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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李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痛。他右半边的视野布满金星,就算他拼命尝试睁大眼,那只眼睛也只能看到一堆迷蒙的、晃动的色块。这些色块搅乱了另一侧尚且清晰的视觉,让他看到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而且晃得让人恶心。在船上度过了不知多少年头的大副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了晕船的滋味。
李箱很想擦擦右眼,但他现在腾不出手。他的左手臂垂在身侧,疲软不听使唤,从肩关节传来的阵痛可以猜想,它多半是脱臼了。至于他的右手——那只手正忙着攥紧掌心里粗糙的麻绳,用力之大让绳子深处传来被搓揉的咯吱响声。绳子紧绷着悬在空中,另一头消失在他眼中那堆斑驳的色块里。
大副的思绪像暴风雨中的小船一样飘摇。他又问了自己一次: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希斯克利夫从不上岸,这一点裴廓德号的老船员都知道。他们船上这第一号鱼叉手有的是怪癖,多这一条也不多,所以没人在意过。
就算是猎鲸心切的以实玛利,偶尔也不得不指挥船员将船只开进位于大湖某处的港口,放下船锚,收起风帆,补充一些必须在岸上补充的资源,有时候是机油,有时候是人。船员干活的时候,她本人会跑去港口的酒吧打听消息,然后在体力活全都做完的那一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所有人背后,一秒钟也不浪费地立刻下令拔锚启航。他们在岸边停留的时间一般不超过几小时,过夜更是从没有过的事,但即便如此,希斯克利夫还是在每次下锚时藏进舱室,甚至不愿意出来看一眼陆地。
曾有新成员对希斯克利夫不参与体力劳动的行为感到不满,向以实玛利告状,字里行间藏着“既然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的潜台词。然而后者只是缓慢地吸了吸烟斗,露出一个冷冷的微笑,对这个新船员说:
“想要优待?行啊。下次人鱼登船的时候,换你站到我身边来。”
他们下一次与人鱼交锋时,那名船员甚至没有撑过第一波攻势。他在以实玛利向人鱼群突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立马就被抓住脚踝拖进了水里,被船长授意临时挪到不远处的希斯克利夫一声不吭地上前补了位,而他们的船长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起过希斯克利夫在靠岸时的缺席。
事情这样发展是当然的,李箱想。他们的船长表面看起来除了鲸鱼什么也不在乎,实际上聪明得很,该知道的全知道。希斯克利夫刚来船上的时候,身上的纹身虽然已经划得破破烂烂,但还是比现在好辨识得多,就算他自己没有说明,有点帮派常识的人都能看出那是中指的东西。当时李箱心里并不赞成收容逃犯,毕竟他们是捕鲸船,不是海盗船,这样做是在找麻烦;但以实玛利只是瞟了希斯克利夫一眼,就容许他在裴廓德号上留下来。现在看来,大副还要感激船长那总在关键时刻迸发的明智。
“希斯克利夫可能是中指的通缉犯”这件事,虽说以实玛利知道,船员却未必知道。希斯克利夫性格沉闷,说起话来磕磕绊绊,又有点自残的怪癖,因此在船上人缘一般,李箱估计船员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一定完全没有意见。所以在这种时候,大副一般会主动站在甲板上指挥作业,尝试靠积极参与工作把船员们的注意力从疑似在偷懒的鱼叉手身上引开;也因此,他成为了第一个发现异样的人。
他们这次停泊的港口不大,小小的峡湾呈U型,与湖面接壤的每一寸都填满了码头设备,所以当一艘体型比裴廓德号大得多的船只驶进来、险些把整个峡湾塞满的时候,李箱马上就注意到不对劲了。他从一个朗姆酒桶上抬起头,视线恰巧扫过那艘船高上一截的甲板,站在船舷的人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带着摸不清底细的微笑。
“中指……!”
李箱的嘴巴比脑筋动得快。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已经条件反射地念出了对方的身份,声音还不小。不知是不是幻觉,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感到脚底的舱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
中指的船差点蹭到裴廓德号的船身上来,身上缠满锁链和纹身的帮派成员跳上甲板时几乎没遭到什么抵抗——一半是因为船员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另一半则是因为中指要找的人不在甲板上,所以他们没有立刻采取暴力行动。裴廓德号的水手们被堵在船舷边,数量几倍于他们的中指在他们面前组成一道人墙,但是暂时没有发生肢体冲突,双方警惕地相互瞪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作为之前明显在发号施令的人,李箱被好几个中指的幼弟妹团团围在甲板中央,和其他船员分割开来。他警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鱼叉,后背靠着裴廓德号的主桅,防止有人从视觉死角突然给他一下。
“你们有什么事吗?”他声调紧绷,视线在围住他的中指成员间来回巡视,期望其中的某一个人给他答复。然而中指的成员只是对视了一眼,接着其中一个说:“我们大哥打算等下亲自来问你。”
“我们做了什么,还要劳烦中指的高层亲自和我这种小人物说话?”
“诶,这个不是问题吧~我们又不是拇指,尊卑次序没那么严格。”有个人在李箱的侧后方开口,语调轻快,惊得李箱一个寒战。他死死贴靠着主桅,保持防御性的姿势勉强扭头往后看,看到一个穿着明显比其他中指更花哨的人,他那件紫色外袍上的毛领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打理得整整齐齐、闪闪发亮的黑发,墨镜高高地推到额头上,脸上的笑容堪称友善。李箱认出这就是刚刚站在船舷上看他的那个人。
“你是……”
“鸿璐。”这名中指的幼兄朝弟妹们打了个手势,围住大副的人群自动让出一个缺口,让他能绕过桅杆站在李箱面前。“如你所见,我在这里算是辈分最大的那个。”
李箱皱了皱眉头。他那句话的性质更接近自言自语,本意并不是问鸿璐的名字,没想到对方主动报了上来。鸿璐在表明身份后就没了后文,他带着那副糖蜜一样又甜又看不透的笑容安静地瞧着李箱,后者当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毕竟察言观色是大副的长处之一。事到如今,不作回应就显得有点不识时务了。
“……李箱。裴廓德号的大副。”他有点不情不愿地说。他原本没打算和中指互通姓名,毕竟这基本上等于给他们留记账的把柄。“您和您的家人这次到访,所为何事?”
“大副真的不清楚吗?你看上去像个聪明人,在大湖上很少见的那一种聪明。”鸿璐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但李箱只觉得毛骨悚然,“我以为不说你也会明白。在中指面前说谎是会被记在复仇账簿上的,你知道吧?”
船舷边的船员向李箱投去混杂着疑问和警惕的目光,但大副权当没看见,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干扰。他感觉得到自己握住鱼叉的手心在出汗,金属和布条被他自己握得闷热,但他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因压力而发紧:“我确实不知情。船长唯一的目的就是猎鲸,我想这没有触犯中指的规则,所以还请您明说。”
鸿璐的笑容忽然消失了,速度比中指翻账簿还要快。他直起腰,依然眯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没有下半张脸上的微笑配合,他的眼神立即从温和变成了促狭。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失去了和李箱客套的兴趣:“你们船上有中指的逃犯。”
“我不知道是谁。船长收人时不做背景调查。”李箱立即接话。他内心深处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继续撒谎拖延,或许是期待以实玛利回来时能发现异常并设法解决——还在岸上不知何处的船长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这话未免……太假了,先生。”鸿璐说,他话音未落,周围的中指成员们已经默默无言地抬起了缠着锁链的手臂;李箱立刻将鱼叉横举在胸前,但对方人太多了,他完全没有自信能全部防住。“据我们所知,他的纹身还根本没有消干净。只是看一眼就足够——”
幼兄的话被一声宛如爆炸的巨响打断了。他表情一凛,头也没回地突然往右边迈了一大步,紧接着李箱就看到一柄眼熟的鱼叉出现在鸿璐片刻前站着的位置,尖端闪着刚刚磨利的寒光——要不是鸿璐动得快,这东西现在应该就插在他肚子里了。踢开舱门冲出来的希斯克利夫的动作比平常还迅速,他一击不中,原地旋身就是一脚,踹开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其他中指成员,然后立即朝刚站稳的鸿璐扑了过去。
然而刚刚的偷袭恐怕是他最接近成功的瞬间,因为幼兄不像其他弟妹们那样好对付。鸿璐捏紧从小臂一路向下缠进掌心里的锁链,一抬手就撞开了满含杀意的鱼叉,接着另一只手朝希斯克利夫的脸挥出一记不偏不倚的直拳,鱼叉手立即弯腰,铁链堪堪擦着他的头发呼啸而过。他的鱼叉还被鸿璐的左手压制着,撇开在一旁,让他的身前空门大开,鸿璐直接用缠着锁链的手去握他的武器,两人的角力致使鱼叉的锋刃在层层叠叠的金属环上磨得吱吱作响、火星四溅。
四周的中指成员慢慢围上来想要帮忙,但被鸿璐一个制止的手势挡了回去。幼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让人摸不清含义的笑容,用格外轻飘飘的口气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希斯克利夫……”
鱼叉手没回答。他甚至没看对方的脸。他用右手狠狠拽了一下鱼叉,发现拔不出来,于是把另一只手也用上,握住鱼叉露在外面的杆部往外抽。鸿璐没跟他争抢,只是忽然松手,希斯克利夫没防备地倒退一大步,险些踩到站在他后面的一个中指幼弟的脚。
鸿璐继续说:“要不然我们冷静下来谈谈?”
