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是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了。
这栋楼建成时间很早,离市区也远,离吕家权力中心更远,却也有十几层楼高。
八十年代的吕家的家主抱负很大,想弄一个吕氏地产。
可能是与公家对抗买的飞地,也可能是祖上留的地皮突然被想起来了,总之,这片地被用来盖了第一期房。
那人原本还打算大展拳脚与上面硬碰硬一下,结果自然是没捞着好下场。
但是当时太乱遭,大家打得不可开交,内外公私这么一撸到底,进去的进去,枪毙的枪毙,一些地契产权证更是在几次迁移中遗失。
现在留这附近的吕家人只有一个老人吕德。
“嘶,这地皮你那德叔是这么对你说的?”王蔼刚才出去打了个电话,这才从外面进来。这栋楼墙体太厚,荒郊野外里城里也有距离,信号不好。
现在一楼只留了吕慈这一人,吕德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王蔼嘬着牙花子,有些为难。
“你可真是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看他那样,应该是查到了些什么。
吕慈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嘿,你可别怨我多查,你们家这地来头可不是那么简单!”王蔼凑到他旁边低声道。
这楼不是当时买的什么飞地,具体说,吕家其实在建国初就有这片地产。那时候吕家人还没迁到华北,这地也算他们的祖地一角,但是六十年代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顾着吕家面子,王蔼哼哼唧唧没细说,但吕慈也大概能懂。
估计也就是那段特殊时期让吕家放弃这祖地。搬到其他地方去了,要不是吕慈非要揽下这活,这地方应该就一直空下去。
要不是王蔼跟他讲,吕慈这破落户也不知道本家还有这么一处房产。
他只知道2000年时查封时漏掉的一些偏远财产留存下来这么一块,这几栋楼就烂在这里成了该拆不拆的破房。
后来包括他那德叔的几位不得意吕家旁支捡着漏,改成居民楼。
当时这楼还被城市规划划入了建设范围,那几位吕家旁支一鼓捣,楼也翻修了甚至还装了电梯,就等着房价升高在抛售。结果装修成了四不像,又有神神鬼鬼的人来说什么风水不好种种,随着城市规划一变再变,这位置便偏起来,楼也呆的让人不舒服,不过十多年间,老的老死的死搬的搬,后又说什么被纳入拆迁范围,结果人清空后没下文了,还真真成了一处空楼。
吕慈对王蔼查到的东西没放在心上,他当然知道这里死过人,王蔼的话对他来讲只是又死了人而已,叠得再多,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吕慈一行人这次来就是给最里面那楼查验收尾的。
到底是见过世面,以前工程里面也有大把人信这个,何况他兄长可能也是…
吕慈对此神神鬼鬼还是了解一二,所以他来了。
这世间确实会产生邪祟之物。害人性命也不是没有,不过吕慈查验了多处类似这里的偏僻房产,也是没真遇见过。
这栋楼距离上次见人气已经七年了。
到时候不做居民楼,干其他的也行,总之他是来回收这片房产的。
不管后续该拆该建,这楼得归管到吕家手里,他吕慈就是来给吕家做些微小的工作。
内里早被搬空得七七八八,只剩混凝土外壳与地上的建材杂物,这七天工期他们就是来收拾这个。
他们连着干了六天,除了他与请来的王蔼,还有管这片吕家产业接应他的表叔吕德,就是五六个干事的杂工。
吕慈现在手底下没什么人,他离家也没带亲信,以前认识的也不是干干净净的人脉,于是只找到些不太干净的散工。
还好,再烈性的人到了吕慈手里也是服帖,不论那些散工原来干什么,现在他们在他手底下到干得不错。
这几天他们一大早各个楼层验验墙体啊板材啊的质量问题,一些楼层间的杂物清理,最后安些摄像头,吕慈验收一下,今晚就能全部收工。
吕德也说帮找人,但吕慈摆摆手拒绝了。
