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医院的地板擦洗得非常光滑,上面的油漆早就被脚步和铁床架磨光。地面几近白色,木质经年柔软,Valjean觉得自己蹒跚的步履像是被吸收了一般,就好像踩进了谷堆,留下脚印。病房住满了人,但却很安静。肺痨病人的咳嗽声像是远在天边,无法穿透这儿的寂静。他扫过每一张经过的病床,打量着每一张脸,在心中为每一个人默默祈祷。他们躺在这儿,却好像已经死了一般,面色苍白,肢体僵硬,覆盖着的被单纹丝不动。他看得出他们还在呼吸,但其中的一两个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得出。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得,但带路的医生没有迟疑,将他径直领到病房最里面。
“这儿,”他说,“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谢谢,先生,”他在对方掌心按下一枚硬币,“有劳了。”
医生迟疑了一下,但并没有拒绝。“他同你有关系吗?”
“他的伤吗?”
“……不,先生,我不会对这种事情妄加猜测。他本人。”
“哦!”Valjeah笑了,只是笑容转眼即逝。他摇了摇头:“不,我们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只是一个熟人,我想你也许会这么说。”
医生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但同时也带着些失望。“他似乎没有亲人。无所谓。他永远都出不了院。”接着他转身离开了,没有再多说一句,留下了Valjean一人。房间中只剩下他一个真正的活人。
他站了很久,只是聆听着周围的床铺上传来的呼吸声。这个地方的气味——防腐剂下呕吐物、血污、尿液的气味——自他踏进医院开始就萦绕不去,在这儿显得并不冲鼻。他的头顶有一扇窗户紧闭着,但依然看得见外面的蓝天。他盯着那天光,直到一只飞鸟划过视线,一下子将他拉回了现实。于是他也叹了一口气,拉过一张木头椅子,坐在床边。没必要说话,因为这儿的人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面前躺着的这个人像是在逼他说话一般。往事沉重如山,他怎么能在他面前保持沉默。
Valjean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描绘着床单下夹板那不自然的形状,扫过睡衣领口露出的绷带。他的额头上凝着汗珠,他的腮须长得乱糟糟。黑色的胡渣扎在他灰白病态的皮肤上。
“Javert……”他不知道他能说什么。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看来他永远都无法知道了。于是他迟疑了。但接着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就好象怕人偷听一般:“如果是我放走了你,才使你落得这个结局,我很抱歉。”
没有回音。当然了,当然不会有回音。Valjean坐回椅子中去,眼睑垂了下来。这句道歉并未能将他心中的重担卸下,也是,这同他何干?没有证据显示这事与他有任何瓜葛。但是……他怎么都无法相信自己同此事无关。至少,会有一丝牵连。如果他扪心自问一番,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悲伤,是的,也许,的确吧。恼怒,因为这个人,他总是让他烦心。Valjean试图在心中寻找胜利的喜悦,他明知道自己不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他还是想确定,他必须确定自己在街垒所说的话完完全全是发自内心的。这些事情我并不怪你……作为Fauchelevant,是的。作为Madeleine。但作为24601呢?他说不出口。他没有办法说此人对Javert没有一丝恨意。也许他有借口。这恨意并非是针对他个人,而是对一切,对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也许吧。同他所注视的这个人不同,Valjean是充满了同情心的。他同情他人胜过自己,但心底里的一小块他依然在意自己的灵魂。所以……是否有一部分的他为此高兴呢?不。没有。只有悲伤。也许Javert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片荆棘,但不论是谁都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本该知道。