希斯克利夫对此的回应只是轻轻抖了抖手里的鱼叉。李箱对他的这个动作很熟悉,因为这代表他的右手正在层层叠叠的绳子内部调整姿势,预备进行下一轮攻击。大副急忙开口:“希斯克利夫——”
然而鱼叉手在他来得及阻拦之前就又冲了上去,武器不管不顾地刺向鸿璐的胸口,就好像周围其他的中指成员不存在,或者裴廓德号的船员们没有被远远地堵在支援范围以外那样不要命。在某个一闪而过的瞬间,李箱从希斯克利夫胡乱飘飞的发丝间看见了他的脸,鱼叉手眼睛大睁,瞳孔缩得非常小,眉峰拧紧,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
李箱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如果一定得给这副表情找一个概括性的形容,他会说希斯克利夫……是在恐慌。
鸿璐一巴掌就拍歪了希斯克利夫刺过来的鱼叉,后者的身体被这力道带得往边上一个趔趄,干脆就着这股劲拧腰大回旋,脚跟甩起来往鸿璐额头刮过去——然后被幼兄抓住了脚腕。鱼叉手立刻试图抽身,但这一次鸿璐没有那么好心撒手,他反而捏紧希斯克利夫的脚腕举起来,弄得希斯克利夫既不能进也无法退,拉得过紧的韧带令显而易见的苦闷爬上他的脸。
“……撒手!”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啊,不行呢。因为希斯克利夫只有行动不自由的时候才会乖乖听我讲话。”鸿璐把手里的那只脚腕举得更高,鱼叉手无法保持平衡,不得不把武器插进甲板里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我刚刚试图好好跟你交流来着,但你不是根本没打算听吗?”
幼兄的语气和刚刚与李箱说话时完全不同,听上去有一股柔和的埋怨,一股与熟人说话时的不拘小节,或者甚至说是一股接近撒娇的委屈……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是李箱预计当中会听到的中指对逃犯说话的口气。一股模糊不清的疑虑和烦躁涌上大副的心头。他下意识去看希斯克利夫的表情,不过鱼叉手似乎忙着摆脱束缚,没有太注意对方的口气。
“和你……没什么好讲。和中指,全都没有。早就说完了。在我走的时候。”
鸿璐眨眨眼。“你现在讲话好怪。自那以后你都像这样说话了吗?”
希斯克利夫对他报以愤怒的瞪视,嘴巴又闭了起来,专心致志地挣扎,腿部肌肉用力到甚至能透过他那条宽松褪色的长裤看出绷紧的大腿线条。鸿璐的视线滑过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在被伤疤切得一片狼藉的纹路上停留片刻,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很珍贵的强化纹身。划成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法用了啊。”
鱼叉手的挣扎停了片刻,好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回复这句话;然而鸿璐忽然握紧希斯克利夫的脚腕,猛地将他往船头的墙壁甩了过去。希斯克利夫作为一个身体健壮的成年男性,在幼兄手里简直好像没有体重似的,像张纸片一样被轻易甩得脚掌离地,鱼叉噌一声拔出地板,整个人轰隆撞碎墙壁摔进黑暗的船舱,平地腾起一大股混着碎木渣的烟尘。
李箱吓得立即站直身体,然而他才刚往船头迈出半步,就被周围的中指成员拦在原地,胸口结结实实撞在两名中指交叉挡住他去路的手臂上。
“别乱动。不想被记账就少打扰大哥办事。”
李箱扶住那两条缠着铁链的手臂,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怒气:“你们砸碎了船长室的墙壁,我作为大副甚至不能有意见?”
“大哥不打算立刻追究你们窝藏逃犯的罪,已经是稀罕的宽容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们本来就没有义务事事向中指汇报,有事为何不能等船长回来再说!”
鸿璐抬手掸了掸溅到毛领上的木板碎片,头也不回地对李箱说:“你不用担心,希斯克利夫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打击就站不起来。”
我不是担心那个——李箱下意识地想继续撒谎,但话到临头又咽了回去。和中指的幼兄争辩这个似乎没什么意义,不知为何,对方好像能看出希斯克利夫和李箱关系不一般,大副迅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记忆,但丝毫没有先前被中指监视过的印象。船长室墙壁上的那个窟窿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打断了李箱对回忆的进一步探寻。
鱼叉手迈过地上残留的木板断茬爬出来,用左手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眼睛和嘴角,偏头往旁边地上啐了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液,然后双眼紧盯鸿璐,再一次拉开进攻姿态。鸿璐看着他的动作,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
“你可不能仗着和我认识就这么任性啊。中指的规则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如果在这里对你手下留情太多,我也不好向长兄长姐交代,多少也为我考虑一下嘛。”
“不需要。”希斯克利夫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再次箭一般射向鸿璐。
李箱和希斯克利夫合作狩猎人鱼已经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对鱼叉手的战斗风格相当了解,所以大副一眼就看得出希斯克利夫的进攻方式和平常比起来显得有点过于激进和鲁莽了。他几乎完全是在抢攻——但高速挥舞那柄硕大的鱼叉并非易事,何况他身上那些原本用以强化肌肉的纹身早就不再工作了,这致使他的攻击非但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有威慑力,而且还额外地使他的防守不停地出现漏洞。鸿璐只用一只左手去挡他的攻击,右手则始终背在身后,他越是显得云淡风轻,希斯克利夫就进攻得越急,这当然不是好兆头,被困在旁边的李箱急得三番五次要出声提醒了,但都被越围越近的中指成员用拉扯制止下来。
幼兄就这样单手跟希斯克利夫拆了好些回合,接着大概是终于看够了对方的战斗方式,忽然大力挡开希斯克利夫手里的鱼叉。金属寒芒闪烁间,鸿璐的右手直插进鱼叉手面前的空门,猛地抓住对方脖颈,拇指和食指卡着他的下颌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身手好像没以前那么轻快啦,希斯克利夫。中指教过你的东西,你真的一点都没留下?”