这里离吕家太远太偏,当初的吕家旁支到此也只有他吕德一个人,吕慈不愿麻烦这个老人家,毕竟现在吕德也就是个普通老人。
但是吕德偏偏也要跟来,他年长,只是前几天跟吕慈讲了下这栋楼的内部构造,吕慈便请他到一楼歇息着,现在可能去外面小解了。
“老七啊,如果你不来,我这人也想不起来这里还有一处吕家房产。”德叔与他寒暄着,吕德也去过几次吕家家族宴席,远远瞅见过这位年少有为的后生,不过后续的吕家变故,他山高水远,也只零星听过一些消息。
吕七少以前不做这种活,也不必这么大老远跑来做没什么人接手的烂摊子。
他对自己家人素来温和,所以只是笑了笑。
谁叫他退出吕家权力圈了呢。
他哥在时他可过得春风得意,那时候也是吕家最辉煌的几年。
时代的东风把吕家的房地产盘活,在那钢材划到他哥颈上的前一秒吕慈还在想他们吕家的光明未来。
可偏偏出了意外。
偏偏他活了下来。
大家都不说,但总是会隐秘地排挤他,他的手足兄弟死了,那些一个个年少时候鞍前马后奉迎他吕七少的现在把他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看着那些兄弟亲戚们用不同的脸却带有相似的表情,那怜悯中混着惧意的可憎模样。
男性长辈总会拍拍他的肩、拍拍他的背,说一切都过去了。女性长辈会流着泪怜惜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哥哥们不会怨你。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双眼睛流泪,那么多双眉蹙起。
说不是吕慈的错,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也常常在想,这是他的错。
但他不无辜吗?
他父亲也因为最宠爱的儿子横死而缠绵病榻。
加之上面的青睐转移,吕家自此也再无头角可展露。
日复一日,亲戚们的眼神依旧没变,但吕慈受够了。
他不愿受这个气,他难道需要任何人去可怜他?
不如自请去做这些边边角角的杂事,倒也乐得清闲。
“哎,我看看啊,现在七点。咱们哥几个干完就喝几杯去啊?”王蔼调试着电表,他与吕慈要把摄像头通上电,之后等着那几个在不同楼层的人一楼一楼走下来查看摄像头好不好使,这次工作就算完工,晚上再让吕慈请一顿,他心中想的美极了,唯一扫兴的就是这里离市区太远,估计到市里也得半夜,不知道那时候哪个烧烤店能开门。
“哎!有电了,把屏幕开开!”王蔼跑到几块监视屏下,看着里面对摄像头挥手的人,兴奋地朝对讲机喊:“成了,你们赶快吧!”
吕慈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握着对讲机听对面讲。
“吕爷,我们到位了,都能看见不?”
一共六块大屏,每屏九个视角,吕慈一一扫过,应了一声,“行,让十五楼的先走下三层与十二楼的汇合,我看看这几楼监控行不行。”
最左边的屏里面的人动了,他们安的声控灯,那男人下到一层就向一层摄像头招手,
直到到了十二楼与呆在那玩手机的另一个人汇合。
吕慈指挥到第四个人,就看到原本在第六楼的人活动了,他盯着面前的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立马对对讲机里面喊话:“你瞎动作什么!?”
那人话从对讲机里面传过来了:“吕爷,我刚才看七楼的楼梯间好像进了只猫啊?我上去一下。”
吕慈恼,切到公共频道,直接朝里面喊了句:“你们谁下次没有经过我安排动,要做什么第一时间报告给我!”
于是频道里面顿时嘈杂起来,一人说他想起来十楼有东西前两天忘了一人说报告检修哪哪甚至还有一人说有点黑他开个手电筒然后照向摄像头,吕慈清点这监控里面的人数,被吵得头晕,迫不得已只能说没急事就别开那对讲机。
王蔼打了个哈欠,看着吕慈把对讲机掐了后,他闲聊:“你早上不整栋楼走过了吗,现在还折腾。让他们随便看看得了。”
他转头看吕慈的右脸,有点新奇,“哎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右半张脸咋回事,趁咱俩都有空你给我讲讲呗?咋来的?你中二时候划的啊?”
