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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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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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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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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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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池】一生何求

Summary:

*时间线错乱,现实向。

*写给爱,生活和未尽之言。

夏天总是被世人赋予太多浪漫的意味,挂于鬓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汗珠,与气温相符的烈焰般的红玫瑰,托着帆船摇曳的粼粼浪涛。在这趟旅途的第九天,贺蔚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千万面鼓敲响,又或者蝴蝶扇动翅膀的一刹。

膝盖下的木板被阳光烘得很温暖,耳边海风猎猎。

“池嘉寒。
你愿意嫁给我吗?”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

 

 

-01-

“中午记得吃饭哦,不许只喝咖啡。”

 

池嘉寒刚拿起餐桌上的午餐盒,便听见贺蔚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的厨房传来。他回过头,对方正倚在门框上,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向自己。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早晨,没什么特别的。还没到邻居家小孩上学的时间,家里的德牧还在梦中酣睡,窝在客厅一角的软垫上,时而发出细微的鼾声。

 

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一些飘在空中的尘埃微粒,也将光晕洒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块金色的怀表的背面;如果流动的时间能够凝固就好了。

 

“知道了,我会按时吃的。”池嘉寒把午餐盒装进包里,走向门口准备穿鞋。

 

鞋柜上摆满了零星琐碎的东西。一个玻璃花瓶,中央插了一束粉紫色的勿忘我;几串车钥匙,挂有丁零当啷的钥匙扣,每个都刻有两人名字的首字母;朋友送的瓷质烟灰缸,不过他们都不抽烟。

 

池嘉寒在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偶尔抽,很快意识到尼古丁麻痹的感觉远不如酒精来得有效,味道也难闻,于是没成瘾就戒掉了。烟灰缸成了收纳小玩意儿的地方,比如,两人一起去国外旅游时收集的压花硬币。

 

贺蔚笑了。他这么做的时候,总会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我在家里等你。”

 

“嗯,”池嘉寒点点头,“那我出门了。”

 

“是不是忘了说什么?”贺蔚站直了身子,将右手举起来,用另一只手夸张地戳了戳无名指上的戒环,“我们可是订了婚的关系哎!”

 

“知道了,”他很浅地弯起嘴角,又很快恢复平静的模样,“我爱你。”

 

“嗯嗯,”贺蔚这才满意地点头,“小池宝宝,我也爱你。”

 

池嘉寒最后再看了一眼贺蔚,他依然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着裤袋,微微倾身。

 

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想用胶片相机将这一瞬间记录下来,因为仅仅将其储存在大脑中是不够的。他需要可以触碰的实质寄托——就像那张学生卡对贺蔚的意义一样。必须将影像冲洗出来,在菲林底片上隽永,才能真正定格和捕捉这一分秒,包括它的光影、声音和气味。

 

两人之间,难得有如此温和的相处。自预备校时期起,在贺蔚和池嘉寒之间,似乎总有一个人要被无形的压力包裹得紧紧的。一个人在忍耐,另一个在追逐,所拥有的好像总不对等。

 

现在的他们终于拥有了稳定下来的同居生活,交换着开的车、中指上的订婚戒指、床边同一款式不同大小的拖鞋。池嘉寒觉得,人生中好像也别无所求了。

 

于是他轻轻带上了门。

 

其实池嘉寒今天早起并不是去195院上班,而是请了一天的假;但是他没有告诉贺蔚。

 

早上,他要和一位珠宝工艺师见面,对方的时间非常紧张,只能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接待池嘉寒。

 

他沿着住宅前的碎石路走到大门口,空气泛着清新的味道。由秋转冬的过程是这样奇怪的,外衣被阳光暖烘,呼吸之间,鼻腔里又充满冷冽。

 

信箱里塞了好几封信,露在外面的部分被昨夜的雨水打湿了。池嘉寒抽出那些软趴趴的信封,简单浏览了一下,收信人都是他的名字。

 

除了车管所寄来的一份与车辆注册转移相关的文件,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叹了口气,将无关紧要的信件丢进街边的垃圾桶,只留下那封车管所的信塞进了手提包。

 

 

 