被提起来的希斯克利夫既没恐慌也没挣扎,反而憋住一口气,狠狠踹在幼兄大腿上,在他光亮的紫色外袍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李箱听到他周围的中指成员集体倒吸一口凉气。鸿璐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衣服上的鞋印看了片刻,然后抡起胳膊将希斯克利夫整个人轰一声砸在地上,他身下的甲板发出不堪重荷的嘎吱声,但希斯克利夫硬是咬紧了牙齿,一点声音都没出。
鸿璐弯下腰,贴近希斯克利夫的脸,鼻尖几乎和鱼叉手的相碰,他长长的鬓角落在希斯克利夫脸上,玉色的虹膜在阴影中闪闪发光。希斯克利夫的右手连着鱼叉一起被鸿璐用膝盖死死压住,他挣扎着用左手去掰幼兄的手指,但收效甚微。鸿璐开始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说话。
“我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在我老家那边,有一阵子曾经流行过欣赏衰败之物的风潮。用长辈们的话来说,那些不再新鲜或完好、迈过生命终点的植物甚至动物留下来的余烬里面有一种活着的东西所不具备的光芒。所以有些人会花钱购买骨头和珊瑚,还有些人甚至收藏尸体,用现状保存匣让它们维持在某个腐败的程度。我记得有两年他们甚至举办过比赛,看谁的收藏品‘颓败得恰到好处’,大家拿出来的展品差点把家里的大宴会厅都塞满了。”
希斯克利夫显然没怎么听进去,他急着呼吸,气管在肺部的催动下咯咯作响。幼兄脸上露出一种遗憾似的微笑。
“但我从来都没有学会欣赏这种艺术。在我看来,死亡就只是死亡而已。就像花朵会自然凋谢一样,人也会随时间慢慢变成一摊看不出原样的残迹,不管从腐烂的尸骸里看到了什么值得欣赏的事物,那都已经是另外的东西了。”
鱼叉手终于想起来以攻为守,他聚集起最后的力量握紧左拳,照着近在咫尺的鸿璐的脸抡了过去。幼兄及时地撒手后退,甚至好心地放开了对鱼叉的压制,希斯克利夫立刻抓住机会翻身爬起来,捂着喉咙嘶哑地咳嗽了一声。
“你——”他说了一个字。接在后面的可能是对鸿璐刚刚那番发言的评论,也可能只是对幼兄恼怒的攻击。然而李箱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了,因为鸿璐在他举起鱼叉之前就一步踏进安全距离之内,希斯克利夫还没反应过来就错过了拉远距离的最佳时机。
鸿璐只出了一拳,这一拳直直捣在鱼叉手的腹部。
如同希斯克利夫之前自己要求的那样,鸿璐这一记刺拳完全没有收着力。几步之外的李箱看到希斯克利夫的脊背猛地拱起来,眼睛一下子瞪大,瞳孔在剧痛之下猛烈震颤。他的左手像溺水的人一样胡乱挥动了两下,不管不顾地抓住了第一个摸到的东西——鸿璐的肩膀——然而鸿璐丝毫没打算撑着他,因此幼兄退了一步,失去支撑力道的鱼叉手噗通一声趴倒在地,手臂死死压住被打中的地方,身体充满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挨着地板,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鸿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缩成一团的鱼叉手,脸上的微笑不知何时退潮般退下去了,剩下的只有浅浅的困扰和淡漠。“我本来……想用礼貌点的手段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的。”
李箱的视线从希斯克利夫移向鸿璐,又从鸿璐移向希斯克利夫。他什么也没说,但在他如暴风雨般波涛汹涌而混沌不清的意识里,船长的脸浮现出来:在遥远过去的某个时间,以实玛利曾站在他面前,取下嘴里的烟斗,用托着它的那只手敲了敲刚晋升为大副的水手的胸口。
“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她说,“我讨厌麻烦。别给我添麻烦。”
对不起,船长,有史以来头一次,要让你失望了。他在心里说道,然后举起手里的长鱼叉,忽然用武器的尾部抽向挡在前面的那两个中指的脑袋。
所有中指成员的注意力此时都集中在鸿璐和希斯克利夫身上,所以他们完全没料到直到刚才为止还相对没有攻击性的李箱会决定在这个时候发动突袭。大副并没有要他们性命的意思,所以这两个中指成员只是被敲得大叫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护住头部,李箱趁此机会一弯腰从包围圈中钻了出来。他躲过那些试图抓住肩上背带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希斯克利夫身边,迅速跪下来焦虑地抚摸鱼叉手的背部,弯腰试图去看他的表情。
“希斯克利夫?你还好吗?听得到的话给我个信号!”
鱼叉手还是没有出声,但他的呼吸格外短促而颤抖,听到李箱的声音,他的头稍稍抬起了一点,但还是很难从垂落的发丝间看到他的表情。李箱看得出希斯克利夫正在竭力维持意识,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点痛恨自己没法帮对方分担这股伤痛,但是他估计最难过的部分应该就快要过去了,如果鱼叉手能再多坚持几秒,之后呼吸起来应该就没这么痛苦——
“你很在意他吗?”
鸿璐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近,李箱惊得挺直腰板,用上了大部分意志力才把自己钉在原地。他抬起头,发现幼兄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们面前蹲下了,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瞧。
“跟您没有关系吧。”李箱的声音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他贴着希斯克利夫后背的手掌感到对方的呼吸稍微和缓了,并且肩膀微微地有动作,如果希斯克利夫打算就着这个姿势朝鸿璐发起突袭,他就得装作没注意到这件事。
“怎么没有?你清楚你刚刚做了什么事吧?”鸿璐夸张地摇了两下头,“应该马上记入复仇账簿的。现在腾不出手,但是我一有空立刻就会登记。你们船长会怎么想啊?”
“我想她会对您伤害船上鱼叉手的行为颇为不满。”
“伤害?……啊~你说这个。”鸿璐瞟了一眼低着头的希斯克利夫,“不要担心,预定是把他活着带回去的,所以肯定不会死。”
李箱想要反驳,但鸿璐突然伸出左手,攥住了还没抬起头来的鱼叉手后脑的头发。李箱的手掌立刻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整个脊背在紧张中僵住,他不知道鸿璐想做什么,但对危险的本能意识驱策他出声制止:“别——”
但鸿璐并不听他的。幼兄粗暴地将希斯克利夫的头拉到与自己面部等高,然后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清楚楚的闷响。裴廓德号的甲板日常得到船员的精心维护和打蜡,木板虽然已经有年头,但在海水、鱼油和蜡长期的浸泡包裹下变得光滑坚硬,下面还垫着一层加固用的钢板,这一下砸下去木头甚至没有出现裂痕,但希斯克利夫显然有点受不了了——他猛地抬手乱抓,手指扣住鸿璐左手的铁链,而幼兄则不急不慢地偏头躲过那根盲目乱挥的鱼叉。
李箱腾地跪直了,立刻要去帮希斯克利夫掰那只缠在头发里的手,然而其他中指成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他身后,好几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和手臂,硬把他从鱼叉手身边扯了开来。大副奋力地挣扎踢蹬,以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发出过的音量大声喊叫,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他的意愿,鸿璐甚至已经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幼兄的注意力现在又回到了希斯克利夫身上,他又一次把鱼叉手的头拉起来,从李箱的角度只能看到希斯克利夫的后脑勺和鸿璐的正脸,因此无从判断鱼叉手的受伤情况。
“背叛中指是绝对不可饶恕的。”鸿璐这句话看似是讲给李箱听,但后面的内容明显转向了希斯克利夫,“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但还是没遵守。不守规矩就要被惩罚,这不是很合理吗?你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好像头一次听说的表情啊?”
希斯克利夫似乎喃喃地说了什么,但声音太低,李箱没有听清楚,只隐隐约约地从里面捕捉到了好像是自己名字的单词。他看见鸿璐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状似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膀。
“现在害怕有点晚了吧。”
他又一次把希斯克利夫的头重重地掼在甲板上,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木板被砸出裂痕的吱嘎声,鱼叉手的身体明显弹了一下,但被脑袋上的那只手完全压制住了。那根鱼叉在其主人的疼痛中更大幅度地乱划,鸿璐像是终于厌倦了这根东西给自己添的麻烦,他腾出右手一把握住鱼叉的杆部,小臂的强化纹身闪过一道鲜艳的光芒,希斯克利夫的武器被他徒手折断,尖端远远地甩到甲板另一头。
鸿璐第三次拉起希斯克利夫的头,这一回他连看也不看对方的脸了。他开始反复地、不停地把鱼叉手的头往甲板上砸,每砸一下都伴随着短促的几个词,因为不加克制的力道而显得刚硬,像牙齿间滚过的某种质地坚硬的东西。
“——我不记得,”
甲板的碎裂声更清晰,放射裂纹开始扩大到肉眼可见的地步。希斯克利夫在剧痛中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曲起来想撕抓鸿璐的手臂,但幼兄轻而易举地甩脱了他。
“——我说过,”
咔嚓一声,有一片木板在巨大的冲力下翘了起来。希斯克利夫的身体随着额头砸在地板上的冲击力而痉挛了一下,他无暇顾及鸿璐的手,转而试图用自己的手臂撑住上半身、阻拦鸿璐的攻势,但他那已经开始因为疼痛和意识不清而脱力的双臂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你可以,”
又有好几片木板被砸得翘了起来,血滴四散飞溅,希斯克利夫的头现在几乎是陷在甲板上的一个坑里。他的左手半抬着,但只是在抽搐,手指神经质地弯起来——他的全身似乎都因为这一下冲击陷入一种强直的状态,连脚尖都绷紧了,所有的抵抗差不多完全土崩瓦解,但鸿璐还没结束。
“——背叛我!”