“我去你的!”吕慈踹了王蔼一脚,表情嫌弃,刚才心中的琢磨也被忘记:“你吕爷爷我可没你这种闲心玩什么网,我这疤是早些时候工地磕碰伤了,但右眼那眼球是生来便没有的。”
吕慈靠上椅背,翘着腿往后仰了仰,“出生时候我一直没哭,我爹急得把我抱起来细瞅。哼哼…一看,他差点一个手抖把我摔了,”
他把右眼眼罩掀开,比划自己面部那疤,贯穿了半张脸皮,看起来狰狞可怖,最终食指停在了薄薄的那层眼皮上,“他以为我妈生下一个怪胎,一个不吉利的畸形儿。这个先天残疾的吕家婴儿,出生就开眼看人,一只眼球滴溜溜地转着看生父,另一个…”吕慈似乎觉得无聊,睁开了右眼眼皮,里面没有眼球,他慢悠悠把食指伸进去一个指节,激得王蔼立马吓得跳起来,还以为吕慈要捅穿自己的眼球连着脑子,但是可惜没有什么眼球被手指压爆的劲爆情节,眼眶里面空无一物。
吕慈面朝向他,那右眼眼眶空洞,甚至十分光滑,右眼皮往里凹陷,里面没有义眼支撑,看起来黑洞洞的,甚至因为重力而有些内瘪下垂。
“看到了吧?我的右眼先天缺失,后面按上义眼也与身体排异严重,不是大白天出门的话我根本不会佩戴。”
吕慈轻飘飘说着,扶稳了挂在胸前的墨镜,看了眼手机。
距离他们监控加上那些人一层一层检查已经过去一小时。
他看向监控画面,人缺了两个。
监控信号似乎也出了问题,随着第一块屏幕出现雪花,其他屏幕也陆陆续续出了问题。兹一声长鸣,几块大屏齐齐黑掉,等王蔼手忙脚乱再次重启时,那几块大屏已经回不到原来清晰的画质了,时不时有紊乱的黑白雪花一闪一闪。
他立马坐直,把对讲机打开的刹那,里面只有一阵阵聒噪的电流噪声,有一些细微的人声,吕慈仔细一听,似乎不是男人的浑厚嗓音,可是听不真切。
很耳熟。
他几乎除了这尖利刺耳中的飘渺人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吕慈刚要说什么,王蔼惊恐地指着屏幕,“刺猬,你,你快看!”
吕慈抬眼,一只充血的黑眼睛贴在一角画面上,透过摄像头直直盯着王蔼与吕慈两个人。
“妈的!这帮孙子,装神弄鬼!”吕慈一股热血冲头,立马站起身要冲上楼去朝那散工用拳脚理论理论,但马上被王蔼拉着,“不对劲啊!刺猬,你先别冲动!”
两个人争执间,那眼睛缓缓挪开,竟是个紧紧扒住墙壁的人,吕慈认出来了,那正是本该在九楼检查的。
甚至能看到他死死扒墙留下的点点红迹,那人一只眼球直勾勾的,另一只眼球滴溜溜地乱转,五官扭皱着,接着,那壁虎一样的人离开了监控范围。
过了几分钟,便是耳畔传来的扑通一声巨响。
吕慈一愣,声音来源大厅窗户的一侧。
这里是一楼。
他顾不得什么了,王蔼手一松,他立马冲出监控室,没打开大门,他就看到玻璃门外那缓缓洇开的血迹。
他脑子嗡的一声,脑子完全处理不过来,他想出去,透过钢化玻璃,吕慈看到吕德那张脸不知何时贴在大门外。
那面上神情莫测,吕慈却能看出极大的愧怍来。
只觉自己张口唤他:“德叔?”
吕慈凑近几步,“您有什么话先进来说,旁边有…”
听到这话,吕德面上现出极大的惊恐,“不、我不想看见她,我等到你了,我可以不用再去看…”
这话什么意思?