-02-

设计师的工作室位于首都的中心,路段繁华,没什么停车的空位。家里的超跑既高调又占地儿,早高峰容易堵塞,如果稍不留神剐蹭了贺蔚的爱车,走保险的手续也麻烦。

 

久违地,池嘉寒步行到离家最近的公交车站等候。前面排着一个身穿预备校校服的alpha学生,正值发育期,身高蹿升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

 

池嘉寒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估量着少年可能和高二的贺蔚差不多高。

 

那时的贺蔚早已懂得利用自己长手长脚的优势,在预备校的走廊上张扬地冲他笑,动不动就缠上来,趁机在池嘉寒脸颊上偷亲一口。或是吊在他的书包后面,问他放学后要不要去吃甜品。

 

排长龙买到手的双球甜筒,两个人集齐了四个最新出的口味,不知怎的,竟然就开始一人一口地分着吃。他嫌三伏天太热,蹲在街边的石墩旁不愿再动弹。贺蔚站在他面前,用自己的影子笼罩着他,冰淇淋融化了,丝丝冰凉的液体沿着甜筒锥滴落在地上。

 

池嘉寒不抬头去看贺蔚,只是数着慢慢聚集过来的蚂蚁。但他知道贺蔚正在看着自己。

 

曾经有人不信池嘉寒是真的厌A,他想某人应该难辞其咎。吹起校服衣袖的夏风,其中夹杂一丝信息素,因为贺蔚总嫌手环调高了档位不舒服。走走停停,明亮的窗映出两张凑在一起的稚气未脱的脸,尖下巴和拧起的眉,还有谁的眼神中倾泻出爱慕。

 

公交车司机开得不是很稳,车厢内摇摇晃晃。池嘉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数着街道上匆匆的人影。城市风景在慢慢后退,那个alpha学生在预备校的一站下了车,他的目光追随对方飘进校园。

 

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抵达工作室门口,距离池嘉寒和工艺师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石阶的第二级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霸占了整个台阶的宽度,毛茸茸的身躯在阳光下显得像一块蓬松的奶油面包。

 

池嘉寒忍不住停下脚步,轻轻俯身去看它。骨子里他就是一名爱猫人士,尽管家里养了条狗。

 

猫咪察觉到他的靠近,眼睛懒倦地半睁,对他并不在意。

 

店面很小,不怎么起眼,但是木门十分厚重。他用力推开,挤出一道足够让自己进去的缝隙,带起一只蓝色风铃的清脆振响。

 

室内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香味,像是走进了冬天壁炉里燃着火苗的客厅。墙壁上挂了几幅未完成的设计图,工具架靠在一旁,中央是一张小巧的工作台。坐在后面的beta女性闻声抬起头。

 

“池先生,对吧?”她从转椅上站起来,大方地伸出手,和走上前去的池嘉寒握了握。

 

她看上去不比池嘉寒年长许多,但眼角泛着细纹,见他进来才微微舒展愁容,露出一丝微笑。

 

池嘉寒注意到她耳垂上挂着的耳坠,那竟是两颗瓷白的乳牙,经过精心打磨后嵌在玫瑰金的水滴状框架里。像一位母亲两滴将落未落的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嗯。非常感谢你能抽出时间,愿意接我的委托……”

 

池嘉寒拉开工作台前的高脚椅落座。他不太喜欢寒暄,所幸工艺师只是体贴地注视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手探进帆布手提袋,摸到了午餐盒方硬的边缘,又在旁边摸索,最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小的皮革盒子。

 

"不客气。"女人笑了笑,接过盒子,“我倒是希望来找我定制的人越少越好。”

 

她掀开盒盖,发出“喀哒”的声响。几粒在周围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扬起,池嘉寒看着它们在光线中飘落。

 

盒子里躺着一块手表,Breguet Classique系列的最新款,联盟内编号限量8只。哪怕是再外行的人,只需看一眼那精巧的镂刻花饰,便能知道它的价值不菲。腕带上有着被灼烧过的磨损痕迹,表盘却异常崭新,指针停在了十二点十分。

 

工艺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戴上了棉布手套,在征得池嘉寒的同意后,很庄重地将腕表从盒子里取出来,平摊在工作台上。

 

“这块表,和你手腕上的是一对吧。”她的声音轻盈,一边细致地打量着。

 

池嘉寒点了点头。这是他送给贺蔚的订婚礼物,一对要八百万。贺蔚喜欢粉色,所以他特意挑了镶有粉钻的款式,自己的则是淡蓝色,正好与贺蔚的相配。

 

“你在邮件里提出想定制项链,将腕表的机芯做成吊坠,搭配白金链带,是吗?”

