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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02
Words:
15,172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Kudos: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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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267

空房间

Summary:

把你的椅子拖到悬崖边,那样我才会给你讲故事听。

Notes:

*ooc,若观感不适,请及时退出。

*仅存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利亚姆对于长期空着一张床的房间有些厌烦了。虽然另一个人刚宣布要走时是他吵着闹着几乎把他轰走,当晚就举办了一个超棒的派对享受对这里完全的占有:从出生延绵至青春期的斗争以更年幼那方的胜利圆满结束。但在那之后的故事却很少被提及,因为众所周知,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以在那些只有一个人的时间一闪而过的寂寞————消失的在半夜惊醒时会听到的沉重呼吸声,消失的几近精神失常的破口大骂,消失的木吉他扫弦时明亮的声音————被认为是属于败者的耻辱,被一笔带过,被用新的、更加狂躁的声音填满。而利亚姆现在发现这种自欺欺人没有任何意义,现实空间里的痕迹极易被掩埋,但这种声音加上其引发的那种情感实际上黏在他的脑子表层,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样冥顽不化,让他每走一步都磕磕绊绊,挣扎着把他从更迷幻的想法中向下拉扯。

  现在他每天有更多时间思考这些事:他辍学了,还没来得及通知他哥。对于利亚姆这种理直气壮、不务正业地步前辈后尘的行为,佩吉·加拉格尔不置可否。诺尔似乎很想看到利亚姆完成正常的学业,不知是因为对后生前途纯粹的关心还是因为要保持自己在家中的独特性,让自己成为唯一一个能出远门回来对着许久未见的家人侃侃而谈,对着兄弟炫耀自己在花花世界中的生活的人;当然,这种生活究竟是好是坏,听众永远无法从那有失偏颇的表述中准确地推测出来,这也是佩吉最担心的。不过利亚姆最终还是没有离家太远,或许是他对这里的积极态度没有被过于负面的经历抵消、冲淡,他只是像任何一个青少年一样对待他的家。

  近来,利亚姆对时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大概是俱乐部四处反射的灯光,长期不健康的生活、性和毒品终于弄坏了他的脑子;这反而可以构成一种解脱,记忆涌上来代替了现实,成为某种慰藉。利亚姆其实不太愿意细想脑子上的那层口香糖,他就算再不聪明,比较多面的生活经历也让他有了充足的直觉来判定这不是什么好事,趋利避害嘛,人之常情;但很不幸,精神上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更加强大,它似乎只是随意的在你的脑中点播一些远古记忆片段,它们看上去那么甜美而纯真,你受到诱惑,不自觉地开始想那件“不是什么好事”的事,哗啦一声,当你抬起头时你发现自己在一个用茅草盖住洞口的坑的最深处腰酸背痛。利亚姆最开始还试图挣扎,后来干脆放弃了,在这个小洞里来回踱步,甚至睡觉,不敢相信他还能睡的着。

  他想起诺尔说过的一些话,尤其当他手淫的时候,这些话会突然蹦进脑子里,像爱丽丝跌进兔子洞那样懵懂、天真而轻盈。“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呢”这大概是诺尔彰显自己优越感的某种孩子气的炫耀,这句话在饭桌上吐露出来,毫不犹豫地跟着面包一起进入了利亚姆体内。现在,在床上,他盯着自己的性器官,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么诺尔肯定看见过它。阴茎变得像一根阴茎,至少比那时候像,被很好地握在手中;但是诺尔看见过它小的时候,它估计小得可怜,像一个肉球,连利亚姆都对此没有什么印象。他又想起诺尔说这话时轻佻的微笑,神色自若地将头转向餐桌另一边,躲开利亚姆不可置信的愤恨眼光,将耳旁闪烁着光泽的鬓发对准他,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到这里,想到那样的笑声,他的心砰砰直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咬住黏在汗湿皮肤上的衬衫领口,迎来了一次高潮。

  现在当他睡不着时,不会再将头转向另一边,那里的一颗头不见了,他只好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那些记忆又在他脑子里的那些房间里灵活地窜来窜去,像诺尔多变的情绪一样难以捉摸。他想起童年的一个夜晚,当时他大概十一岁,诺尔十五六岁。他半夜起床要上厕所,从厕所回来后,他惊恐地听到对面床传来抽泣的声音。利亚姆的第一反应是绝对是哪个女孩上了诺尔的床,第二秒他就开始为这个想法感到羞愧,等他走过去,发现诺尔在被子里缩成字母C的形状,似乎认定利亚姆已经睡着,越哭越大声,不停地咳嗽,眼泪在窗帘缝隙间洒下的月光里一闪一闪。利亚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将来也没有知道,但在那刻,他出于纯粹的兄弟情谊上了诺尔的床,用胳膊从背后环住了他。对方的声音一下顿住,身体先是传来一阵战栗,犹疑片刻后————利亚姆猜测他在用手背擦眼泪————动作像被慢放了,少年的躯体转过来,眼神迷离,头发蹭着他的小弟弟的头,他像小动物一样亲着利亚姆的脸颊,用手捏着他的指尖,没有说话。客观上,那是个很温馨的时候,利亚姆却随后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不幸,因为那种悸动,现在想来应该属于悸动的感情,在那种情况下钻进了他的身体;在那时,他已清楚地知道勃起意味着什么,而他的阴茎就快要顶到他哥哥的大腿,他嗫嚅着嘴唇,身体颤抖,竭力克制住那种想要像安抚女孩一样安抚他哥哥的冲动,柔软的唇瓣的触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利亚姆怨恨地想,诺尔根本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太天真了。在利亚姆就要大声尖叫和回应之前,诺尔停下亲吻,将头放在他的颈窝处,呼吸变得模糊下来。他们相拥着睡了一夜,利亚姆无法想象他当时是怎样入眠的。醒来后,诺尔已经不在,他感到十分疲乏。简直跟现在一样,利亚姆愤怒地、苦笑着想。