病房里有个病人动弹着,大声呼喊,撕扯着被单。Valjean慢慢站了起来,但他还没迈开一步,就有个护士跑到那个人身边。他看着她对着那扭曲的肢体低声细语,划了个十字,然后离开。过了几分钟后她回来了,带着一个脸盆和一块布。他看到她安抚了那个痛苦的人,便坐下了,但并没有挪开视线。终于,这个人安静了下来。她朝他这边看来,而他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她笑了,离开了房间。病房恢复了一片寂静,于是他又一次凝视着身边的这张床。Javert没有动。Valjean低头看着他的手。他坐在这儿这么久,一直没有看他的脸。这似乎……像是侵犯了他一般,用这样的机会盯着他看。就好象趁着此刻他无法反对,自顾自地检视着他。如果这个人无法回应他的视线,他便不能直面他的恐惧,也许一辈子都没法战胜这种感觉。
这也许,当然,意味着Javert想要了解他。但这个人手握一把枪对准了他,却放他走了。他将他的住址告诉了他,但他却没有上门找他。他只能希望这意味着有什么变了,但到底什么变了,他猜不到。也许,他真的是永远都无法得知真相,但Javert还在呼吸,他不愿承认他人生的这一章已经完结。
他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我会回来的,”他轻声地说,“别害怕。”
他走了出去,心中思索着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Javert会害怕他再也不回来了?也许整个世界上,Javert最不希望看到他出现在他的床畔。光是假设另一种可能都显得愚蠢。
但紧接着,Valjean又觉得,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因为根本没有其他人会来。
第二天,他留得更久了些。三十分钟的沉默过去之后,前一天的医生走了过来。
“先生,我不想看您担心。您可以将住址留下,有消息了之后我们会派跑腿的孩子替您送去。等着领赏的孩子可多着呢。再等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也省得您……”他朝着Javert自昨天开始就未曾动过的身体看了一眼。Valjean坚定地注视着医生,抬了抬眉毛。
“你不愿见有人陪他吗?”
“不,先生,当然不是。但他是您什么人呢?您自己也说,他不过是个熟人罢了。很少有人会替时不时见上一两面的人守夜。”
Valjean忍不住笑了:“我向你保证,先生,Javert同‘时不时’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医生向他投去了怪异的目光,然后走近一步:“您必须要知道,先生,他永远都不会醒来了。他受的伤……他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这难道不该是希望的征兆吗?”
“他这个病例没有希望。”
Valjean看着Javert的胸膛平稳地起伏。每一口呼吸,哪怕几乎难以察觉,都在挑战着医生的悲观诊断。他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不,Javert这辈子没有放弃过任何东西。也许。他无法宣称自己对他的过去了若指掌。但就他所知的来说一贯如此。“我不同意,医生。我了解他,我从未见过比他还要顽强的人。只要他的体内还有一丝气息尚存,他就会苏醒过来。”
医生没有说话。Valjean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抬起头,对上医生疑惑的眼睛。他抬起眉毛表示疑问,对方摇了摇头回答:“只是听到您这么说很奇怪,鉴于……”
“鉴于什么?”
“鉴于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Valjean做出了一个自认为平静的表情。但他的心里却像是翻江倒海。“他掉进了河里,不是吗?那晚发生了起义。也许他是被人推下去的。我知道,在他被发现的那段的上游,塞纳河可是相当危险的,但既然他没有溺亡……”
医生又摇了摇头。“先生,他的伤势同溺水完全没有关系。虽然溺水的病人往往也会在河底撞伤,但我们在他身上……”他走到了床边,拉开了被单。Valjean完全来不及阻止。他的脑海里只闪过一句Javert会讨厌这样,紧接着一片青灰色的胸口便出现在他的眼前。淤青浮肿,布满伤痕,就好像是个熟透的李子般裂了开来。但裂口处翻卷出来的并非是新鲜的果肉,而是Javert的血肉。腐烂的气味升腾起来。“他浑身都摔碎了,先生。”
Valjean哽咽了一下,转过了头。“请盖上吧。”等他听到被单盖好之后说,“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
医生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于是他没有回头直视他。“先生……”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我们在兑换桥和圣母桥之间的急流里发现了他,这种程度的重伤只能是高处坠落导致的。也许是很高的高处。”
这些词句就好像悬浮在他们之间,悬浮在这个人之上。粘结着这个人的,只是——什么?皮肤吗,再也没有其他的了。Valjean又咽了一口,他的喉咙干得难受。“你是说他被人从桥上推下来了。”
他的大脑无法接受另一种可能。作为上帝的子民这绝不可能。Javert绝不可能。医生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一般:“或者是他自己跳下来的。”