 

工艺师用放大镜观察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这个做起来会有一定难度。双陀飞轮的设计极为独特,时针是其中一枚的表桥,就像……”

 

“两颗机械心脏,纵使被远距离阻隔,也要为彼此的爱意而共振跳动。”池嘉寒喃喃道。

 

这句话他也曾对贺蔚说过。那人当场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满脸幸福地回应:“我和小池宝宝永远心连心呀!”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嗯,我们的心里要永远有对方。

 

“对你来说,他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

 

她看向池嘉寒:“你决定好了吗?毕竟,腕表本身就弥足珍贵了。”

 

他再次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女人的耳坠上:“嗯,决定好了。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帮我保留指针的位置。”

 

“我会尽力的。”工艺师拉开抽屉,左右翻找,“盒子你可以带回去,到时候我会再准备一个首饰盒。”

 

“麻烦你了。”

 

池嘉寒看着那只手表被装入丝绒收纳袋,心想,贺蔚应该不会怪我的。

 

Beta脱掉手套,拿过一旁的手提电脑,敲击键盘记录订单的基本信息:“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我可以让助理送到你家。”

 

“没事,”池嘉寒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我会亲自来取。”

 

支付完定金,他谢过珠宝工艺师,挎起帆布袋准备离开。刚拉开木门,一声猫叫从脚边传来,那只大橘居然挪了位置,像是在门外等着他。

 

它见池嘉寒出来便弓起背,朝台阶下直打呼噜。

 

在台阶最下方,站着一个人。阳光在短短半小时内移了位置,从第二级往上偏了十几厘米,洒在贺蔚的身上,给池嘉寒想要和他拥抱的冲动。

 

池嘉寒有些惊讶,挑起眉毛:“你怎么来了?”

 

“见你没开车,我就想着来接你。”贺蔚绕过猫朝他走来,一步两步。出门时可能没来得及打理发型,他平时服帖的刘海翘起了几根,“交谈顺利吗?想我了吗?”

 

“有一点。”池嘉寒低头看着猫,片刻后,又抬眼去与贺蔚对视。

 

他觉得贺蔚的样子有点呆,于是笑了笑:“走吧,下午不是要去你爸妈家吗?”

 

那只猫围着池嘉寒转了两个圈,在他的裤腿旁闻了闻,然后跑到他身边的空位、阳光能照耀到的一小块儿地面,又趴下了。

 

 

 

-03-

订婚后的日子仿佛比他们年轻时过得慢,慢了许多。

 

贺蔚是在今年初夏正式向池嘉寒求婚的,和九年前两人在预备校第一次相遇时,是同一个季节。

 

警局和医院的假期很难重叠,好不容易凑到半个月的闲暇时间,他们简单规划了一下便提起日程飞往国外。先去池嘉寒曾经留学的国家,再去贺蔚的。

 

夏天总是被世人赋予太多浪漫的意味,挂于鬓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汗珠,与气温相符的烈焰般的红玫瑰,托着帆船摇曳的粼粼浪涛。在这趟旅途的第九天,贺蔚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千万面鼓敲响,又或者蝴蝶扇动翅膀的一刹。

 

膝盖下的木板被阳光烘得很温暖,耳边海风猎猎。

 

“池嘉寒。

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一句话说完,喉咙像是被软木塞堵紧的酒瓶口。

 

池嘉寒逆光靠在船头的台阶,微微昂着头,视线追随着远方群岛上空的不知名海鸟。

 

贺蔚想,他的声音够大吗?吐字够清晰吗?其实贺蔚是个胆小鬼。只有在海的中央,在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天地之间,他才敢掷出这雷霆万钧般的问句,像是一滴水融入北冰洋。

 