  总之,利亚姆被自己的脑子吓坏了。但是生活还在继续,房间里的另一张床还空着;利亚姆既担心它永远空着,又恐惧它的主人突然回来,他就不得不直面他的梦魇、他的哥哥、他的意淫对象————每每产生这样的念头,在想到第三个词之前,利亚姆必须强迫自己停下,因为这样的感情会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崩溃;但是很可惜或者说很幸运:利亚姆·加拉格尔绝对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佩吉放下电话,话筒卡回座机发出清脆的一声。她转过头,叹了口气: “你哥哥说他明天要过来睡”。正往嘴里喂着午餐肉炖菜的利亚姆噎了一下,下一秒开始疯狂地咳嗽,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妈妈走过来拍着他的背,给他拿来两张纸巾。

  他不可能忘记诺尔的假期,至少在心中会有一个大致的预期,似乎诺尔离家从来不会超过半年;不过他现在要回来还真是令人猝不及防。本来利亚姆有个模糊的希望,或许诺尔在乐队玩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后会迫不及待地回家,推开屋门跟他叽叽喳喳,而他会懒洋洋地盘腿坐在床上玩着帆布鞋鞋带,摆出一幅更成熟的、不怎么期待的姿态;但从前几次的经验来看完全相反,利亚姆才是那个像之前一样想叽叽喳喳的人。不过现在利亚姆也难以开口了,他担心他脑子里的那些可怕感受通过话语会被诺尔敏锐地觉察出来,这想法让人难以忍受。诺尔给妈妈来了一次电话,随后就在曼彻斯特熙熙攘攘的城市中欢乐地消失了,消失在镇上的俱乐部、酒吧包厢以及小巷暗部;不可否认,利亚姆觉得自从他发觉诺尔是怎么生活的以后,他简直就是在照着他生活。

  这两天曼彻斯特难得出了太阳。诺尔后天就要走了,还要像挑衅一样回来见他一面。利亚姆从餐桌前站起来。保罗刚推开家门,走到餐桌旁落座,对着佩吉刚盛出来的热乎乎的南瓜汤呼气。他也不太清楚大哥最近在干什么。利亚姆心里徒生出一股烦躁。

  他抬头,佩吉走回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的头发,她长长的头发被好几个奇怪的粉色棒子缠住,固定在头上。

  “你在做什么?”利亚姆走过去,问道。

  “亲爱的,我在卷头发”妈妈懒洋洋地回答道,用手把发卷往上抬了抬“那样会很好看。睡一觉起来就是卷卷的了。我们家孩子的头发都比较直、比较顺溜。”

  好看……

  “我可以卷吗?”佩吉好奇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利亚姆长得太高了。她说:“你的头发有点短,不过我来试试吧。”就这样,利亚姆被迫去冲澡,认认真真地搓洗了自己的头发,然后乖巧地坐在佩吉面前。她尝试把利亚姆的发丝分成一缕一缕的,慢条斯理地缠到卷发筒上,再盘上去。在整个过程中,利亚姆都有一种浸泡在黏糊麦片粥里的荒诞感,他感觉上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五岁前,这次只算一次模糊的重影。

  最终,佩吉也只把利亚姆右边的头发盘了上去。他盯着镜中的自己:明天早上会变成什么形状?利亚姆想象不出来。对于有可能出现的一个新形象和它即将展示给的人,利亚姆抱有相似的不信任和憧憬。诺尔还没回来。他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像在梦中漂浮,想到自己的头发又忍不住咯咯笑出声:诺尔会怎么想呢?利亚姆推开他和诺尔的房间门,在床上倒下,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他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利亚姆闭上眼装睡。灯没打开,依旧黑暗一片,烟酒混着尘土的味道很熟悉,他听见他的小哥哥的脚步声来到他床边;下一秒,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脸颊上。

  利亚姆还没来的及思考或更用力地感受,困意先席卷了大脑,他的头侧过去,滑进梦里,压住了粉色的卷发棒,觉得有些痒。

 

 

诺尔在床上一觉睡到自然醒:下午四点。打点了一下自己后,他慢吞吞地走下楼梯,饶有兴味地发现利亚姆正伏在餐桌上写着什么。诺尔双手背在背后,煞有介事地踱步到弟弟的椅子旁边,站定。从诺尔的角度看去,他弟弟脸颊两侧的鬓发留得过长,右耳处十分卷曲,刘海从发顶向两边散开,能露出翘起的鼻尖。眼见利亚姆笔尖运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诺尔眉毛一动,刷啦一下掏出右手捏住他脖子两边的肉,两指摁住他的后发,隐约摸到凸起的骨头,像拎起一只猫一样掐住了他的后颈。利亚姆惊慌地抬起头。诺尔弯下腰,将眼睫凑到他的稿纸旁边。

  一大堆粗糙的、乱七八糟的线。

  诺尔神色扭曲:“你这写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是我的歌词,知道不。”利亚姆没好气地说,他听清了哥哥的声音,耸起的肩膀刚刚放下来。诺尔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垂着眼、神情严肃的样子简直像在破译电报。

  “你在写歌?”他惊奇地问。利亚姆没搭腔。

  诺尔瞟了他一眼,笑了“你的头发怎么了?被炸了?”这个角度看上去更明显:利亚姆脸右边的头发形状狂放,有一撮向外挑起。

  “睡的。”利亚姆没好气地回答道;他撒谎了。卷发失败,他惊恐地发现没有任何办法让他的头发恢复原状。

  “怎么不在房间里写?”“怕你吵到我。”事实上,如果诺尔在利亚姆旁边,他没办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

  “你这个傻吊,我在睡觉呢”。诺尔又笑了,眉毛、脸旁边的肉都皱了起来。

  诺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利亚姆觉得他脸上挂着讽刺的微笑,他低下头继续钻研那些文字,手指的动作没停————利亚姆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的软肉要被掐掉了。他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也不太能辨认自己的写作。利亚姆的脸烧起来了,他松开右手将圆珠笔放倒,食指和大拇指一弹,笔沿直线滚到餐桌的边缘,接着落在地板上发出“啪嗒”的一声,清脆响亮。