吕慈感觉不妙,正要把门打开,吕德却死死用整副身子压住。
“求求你了,太爷!求求你了!!去看看吧!去看看她啊!!为什么你不看着了?两只眼睛都好好看着!!!对不起,我对不起大家…是我,是我唤醒了她…我、我该死啊!你…我对不起你……”
那张老脸涕泪横流,就在玻璃上滑稽地贴着,良久,他像下定什么决心。
“咚”
“咚”
“咚”
“咚”
吕慈眼睁睁看着吕德的头颅撞在玻璃上,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一下,吕慈就知道吕德没救了,后面根本不知道那老人是怎么有力气抬头再撞,吕德的头颅就像西瓜一样落在钢化玻璃上,裂成几瓣。
竟然是活生生自己撞死了。
“……”
死了一个吕家人。
吕慈立了一会,转回身去走回监控室。
“嗳,刚才那几声是怎么回事,”王蔼正好出来,与吕慈撞个正面,他扭头一瞥,看到了门外趴伏下血肉模糊的尸身,面色陡然一变。
他迟疑一会,抬头觑吕慈的脸色。
吕慈越过他,从工具里面翻出一把趁手的榔头,掂量着重量,又看了眼手机。
上楼的人手迟迟没有发消息响应,监控里面的镜头倒是空无一人了,王蔼迟疑道:“刚才三楼的进了电梯,六楼的那位也死了,你注意一下墙壁。”
吕慈垂下眼睫,淡淡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到兜里,“胖子,这回你来,我谢谢你,不过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最好凌晨走,有阴物。监控里面还出现什么状况就报给我。”
王蔼也是知道这东西,神色一凛。
他本来还想跟,但这楼没几层通电,自从三楼的散工进了电梯,上面的数字也消失了。
吕慈按按钮没反应,贴在电梯门上,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搬了点东西挡着电梯,他不是很想开门被尸体吓一跳。
这么说有点草菅人命,但是他们心底里已经默认这几个人可能活不了,吕慈现在上楼的举动只是要找到令吕德自杀的元凶。
王蔼也不想触吕慈的霉头,他素来也不爱多管闲事,现在还没跑已经算他义气了,于是他缩了缩脖子,朝吕慈那方向喊:“那我等你到五点啊!五点没下来我也该走了。”
吕慈进楼梯间前摆了摆手,示意听着了。
空旷的楼梯间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很奇特,他完全听不见上面一层的声音,这楼道并不大,电梯也没启用,吕慈心里打鼓,更多的是浮在心间的愤怒。吕德的那番话搞得他心烦意乱,他倾向于吕德老糊涂了,要不然怎么会说出那么一大段疯话?还叫他太爷。
吕慈按着眉心,长长呼出口气。
他很愤怒。
肺部疯狂攫取着氧气,他能感觉到呼吸越来越粗重,他不承认,但是接二连三的死,竟然让他本来颓然的心再次活泛起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楼上等着他,而他也期待着。
这诡谲的死。
假若说他哥的死算意外,那他在同一场工程差点把他半张面皮削下来的事故绝不是一场“意外”。
他在当时那瞬间似乎右眼可以短暂视物,那右眼处于一座破败的建筑,远处的景色很熟悉,可惜,当时他除了剧痛什么都没想,被此时阴凉凉的氛围一激,却是想起来了。
他从来不做无用功。
也并没有那么无私。
他心里默数着楼层,每到一楼,他便去按了按电梯按钮,数字没亮,看来三楼的散工是真凶多吉少了。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这几楼的巡查却让他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直到他迈上第六层楼的台阶,感受到脚底湿滑的触感,他才懂王蔼那话的含义。
很难想象,人的血液竟然真的可以铺满一个楼梯间。
吕慈手掌冒汗,他心神恍惚间没站稳,跌退几步,登时眼前场景一晃。
他猛一抬头,竟然来到七层,那么背对着吕慈完好跪在正中央的便是第三人了。
他想了想,才正式踏足七楼,三楼的散工在电梯,六楼的在墙壁上,九楼的坠楼了,那么便是十二楼或十五楼的。
当时他们算是结伴,怎么想都不可能分开,吕慈心中不妙的预感扩散,正打算上前几步仔细查看,便被从上层滚下来的一个人惊住。
那人手里面拿着带血的螺丝刀,惊疑不定地抬头,恰好看到刚进七楼的吕慈,面上露出狂喜:“果然、果然没错,我下来了!我猜的对,吕爷!”他跪行几步,凑到吕慈脚边,“吕爷,你终于来了!我们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们,咱们快走吧!”
