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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纽约依旧热浪逼人,刚刚结束校内篮球赛的体育场里仍然滞着黏稠的潮气。
Fusco丢来一罐冰可乐:“走吧,大功臣。趁教练还没逮住你开复盘会,赶紧撤。”
Reese将冒着冷气的罐子贴在额前,只觉得这沉闷的下午漫长得令人窒息。要是上帝能赐下某枚快进键,让他直接略过乏善可陈的一生就好了。
此时的他根本无从预料,未来的自己竟会变成一个与死神讨价还价的吝啬鬼,他会痛恨飞逝的秒针,甚至愿意倾尽全部,换取某个平凡日子的无限延长。
他们简单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往约定的地方走去。远远看到Carter站在树荫处,Beecher正围着她眉飞色舞比划些什么。见Reese走近,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伙计!明天首发稳了,那记绝杀够他们难受好几天了!”
Reese简单点点头。对他而言,这位队友的价值仅限于那手果断的传球,踏出球场,他们之间根本无话可说。
敷衍道别后,满心指望能就此解脱、实现“各回各家倒头就睡”伟大计划的两人,硬是被Carter半威胁半强迫地押向图书馆。Fusco头疼地踢飞脚下的石子:“历史老师果然是个邪恶的秃顶,为了几个学分,非得让我们把那些破房子翻个底朝天吗?”
Carter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肘:“谁让你每节课都呼呼大睡?这是期末占比最大的项目,搞砸了谁也别想拿推荐信。”
Reese走在外侧,没有参与对话,视线越过朋友的说笑,落向不远处的那栋米白色建筑。
年迈的图书馆静默地伫立着,外墙被重重叠叠的常春藤吞噬了大半,夕阳的光辉被枯绿的藤蔓割断,衬得古老的轮廓愈发沉郁。
他很难将自己与那地方建立起什么联系。球场上的汗水与力竭能理直气壮地沉溺于大脑的片刻麻木,而图书馆催生深思的引力只会让任何置身其内的人坠入思绪的漩涡。
推门进去,凉意迎面而来,馆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时间流动。柜台后的管理员老太太眼皮都没掀,全副心神耗在报纸背面的填字游戏上。
三人选了处靠窗的长桌。Fusco摊开几本厚书,读了两行就宣告放弃:“根本找不到二战后造船厂的详细史料,我们一定要做这个作业吗,真是要命。”
Reese拿起笔,从书里随意抄录了几句。
其实这个课题是他提议选的。在搬来纽约之前的旧日子里,他与父亲寥寥的相处记忆中曾有过关于那座船厂的只言片语。他原以为能从陈旧的纸堆里捕捉回往日的痕迹,却发现它们早已如同父亲本人一样,化作了风中的尘烟。
正出神时,Carter用笔尾戳了戳他的胳膊,推过草稿纸:“Reese,你来看看这个,我怎么算都对不上。”
那是一个人口变化的指数模型,能够基于历史数据预测未来十年的趋势。数学并非他的强项,好在Carter的公式已列得清楚。
Fusco探头凑近:“数据没错吧?1950年270万,1960年262万,对吧?”
“对的。”Carter皱着眉,“但得出的结果偏差太大。”
难道和计算无关?Reese皱皱眉,准备顺着Carter的思路验算一遍。
“也许问题并不在计算。”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指间随意转动的笔蓦地停住,Reese循声抬起头。
一个穿浅灰色细条纹衬衫的男生从书架的阴影处走出来,袖口整洁地挽着,手腕上扣着块旧银表。在穿着宽松卫衣的高中生堆里,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Carter愣了愣,立刻拉开旁边的椅子:“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男生迟疑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邀请,但还是礼貌地坐了下来。
对面的Fusco狐疑地瞟了瞟这个穿着考究的陌生人,趁机递过笔,自己则靠在椅背上乐得清闲。
Reese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男生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蓝色干净得出奇,让人凭空生出一种甘愿溺毙其中的错觉。没有来由地,Reese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却又笃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单纯的数学模型,默认人口只会按自然规律变化,对吧?”他微微低着头,安静的目光始终停驻在草稿纸的演算里。
“模型本身的推演是严密的,只是……”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设计者显然忘了附加使用说明。因为它只是基础框架,实际应用时,显然需要使用者主动抓取并代入非常规的外部变量。”
“比如这里,”笔尖停到1950年代附近,轻轻敲了敲,“单纯的数字已经不够用了,因为人们正在默契地选择逃离。”
Carter突然想起来:“郊区化迁移?”
“嗯。”他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高速公路的普及、对治安恶化的担忧,以及——”眉毛蹙了蹙,似乎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对‘更安全生活’的渴望。”
Reese静静听着,眼神定格在他被余晖镀上柔光的微卷发梢,胸腔的起伏不自觉放缓。枯燥的数字经由沉静微哑的嗓音念出来后竟变得温驯乖巧。
视线又从发梢流连至眼睫,瞧着那点轻微的颤动在镜片后方投下极浅的阴影。Reese吸了口气,试图掐断这不受控的失神。男生的话音却停了半秒,顺着他的目光侧过脸来——
周遭的尘埃与人影倏然暗淡了,Reese目眩神迷地耽于那一刹那的相撞,声音尽数远去,万物急速褪色,世界只余一抹澄澈的、清透的、鲜活的蓝。
“老天,我怎么没想到!”Carter恍然大悟,迅速在纸上添了两笔,“太感谢啦!你是转校生吗,以前似乎没看到过?”
男生微微弯了弯唇角:“很高兴能够帮到你们,我只是……路过。”他抬腕确认过时间,随即站起身来,“抱歉,恐怕我必须要离开了。祝你们课题顺利。”
Carter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然转身匆匆离开了。Reese动也不动,定定凝视着那个背影隐入拐角,最终融化在门外白茫茫的逆光之中。
“Reese?”Carter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而Fusco早已重新瘫倒桌上,打着哈欠回归了刚来时的懒散,继续和他的美国史大眼瞪小眼。
Reese摇摇头,俯身假意投入到未完的课题里。然而没有任何字符被写下,纸面的字迹糊成一团,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脑海里反反复复掠过的,全都是如结晶坚冰般透亮、又如极北蓝海般深邃的眼睛。
天呐,那双蓝眼睛,他绝对在哪儿见过。
闭馆的铃声接连敲响,三人走出大门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Fusco打着呵欠,满脸遗憾地感叹:“可惜那家伙走得太急,下次高低得请他帮忙把论文给整完。”
Carter笑他:“别做梦了,人家只是路过,说不定以后再也遇不到了。”
初秋的夜风卷过街角,路灯次第亮起,将暖黄的光晕铺满长街。Reese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馆内的灯亮尽数褪去,老建筑重新闭上双眼,无声沉入浓重的夜幕。
他收紧外套的领口,转身跟上了同伴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