  诺尔听到声音抬起头,右手的手指放松,手腕下移,搭住弟弟的肩上,利亚姆觉得凉丝丝的、有些异样,或许是因为没有了发丝的阻隔,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茧的厚度,那不像是一个少年会有的。他的身子向后一仰,诺尔的手松开,悬在空气中,看起来好像要去拍利亚姆的肩头。他们有些错愕地瞪着对方。接着诺尔笑了起来,他好像心情特别好。他俯下身子,想要去捏利亚姆的脸颊,他穿的衬衫最上端两颗扣子没系,露出的青年人白皙的胸脯,以及更向下的部分,从利亚姆的视角可以很好地一览无余。眼见他的嘴唇离他越来越近,还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利亚姆无端地感到一阵恐慌,诺尔要干什么?现在他比长期以来都要更完全地暴露在他的控制之下,如同他小时候诺尔给他换尿布时一样,实际上他是任他宰割的;利亚姆觉得他可能想给诺尔跪下,或者让诺尔给他跪下,总之,不要再上演这幅兄弟情深的戏码了,因为诺尔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实在让人很难过。利亚姆把凳子猛地向后一推,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诺尔好像被吓了一跳,不满地慢慢站起来,可能粗声埋怨了他两句;利亚姆痛苦地意识到,对于现在的诺尔,他除了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以外,什么都不知道,童年时期开始培养的对于兄弟行为的直觉经过长时间的分离似乎已经不管用了,那种表情好像试图传达跟童年时相似的讯息,但是利亚姆无法琢磨出来。

  利亚姆觉得有些煎熬了,他站起来————比他哥高半个头,后者此时盯着空白的瓷砖墙壁————抛下诺尔夺门而出。在少见的晴空下,绿色的庭院里,利亚姆喘着粗气;他盯着空旷的街道,又为刚才自己的冒失后悔。利亚姆捂着脸蹲了下来,发丝交错缠在手心里,感觉阳光正在吸干他的灵魂。

  他烦躁地甩甩头发,想将回忆甩开。利亚姆发现自己的膝盖不知何时软了下去,颓然地坐在路边、垃圾桶旁。利亚姆不想显得自己像个被刚认识两天的女朋友抛弃的主流青少年。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两眼一黑,双腿酸软地走到一旁的草坪上,泥土混着草根和阳光的味道冲进他的鼻腔,利亚姆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倒了下去,身上的骨头开始被硌得生疼,接着逐渐融化,像掉在草地上的香草冰淇淋。被阳光晒过的草坪很温暖,利亚姆觉得自己像躺在妈妈晒在外面露台的被子上,像被自然风干了一样,草叶搔着他的耳朵。他很平静,他应该很平静。

  一段时间内,他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天上一朵云也没有,太阳不动,地球就那么停止转动了十分钟。在利亚姆决定闭上眼的时候,身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只手抚上他的额头,用手心向下捋着他的刘海,有些冰凉,向下顺了几次毛后触感消失,手落到旁边的草地上,指尖碰着他的肩膀。那个人两腿伸开坐在他身边,侧过上身看着他,在他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利亚姆知道那是诺尔。诺尔的气息很清晰,很安稳。

 利亚姆明确地想到自己应该继续装睡以避免可能发生的灾难,但某种强烈的冲动再次篡取了他的理智。他扯住诺尔的袖子坐起来,另一只手探出去,摁住他哥哥的大腿,手感很奇怪,很软却压不到底;不像小时候那种橡胶娃娃,只用一根手指就能将黄色的胶皮大腿摁下一个坑,再看着它噗的一声回弹成原状。利亚姆发现自己抓住了他的眼睛:两双一样的蓝色眼睛相对。利亚姆想,诺尔的瞳色好像稍微浅一点。之前对自己的警告他全部都被他抛在脑后,他只觉得自己的一呼一吸打在诺尔脸上的感觉太迷人了。

 “利亚。”诺尔的声音嘶哑,辅音粘在喉咙里。利亚姆安静地看着他。他发现自己很愿意想象这声音出现在一些别的地方,比如说,在片里听过的主角叫床的声音,这甚至比那种刻意矫揉造作出的性感与扭捏更动人。诺尔是挑动别人情绪的一把好手,就像他拨弄吉他弦一样灵巧。他恶毒地想,在什么情况下,诺尔会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指尖抓紧被单,面色潮红,口中泄出他的名字?

  “有人跟你说过吗?你看起来很漂亮。”利亚姆笑了:他怎么可能、居然今天才发现?还是说他只把他当成所有要追求的女孩中的一个,说着一样的客套话?他当然长得很漂亮,如果没有这张脸他活不到现在。

  利亚姆或许想给诺尔一个吻,作为昨天晚上的回报,但他没有,那有点像在示弱。他把诺尔还落在草地上的那只手抓得更紧,手指强硬地钻进他的指缝间,直到手心贴手心时再牢牢扣住那只手的指节。利亚姆微微屈下腰,把头埋进哥哥的颈窝间,黑色的发丝拢住他的脸。那里很温暖,像来到了金黄色的遥远的乡间,利亚姆避开众人钻进一个干草堆里,然后消磨掉整整一个下午。诺尔的另一条胳膊搭在他弓起的腰上:勉强算一个拥抱。

  利亚姆感觉又回到了昨天晚上卷完头发时那个摇摇晃晃的梦里,粉色的卷发棒、翻转的楼梯四处游走;同时,那缕糟糕的、向外翘起的头发又撬开了他的脑海,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躲在角落的男孩倒吸了一口气,那个猝然离开的身影,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尴尬、怨怼、痛苦随门外米色的光线一起清晰地出现在他视野中,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利亚姆松开了抓住哥哥的手,向后一闪,大口大口地呼吸————恰哒一声,房门紧闭,插销重新插好。

  诺尔怔怔地看着利亚姆,后者没有理会,他重新倒回草地上,看起来像在享受难得的阳光普照。诺尔注视着他的小弟弟,对方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非常漂亮。最终,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回家、收拾东西,给妈妈留了张字条,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诺尔发现自己从小到大、就住在对门的小邻居突然变了样,以前他总是缠着他要一起玩,现在却在他面前啪一下甩上了门。他敏锐地察觉到一定是有什么不对,不安地感觉他已经失去了对弟弟的掌控感:也就是说,利亚姆可能不再需要他了。这其中大概还有一些更加复杂的东西,比如利亚姆那有些奇怪的眼神,但他毫无头绪;到现在,他不得不屈辱地承认自己实际上从来不太了解他,至少不再有那种自信的把握:青春期太讨厌了。他目视着他,觉得无法挽留,只好退回自己的房间,重新悻悻然地抱起吉他。