吕慈没动,静静地看着他,“贾何,你怎么下来的。”
唯一活着的散工贾何踉跄着想起身,却被吕慈按下,他语气轻柔:“我再问你一遍,你怎么下来的?”
那一副很关心他的语气,贾何逆着光,只能看见白炽灯很亮,他不禁流出眼泪:“吕爷,这地方,这鬼地方出不去!我、我,您没到前我一直在这楼层鬼打墙!出不去!要不是您来、”
他抓着吕慈的裤腿,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吕慈看着他,寒光相继一闪,贾何歪倒,他死也不敢相信吕慈会出手这么果决。
吕慈转头,拔下腿上的螺丝刀。看向正中间跪着的尸体,那人太阳穴上有个洞,正好契合了贾何手里的螺丝刀尺寸,新鲜的血液缓缓流出,看样子才被杀死不久,贾何就遇上他了。
听贾何那样,似乎要死一个人才有出路?
那第一个人怎么跳楼死了他们还没下去。
而且如果贾何是在第七层杀的同行人,那么他应该在第六层就遇到吕慈。现在来看,当时他们应该是被困在第八层,贾何在第八层杀了同行人才来到第七层。
吕慈也不会反应过来贾何的袭击,谁把那人放在七层,提醒了他?
而且如果真是贾何想的那样,那他杀了贾何,他自然也能下去。
不过精神错乱、杀过人的狂言怎么能信?
他轻呲一声,感觉离异常源头越来越近,心中疑窦丛生,现下要紧的是止血,他把贾何衣服撕成布条,可惜那人似乎正好捅到动脉附近,尽管吕慈简单包扎了,可血顺着伤口在他裤子上蔓延开来。
“你还是那样。”
轻飘飘一句话比人先出来,吕慈猛地抬头,把榔头拾起,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顾不上满手血腥。
“谁!?”
没有脚步声,楼梯间上面走下来一个青年女人。她穿着不知哪个年代的旧蓝褂子,但吕慈一细看,却恍然那不过是几十年前的白衬衫,他不可能看错,未等他思索明白,那女人眼神轻蔑地扫了吕慈一眼,未等吕慈动作,她便蹲下身来,把被吕慈敲烂脑袋的男人身体翻过来,剥下他的黑皮衣。
那上衣除了些土与血,倒是没沾染脑浆,还算干净时尚。
女人看起来还挺满意,发丝晃动,把衣服贴在身上比划一阵,慢慢穿上了。
穿上后,吕慈完全看不见那内里的衬衫,就好像她生来便穿着这皮衣。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吕慈身体凑近她,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又往后撤。
他盯着蹲下女人的发旋,观察着她的动作。
那女人不答话,她头发干枯,神态憔悴眼睛却有神采。看起来并不像是入住的流浪汉,可接下来她说的话又让吕慈不确定起来:“你问问你那亲戚喽?”
这几天吕慈巡逻,本来在这里的流浪汉也早已经清理走了,不该有除了他们以外的人来。
吕德?
干他什么事?
她怎么知道他们是亲属?
她与吕德有关。
这突然出现、举止怪异的女人实在太过可疑,而且行走呼吸皆悄无声息,吕慈攥住木柄,血很滑,他担心再挥出去可能会脱手。虽然不惧,但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嗯?不打算找他问问么?”
“他在哪重要么?”吕慈反问,“你是因他而来?”