池嘉寒听见贺蔚的话,转过头,然后起身缓缓地走向他;从白帆伫立的阴影里,走向在落日熔金中单膝下跪的贺蔚。

 

贺蔚以虔诚的姿态抬头望着他,努力平衡着不让自己的重心随着船身倾移,将丝绒盒子以及戒指稳稳地呈在他面前。在海面上折射起的光芒刺得他快要看不清池嘉寒的表情,但他仍然不愿也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池嘉寒神色平静,也像贺蔚那样单膝跪下,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贺蔚盯着他的脸,心里数着秒,然后看到木板上有一处晕染开的深色,第二滴,第三滴。他以为是下雨了,但这不可能,因为今天的天气预报他已经确认过不下五十次。

 

为什么要在海上求婚啊?池嘉寒问他,双手垂在身侧,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奈何帆船的木板太光滑。万一晕船了呢。

 

他怎么能用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呢?贺蔚手心冒汗,戒指盒险些滑落,心率直冲一百八。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哦,嗯,我不晕船,小池你应该也不晕吧?我记得你不晕的,但是……”

 

他可千万别拒绝我啊,贺蔚想。

 

他看到池嘉寒破涕为笑,然后他听到了那三个字。

 

“你知道吗,刚刚如果你拒绝了我,我就当着你的面跳海。”

 

他颤抖着握住了池嘉寒的左手,替他戴上戒指,是无名指,是钻戒。“不过我又在想,我的小池应该不会这么狠心吧?”

 

池嘉寒又笑了,也还在哭,眼眶下着六月份最潮湿温和的一场雨。装戒指的盒子“啪”地被合上,像他们的余生。两颗心脏隔着衣物、皮肉和肋骨逐渐同频,池嘉寒被贺蔚紧紧搂着,又松开,眼泪被尽数亲走。

 

池嘉寒说,你跳,我就跳。

 

不跳了,贺蔚也哭了。他是那么高大潇洒的S级alpha,比北欧的晴天还要难得一见,却从不吝啬自己的眼泪,因为池嘉寒曾经告诉他可以“休息一下再哭”。

 

“我们谁也不跳。我们要永远陪在对方身边,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池嘉寒这句承诺的尾音被一个绵长热切的吻吞没。

 

他们肩并肩地躺在甲板上,夕阳在脚尖的方向沉入海平线。帆船晃晃悠悠的,黄昏的余热让人头脑昏沉。贺蔚扣着池嘉寒的左手,十指相扣,出奇地安静。

 

池嘉寒举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手掌对着天空,靠在贺蔚的肩头和他一起端详戒指上的钻石;它比金灿灿的海面更不真实。

 

然后,贺蔚突然开口道:“如果你的父亲和继母没有搬去别的国家,你的答案会变吗?”

 

池嘉寒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沉默。他说,不会变。

 

贺蔚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伸手去抓池嘉寒举着的、戴着订婚戒指的手,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摔到自己身上,严丝合缝。池嘉寒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后知后觉为趴着面对面的这个姿势感到害羞,开始挣扎。

 

贺蔚想要压制他简直轻而易举,单手就能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腰后,牢牢固定住。两人的胸膛再次紧贴,池嘉寒梗着脖子俯视他,心想,他平时最好不是这样抓犯人的。

 

“我要看着你的眼睛。”贺蔚神色认真,“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的答案会变吗?”

 

不会,池嘉寒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格外的亮。我的答案永远都不会变,因为我爱你,正如你爱我。

 

我已经……不,我这辈子可能都无法释怀,他们亏欠我的……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你爱我。

 

他努力往上挪动,虽然摩擦过的部位让他耳朵发烫,最终在贺蔚的下巴上咬了一口。贺蔚松开对他双手的束缚。

 

池嘉寒活动了一下手腕,作势要去掐他,却在他闭眼笑着躲开的瞬间,捧着他的脸,印下一个吻。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他们长达两千多天的空白期,被十四个昼夜的朝夕相处填得满满当当。二十六岁的贺蔚和池嘉寒在这趟旅程中发现,原来七年是那样短,好似他们从未离开过彼此的身边。

 

除帆船外,贺蔚还租了一辆复古敞篷跑车,在他警校附近的那条不限速公路上轰隆隆地带池嘉寒兜风。

 

那天傍晚,车身闪耀着夕阳的余晖,驰骋起来像一颗流星划过的轨迹。他们将音响开到最大,公路两旁的景物在加速中变得模糊,放的是硬摇滚还是重金属都不重要了。音浪爆炸般地将每一寸空气都灼烧,一切激情和未曾说够的爱意也被引擎声吞没。

 

贺蔚似乎还嫌不够吵,兴奋地对路过的车辆大喊:“这是我老婆!”