 

 

  利亚姆在草坪上睡了一觉。梦里诺尔没有走,他用手捧住诺尔的脸,非常不争气地哭了出来。诺尔笑了,手指握住利亚姆的手腕,牵到唇边亲了一口,那对蓝色的眼睛向上试探地看着他。诺尔在梦里非常开心,亲完就笑得直不起腰,他本来想把手松开,但是利亚姆又紧紧地握住了。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一把断了两根弦的吉他,诺尔有些失望;利亚姆左看右看,没有看到门,四面都是墙。他们好像在里面呆了很久很久,但也不觉得饿,或者累。突然,房间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倾斜,两个人都从地板上滚下去,下坠,落到了一片草地上,利亚姆感觉诺尔在焦急地摇晃他,叫喊了一些他听不懂的字眼。利亚姆睁开眼,梦醒了,草地一样的绿。

  春天也很快地来,很快地走。在佩吉和保罗看来,大概利亚姆的疯狂程度与日俱增。利亚姆更疯狂地收集碟片和海报,把他们卧室的墙重新贴得满满当当;他频繁地出入俱乐部和酒吧,有时和他的小乐队一起演出,有的时候帮驻场乐队唱歌,在台上噼里啪啦地喊出一些东西,看着台下台上跟着它们的节奏一起舞动,他感觉好多了。等到诺尔下一次回家,他会发现一个更成熟、更具迷惑性、更有吸引力的小弟弟,利亚姆盯着镜子中自己的面孔这样想,他的头发留得更长了。

  暑假的时候诺尔没回来。七月中旬的一天,佩吉和保罗出去办事,利亚姆独自一人在家里呆着,他不想去俱乐部,在房间里伴着迷幻的音乐嗑药嗑得晕晕乎乎的。他觉得自己不太利落,踉踉跄跄地跑下楼去冰箱拿水喝,正摸索的时候餐桌旁座机电话突兀地响了。我操,利亚姆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否正常,抱着诡异的试探心态他拿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背景音乐太过狂放吵得利亚姆差点听不清:“妈妈?家里还好吗?”

  “我操?”

  “……利亚姆?”

  是诺尔。好的。利亚姆应该想到诺尔有这样的习惯,他不会弃这个家于不顾,哪怕这里曾经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伤害。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乐声音量小了一点,无论诺尔在哪,他应该走了出去,利亚姆想。利亚姆听到他说:“你最近怎么样?”他有种错觉,仿佛诺尔知道他做了什么,对着话筒轻轻地呼了口气。利亚姆的膝盖直打战,几乎站不住,他靠在木柜子上,双手捧着电话,耳朵贴着听筒,像对待一位恋人那样庄重地回答道:“我们大家都很好。”诺尔被他的语调逗笑了,经过电话,声音带上了滋滋的电流。利亚姆突然有种难以把握的无力感,听着这个可能从天涯海角传来的声音,他没有办法扼制住自己想象电话彼端那个人的面孔、他的笑和他的讽刺话语的心思。诺尔和他闲扯了几句,声音懒洋洋的,期间背景音乐的声音又增大了。最后利亚姆像逃避审讯一样仓促地挂断了电话,把话筒摁回座机,恐惧地瞪着它。他觉得他是药嗑多了,有些后怕,躲回房间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在他随后的自慰和性爱中,诺尔的那句“你最近怎么样?”又成了他必不可少的素材。他最开始感到痛苦,高潮让人难以忍受,当他抚弄自己的性器时,会想到诺尔从小就十分粗糙的手和因为弹吉他而长了坚硬的茧的指尖;到后来他几乎麻木了,任由混合着童年回忆、gv片段以及迷惑的话语和声音凶猛地冲刷他的头脑,每次都会在强烈的羞耻感中射出来。到现在他越来越确信,无论用的是什么手段,诺尔·加拉格尔正在对他进行十恶不赦的精神控制。

  秋天过去,树叶哗啦啦一下落完了,利亚姆换上了棉服。叮叮咚咚,雪花代替了雨点,带来圣诞铃铛的响声,冬天开始,利亚姆对时间飞逝还是没什么概念,他在一座又一座人声鼎沸的酒吧里谋生,分不清是白天亦或夜晚。眼下更更严重的问题是对诺尔的幻想突然有了更清晰的形状:他开始做春梦了。一次在梦中,在他们那张曾经相互依偎的床上,利亚姆的阴茎顶着诺尔的屁股,利亚姆没有忘记诺尔脸上那种经受折磨和不可理解的事时会露出的表情,他感到恐惧————到这里其实更像是噩梦。

 

 

  那天,利亚姆不舍地从温暖的酒吧里出来,他戴着厚厚的连指手套和围巾,一只臂弯里揣着好几罐啤酒,用手肘勉强挤开门,回过身朝靠在吧台边的朋友挥手道别,他们笑容可掬,像在火中烧着。然后他转过头,用小臂挡住脸,走进飘飘扬扬的雪里,感觉浑身上下被呼啦呼啦的寒风翻了个底朝天。少见的暴风雪。

  利亚姆走了好久,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点点黄色的光从中泄出来。他在家门前左拍拍,右拍拍,将牛仔裤沾了湿漉漉白雪的裤脚拎起一点,把棉服上的雪抖掉。推开门,暖色的光涌入他的眼睛,热烘烘的暖气夹杂着烤鸡肉的香味愉快地迎接了他。

  利亚姆换上棉拖鞋,拖着脚走向餐桌;可等他看清餐桌旁坐着谁,哗啦一声,抱着的啤酒全部滚到了地上,有几罐的拉环被撞开,啤酒冒着泡流得到处都是。

  利亚姆愣住了。

  “这是咋了?”保罗不满地站起来,摁住了几乎同时起立的诺尔•加拉格尔的肩膀,后者只好笑着坐回凳子上。诺尔穿着深褐色的毛呢大衣,一只手摆弄着脖子下方米白色的羊角扣,另一只胳膊肘架在桌上,手撑住脸颊。利亚姆看了半天才发现他聚拢在他耳边的是什么:一团一团的卷卷的黑色头发。诺尔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年轻的、高贵的已婚绅士。这时,诺尔转过头盯着他,长头发跟着一颤一颤,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利亚姆赶忙低下身子去捡那些幸存的啤酒和歪七扭八的啤酒罐,围巾让他的行动有些不便;保罗已经把拖把拎过来,三下五除二地抹干净了那些酒,除了那股很浓很刺鼻的酒味估计迟迟不会散去,现在的客厅和五分钟前没什么两样。