幼兄手臂上的纹路爆亮,轰的一声,鱼叉手的额头完全砸穿了木板,重重撞在下一层的钢板上。他的身体猛地抽动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下去,像块破布似的在甲板上摊平了。鸿璐浅浅地吐了一口气,松开希斯克利夫的头发,瞧了瞧自己的左手,它因为和接触点太近,沾满希斯克利夫头上溅出来的血点。他用鱼叉手后颈的衣领随便擦了擦手。
李箱发出一声自己都不清楚具体含义的咆哮,拼了命地挣扎,三个中指成员都险些没能按住他。鸿璐朝他投去轻飘飘的一瞥。
“干嘛这么紧张?我说过的,他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死掉。你对他未免也太不信任了。”
他朝李箱背后打了个大副看不懂的手势。怒火攻心的大副根本没意识到对方这个动作的含义,直到他头上挨了重重的一下,世界开始在他眼前旋转起来。
逐渐回忆起前情的大副感到被人在脑袋上砸的那一下带来的脑震荡终于开始消退,金星和耳鸣渐渐远去,只留额头上一个逐渐开始彰显存在感的伤口。李箱成功地挺过了这次冲击,既没吐也没晕过去,要不是身处眼下这幅场景,他简直都要佩服自己了。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大副。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撑不过去呢。”
鸿璐的身影从一团晃动的色块中浮现出来。他站在李箱面前,脸上冰冷的微笑不知算褒奖还是指责,若把他的立场加入讨论,大概很难说是前者。大副手里的那根绳子一路连至幼兄面前——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连在他右手臂中的“东西”上面。
希斯克利夫吊在鸿璐的胳膊上。他的四肢软绵绵地下垂,脑袋耷拉着,面部笼罩在阴影中,编在头发上的饰品随着鸿璐的动作丁零当啷地相互碰撞,毫无抵抗的样子颇像幼兄手里的大号毛绒玩具。他的额发及外衣前襟上沾满飞溅的血迹。他那只右手上鱼叉的残留部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下来了,但紧紧缠在手臂上的粗麻绳还留着,李箱抓住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李箱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抓住了这条绳子,大概是在这群中指以为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因此松开了桎梏的什么时候吧。他们一定阻止过他,为此还卸掉了他的一条胳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没把这工作做到底。
“你看,你现在让我很为难。”鸿璐说着,向侧面走了一步,希斯克利夫那条无力的胳膊在两方拉扯中被动地浮了起来。李箱感到身体接触甲板的部分和木头起了摩擦,肩膀被向前拖行数厘米,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只手,似乎一时之间还没能理解手指为何不愿松开。“我没打算把你或者你的身体部件一起带回去的,能不能请你放手啊?”
“……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李箱当然没有听对方的,他哑着嗓子提问,声音有点含糊不清,连之前的敬语都丢掉了。
“嗯……虽然也不是什么机密啦,告诉你倒是也行。”鸿璐的语气简直可以用无辜来形容,但说出的内容落在大副耳朵里,只让后者寒毛直竖,“不过你确定你要听吗?”
“我,裴廓德号的大副……绝不允许你们未经船长许可带走船员……!”李箱咬紧牙关说,加倍攥紧了手里的那根绳子,徒劳无功地想把希斯克利夫往自己的方向拉。他感到力气在逐渐恢复,大概如果再有几分钟时间休息,他就能凭自己的力量从地上爬起来了——不过眼下他还是只能挂在鱼叉手身上,像块黏到烦人的口香糖。
幼兄当然不会因此就被拉动,他的两只脚像焊在地上一样牢固,异色的双眼微微眯起来:“许可?别再找借口啦,李箱先生。你该不会连痛快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吧。”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大副愣住了。“……承认什么?”
“承认希斯克利夫在你心里地位特殊啊。要是换成别人,你肯定不会这么拼命地阻拦我。”
“那、那是……”李箱想说这是因为希斯克利夫是船上最好的鱼叉手,仅从船长的利益角度考虑也得把他留下,但是话到嘴边又现出迟疑,在欲盖弥彰的停顿中被咽了回去。在希斯克利夫可能听得到的地方,李箱不敢对鸿璐抛来的质疑作出任何回应——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担心鱼叉手把谎言记到心里,当做是他的真心话;但在意识更深处,大副真正担心的其实是希斯克利夫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鸿璐甚至礼貌地等了他几秒,然而没有从李箱紧咬的齿缝间等到任何回答。于是幼兄叹了口气,声音里满含不加掩饰的失望。
“唉,我多少也有点对你的遮遮掩掩感到疲倦了。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好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呢?”
他伸出空着的左手,捏着希斯克利夫的下巴,将鱼叉手原本垂着的脸抬了起来。希斯克利夫的状态可谓凄惨:暗红色的血痕从额头处开始布满他的整张脸,把睫毛都黏成了粗糙的几绺,伤口还没完全止血,稍微一晃就又从皮肤破损的边缘渗出血珠。鱼叉手淡紫色的虹膜藏在半阖的眼皮底下,在幼兄摆弄他脑袋的时候视线模糊而短暂地扫过李箱的脸,大副有那么一瞬间因说不清来由的心虚而漏掉了半拍呼吸,但接着就发现希斯克利夫其实完全没有意识,因为他连眉头的肌肉都是松开的。鱼叉手的嘴唇因为没有用力而微微张开,头稍稍歪着倚在鸿璐的手指上,带着一副就连在睡梦中都不会露出的松弛神情,听凭幼兄的摆布。
鸿璐的左手稍稍用力,好让希斯克利夫的头向后仰,一直到后背贴在他的胸口,而脑袋几乎倒进他的颈窝里。他向李箱俯身,背着光的玉眼弯成毫无笑意的弧度:“你现在不管说什么他都听不到的。这也不敢试试看吗?”