她似乎觉得这句话好笑,咯咯地笑,“我是你前世的冤亲债主。”她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咯咯地笑了,“倒是你,疯狗,你怎么才来?”
吕慈默然。
这女人的疯言疯语他根本听不懂,但是他又不想不听,就好像面前这人有什么魔力般。
“你遇到我,就不必往上走了。”
他抬起头,正视面前这个女人,“你就是害死他们的邪祟?”
女人笑了,这笑容像水面绽开的睡莲,“嗯,我杀了他们。”
她一指,像钉子一般驻扎在吕慈胸口,“我也会杀你。”
吕慈描摹着她的眉眼,杏眼月眉,面色惨白,神情平静,眼中有蓝色流光流转,胸口没有起伏,确确实实是个面相良善的死人,至少比他招来的散工、吕德、吕慈自己面相都和善。
但活人怎么可能会看见一个死人,这地方有古怪。
未等他有所动作,女人先开了口,“即使是你,我也不忍让你做个糊涂鬼,这样,给我讲一个故事,我听的开心,就放你走。”
吕慈面容古怪,杀了这么多人的邪祟对他好生好气?
也或许她是想让吕慈自己暴露弱点,之后好杀。
看吕慈久久未动,她把正中间跪着的尸体扶正,她的手虚空交握着,在梳理什么东西,可她手中空无一物。
女人看着尸体,眼神中竟有怅然,似乎在惋惜生命的逝去。
他心中微动,是她把这个尸体放在这里?
“我…听过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被困了四百年的魔鬼,他因与他人争斗而被困于黄铜胆瓶中,投入海里。
在海中的第一个百年,我想,谁要是此时解救我,我一定报答他,使他终身享受荣华富贵。一百年过去了,没有人来解救我。
越过尸体,女人脸转向他。
吕慈只是继续说:
第二个百年开始的时候,我说,谁要是此时解救我,我一定把全世界的宝库都指点给他,可是没有人来解救我。
他们视线相对,吕慈看到了她眼中的深深的疲惫。
他看不懂,但是奇妙的可以理解。
吕慈继续说:
第三个百年开始的时候,我说谁要是在此时解救我,我一定报答他,满足他的三种愿望。
那女人唇角勾起,似乎要微笑,眼也要落下泪来。但仔细望,不过是眼里蓝色流光转了一圈而漾起的光。
吕慈移开眼。
可是整整过了四百年,始终没有人来解救我。我非常生气,我说: 从今以后,谁要是来解救我,我一定要杀死他。
“……没了?”久久的沉默后,女人先开了口,她似乎比之前的潇洒更颓然。
“没了。你想说什么。”
“假如我是第四百年的魔鬼呢?谁唤醒了我…我就要让他家破人亡。”
“我是那个人么?”
“不,他们都已死了。我……”女人揉揉脑袋,要朝楼梯间上走去。
那怪异的气场也随着她而流动。
“他们都死了,那谁记得你曾经困在这里四百年?”
“你想说我自由了么?”
女人回过头,在楼梯上看着他。他说的没错,除了当时救出魔鬼的人,还有谁会记得魔鬼曾经是那样漫长地囚困在小小一隅呢?
没有那个人,魔鬼甚至称得上自由了。
她恍然,对她来说甚至可笑,对这现在所谓的自由,她已失去对存在的热情,因这自由,她甚至要失去怨恨,失去仰赖的一切。
只有轻飘飘一片魂灵。
自己自从被唤醒后几十年间未有如此的大喜大悲了。
假如她仅是魔鬼,那前世数十年间活在方寸之地的一生或许只是她死前做的黑甜的长梦。
她还能自我安慰地想久远的痛苦也许只是她活着时遗留的幻痛。
可是…
女人突然折返回来,凑到吕慈眼前,他躲闪不及,左脚被贾何的尸体绊倒,跌得狠极,脊柱尾端火烧似的疼。
她跨坐到吕慈身上,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吕慈全身细微的颤栗,在这满是血腥气的、逼仄的楼梯间,吕慈竟然感觉到什么东西如电光般掠过,快得无法抓住,只余胸口要被渴望爆开似的灼烧,这种感觉濒临窒息。
吕慈只能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促,没有看见她眼睛倒影里面他烧红的脸,从耳鼻口留下的鲜血。
女人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眼球。
她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了。
吕慈眼睛睁大,也顾不得什么邪祟鬼怪。
他明白…他明白!
