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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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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8
Updated:
2026-04-18
Words:
159,454
Chapters: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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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归档

Summary:

潮起,潮退。淡金色的沙滩,蔚蓝的海水,那蓝是有层次的,美的令人目不暇接。身着白衬衫的大男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一步一个浅坑。那个人站在海边,任由海水一次次的拍打他的小腿,身上盖着一块薄毯。他站在他的身边,毯子边缘缀着的流苏随风飘扬,青年张开手,感受着那点搔痒似的触摸。男人开口了:“阿启,不对……陈言。看,太阳落下了。”“……是的,但它明天还会重新升起的。”本名从他口中迸出的那一刻,男孩差点没控制住情绪,他揽着男人的腰,两人一齐望着那轮金日一点、一点的沉下去:“还会再升起的啊。”

Chapter 1: 第一章

Chapter Text

一、
潮起,潮退。淡金色的沙滩,蔚蓝的海水,那蓝是有层次的,美的令人目不暇接。身着白衬衫的大男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一步一个浅坑。那个人站在海边,任由海水一次次的拍打他的小腿,身上盖着一块薄毯。他站在他的身边,毯子边缘缀着的流苏随风飘扬,青年张开手,感受着那点搔痒似的触摸。男人开口了:“阿启,不对……陈言。看,太阳落下了。”“……是的,但它明天还会重新升起的。”本名从他口中迸出的那一刻,男孩差点没控制住情绪,他揽着男人的腰,两人一齐望着那轮金日一点、一点的沉下去:“还会再升起的啊。”

争执持续了一整夜,陈言那体面的父亲、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撕掉精英的假壳,如两个市井小民般撕打对骂。奇怪的是,作为这起冲突的中心,他反而被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人忽略了。就像他从小到大的任何一次争吵那样,就像他曾跟陈白露透露过的那样。茶几的玻璃被花瓶砸碎,碎片在大理石桌面上划出猫抓般的痕迹,里面夹着几滴血,那张皱巴巴的鉴定书淌在褐色茶水里,乏人问津。
陈言走过去,把它拾了起来,细细端详脆弱的纸张,突兀的笑了。
原来他二十一年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父亲站在客厅与书房之间的夹道,面朝回旋式楼梯,单手叉腰不发一语。母亲精致的妆发都乱了,跌坐在沙发中捂脸掉泪。短暂的间歇后,他仿佛才注意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惨笑的儿子,突然冲过来,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到妻子面前,用尽浑身力气叫骂:“这到底是你跟谁生的野种!说!”嗓音尖利之至。陈言被迫跪倒在一片碎玻璃上,鲜血汩汩浸湿浅色牛仔裤,但更令他心寒的,是母亲的回答:“我没有出轨。”
尔后,她自暴自弃般尖叫着:“你不要胡说!我没出轨!他是我买的!”
陈言茫然的看了眼母亲,视线中尽是飞舞的金斑,只看的清一团扭曲的雪饼晃来晃去,“饼子”上开了个艳红的口子,在一张一合。他们再度陷入新一轮的争吵,母亲指责丈夫兴师问罪的做法,仅仅是为了给怀孕的小三铺路;父亲坚持要把这桩家丑闹上法庭:“你说买的就是买的?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外面偷汉子生的!想骗我把三十亿家产传给一个野种?你想都别想!”他们争着、争着,再度情绪激动起来,突然,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砸在年华老去的前影后脸上,她有瞬间的怔愣,陈言突然利落的站了起来,反手一掴打的父亲晕头转向。“不许打她,你没资格打她!”他的举动并没有赢得母亲的欢心,在那双冷酷失措的眼中只有算计。父亲勃然大怒,啪!啪!两掴,陈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指印,高高的肿了起来。他残忍而得意的宣布:“带着你的野种,滚出我家!滚!!!”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抑或十分短暂。继父亲把他赶出家门后,母亲在门口叫了辆出租,头也不回的离去,撇下陈言赤脚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接下来的离婚大战势必会耗去他们大量精力,那才是该着重对付的。陈言在铁门前站了五分钟,回头望一眼熟悉又陌生的家,灯还亮着,只是不会再为他亮起。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北京那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街上到处都是房子,每栋房子的窗户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也许争吵,也许和睦,也许相爱,但这些统通与陈言无关。他什么都没了,他只是一个难堪的错误。