李箱无意识地把嘴唇咬得发白,说话的那股冲动已经过去,他现在反而比刚刚更难开口了。鸿璐像是早就猜到他不会回应,神情冷淡地用手指摩挲着希斯克利夫的下颌线,把半干的血渣从皮肤上搓下来。
“希斯克利夫,看看你选择的新的家人,眼光可真不怎么样啊。没有人帮你的话,你就一直……只能做出错误的决定。”
幼兄直起腰,松开左手,让希斯克利夫的头就这样靠在自己颈边,欣赏了片刻鱼叉手因为昏厥而表现出的堪称乖顺的态度,然后直接用手指勾住了他的衣领。不等大副反应过来,鸿璐的食指就像插入奶油蛋糕的餐刀一样轻松地向下一划,粗麻布衬衫上的纽扣和久未打蜡的金属拉链没造成任何阻力,伴随着一阵撕扯和裂帛的声音,希斯克利夫的上衣完全向两侧敞开,露出布满刀痕的胸腹、被他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纹身,以及绕过左肩、遮住了他半边胸口的绷带。
鸿璐的后半句话声音低沉,宛若耳语,就连离他很近的李箱都只能勉强听清:“……但现在差不多也是时候明白,犯错需要付出代价了。”
他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撕烂了顽强地挂在希斯克利夫上身的布料,把碎片和断绳子抛得到处都是,手指插进绷带和皮肤之间的缝隙,并不轻柔地将它挑开,沾了血迹和脏污的纱布落在李箱面前。最近几天他们没有和人鱼交锋,所以这些新鲜绷带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希斯克利夫自己用刀划出来的伤口,它们集中在左肩处,大部分都还没有完整结痂。
鸿璐颇不满意地看着被伤口切得七零八落的纹身。接着他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去抠挖那些伤口。
虽说是用刀划的,不过这些伤口都不算很深,因此不会影响到希斯克利夫平常的行动。鸿璐故意挑开伤口表面薄薄的血痂,将指甲深入到皮肤之下,李箱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肌肉纤维被钝性分离时湿漉漉的响声,撑开的伤口流出新鲜的血,细细一条沿着垂下的胳膊滑下来。希斯克利夫显然并不舒服,他的左肩抽动了一下,原本松弛的眉毛隐隐有拧起来的趋势,但黑暗的无意识过于沉重,他一时间挣脱不开。
鸿璐几乎把每个还没长好的伤口都挑开了,弄得他自己的左手和希斯克利夫半边胸口都鲜血淋漓。他以堪称暧昧的姿态把手覆盖在希斯克利夫的小腹上,那里还因为刚刚攮进腹部的一拳而泛着红色,幼兄在肌肉线条间留下一个模糊的血手印,然后旁若无人地将手插进了鱼叉手的腰带。“还没睡醒吗,希斯克利夫?”
直到这个时候李箱才确认鸿璐到底打算做什么,在这一刻之前,他都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中指的幼兄大概不至于疯狂到这个地步。他完全错估了时势。他眼神惊恐地看着鸿璐把希斯克利夫的裤子扯了下来——外裤连着内裤一起,一口气全褪到了膝盖,希斯克利夫没精打采的性器立刻暴露在空气当中。鸿璐抬起一只脚,踩在横向拉紧的裤腰上,让希斯克利夫身上仅剩的遮蔽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他把鱼叉手的小腿从靴筒里拽出来的样子就像在拆一个过于顽固的快递包装。
周围像死一样安静。李箱不敢去看其他船员的神情。他简直都想恳求鸿璐至少换个没人的地方了,但他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同意的。鸿璐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越过希斯克利夫的肩头向他投去一个戏谑的笑容。
“你看,是你把事情变成这个样子的,大副。既然你不肯松手,让我好好地带他回去,我只好公开进行处罚了。”
李箱下意识抬头看,但鸿璐的大半个身体都在希斯克利夫后面,大副的视线刚抬起来就像烫着了似的又挪开。希斯克利夫身上的纹身比他想象中还多——毕竟他还没什么机会完整地看过——纹身不仅布满上身,而且还沿着腰线向下蔓延到了大腿,沿着大腿外侧和前侧爬行的纹路几乎延伸到膝盖,并且无一例外都被划得乱七八糟。
……据说中指每杀一个人,就会在身上增加一条纹身。李箱为了拉开自己的注意力,努力开始思考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如果传闻是真的,希斯克利夫难道曾经是中指的重要成员?
鸿璐低头看着李箱的发顶。“想松手了吗?”
李箱差点就照做了,不过他的手指只松了片刻,又在绳结真的溜出掌心前反应过来,临时改了主意。大副当然不想让鸿璐当着全船人的面破坏希斯克利夫的尊严,可他如果松了手,让幼兄把鱼叉手带回去,在中指那艘黑暗的大船里将发生的事可能比大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的要糟糕得多。
“我……”李箱费了很大的劲才说,“……不能让你带走他。”
鸿璐眨了眨眼:“他事后肯定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你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喔。”
“他有权利憎恨我。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幼兄的神色分明是在说:你真可悲。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讲出来。他只是耸耸肩,把希斯克利夫的一条腿向后稍微扳了一下,挤进鱼叉手的两腿间,沾满还未干透的血液的手指从前面绕过希斯克利夫的腿根,向后穴探过去。
李箱距离两人很近,而且视角是自下而上的,一抬头就能看见鸿璐的手指在做什么;但他有意撇开视线,只盯着幼兄的鞋子,就好像那东西特别吸引人一样。希斯克利夫和鸿璐的身高几乎是一致的,但幼兄特意将鱼叉手架高了些,希斯克利夫的脚于是悬在离地面几厘米高的位置,脚跟随着鸿璐的动作不时轻碰幼兄的小腿。不管李箱再怎么努力,只要他还睁着眼睛,他就很难避免看到这一幕——但这种时候如果闭上眼睛,就算是对他来说,也未免过于窝囊了。
大副脱臼的左肩依然疼痛不止,不过双腿的麻木感正在逐渐褪去。他趁鸿璐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小心地挪动膝盖试探身体的状态,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能力站起来,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有能力“一跃而起,从鸿璐手上抢走希斯克利夫”。
是个有点不切实际的目标。
鸿璐似乎并没注意到他在盘算什么,也有可能注意到了,但不在乎。幼兄的手指插进肌肉环中,并不温柔地随便开拓,故意搅出黏腻的动静,无法堵住耳朵的李箱听得耳尖发红,不过当事人依然像具尸体似的毫无反应。希斯克利夫的头歪在鸿璐颈窝里,眼珠在半开的眼皮底下一动不动,只有游丝一样微弱的呼吸扫过鸿璐颈侧,在幼兄强行拓开已经变得生涩的入口时细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希斯克利夫的反应很不好。不过鸿璐大概也没有期待他反应很好。幼兄只为自己做了最低限度的开拓,然后就把手指抽出来,也不在乎对方前面的性器显然根本不在状态,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裤腰。他的阴茎几乎被希斯克利夫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而且在有人能看清那东西的形状之前,它已经滑进了鱼叉手的后穴。
希斯克利夫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导致李箱甚至没意识到事情已经在进行了。然而鸿璐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浅浅抽出一点再猛地挺到底,性器精确地碾过熟悉的敏感点,大副就看到原本放松地下垂的希斯克利夫的双脚突然抽搐着紧绷,微微分开的双腿立刻夹紧,小腿几乎绞在一起。鸿璐被夹得皱眉头,抽出一只手强行把希斯克利夫的两条腿掰开,鱼叉手的身体反射负隅顽抗,用力到脚趾蜷在一起,但也不过坚持了几秒就被掰开一条对幼兄来说相对舒服的缝隙,像在暴力撬动中无奈展开的蚌壳。
鱼叉手还没醒。虽然他的睫毛颤抖,身体也会在鸿璐每次撞在前列腺上时轻轻抽动一下,但这完全是条件反射,与他本人的意志无关。只做了最低限度扩张的入口很快有撕裂的迹象,鸿璐浅入浅出的性器上沾了丝丝缕缕的血迹,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眉头微微拧着,似乎一直有一口气屏在胸口,在连续数次轻浅的活动后才不满地吐出来。
“以前他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们都会用药的,能让事情快点变得更舒服。但现在是惩罚,不能让他太享受,真没办法。”
李箱不知道他说这话是要给谁听,如果他的目的是让大副不痛快,现在他无疑已经成功了。鸿璐正在李箱面前炫耀他对希斯克利夫这具躯体的了解程度,并且可以想见的是,他还没炫耀完。
“……不过,他应该马上就能回想起以前的感觉吧,毕竟他很有天赋嘛。”
鸿璐语调轻快地说着,又伸出手去摸希斯克利夫腹部沾有血手印的位置。他的中指在希斯克利夫肚脐以下的部分画着圈,配合着挺进的节奏向肌肉的纹路中间按,每次他手上用力,李箱都能看到鱼叉手下垂的两腿随之痉挛,有几次甚至还难忍地向上弯曲,脚跟毫无意义地贴着幼兄的小腿蹭动。大概是前后夹击确实有点难受,尚在昏迷中的希斯克利夫开始发出一些含糊的动静,先前松弛的手指曲起来,左手勾住了鸿璐身上的布料。他微微摇晃头部,额头贴着鸿璐的颈侧蹭动,但始终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抬起头,仿佛脖颈上的那颗脑袋重逾千斤。