“不。”
迟疑了一下,医生抬头看着窗户,面对着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您比我更了解他,先生。”他喃喃道,Valjean感激他说了这样的话,“请把您的地址告诉修女们吧。如果晚上情况有任何进展,我们会派人来通知您的。您的脸色不太好,先生。医院对您没有好处。”
接着Valjean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地板。他的思绪在翻滚,一个个想法如同沸腾的气泡般升至表面,然后又被下一个扫到一边。他开始怀疑起来,但他努力不要怀疑。但他怎么能不怀疑?Javert知道他的住址,却没有来。在街垒他被释放时,他疑惑,也许还有些气愤。他没有开枪,即使他说再走一步你就会死。Valjean记得他的表情,记得他当时想到了什么。如果他不走,让Javert抓住他,Marius就会死。如果他走了,哪怕Javert开了枪,至少他至死还在试图拯救那个孩子。
还有其他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Marius需要恢复,还要准备婚礼。虽然Javert在他的一生中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但在他眼中,他只代表了法律,还有失去的自由。现在回想起那个表情,那个人的脸……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土伦寡欲的狱卒。不是滨海蒙特勒伊正直的下属。不是在未遂的敲诈后肃集猫老板帮派的探长。不是直面死亡的囚徒。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张脸。但他本该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也许当时他全部的心思都扑在Marius身上,但他记得一个细节。Javert的手在摇摆。他不会说那是颤抖,但枪管的确在空中摆动。像他那样一丝不苟的人……是的,他本该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但,不。这太疯狂。Valjean摇了摇头,他眼前的这个世界慢慢模糊。当他们还在一起工作,聊到滨海蒙特勒伊应该采取的措施时,Javert总是说这样才能取悦上帝,或是相似的句子。Javert用天道要求自己。他的一生都努力工作,似乎这样他才能站在圣伯多禄面前,被他张开的双臂怀抱。他的行为无可非难,虽然他那清白的执法经历在上天诸圣面前一定显得他不够仁慈。他属于法律,属于上帝。所以,不,他无法相信Javert会用这样的方式玷污自己。那一夜人人疯狂,而这个人还穿着他的制服。也许是一小撮学生将他推下了桥。
Valjean知道他内心深处有小小、阴暗的一部分尚存:他曾希望在自己将死之日前将那部分小而化了,虽然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他听到那部分的他在诉说一个真相。是,他宁可相信Javert没有犯下如此的罪过,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他,Valjean,没有将他逼到那个田地。撇开他的性格完全不可能自杀不谈,他必须确定,他必须寻找其他证据。如果他是被他人推下桥去,那他可以在他临终的床前为他祷告,陪伴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如果不是,那么……他的思绪乱了。他能怎么办?他必须弥补。但他不知道Javert还有没有亲人,或者是朋友。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者他到底有没有名字。他对他一无所知,除了那场打斗时他脱口而出的身世。现在想来惭愧,这么多年来Valjean尚未思忖过这件事。Javert对他而言只有一个意义,而那个意义并不是作为一个人。
他站了起来,看着他躺在那里。医生拉开被单时将他的睡衣也带开一些。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将衣服拉好。是的,他对他一无所知,但他至少知道Javert总是仪表整洁。
“看来上帝对我俩还另有安排。”他点了点头,疑惑着一小时前这个人的嘴是否张得这么开。他的嘴唇似乎分开了些,但也许只是看的角度不同罢了。“我明天会晚些来,但我一定会来。”
他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只是因为他希望将这个人当做完整的人看待。他等了一拍心跳,然后歪了歪头:“到时候见。”
他将住址告诉了修女,特意叮嘱哪怕只是小小的变化都立刻派人送信。回家之后,他就着水吃了一些面包,夹了一点奶酪。也许明天他得花些力气,所以现在必须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