 

中途在休息站停下,池嘉寒倚在副驾驶位平复着呼吸,睨了他一眼:我们只是订婚了,还没结婚呢。

 

“迟早的事。”贺蔚的手臂撑着半敞的车门,表情笑眯眯的,“一般人订婚三四个月就该结婚啦!十月份的秋季婚礼也挺不错的,我们可以租个大庄园,要办得比赫扬、昀迟他们的更豪华。”

 

池嘉寒无语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好比的?贺蔚故作可怜,抓紧机会控诉:“他们平时总拿我晚结婚取笑我,小池你要和我一起出这口气啊。”

 

秋天是落枫的季节。贺蔚虽然生性张扬,却并没有那么喜欢红色,一直都更偏爱粉红。不仅自己的超跑内饰要弄得极富少女心,租来的这辆也喷着靓丽的粉漆。

 

求婚时的那束玫瑰花,池嘉寒留学时给他买的一条格子羊绒围巾——虽然当时没有寄出,但是最终也落在他的手里;还有,两人做爱时池嘉寒分明羞赧却仍要张牙舞爪的模样……

 

这些,差不多就是贺蔚记忆中最深刻的红色了。

 

两人舒畅淋漓地飙完车,站在大道尽头的象牙白灯塔下给贺蔚的父母打视频电话。暮色渐起,晚风是清冽又缠绵的。贺蔚的母亲听说了此番危险举动,连连念了几句祷告语,又和贺蔚的父亲一起让两人玩得开心点,并且祝他们订婚快乐。

 

这个夏天像一场璀璨迷梦,他们都恨不得长梦不醒。

 

 

 

-04-

在玄关处已经能够闻到浓郁的燃香。贺蔚决定从警之后,他的母亲便一直有拜佛的习惯。

 

池嘉寒按响了门铃,忽然记起贺夫人通常会在这个时间段小憩。

 

他低头微微自责:今天来访,是否不太合时宜。

 

门很快就被打开,迎接他的是贺家的阿姨。她已经在贺家担任甜点师多年,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贺蔚特别爱吃。

 

小时候即便面临蛀牙的风险,他也常趁父母不注意,偷偷把阿姨做的纸杯蛋糕带回卧室当宵夜。高中回国后,贺蔚每次约朋友来家里开轰趴,那些精致的点心和水果拼盘也是出自阿姨之手。

 

这些往事,部分是贺蔚亲口告诉池嘉寒的——承认自己爱吃小蛋糕并不丢人。更多细节,则是他的母亲在池嘉寒正式“见家长”后,一点一点透露给他的。

 

这究竟是遗憾还是幸运?池嘉寒没有和预备校的其他富家子弟一起,早早就享受到阿姨“完全不输云湾出品”的甜点。然而,自从他和贺蔚订婚以来,贺蔚的母亲会经常让两人回家吃饭。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他们每个月的固定安排。

 

“伯母现在……”

 

池嘉寒正欲开口,就见贺夫人出现在螺旋式楼梯的顶端。她披着一件针织外套,面色略显憔悴,但仍然尽力保持优雅的姿态。

 

她看清楚门口的两个人后,缓缓走了下来。阿姨趁机回到厨房,为他们准备茶水。

 

“天哪,妈妈瘦了好多。”贺蔚在他身边轻声感叹,“明明才一周没见。”

 

池嘉寒看在眼里,也隐约感受到她身上的疲惫。他低声问道:“打扰您午休了吗?”