大概是被蹭得痒了,鸿璐把希斯克利夫的脑袋推出自己的颈窝,然后忽然用整个手掌狠狠压住对方的小腹,伴随着一个至少用了八成力的深顶。缺乏清醒神志操控的肉体像台柴油机,被人打了火就会乖乖地自行发动,希斯克利夫根本就是被硬推上高潮的,性器前端流出小股混杂着白浊的清液时甚至还没怎么硬起来。一直没有抬头的李箱看到希斯克利夫的脚背用力绷紧,几乎和小腿形成一条直线,从鱼叉手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顺着小腿线条往下一路流到脚尖,还有几滴溅在前面的地上。
笼罩住鱼叉手的混沌终于被打破,差不多就在高潮的瞬间,希斯克利夫忽然挺起上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倒吸气,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差点就要往前栽倒了,但是鸿璐的手臂将他死死固定在原地,所以在旁人看来他只是挣了一下,原本仰起来的脑袋向前猛倒,头发上的饰品剧烈摇晃。听到声音的大副终于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鸿璐用左手抓住希斯克利夫的额发,把他的脑袋又扯起来,好完整地露出那张脸。
“你终于醒啦,我还在想你究竟要让我一个人忙到什么时候呢。”
“呃,咳……”希斯克利夫只能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单音。鸿璐粗暴的拉扯又牵连到头部的伤口,鲜血从他的额头往下流,红色的液滴蜿蜒着爬过已经覆盖了一层干结血液的鼻梁侧面,他的眼睛茫然地大睁,一副如坠云里雾里的神情,李箱甚至不知道希斯克利夫清不清楚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大副的声音有点打战:“希斯克利夫?你、你听得到我吗?……”
希斯克利夫的眼球滞涩地转动,视线连自己被扯着的右手臂都抓不紧,遑论更远的李箱了。他虽然醒了过来,但看起来神志还不清楚,毕竟承受了足以让正常人头骨崩裂的攻击,脑震荡的程度比起李箱绝对只重不轻。他大概是还没搞清楚情况,下意识地眯起眼向前挣动一下,本意或许只是想看清声音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但他想靠近李箱的行为显然激起了鸿璐的不满。
幼兄抬起一条腿,更深地嵌进希斯克利夫双腿之间,原本撑着他上半身的右手转而勒住他的喉咙,左手则抓着鱼叉手没有被绳子捆住的手臂向后扯。希斯克利夫的后背被迫再次紧紧贴在鸿璐身上,与刚才不同的是,失去稳定支撑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坠,鸿璐的性器因此深深嵌进甬道中。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他的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声音,手臂反抗的力量陡然加大,似乎想去拉扯圈住自己脖子的手指,可惜他的两只手都没空——鸿璐和李箱各占一只,鸿璐自然不会放开,李箱也不敢松手。希斯克利夫被架在半空,在穿刺般的压迫感里艰难喘气,两条腿下意识向后勾,想在鸿璐的腿上给自己找个着力点,可惜他的脚踝除了一次次往下滑之外没起到什么作用。
鸿璐站在原地没动,优哉游哉地任由希斯克利夫在他身上扭动挣扎,性器留在鱼叉手体内,几乎没至根部,背叛者的反抗只会让它进得更深。幼兄一直等到希斯克利夫第一波恐慌下的挣扎势头变弱,然后突然右手用力把他的脖子固定在自己肩头,下身随即开始了新一轮的捣弄。
由于希斯克利夫的体重全部挂在鸿璐右手很后穴里的阴茎上,幼兄的性器进得比刚刚还深。单手提起希斯克利夫这样一个成年男人对中指的幼兄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所以鸿璐能很轻易地操控鱼叉手的着力点,只要他想,他的性器就能轻轻松松地穿进希斯克利夫腹部的深处。希斯克利夫难以应付眼下的情况,他的头部无力地往后仰,小腿盘在鸿璐身上,徒劳地试图在颠簸中夹紧;不过除了不稳的呼吸声外,他没有发出其他声音,不知是没有余力还是在刻意忍耐,如果不是看到他的右手神经质地反复紧握又放松,李箱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又失去意识了。
鸿璐反复抽插了一阵,越过希斯克利夫汗涔涔的肩膀向下瞟了一眼他的性器。希斯克利夫还是没全硬起来,他的阴茎有气无力地半勃,显然主人的紧张情绪影响到了身体状态。鸿璐贴到希斯克利夫耳边,用气音对他说:“里面没有打开喔,希斯克利夫。”
李箱没听到幼兄说了什么,但听清了的希斯克利夫眼睛陡然睁大。鸿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似的,在希斯克利夫来得及挣扎之前就猛地扯紧他的手臂,有力的手指死死卡住鱼叉手的气管——如果说先前的力道只是为了限制行动,这会鸿璐就是实打实地要他无法呼吸了。希斯克利夫被勒紧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一直蔓延到下巴,他张开嘴,脸颊涨红,身体在禁锢中作出介于反抗和抽搐之间的动作。鸿璐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放松、放松”,一边像拎玩具一样握着希斯克利夫的脖子把他拎高,高到性器几乎滑出后穴,然后再让他重重地落下去,直到吞进整根阴茎。幼兄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一次,两次,三次。
一声轻响。
虽然李箱没能理解,但这是膨大的性器头部强行穿透业已生涩紧闭的结肠入口,突入本不该去到的更深处发出的声音。在这一刻,希斯克利夫所有的挣扎突然全部消失了,他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还维持着上身紧贴鸿璐、下身用力夹紧的姿势。感觉到希斯克利夫双腿绞紧的鸿璐笑了。
“我记得你喜欢这个,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晃了一下腰,幅度小到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然而这动作在希斯克利夫身上激起了强烈的反应:鱼叉手夫瞳孔震颤,浑身猛地抽紧,痉挛像海浪一样冲刷过他的身体,从他的喉咙里流出一连串又轻又浅的、李箱从没想过能从希斯克利夫口中听到的呻吟,伴随着这呻吟一同泄出的是精液——终归缺乏刺激的阴茎没法正常地射出体液,这些粘稠的白色物质就只能像先前一样流出来,大半垂挂在柱身上,浓到几乎滴不下来。
希斯克利夫僵硬地仰着头,在濒死的身体反应里不住抽搐。鸿璐近乎爱怜地抚摸他的脖子,手指轻柔地扫过绷直的颈部肌肉:“现在想从你嘴里听到点声音还真不容易,我还是喜欢你以前受不了就向我求情的态度。”
他不等希斯克利夫缓过来就再一次开始动作,次次穿到深处,性器在肠道里搅起的水声就连李箱也听得见了。幼兄的性器每次插进去都会满满地碾过前列腺,然后突破已经被强行打开的肌肉环顶到尽头的死路,每到这时希斯克利夫前端的性器就会忍无可忍地再次吐出一小股精液,随着起伏的身体甩到地上。鱼叉手的高潮被强行拉长,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声音,憋闷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呻吟断断续续地滴落,像他的体液一样粘稠。
鸿璐好心地松开希斯克利夫的脖子,转而按住他的锁骨,让他能维持起码的呼吸,同时让他那些难以控制的气音更顺畅地流出来。希斯克利夫的头因失去阻力而在晃动中向前垂,李箱发现他本来就已经狼狈不堪的脸上新添了一道血迹,鲜红色从他的鼻子里流出,穿过嘴唇抹在下巴上,和从嘴角溢出来的唾液混在一起。希斯克利夫实在承受不住这份刺激,以至于流鼻血了。
幼兄端详着他的脸,一边松开希斯克利夫的手腕,不顾他那只重获自由的手的阻拦,手指用力地按着对方的小腹。希斯克利夫发出一阵衰弱的惨叫,那动静听上去简直有点可怜了。“我不、我不行了,鸿……鸿璐,我不……”
鸿璐柔和地笑了:“我知道。”
他的左手转而紧握成拳,在性器挺进最深处的同时重重锤在鱼叉手的小腹上。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险些完全翻到眼睑下面,他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响动,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鱼叉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禁。小股清澈的水流带着比精液更强的气势,哗啦啦地溅到地板上,在尊严尽失的希斯克利夫身后,鸿璐舒爽地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对方的身体绞得他很是受用。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腿避开尿液,视线无意间扫向地上的李箱,接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停住了。
李箱不知道鸿璐为什么要看他,他还沉浸在鱼叉手的惨状带给他的震撼当中,面红耳赤地大脑宕机。幼兄扶了一把希斯克利夫的身体(他又瘫软了,李箱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醒着),用手指了指李箱的下身:“你想加入吗?”