二十一年前,刚刚斩获影后宝座的青年演员陆莉结识了房地产商人陈浩,她知道陈浩身边女伴无数,也知道他无意跟影视圈的人缔结婚姻,但她命里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既然大家都赌,那——凭什么她赌不赢?陆莉怀孕了,陈浩扔了笔钱给她,她死活不肯打胎,陈浩就晾着她,还断了生活费。挺着九个月孕肚的陆莉被陈浩偷偷安排至泰国曼谷待产,她就偏要把消息透露给狗仔,闹的人尽皆知,迫陈浩连夜坐飞机赶来,在媒体的镜头前扮深情,尽管他当晚就走了,陆莉不在乎,肚里的孩子就是提钞机,可随后事态的发展,委实超出她的预期。
她难产了,小孩脐带绕颈,生下来只活了三个小时。陆莉看也不看那团血肉模糊的死肉,她思考的永远是更实际的问题,看着常驻八卦头条的陈浩,在狗仔提问“女友待产还出来玩?”时满脸敷衍的礼节性笑容,她决定铤而走险。
陆莉通过中间人买了一个漂亮的孩子,而今,那个孩子长大了。
淅沥阴湿的雨下个不停,曼谷已进入雨季。陈言欠身,在一名头戴草帽的当地妇女手中接过糯米芒果,递给她一张纸币,小船泊入杜拉拉水上市场,他忙不迭的用小勺往嘴里扒饭,迈开长腿上岸,压的木板发出嘎吱声响。他穿着白色短袖,戴墨镜,配宽松的黑色运动中裤,脚蹬耐克运动鞋,脖子上挂着相机,看起来跟成群结队的游客没什么区别。小伙子边吃边逛,背包的系带上挂着柄红色折叠雨伞,当他经过一家烤田螺的摊位前时,摊主突然用泰语招呼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把墨镜拉下一点,凑了上去问道:“这个,怎么卖?”
摊主把写着中文、英语、日语的小木板取了出来,用生涩的汉语重复道:“好吃哈,好吃哈。”陈言咕哝道:“给我来一份。”他取出事先准备好、卷起来的泰铢递过去,那名摊主借着木板的掩护塞了张纸给他,手脚利落的制作铁板田螺烧烤:“辣!……好吃哈,好吃哈。”他抬肘捋去满脑门的汗,机警的看着四周。
陈言端着一纸盒烤田螺,掌心还压着那张纸片,他毕竟年轻,想装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却总觉得到处都是窥探的眼睛。路过一间华丽的寺庙时,他被鲜花团簇的镀金塑像吸引,一名打着伞的游客见状,友好的说:“导游讲,你要是不信那个佛,就不要进去拜,否则会有厄运喔!”陈言谢过她的好意,依旧驻足观望着。泰国的佛艳丽古诞,伴随着令人目不暇接的瑰美艺术和纷杂传说。因为根本不了解泰国的当地民俗,这些极富特色的塑像在异乡人眼中,就显出了诡诞、阴森和暧昧的气质,就像一尊尊被金身固定住的地狱之鬼,郁沉的注视人间。陈言突然害怕起来,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掌心沁出汗水,里面是那张纸条。
他匆匆返回酒店,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打开纸条一窥究竟。黑色墨水笔的边缘被汗迹洇湿,令字迹变的更张牙舞爪,一个价值五万铢的名字,背后极有可能关联着他的身世。『老蛇阿锡』,盘踞曼谷贫民区达三十年之久的掮客,主要业务涉及血浆及人体器官买卖,听说也会帮助有钱有势的顾客处理难以启齿的“小麻烦”,因为在泰国,堕胎是违法的,这就造成了大量的“游客孤儿”,他们都是当地女性和外国游客诞下的后代,幸运的留在母亲身边长大,不怎么走运的就成为廉价人体器官的供源,同时也是红灯区的主力,他们中过早夭折的,甚至会被专人收购,制作成曼陀罗小鬼,畅销全世界。陈言买到的消息均指向此人。
四十天前的夜晚,陈言被迫长大,他蜷在公用电话亭里自我审视,眼中的愁绪和柔软逐一消失,天亮后,他赤脚走回家门前,耐心的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陈浩的车,有意思的是,副驾上还坐着窈窕的新宠。“你得给我钱。”他赶在陈浩发作之前一口气说了下去:“你知道我是学什么的,我的专业教会我怎么提炼热点,你负责的新楼盘烂尾了,因为后续资金跟不上,你近期正打算请一位知名明星主持楼盘开业式,把业主们的钱都榨干净后,给张副总一笔钱,叫他担责跑路,在外面躲个十年八年再回来。这个时候如果你爆丑闻,吃亏的只会是你。”
陈浩从鼻子里喷出冷笑:“好,总算我没白培养你,报个数。”