  佩吉刚从厨房里探出头:“怎么了?威廉回来了吗?”利亚姆听到诺尔咯咯地笑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瘪掉的啤酒罐一股脑儿地丢进垃圾桶,最上面那个摞在一堆垃圾上,摇摇欲坠。利亚姆抱着剩下的啤酒蹭蹭蹭地上了楼梯,在楼梯口诺尔淡定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没什么,我去倒个垃圾。”利亚姆没有在卧室门前驻足片刻,快速拧开门把手钻了进去。啤酒不剩几瓶,他胡乱摆在床头柜上面,挤歪了一个深褐色的相框,白色玻璃反光下的那张双人合照的颜色还很鲜亮。

  利亚姆脱掉棉服和围巾,扑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发丝糊在脸上,迷迷糊糊的,他好想哭。利亚姆手上还有很浓的酒味。他把胳膊放下去,手在床上到处乱抓,摸到一个细长柱状的硬海绵物体。利亚姆费劲地抬起头,把它拿到眼前,隔着发丝他疑惑地睁大眼睛:这他妈是那个卷发棒。利亚姆那天对着镜子取下卷发棒后忘记还给佩吉了,走回卧室气愤地随手一扔,它就在他的床上不声不响地躺了七八个月。利亚姆盯着它,有种滑稽的悲怆感:矛盾的确属于喜剧范畴。

  窗外银色的雪片一点一点落下,像亮晶晶的泪痕。他坐起来,手里紧紧地攥着卷发棒,看着窗户变成一块黑镜子,映出他愚蠢的模糊的脸。利亚姆想,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卷发棒,他的学业,他的不算音乐的音乐,他的小哥哥……小哥哥,在所有他想要的东西中,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可他做的每一件想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更好一些、更聪明一些的事都只起到相反的效果。毕竟他不只是一件小玩具,或一辆电动小火车和配套的轨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交朋友的道理利亚姆还是懂的:他们间的关系必须要双向选择才能建立。在这之前,他想要什么东西诺尔都会给他,哪怕他时常皱起眉毛、眼睛低垂下去,口里附带抱怨和责备。

  那么,他自己呢?

  利亚姆的脸烧红了,他的手心轻轻地摩挲着被单,他仿佛从上方俯瞰着自己、这座房子,在一个距离这座城市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利亚姆觉得自己会这样想,一定是因为恃宠而骄。利亚姆不够成熟,诺尔很狡猾,不会把自己交付给他,可他需要这份信任————或者说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狡猾地给他建立了这样的观念:利亚姆需要诺尔,不然他永远无法成为一个茁壮的大人。如果那个满身伤痕还能牵着他走路的人都离开了他,他的视野中就再也不见那个充满吸引力的可能,而这种可能已经在幻想中不断绵延伸展,成为憧憬,一种看到天空就会想象它是蓝色的下意识的感受、本能的反应。

  利亚姆转过头,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床,上面的被角捏得整整齐齐。他把头往后仰,靠上玻璃,隔着头发尖锐的凉意从后方直冲脑门。夏天时这块玻璃总是暖和的,跟木头没什么区别。有关一些情感,那时利亚姆反复问自己类似的更浅显的问题,指望一个明确的回答。这些问题越来越多,挤压着他身旁的空气,不断簇拥着他来到悬崖边缘。久而久之,问题还挣扎着成了答案的一部分。利亚姆简直在以一种无用的、顽强得可笑的姿态抵抗着这场讯问,始终闭口不言;他往后退了一步,半只脚踏空,被踩掉的小石子消失在万丈深渊,身旁雾气很重————在极度极端的情况下直觉代替了思考,接着,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爱他。利亚姆想,我操,我爱他。

  利亚姆猛地将头从玻璃上抬起,他伸出手摸向后脑勺,温度低得不正常:多么残酷的失败和示弱!利亚姆真的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好失败。他用手臂去擦眼泪,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利亚姆用双手捂住脸,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似乎过了相当长的一短时间。“利亚姆?”妈妈的声音清晰突兀地从门后传来,这下这间卧室、房子还有其中的人又强行霸占了他的脑海。

  “你还好吗?我们都很担心你。”

  停顿。利亚姆做了两次深呼吸,不愿让自己的哭腔听上去太明显。

  “你现在要吃饭吗?”

  “好的,我会的”他迅速答道,一把抓起搭在床头的黑色棉服,不小心弄掉了那条长长的围巾,它静悄悄地滑落到地板上。利亚姆能想象佩吉的手指正搭着冰凉的门把手。

  “你还好吗?”

  “当然。我很好。再好不过了。”操他的,他当然很好,他刚刚回答出了一个困扰他至少一年的问题,虽然这个问题可能还会让他困扰二十年。

  佩吉很小声地叹了口气,利亚姆猜测她已经放开门把手走下楼梯,回到有保罗和诺尔的那张餐桌旁。利亚姆走过去推开门,一只脚迈出门槛。

  又一个深呼吸。

 

 

  利亚姆沿着楼梯跑下去,佩吉、保罗和诺尔都在等他。他们围到餐桌边,祷告过后————诺尔的手心是凉的————房间内传来餐具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晚餐总体上轻松愉快。利亚姆坐在诺尔旁边,稍有不慎手肘就会戳到他小哥哥的胳膊,他忍不住瞟了他一眼,看上去还是有种让人感到异样的生分,毛呢大衣看上去整洁又舒适,蓬松的卷发衬得他的脸很小而圆。保罗和佩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佩吉眼角的细纹又长了一些。最后他们的话题落到了诺尔身上。