那是他自出生就被剥夺、本来应该生长在他骨肉的右眼。
他不想管为什么那眼球在她手里,他要这个,他就是因此而来的。
“给我,这是我的,我的东西!”吕慈立刻伸手去抢。
“你,真的要么?”端木瑛的声音很轻。
“给我!”
端木瑛给他了,轻轻一推,那眼球就像活着的生物一样钻入右眼眶,之后吕慈便陷入一片黑暗。
他做了个梦,梦中景色光怪陆离,哭泣的族兄,郁郁葱葱的农田,幽长的地牢,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骂,最后是血色的天空。
他的右眼似乎早就瞎掉了呀。
前世今生,他才是真正被黄铜胆瓶困住的“魔鬼”,被自己的一意孤行,被自己欲望困住的魔鬼。
要等待端木瑛同他一起痛苦。
魔鬼似乎不是端木瑛,似乎不只是端木瑛。
那么故事最后杀死救命恩人的魔鬼之后是什么下场呢?
吕慈与刚从监控室出来的王蔼并排站在一起。
吕慈催促着:“没事了胖子,咱们趁现在快走。”
王蔼看了眼表,眉头紧紧皱起,面上露出难看的样子,肥肉堆叠在一起、汗穿行在肉缝之间的样子,显得十分滑稽可笑。他迟疑地朝后望了眼,远处的黑暗在蠕动,但很远,吕慈此时神态放松,见到他那狼狈的姿态不免呲笑一声。
王蔼抓着腰间的开门钥匙,从中摸索到打开大门的那把,卡啦一声开门,然后飞奔出去。
吕慈心底不忿,这死胖子跑这么快!等逮到他了,一定要狠狠敲他一棒槌!他抬腿,然后愣住。
就在这栋混凝土楼的出口与外面之间,似乎还有一层隐形的墙,把他与王蔼跟外界间隔开。
他瞬间便感觉被抽干身上一切力气,拳头捶在那堵墙上,捶得双手模糊,血滴答滴答地淌下。
“我明明出来了!我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出不去?”
“哦…那个啊,”端木瑛站在他后面,面容隐在阴影下,像是在面对一个稀疏平常的问题,“我其实骗了你啊。”
吕慈回头,他眼睛看向后面,感觉口干舌燥。
“不可能,我明明一直都…”
“嗯,你一直都在依仗你自己。他们当然一样。”
端木瑛面容依旧与阴影重合,那冒着天空色焰火的蓝瞳此刻也消失不见。她没有凝视吕慈,只是越过他去看外面沉沉的黑夜。
现在明明应该破晓,但是这栋楼里的时间像被静止在黑夜中一样。
“我可从来没有杀死过进入这里的任何人。换句话说,他们都是因为自己而受害,即使是与我有渊源的你,也不例外。”
端木瑛表现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我杀不死任何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地方的气局就是会让进入这里的人因果紊乱。随着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选择,深入这气局的被乱麻缠上,只需要一点点自我意志的火星,最终促成进入这里的人都会引火自焚的结局。”
她现在能碰到他了。
你还记得你梦里的事吗?
吕慈一愣,悚然发现他记不清了。
端木瑛看着他愕然又恐惧的样子,蠢得令人发笑。
“你看,你自己也想要糊涂一辈子!”
那是未来的你,未来你能出去的可能性,只要抛下那眼球,你就能出去。
是现在的你亲手斩断了未来你逃出去可能性的结果,因果相连,果失了,因也会因为被扰动而错乱,成为死结。
而我?
端木瑛大笑。
我只是从那百年到此的一阵清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