陈言直勾勾的看着他的脸,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回忆有好有坏,而今仅仅只是几个小时,父亲竟变的如此陌生,他压抑着胃部针刺般的痛感,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万。”陈浩倒也不废话,立即打电话给秘书,把钱转到他的帐户里。陈浩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不屑:“行了?”陈言扒着车窗的手撤开,父亲的新宠立即忙不迭的把车窗摇上。“这钱是我妈让我要的。”他的声音很冷,“妈”这个字被他咬的特别重,因为他知道,陈浩已经趁打电话时开启了手机录音。
他目送那辆车驶进院落,本欲给海棠编辑短信报平安,想想还是退格删掉,把诺基亚揣回兜里,简单的解决了食宿问题后,陈言给母亲打了电话,客客气气的称她为『陆女士』,陆莉那边很吵,可能是在跟律师们紧急商量对策,她本人的情绪也不太稳定,声音很尖锐:“你想干嘛!”陈言只觉得喉咙里长了几千块刀片,每说一个字都把声带撕扯的血肉模糊:“你不该把我丢在那儿的。”陆莉没有任何迟疑,“啪”的一声挂断电话。陈言怔怔的看着窗外。“再见,妈妈。”他凝视着灰蒙蒙的钢筋水泥森林,轻声说道:“再见,爸爸。再见,陈言。”
低矮错落的棚户区,正对着华丽的大厦。导游笑道:“贫民区里的穷人是最爱国的人啦,他们生起小孩来喔,一群群的生,泰国的人口就靠他们啦。”话音未落,惹的游客们哈哈大笑。陈言弯腰进入一间杂货铺,门口依次供奉着四尊护法佛像、泰王像和泰国皇室成员像,虽然照片都做过塑封,但年代久远,仍难脱褪色的命运,充斥着他在泰国大街小巷随处可闻的香。干瘦黑肤的青年与陈言拥抱了一下,两人用流畅的汉语交流。“你还是放弃吧,别找阿锡了!”阿察,陈言在泰国的中间人,此刻表情紧张,不停的干咽唾沫:“回去吧,回北京!”
陈言扭头看了眼狭窄的巷子,此刻没什么人通过,他们就把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了下来。“为什么?把话说清楚!阿察,你别忘了,你收了我的钱!!!”
阿察现出一副为难之色:“我也是没办法啊,事情过去太久……”
“你丫当我傻逼?!”陈言一怒之下拽起了京腔,阿察眨巴着大眼睛,从他的表情中猜测到了那句话的意思,眼神中竟闪过几丝同情:“放弃吧!你要是真的去找了阿锡,就……”他抹了把脖子,瞪着眼睛说:“明白这个意思?”
陈言沉默不语,在他的心中,或许早已明白这趟泰国之行多半不会得到任何结果,但总有股不甘愿,梗在他的胸口,他甚至来不及品出,这股不甘愿针对的是什么。阿察看出了他的松动,进一步哄劝道:“我间接经手过一桩生意,孩子是代孕生出来的,有那个什么什么,喔,美人鱼综合症!”他另外多费了些唇舌向陈言解释什么是美人鱼综合症,最后说:“它的爸爸妈妈,同意,把这个小孩直接丢焚尸炉,扔进去的时候还在喘气哈。你很幸运,这么高,这么帅,很健康还有钱,有佛在保佑你哈。不再想这事哈。”陈言吐出一口浊气:“行。”
阿察明显松了口气,殷勤的把陈言送到三岔路口才返回。
陈言抬手叫车,并没有注意到站在破篷子下、穿花衬衫的男人,正在冷冷的注视着他,青年把头靠在车窗上,用手机查阅新闻。陆莉素颜黑衣,顶着红肿的眼睛,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不断闪烁的镁光灯,语带呜咽的辩白:“……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不,我们夫妻感情一向很好,只是这一阵子陈先生说要冲击事业,为了不打扰他,才会暂时分开住,过去也曾这样过。那绝对是假的,我从来没有指使孩子找爸爸要钱,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们是夫妻呀!”她突然放声大哭:“言言已经失踪快两个月了,言言,你在哪儿!不要吓妈妈!”后面还有一长段报道,基本上就是各种揣测,但他懒得看,干脆关掉。陈言斜牵嘴角,似在冷笑,但表情苦涩。手机丁丁当当响个不停,他大致瞄了一眼,发现全是那帮哥们发来的短信,他一条没看,直接关机,付费下车,快步走进酒店。
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能承受真相吗?……这些问题在陈言的脑海中徘徊,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水,仰脖灌下去小半瓶。房间里的固话铃声突兀的响起,陈言擦去嘴角的水渍,走过去接听:“喂?”陈浩的声音响起,他停顿的有点久,似乎不太愿意直呼陈言这个姓名,最后只以一句“喂”混过去了事。
“你在哪儿?”商人直截了当的问道。“外国。”陈言简洁的答道。
陈浩道:“你奢侈惯了,一百万怎够?谈生意吧,最后一次。”
陈言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你的底线是,亲子鉴定不能曝光。”
陈浩以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不然呢?”他补充道:“婚我一定要离,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帮助发声,减少我的财产损失,只要你够机灵,你还可以姓陈,等我百年后,会分你一部分遗产,再追加每个月的生活费,具体再细商。”
“你想把我推到公众面前跟陆女士撕逼。”陈言轻笑出声。
陈浩极有涵养的等他笑完:“你要同意,我让我的律师跟你谈。”
陈言突然道:“你就不怕我录音?”