大副一时间没明白对方的意思,直到他顺着鸿璐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向自己的胯部,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勃起了,阴茎把裤子撑起一个显眼的形状。他赶紧转动身体试图遮住自己的反应,然而为时已晚,早看清了的幼兄冷淡地微笑着,直白地戳破他的伪装:“想加入的话可以直说嘛,我也不一定会不同意啊。”
“你……”李箱说。他后面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鸿璐没有听清。幼兄极其耐心地侧过头,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些:“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我说,”大副的声音陡然变大,他忍痛用脱臼的肩膀撑住地面,硬是让自己跪坐起来,“你那副口吻就像希斯克利夫是你的东西。他不是。至少他现在不是了。”
鸿璐的笑容不见了。从一开始就一直等候在旁边的几名中指幼弟妹见状立即想要上前来,但鸿璐用手势制止了他们。李箱不管不顾地接着往下说,在这一刻他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中指想对他做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用仿若困在过去的口吻说话。在此处同情敌人并无益处,我也没有多余的感慨要分给你。然而你执着地在希斯克利夫身上找到过去的幻影,明明知道他为了离开你们,已经把所有旧物都割弃了,但还是试图告诉自己最好的是已经不存在的、不会改变的过去。你假装他没有变,为此不惜一切地在他身上寻找熟悉的点,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你无法接受时过境迁的事实而已。你这样——你不认为——这做法太幼稚了吗?”
鸿璐的眼神就像淬过冰水一样冷,锐利的视线让周围的幼弟妹都缩起了脖子,试图不被察觉地消失在他的眼角余光里。然而大副勇敢地正面迎击,他强迫自己和鸿璐对视,甚至还补上了后半句痛击:“不管他和你有过什么关系,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果我真的想……和他做这种事,我会去征询他的意见,而不是你的。”
他的话尾坠落在鸦雀无声的甲板上,像金属鱼叉砸在铁皮上一样清晰响亮。沉重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而打碎它的,出乎意料,并不是鸿璐。
低垂着头的希斯克利夫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短促,和呛咳也差不了太多。在他发出声音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在刚才的折磨中昏过去了。虽然在其他人听来,鱼叉手发出的声音意味不明,但鸿璐很显然听懂了,因为他立刻松开撑住希斯克利夫上身的手,鱼叉手失去支点的上身不受控地朝前栽倒。
李箱立刻想要去接,但鸿璐抢先他一步揪住希斯克利夫的头发,同时看也不看地一脚踢在大副腰侧,后者在剧痛中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里的绳子,身体因这一脚的力道滚出好几圈。他痛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松手了,于是没等身体停稳就挣扎着想爬起来,然而周围的中指已经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在甲板上。在大副因为疼痛而镶上一层黑边的视野中,鸿璐将希斯克利夫按在地上,一手拉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挺直上身跪坐,脸紧紧贴在幼兄的胯部,就挨着那根刚从他身体里抽出来的性器。
大副听到鸿璐说:“你的舌头该这么用吗?”
接下来的部分很明显是纯粹的泄愤。幼兄少见地紧绷着脸,用力将还没射的性器塞进希斯克利夫口中,可观的直径险些在进去的一瞬间就把鱼叉手的下巴撑到脱臼。鸿璐嘴上说着要他“清洁”,实际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拽着他的头发不由分说往最深处捅,希斯克利夫的鼻尖次次都埋进下腹的那一丛耻毛里。这当然很痛苦,鱼叉手奋力反抗,不停地用手去抓挠幼兄的大腿,但只换来加倍粗暴的对待。
大概是性器完全堵死了呼吸的通道,希斯克利夫的动作幅度很快变小,到后来做不出有效抵抗,只是抓着鸿璐的裤腿一个劲地哆嗦。分泌物打出的透明泡沫堆积在他的嘴角,混着唾液和血一起往下流,五彩斑斓的颜色滴落在希斯克利夫胸前,顺着皮肤上凸起的疤痕横流。鸿璐咬紧牙关,在几次大开大合的抽插后猛地捅进喉咙最深处,射出的精液直接灌进鱼叉手的食道,一滴都没有漏出来;他把希斯克利夫的脑袋用力按在自己胯下,一直到高潮的余韵过去才扯着头发把他拉开,随手向旁边一甩,希斯克利夫咚的一声面朝下栽倒在甲板上,从彻底松弛的手臂来看,这一次他毫无疑问是在鸿璐结束之前就失去意识了。
幼兄自己动手系好裤腰带,厌倦地对周围的幼弟妹们说:“带走。两个都是。”
李箱的双臂被反押到背后,本来就脱臼了的肩关节再一扭转,更是疼得他眼前发花。两个幼弟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将他向前拖行,紧跟在鸿璐身后——希斯克利夫被夹在臂弯里,像个大包袱一样由幼兄亲自带着,没有捆绑,反正以他现在的状态做不出什么有效抵抗,况且他还昏着呢。
中指列队穿过架在两艘船舷之间的船板,浩浩荡荡地返回自己的地盘,把面面相觑的裴廓德号船员扔在身后。李箱在疼痛之余频频回头去看,试图用眼神给他们打信号,但他的动作被周围的中指遮住了,没人注意到他的视线。
真被带到中指的船上就完了。他绝望地想。自己可能落得个一死干净,但希斯克利夫要遭受的绝对不会仅止于此,中指的这帮人大概要把他从头到脚好好折磨够了,才会让他以最凄惨的方式去死。如果船长回来的时候发现第一鱼叉手和大副全都被带走了,大概会气得不行——但她大概不会想要冒巨大的危险深入中指腹地救人,因为捕鲸的优先级比船员的生死存亡高多了,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你们这帮没用的废物!”他似乎能想象到船长以何等嫌恶的口吻谈论这件事。在临死之前还要承受船长的失望,对李箱的尊严实在是不小的打击。
周围的中指成员起了骚动,但李箱沉浸在绝望的情绪中,一时间没有立刻发现。直到行进的队伍在船板中央停了下来,大副才意识到刚刚脑海中响起的船长的声音似乎并不是自己在悲伤中产生的幻觉。
裴廓德号的第一话事人,船长以实玛利,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自己的船,此时正站在船头,一只脚踩在船舷的护栏上,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鱼叉射枪——这是他们在捕大型猎物时用来发射和船只相连的鱼叉的东西——远远地瞄准了刚走到船板中央的鸿璐。因为中指已经撤退到一半,船头没有人手剩下,谁也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找到这把枪,又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中指的成员齐刷刷地向她投去视线,而船长挺胸抬头,因为嘴里咬着烟斗,吐字有点含糊不清,但足够响亮。
“喂,那个中指的混蛋!我没允许你带走我的船员!”
鸿璐脸上带着先前李箱见过的那种摸不清深浅的笑,张嘴想要说什么。然而和李箱不同的是,以实玛利并不是来沟通的,她根本不打算听幼兄讲话,而是当机立断扣下了射枪的扳机。
沉重的鱼叉蹭一声射了出去,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鸿璐面门,这东西能轻松刺入厚重的鲸鱼皮,其威力和压迫感可想而知。四周的中指吓得大叫,立刻四散躲避,而幼兄皱起眉头,立在原地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住了鱼叉——用双手。
用双手的意思是,他为了接住鱼叉临时放开了希斯克利夫。
鱼叉手的躯体滚到船板上,而大副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理解了船长的用意。他牙齿一咬,突然伸腿横扫左侧幼弟的膝弯,趁他摔倒松手的时候从另一个人手里挣出来,和身扑向希斯克利夫。如果放在半分钟前,中指成员将他们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李箱的挣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奏效;然而,为了躲避那根看起来气势恐怖的鱼叉,周围的人都向后退开,给大副的逃脱策略留下了一丝微小的缝隙。他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一把抓住希斯克利夫的上臂,扯着他一同从船板上跳了下去,噗通沉进两艘船之间的湖水中,裤脚在最后一刻逃离了反应过来的鸿璐伸出的手,入水之前,他听到以实玛利熟悉的具有穿透性的大声命令:“拔锚!把他们给我踢下去!”