  “你在外面怎么样?”保罗问。

  “就那样。”诺尔放下叉子,眉毛向两边散开,懒洋洋地回答道。诺尔开始讲他的跟班经历,什么克林特,什么吉他手,什么乱七八糟的音乐。利亚姆有些不安地听着,外面的世界在诺尔的描绘下听起来更美好了,也可能因为是他说的才显得美好。

  当利亚姆喝完最后一口奶油汤,诺尔的故事才完毕,长长地吐了口气。利亚姆咽下汤,蓝色眼珠滴溜溜一转,发现角落有个奇怪的、长长的绿色东西,尖顶上有颗星星,等等那好像是圣诞树。

  “今天几号?”利亚姆唐突地问,说完后发现自己这样显得很蠢。诺尔噗嗤一声笑了。诺尔好像一直在笑,他一笑利亚姆就很紧张。“你咋了?今天是平安夜。”依旧是那懒洋洋的口吻。

  原来如此。难怪诺尔会回来。利亚姆心中那个小人轻轻下跪,哭诉着祈求耶稣基督的原谅,刚才祷告的时候他心中想的完全是别的事。

  利亚姆觉得自己还是得一个人呆着,他需要花一生整理今天的思绪。虽然把洗碗收拾的工作全部丢给佩吉、保罗和诺尔让他有些愧疚,但这种愧疚还没有强大到能让他去行动,或是道歉、做出一些表率。他发现自己又踱步到房间里,坐到床上,打量着那堵海报墙,很多已经被覆盖了几层,只有他和诺尔最开始一起贴的还完完整整地留在外面,包括那些手写的涂鸦、脏字。

  好奇怪,原来他和诺尔一开始就住在一起。为什么不是保罗和诺尔住在一起,或者他和保罗住在一起呢?总之,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从小共用这样一个成长空间,没有什么边界感。 利亚姆想起诺尔之前跟他聊起他小时候:某个下午,利亚姆坐在窗台上一边吃棒棒糖,一边摇晃自己的腿,诺尔说当时自己“非常恶毒”,看他不顺眼就走过去摁住他的腿,利亚姆晃不开他的手,用头把诺尔顶出去好远,诺尔哎呦哎呦地捂着胸口叫疼 ,喊了几天;再往前还能追溯到利亚姆抢诺尔泰迪熊、诺尔把利亚姆鼻子打出血……诸如此类利亚姆想到就会发笑的事情。它们还构成了利亚姆心中最隐秘的那个部分。 利亚姆感觉鼻头酸酸的。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利亚姆迅速转过头,诺尔毛绒绒的脑袋出现在门口。他闪身进来,在利亚姆的注视下走到自己的床边,散漫的神情不变,手指灵活地从上往下解开一个个羊角扣,稍稍侧身,右手抓住左边袖子一扯,脱下那件厚实的大衣,折了一下搭在床头,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在利亚姆的角度看来他瘦得离谱,胸脯微微挺起,随着淡淡的呼吸一起一伏,褪色的牛仔裤腰身很细,棕色皮腰带绑得有点松;他该不会真的只靠毒品和香烟为生吧。

  “别盯着我。”诺尔说。

  利亚姆垂下眼睛:“对不起。”“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素质了?”他尾音上挑,很轻快。诺尔伸了个懒腰,把一只手向下叉在自己腰上;利亚姆吓坏了,因为他的小哥哥慢条斯理地走到他身边,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床上。

  诺尔平淡地开口,注视着他弟弟的眼睛:“我有东西要给你————别想太多,一件圣诞礼物。”别想太多,好的。圣诞礼物,那会是什么呢?利亚姆向下瞟着诺尔的牛仔裤口袋,扁扁的,平整地贴在他的大腿上,难道他能像变魔术一样从中掏出什么东西?或者诺尔其实把它落在了大衣外侧的口袋里,摸摸身上发现不在还得狼狈地回去拿?

  诺尔抿了抿唇,向他的方向探过身子。利亚姆以为他要伸手把东西递给他,下意识从身后掏出一只手去接。下一秒,那只手被紧紧抓住,摁在床单上;诺尔的脸凑上来,占满了他的视野,同时又一次占满了他的心:一个有些湿润的、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利亚姆感觉自己的血液循环停了一瞬。诺尔似乎想用蜻蜓点水的方式很快结束这个吻,因为他很快发觉他的小哥哥只算是在用自己的嘴抚摸着他的,没有要深入的意思。利亚姆知道自己现在心跳得很快,与此同时诺尔一直用大拇指在他的手心里画圆圈,像针刺。他感觉两个人都快陷进床垫里了。他们鼻尖碰着鼻尖,诺尔微微侧了下头,卷发轻轻扫着他的脸,比草叶柔软多了————利亚姆突兀地想起那一次,在草地上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如果这次也这么潦草结束的话,他就欠诺尔两个吻了。

  这次利亚姆没有犹豫,有一种比冲动更清晰的东西指引他去这样做。他用另一只手顺着诺尔凸出的背脊往上摸到他的后颈,手指毫不迟疑地伸进后发,碰到脖子,捏住上面的软肉,就像抓住一只猫一样把诺尔欲缩回去的头摁住;利亚姆强硬地撬开诺尔的唇齿,伸进口腔,请出他湿滑的舌头,然后含住:这个吻到这里已经沾染了不少情色意味。细微的、湿嗒嗒的接吻声泄出来,利亚姆搭在诺尔背上的胳膊敏锐地感觉到他在发抖,利亚姆开始以一种更暴力的方式咬他、舔他。诺尔的手指也开始颤抖,利亚姆想攥住它、安抚他,指尖却被支开。诺尔抽身,往后一倾,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坚定地推开了利亚姆,唇瓣分开,利亚姆的手却还紧紧地扯着他的肩膀。利亚姆刚哭过的眼睛又红了:诺尔主动把他自己送过来,却又别扭得像个孩子,只想让他浅尝辄止地啄一啄,像在对待那个最不谙世事的小弟弟。

  小时候他们经常互相亲吻。五六岁时利亚姆的皮肤像雪白的鱼肉;那时诺尔看着他的脸就会忍不住呵呵笑出声,双手捧住他脸颊两边的肉向中间挤,挤得眉毛、鼻子、嘴巴皱在一起,特别好玩儿。诺尔会亲他的脸蛋,很亲切,在他们刚打完架之后甚至是打架时:诺尔把他的手腕掐到发紫压在地板上,利亚姆拼命摇晃想甩开他的手,掏出拳头揍扁他的脸的时候,诺尔笑了笑,在他脸颊两边各落下一吻。利亚姆瞬间泄气。当然还有那天夜晚在床上,诺尔模糊的眼神和眼角的泪光……这让利亚姆觉得这个哥哥喜怒无常;却也正因此,他认为哥哥一直、显然是爱他的。这种事如此明显,就像蜜蜂会蛰你、天空是蓝的、人老了会死一样,不需要什么质疑和否定————但如果那样的亲吻是爱的表征,为什么现在这种不行?