陈浩答的极快:“你没那个脑子。”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陈言低声道:“价钱不满意,我随时咬你。”
陈浩听起来松了口气:“行。”迫不及待的挂掉电话。
他花了点时间淋浴,洗着洗着突然哭出声。他想北京;想念跟那几个不靠谱的哥们飙车闲逛,干各种不靠谱的事虚度人生的时光;他想胡同,想朝阳公园,想大前门……他甚至怀念在地下通道唱歌卖艺的那几晚,至少在那时,他全身心的投入到自己喜欢、也愿意做的事情里,况且那时,他还天真的认为再坏不过是回家跟父母低头。然而现在,他是真正的失去了一切,过去期盼不已的自由竟以这种方式降临,陈言甚至想大笑。他站在莲蓬头下嘶吼,扯着嘴角惨笑。
凌晨四点半,陈言又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谁?”陆莉直奔主题:“陈浩给你多少钱?我付你双倍,但我要你站我这边。我咨询过律师了,只要咬死医院出错抱错孩子就行,泰国这边,陈浩的手再长也够不到,你在陈家生活了二十三年,陈浩想用一句‘不是他的种’把你踢开根本不可能,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个点儿,是人精神最不济的时候。泰国跟国内的时差只有一个小时,陆莉选择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显然是有备而来。陈言躺着伸了个懒腰:“从小到大都是您抚养我居多,我跟您有很多的共同回忆,这些都可以讲,不跟他似的。”
陆莉道:“那你就是同意喽?具体数额我让律师跟你谈,就这样。”
律师,又是律师。陈言无声的笑着,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简单的在餐厅用过早饭后,他犹豫着要不要去皇家医院看看,最后还是作罢,叫了辆车,沿着湄南河岸在闹市区转悠,沿途拍点照片,听司机大哥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讲些真真假假的本地笑话,因为是白天,红灯区没什么看头,司机大哥笑嘻嘻的问他想不想做精油推背,话里话外暗示那地儿有不少“水晶晶”(泰语『漂亮』谐音),都被陈言婉拒。傍晚时分,陈言来到熙熙攘攘的考山路,街道两旁的酒吧竞相播放动感音乐,因为过于响亮,传到游客们的耳中时只剩下一片狂躁的节奏声,各种小吃摊比比皆是,陈言选择了一家露天摊用餐,但这里的服务员听不懂英语,附近的音乐声又过于吵闹,他手舞足蹈的比划了半天,对方仍是一副懵懂的表情,这不禁令他有点上火,恰在这时,一名中等个子的男人逆着人潮走过来,大声在服务员耳边喊了几句泰语,那人立即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回到店内准备食物。
他这才扭头看向陈言,酒吧霓虹多少掩盖了他不太健康的脸色,身着淡灰色无袖上衣,外罩军绿色薄夹克,因为天气潮热,额头上点缀着几滴汗水,锁骨上也能看到大片水渍反光。他长了一双沧桑世故却又热忱的眼睛,嘴唇的干皮开裂严重,但总体说来,是不易让人反感的长相。陌生人朝陈言挥了挥手,就欲转身离开,不知何故,却被年轻男人叫住:“你吃饭了吗?我请。”意识到这类话在考山路的含义,陈言忙不迭的解释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个人到泰国旅游,好久没跟说母语的人聊天儿了,有点那什么,憋屈,您别见怪。”
男人咕咕哝哝的说粤语:“冇事冇事。”转以普通话道:“谢谢喔。”
两人面对面坐下,陈言又追加了一份食物,男人很沉默,但看起来性格温和,应该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但陈言临了却有些后悔,一大堆可能会出现的不良后果涌向他,反复折腾着他的思维,倒是男人率先开口:“不会讲泰语的话,最好还是跟着旅游团,不要单身一人在泰国旅游,很不方便的,贼佬好多。”
他这夹生普通话听的陈言很难受:“大哥,你是香港人?”