船长是裴廓德号的灵魂核心。这件事在此刻得到了有力的佐证。刚刚还像木头人一样呆立着的船员在以实玛利果断的命令影响下,没经过详细思考就立刻投身到抵抗中指的任务中:有人去收锚,有人扯开船帆,有人冲到船舷边上,奋力将架在两艘船之间的船板推开。鸿璐和其他大部分中指成员及时跳上了自己那艘船,不过有些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少数人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几个掉队的、依然滞留在裴廓德号上的中指幼弟妹则被船员们用脚踹了下去。回到自己船上的鸿璐左手还握着那根被他接下来的鱼叉,鱼叉末端的绳子拴在裴廓德号的船头上,他站在船舷边看向以实玛利,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船长朝幼兄露出嘲讽的神情,拎起一把早备在旁边的砍刀当着他的面砍断了那条绳子。
她转过头朝船员下令:“启航!动作快点,想被他们堵死在这地方吗!”
“可、可是,”当天值班的舵手犹犹豫豫,“大副和鱼叉手还没……”
“不用管他们,照我说的做。”以实玛利没好气地一拳擂在舵手肩膀上,然后冲下甲板指挥其他船员各就各位。裴廓德号的体型比中指的船小很多,因此更灵活,船员也个个都是常年跟随以实玛利与风暴搏斗的好手,因此在中指那边还在手忙脚乱地点人数时,裴廓德号已经收锚离港,从码头和大船之间的缝隙冲了出去。
鸿璐赶到船头,双拳紧握,朝飞速使离的裴廓德号大喊:“中指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而船上的以实玛利仅是回头瞥了他一眼,随意地一摆手,便背转身不再看他了。裴廓德号在水湾边缘灵巧地拐了个弯,迅速消失在船港建筑的遮蔽之后。
幼兄站在那里久久凝望裴廓德号消失的方向,半天没有再说一句话。在他的身后,幼弟妹们正急急忙忙地往水里抛下救生绳索,把还在水里挣扎的同伴们捞起来;有个平常比较受重用的幼妹跑来他身后,谨慎地询问他:“大哥,需要我们去水里找那两个罪人吗?”
“不用找了。”鸿璐的语调平板,头也没转回来。
“不是我质疑,不过您确定吗?他们的船刚刚没有捞人就逃跑了,那两个家伙说不定就在附近躲着——”
“我说不用找。”幼兄的咬字更重了些,身后的幼妹当即闭上了嘴,“是白费工夫,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裴廓德号一直跑到那片海港都消失在地平线上朦胧的水雾中,才降下半帆减慢速度,开始以正常的船速航行。
一直神经紧绷、忙里忙外的船员们直到这时才松了口气。船长以实玛利自始至终站在船舷边,抽着烟斗不知在想什么,刚刚让船减速的命令是她从驶离港口后说的第一句话。通常来说,航行时细微的调控这类琐事是大副负责的,而收起沉重的主帆这件事也本该由力气最大的鱼叉手去做,李箱和希斯克利夫的缺失感在这一刻尤其明显。一艘船不能没有大副,闲下来的船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由谁去向以实玛利提起这件事。
就在船员们打算用剪刀石头布的方式来裁决出那个倒霉鬼的时候,以实玛利忽然向他们转过身:“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绳子过来!”
船员们对这条命令摸不着头脑,但他们早就习惯了无条件服从,所以马上就有人带了一卷绳子给船长。以实玛利把绳子的一头拴在身边的护栏上,另一头从船舷上抛了下去,困惑不已的船员们从船舷边探出头,震惊地在以实玛利自始至终站着的位置的下方看见了他们收起来的船锚——以及一边一个挂在船锚上的大副和鱼叉手。
李箱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在风中控制不住地牙齿打战,他跨坐在船锚的弯曲处,唯一能动的右手死死抓着船锚的垂直部分;而一丝不挂、先前又经历了那样一波折磨的鱼叉手意料之外地看起来比大副状态好一些,他是站在船锚另一侧的,一手紧握铁链,另一手扶着裴廓德号的外壳。李箱的一条胳膊脱了臼,在水里无法保持平衡,从跳进水里的那一刻起就难以控制方向,是被湖水冻醒的希斯克利夫在船只开动的乱流中抓住大副的衣领,另一只手紧握拔出湖底淤泥的船锚,借着船只行驶的力量将两人拖出下饺子一样坠湖的中指群的。因为刚刚裴廓德号跑得太快,离开港口的那一刻船锚都还没从水底完全收上来,所以没有一个中指成员发现他们挂在船锚上——可能除了鸿璐,幼兄的眼睛总是比其他人尖一些。
总之,在船锚上挂了好一会的大副和鱼叉手被众人营救上来。希斯克利夫爬上船舷的时候大家都有点不敢看他,有人别着脸将鱼叉手遗落在船上的裤子扔过来,希斯克利夫本人倒是坦然,穿衣服的动作不见别扭。一名船员上前来帮李箱的肩关节复位,好在他只是脱臼而不是骨折,伴随着剧痛和一声清脆的咔嚓,大副的左手又能勉强活动了。
拿着烟斗的以实玛利走向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发觉她靠近的大副立刻放下拧衣服的手,鱼叉手也草率地系上腰带,两人在船长走到面前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站直。以实玛利抬起空着的右手,结结实实地扇了希斯克利夫一巴掌,力道之大让他整颗脑袋偏向一边。
“这是因为你贸然行动撞坏我的船长室。”她说。
一边的李箱吓了一跳,开口想要替希斯克利夫求情,但在他说话之前以实玛利就转过来,反手也赏了他一巴掌。
“这是因为你贸然行动让事态升级。”
李箱被扇得直发愣,而希斯克利夫摸着红肿的脸颊,视线盯着以实玛利脚下的甲板,什么也没说。以实玛利用手指戳着两人的胸口,一人一下,交替着戳,语调满含恼怒的阴沉:“你们的命是我的,只许死在捕鲸路上,其他时候都给我自己管好了。下次再麻烦我出手,你们俩就都别想继续干。”
两个人乖乖点头,一前一后,没人张嘴反驳。围观的船员大气不敢出一口,所幸以实玛利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她只是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做,懒得在这里当着全体船员的面拷打他们,于是这件事就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爽快翻篇了。她返回船长室的路上叫了几个船员去帮她补墙上的漏洞,其他人也慢慢散开,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大家现在对站在希斯克利夫身边有点微弱的尴尬。很快船舷边只剩下李箱和希斯克利夫,前者一直在用余光偷瞄鱼叉手的状态,然而对方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连脸上的血污都被冲刷的湖水洗去了。
“你对他未免也太不信任了。”鸿璐的声音又在李箱脑中响起。他用力甩了甩头,想将心里对自己的怀疑甩去,然后开口问正弯下腰打算整理裤脚的希斯克利夫:“去医务室吗?我帮你检查一下头上的伤口。”
鱼叉手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直起腰向前迈步——然而或许是起身太猛加上伤势终归有影响,他的第一步产生了剧烈的摇晃,像喝醉了似的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歪歪斜斜地踏了出去。李箱赶紧伸手扶住,鱼叉手一半的体重压到他肩上,就在这时他听到希斯克利夫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下次,补上。”
“补上什么?”
“你没参与的部分。下次,给你补上。”
希斯克利夫说完这话就站直身体,接下来的几步走得更稳健,自己慢慢挪向船舱的方向,留下大副在原地宕机。李箱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内心思考了好几遍,然后双手捂住发红的脸,在周围船员疑惑的目光中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抬腿追赶鱼叉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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