  他想去看诺尔的表情,对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把脸遮住大半,还在喘气。他们已经回到了最开始的安全距离,可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回到最开始那个浅显易懂的圣诞礼物环节。可利亚姆不想就这么放弃,他不像诺尔那样成熟精明:他只在乎自己眼前想要的,而如今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在眼前。利亚姆摁住诺尔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床上,就像他们小时候打架一样,他的上身顺势压过去,低着头,头发的阴影拢住了对方的脸;床吱呀吱呀地响着,利亚姆故意不去看诺尔的眼睛,他将诺尔右耳边的卷发向上扒开,露出一只被烧成粉红色的耳朵,耳垂挂着银色的圆形耳钉,很亮、很小巧。利亚姆心中一动,顾不上思考诺尔在阴影下复杂的神情,回忆着诺尔小时候吻他的样子,模仿性地吻上了他的耳廓。

  当然,那种吻可能也只是诺尔对付利亚姆的多种计策当中的一个。诺尔从小就“很机灵”,他能最快地学会那些脏词,在面对老师的质问时把一笔未动的作业糊弄过去,同时在妈妈面前不露半点口风;利亚姆学着他的方式藏那些从便利店偷渡的饮料,却总是比他先露出马脚。即便如此,哥哥的经验总是令人着迷,利亚姆眼睛发亮地跟在诺尔身后亦步亦趋,摔倒了也不介意。

  利亚姆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想,他现在就可以拉开裤链,在这里强奸他,去实现那些春梦中的幻想。但是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利亚姆颤抖地把唇移开,开始用食指磨蹭诺尔的耳垂。他想把头偏过去一点,避开诺尔的脸,不然的话像这样子,趴在他的小哥哥的身上哭出来肯定很丢脸。

  “利亚?”在利亚姆的脑海里,这声音和当时草坪上诺尔叫的那声名字重合在一起,像是从脑内跨过记忆穿梭而出,又近乎来自遥远的外星。但是利亚姆喜欢这声音。他放松撑在床上的手臂,转而低下身拥住诺尔,头侧着枕在他的锁骨处,诺尔的骨头硌得他有点痛,但是很暖和。

  诺尔在他的上方轻轻叹息,把手环在利亚姆腰间,抱住他,带着他的小弟弟坐起来。诺尔靠在床头,利亚姆很配合地缩起膝盖,靠在他怀里,就像在摇篮里一样,真的变回了一个小孩子,那个跟以前一样冲动、委屈、幼稚的小孩子。利亚姆在诺尔怀里不太安生地动了动,他本来就比他的小哥哥高一点,弯着腰有些别扭,他闭着眼,很难受似的皱起眉头,睫毛低垂。

 

 

  诺尔看着利亚姆的发顶,伸手抚了上去,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诺尔尽管被刚才利亚姆的行为吓坏了,但仍能不失怜爱地想到:他的小弟弟现在就跟所有青少年一样充满愤慨,热衷打抱不平、愤世嫉俗、离经叛道,他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并且现在还持续处在其所带来的亢奋涌动的情绪的庇护下;或许他可能也面临着这样的情绪,导致了他一些情绪化的举动。诺尔发现自己正在像母亲关心孩子一样研究这个问题,一如他往常最痛恨的作风。无论如何,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太弄明白。现在他决定先让两个人都安静一下,反正利亚姆看上去已经羞愤到这辈子都不会醒来了,拿出来一种把他当成木头的气势;他还相信在他们二人之中,他拥有对氛围绝对的主导权。

  苛刻的诺尔想到这种解释还是有些太全面、太宽泛,不够私人化,利亚姆肯定和他一样属于无法被轻易定义的那类。有时诺尔在乐队里听着那些人自夸自己愚蠢的曲目,按部就班地幻想财富和名声,他实在忍不住冷笑一声。逃离一个集体的目的永远不是为了被划归到另一个群体中,当然他感谢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做出这个决定,带他离开的自己;如果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他那不该经常出现的责任感敦促他这样想到————就是没有让利亚姆做好准备。他本来做好了忍受安抚利亚姆愤怒和悲伤的准备,起初还将利亚姆把他轰走的举动视作遮掩他自己的失望,后来又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他根本就没有他想的那么在乎他,仅此而已。当然,他很高兴利亚姆在后来他回家的时候仍然愿意跟他叽叽喳喳,像小夜莺一样轻飘飘地欢快地在他们的房间里窜来窜去;这个时候他又为自己儿时的情绪化感到愧怍。不过随后利亚姆的表现倒能让他重新拾起了愤怒:至少他们一样情绪化。

  利亚姆真的长得非常、非常可爱,从小诺尔就咬牙切齿地这样想;现在他重新好好地、审慎地打量着他,这种感觉又蛮横无理地撞开了他脑内的大门。对待这样的一张脸,诺尔清晰地意识到他一直在回避某种感受,包括对于那些行为的缘由最不冷静的猜测,如果原因契合他的猜测,契合他那些隐秘,半夜想起时会因此哭泣的感情,那他们都会因此坠入万丈地狱一去不复。

  问题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诺尔想,他再清楚不过了;他们都再清楚不过了。如果你和一个人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很难不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自然,你就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从那些争吵、殴打,再到那些吻,那只缝线被撕开露出棉花的泰迪熊,借出去后就再也没还到他手上的玩具火车,清理家庭暴力留下的伤痕时难以平息的愤懑怨恨:经历这些的时候诺尔脸上往往挂着同时经受折磨和不可理解的事的时候会露出的表情,近乎成了常态。但利亚姆从不抱怨那种神情,反而对此熟视无睹、得寸进尺,渐渐地单纯的占有欲演变成一种刺向诺尔本人的威胁,就像他固执地站在悬崖边一样:利亚姆这么做有他的理由,那便是他的筹码。