男人点了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陈言,像在等他自己开口。
陈言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言,北京来的。大哥怎么称呼?”
男人的脸上现出交织着苦涩与茫然的表情,但只有一瞬,陈言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笑起来像哭,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陈志杰,叫我小陈就得。”
“原来是陈哥!我俩同姓,缘份呀。”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陈言放开了许多,他叫了两瓶冰啤,两人边吃边喝:“陈哥,你平时都做什么呢?”小男孩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问题已经有越界的嫌疑,陈志杰说:“在湄南河边捡垃圾。”这显然是不愿意深入交谈,但喝了两口啤酒的陈言却当了真:“那样也有钱赚?”
陈志杰顺着他的话胡谄:“梗系有丫,最重要的是做这件事正确。湄南河是他们泰国人的母亲河啦,但是他们泰国人自己喔,一点都不注重保护,到现在还有人住在河上面,吃饭喝水都用那个河水,屎尿直接倒进河里。你住边度?我话你听,酒店水龙头出的水,就是湄南河里的河水,你要是口渴就去便利店买矿泉水,千万不要接生水,那个水就是烧开了也不能喝,明我讲紧咩呀?”
他的话成功把陈言恶心到,连啤酒都有点喝不下去。看着他把脸皱的五官移位,陈志杰莫名心情大好,自言自语似的说:“做一件大家都认为正确,但人人懒得去付出的事,是最安全的,起码我捡垃圾的时候什么都不必想。”
陈言扭头望着人群:“陈哥,我没有家了,什么都是假的。”
“你是要我安慰你吗?”陈志杰说,“这么年轻,自己再创一个嘛。”
陈言道:“你没听懂我的意思,这里面很复杂的……”
陈志杰截断他的话:“有多复杂你又不讲。”
青年有点不快:“您能不能别老是抢话?”
陈志杰把饭吃完,长出一口气:“这条街上全是人,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可以再拉一个听你发牢骚,只要你请客,拉几个都行,但那样对你没有好处,你就算把全泰国的人都拉来,事情也不会自动变好,路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
陈言冷哼一声:“你跟我这儿装什么人生导师呢,一捡垃圾的!”
陈志杰一愣,神情变的愈加柔软:“我在刀尖上滚过——不骗你,那个时候,我精神垮了,身体也不行,我叔来找我,我问他:‘路在哪儿?我看不到路。’他哭了,说:‘一定有路的,我带你闯出去。’陈言,我跟你不认识,也没有利益纠缠,没有必要在你面前吹水。有时生活就是这样,你觉得这已经是极限,但是下面还有更大的考验等着,除了死,谁都不可以放弃,躺在地上又哭又叫,那是小孩子才有权力做的事。只要你不倒下,就一定还有办法看到那条出路。”
陈言强行把苦意咽下:“陈哥,您该不会真是个捡垃圾的吧?”
陈志杰耸了耸肩,混过这个问题。“谢谢你请客,祝你在泰国玩的愉快。”说罢转身欲走,却被陈言叫住:“那个……大哥,在异国他乡碰上了就是缘份,咱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陈志杰很干脆的答道:“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
陈言张大了嘴巴,那生动的表情仿佛在说:天下还有这等老古董?!陈志杰挥了挥手,他又把人喊住,陈言执意在旁边的小摊买了一台诺基亚6600,在里面加入自己的手机号:“这号是我私人的,咱们有空常联系。”陈志杰不肯收:“不行!吃你一顿饭也就够了,我不能再收这个。”陈言抓着他的胳膊,因为用力过猛把陈志杰的外套抓的皱巴巴,他情急之下吐露了实话:“我摊上了事儿,就跟我那个家有关,搞不好哪天就折进去了,我不想连累朋友,这些天都不敢联系他们,陈哥,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但我不想我出事的时候没人知道,跟路边的垃圾似的悄无声儿的就被人扫了。您能谅解吗?”陈志杰犹豫了,他是真正生死场上滚过来的,最能辨人,陈言的表情明白无误的告诉他:他说的都是实话。
良久,陈志杰长叹一声,收下了手机:“我明白了。”他盯着陈言,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知道你碰上了什么麻烦,不过,我希望你能惜命,命没了,那才真是什么没了。”搅进陈浩和陆莉的离婚官司,项多就是身败名裂,哪会上升到『要命』的程度呢?陈言虽有点不以为然,但还是乖巧点头,应承了下来。
现在想来,他那时还是过于天真,或者说,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