  那是因为我爱他。诺尔淡淡地笑着,这样想到。

  但利亚姆就不爱他吗?先前诺尔并不明白利亚姆为什么要抗拒他,不过得益于在一穷二白的生活中培养出的敏感性,诺尔知道这件事有哪里不对;但最初的猜想萌芽后,诺尔都不敢去细想它,只将其当作一个最滑稽、最混乱、最自恋的可能,藏在头脑最深处,偶尔想起便用来指责自己的不负责任。并不是说这不重要或是诺尔对此难以忍受,相反,很难说他自己亲吻他的漂亮弟弟时完全没有带着挑逗和勾引的意味;诺尔到现在才想起还要面对这种想法的离经叛道,他震惊于自己长期以来都对此毫无意识,仿佛在自己的观念中和有跟亲弟弟发展浪漫关系的欲望就跟谈少男谈女朋友一样寻常普通————他打破脑袋都想不通这种观念是怎样形成的。但如果在生活的重压下死敌都能联合起来共御外族入侵,那兄弟间变得更亲密,或者他的三观逐渐偏离社会主流,好像也没什么耸人听闻的,给他带来最大压力的是他自身,还有他的信仰。他想起童年时的一个夜晚他躲在床上偷偷哭的时候利亚姆过来抱住了他,那段时间事情反复循环简直没有结束,他有过轻生的想法,但是被那种温暖得让人眩晕的温度彻底地改变了。

  现在是一个回报的机会,对于他而言;他要完全地掌握利亚姆怎么想。诺尔坐起来,将利亚姆安置在他对面,后者被从怀抱里推开,又茫然又不安;诺尔有一瞬的心疼,但他没让这种疼痛占据上风,他想:他们迟早都得面对现实。他想起还在上学时数学老师教过,伟大的证明往往来自于大胆的猜想;他的猜想的确大胆,虽然证明方式低俗下流,不过也能构成某种形式的门当户对。诺尔趁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用左手拉开他弟弟的裤链,灵巧的手指伸进内裤里,握住对方已经半勃的地方。诺尔脸上淡淡的微笑还没有完全褪去,他从喉咙底挤出一丝轻率的笑声,将自己的上身又凑近了一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弯下腰,头几乎靠在利亚姆的颈窝处,侧过去盯着利亚姆落在床上的手。

  诺尔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问:“你还好吗?”

 

 

  利亚姆感觉脑子里有根弦断了。从最开始到现在,他没能明白事态为何这样发展。诺尔亲他,意料之外;诺尔拒绝了他的吻,意料之中;诺尔把他搂在怀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诺尔在他的床上给他手淫,意料之外的同时情理借力人造卫星已经飞出了银河系————但是他现在真的已经爽到没办法思考了,浑身上下都在哆嗦。他的身子向后仰去想要躲开这种致命的刺激,诺尔反而变本加厉地凑上来,他注意到诺尔的脸上已经粘上了汗珠,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蓝色的眼睛带着让人不可置信的平静地盯着他;利亚姆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与此同时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冲动,把对方贯穿的欲望。很快地————诺尔可能报了个班专门训练做手活这种东西————射精的感觉就让他头晕目眩,他全部射在了诺尔的手心里,利亚姆面色潮红,像个失败者;他可能也没想到利亚姆这么快就去了,微微吃惊地抬高了眉毛。利亚姆想给诺尔跪下,痛苦和快感还在将他反复煎熬。接下来,诺尔近乎在一瞬间变得迷乱和错愕起来,他俯下身子将黑色毛衣包裹着的脊背暴露在利亚姆眼前,伸出舌头像哺乳动物母亲舔舐幼崽那样将精液舔进嘴里,最后咬住手指,迟钝地抬起身子,嘴唇边沾上了白色浑浊液。看着自己的哥哥对自己做出这样情色的举动,利亚姆产生的反而是种别人说在阅读名著经典时会产生的触动,他想大声叫喊,想哭,想给他们二人以冲动的满足。长发已经湿了,一缕一缕粘在他脸颊旁,他的大脑只能粘滞地缓慢运转;他不知道诺尔怎么了,像往常许多次一样,可能以后也永远不会知道,但他希望诺尔得到他想要的。在这之前,他要做最后一步的确认。他将手指搭在他小哥哥的裤腰上,颤抖着声音说:“不。我一点也不好。”

  他一点也不好。利亚姆的想法让他自己发狂:在冲动之后,诺尔会后悔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追悔莫及地感慨今天的行为毁了他们的人生吗?那种评定是有失公正的,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在塌缩,当他们闯进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从来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有关这样的事,利亚姆仍然想用更伟大的描述去阐明,这样才能契合他们二人的生命:在更远的将来,这可能被视为某种先知的预测。他想起之前电视里放的宇宙大爆炸纪录片,还有童年时诺尔用几句话给他讲的童话故事,里面闪烁的微光是相似的,看上去点不着也熄不灭,夹杂着人对自身性格中夹杂柔软与独特的一种模糊期待,还有他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却被他人视作生存必要条件的一些事。在那种条件缺乏的时代,他们仍然挣扎着活了下来,证明了除了爱没有什么是人所必须的。利亚姆坚决地想,在完成了手边的事情之后,他宁愿坠入悬崖,或者消亡于宇宙;如果能与诺尔一同,他们就能去天涯海角,再次追随那些业已消逝的梦想。

  床上的对方发出一声轻轻的谓叹。另一只手搭在他裤腰上的那只手腕上,帮助他把拉链向下扯。利亚姆呜呜咽咽地发出了抽泣声,像十五六岁的处男那样。他脱下诺尔的裤子。他听见诺尔叫人无法理解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答道:“你会好起来的。”他心中无声的尖叫在此刻仿佛遭到威严的协迫,低沉下去:他从来没有比今天更清楚地知道是谁一直在纵容他,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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