 

“不打扰的,进来坐吧。”贺夫人摇了摇头,走到池嘉寒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我只是……贺蔚有两样东西要带给你们。”

 

池嘉寒犹豫了一下,开始翻找手提包,并没有脱鞋进屋的打算。

 

就在这时,客厅的另一端传来拉门的声音。一个身影缓缓从阴暗的走廊中踱了出来,接着打开了灯——是贺蔚的父亲。那位联盟央行的行长,比起上次池嘉寒见他时,白发显得更多了。此刻他正揉按着太阳穴,望向池嘉寒。

 

“我们都想见见你。”贺夫人见状,再次开口挽留,“喝口茶再走吧。”

 

他只得弯腰脱下鞋子。鞋柜旁还摆着平日里为他和贺蔚准备的两双棉拖鞋,整整齐齐的。

 

跟着贺蔚的父母走进客厅,池嘉寒环顾四周,装潢与上次来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温馨的布置,只是百叶窗的卷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导致午后阳光无法穿透。

 

空气中的檀香愈发浓烈,也许是普鲁斯特效应作祟,池嘉寒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被贺蔚带回家吃饭的那个晚上——差不多是去年三月。贺蔚的父亲正是像今天一样,闻声才从后花园进屋,看到儿子如此亲昵地搂着一个omega的肩膀咬耳朵,表情有些僵硬。

 

在正式拜访贺蔚家之前,池嘉寒已经在病房见过贺夫人几次,但他的父亲更多是通过电视新闻才有所了解。面对这位在财政界举足轻重的男人,池嘉寒说不忐忑是假的。他以为对方是不赞成两人的感情,毕竟自己的生父与继母的种种事迹,早已在首都的权贵圈里传遍了。如果贺蔚愿意,他大可以选择比自己的家世更显赫、对贺家更“有用”的交往对象。

 

但池嘉寒并不是作为池市长那个不受宠的儿子来到这里的,而是作为195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那个贺蔚亲自追求了这么多年、也甘之如饴的爱人。

 

他和贺蔚是互相选择,互相情愿地被裹挟进一场慢性的纠缠,隔着七年的距离,重塑那份曾被命运拗断的可能性。这种底气,只有相爱的人才能拥有。但凡他们之间任意一人,给这粒高中时期就种下的种子少浇一次水,它都不可能在原本荒芜的土壤中长成如今葱葱郁郁的模样。

 

在贺夫人的巧妙缓和下,晚饭的气氛逐渐不再那么别扭。贺蔚的父亲提起预备校的生活,问池嘉寒是否知道贺蔚瞒着全家报考了警校。池嘉寒瞥了眼餐桌下悄悄蹭自己小腿、还带着无辜笑容的贺蔚,于是开始翻他的黑历史,控诉他在学校做过的那些违规行为。

 

贺蔚顿时瞪大了好看的桃花眼,叨叨絮絮地狡辩着,最终被母亲用一口土豆泥塞住了嘴。

 

池嘉寒终于明白,贺蔚那种跳脱的性格原来是遗传自谁,随即忍俊不禁。这一家三口围着餐桌,七嘴八舌地试图让他放松心情,见他笑了才齐齐长舒一口气。

 

这样有温度的家庭,让他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悄然酸涩,几乎要坍塌。他从未独占过谁的爱,但贺蔚的家人却告诉他:贺蔚是在我们给予的爱和自由中长大的,而现在他愿意让你也拥有这份爱,真是太好了。

 

池嘉寒将手中的两样物品放上餐桌,余光瞄到长端的尽头新添了一个相框。照片里,缺了颗门牙的小贺蔚正冲他无忧无虑地笑,头上扣了一顶渔夫帽。

 

那时候的贺蔚应该还在国外生活,正和不知道谁家的狗狗嬉闹。背后是公园的滑梯和秋千,一片阳光灿烂。

 

“爸妈怎么选了这张照片?”贺蔚嘀咕着,音量控制在只有池嘉寒能听到的大小,“明明我小时候也有帅照啊。

 

他的嘴角悄然上扬,低声回应:“这张很可爱。”

 

贺蔚的父母坐在他的对面,留意到池嘉寒的视线,便顺着看了过去。贺夫人听不真切他的话,正打算问时,他抬起了手。

 

“这是这次新颁发的勋章,”池嘉寒很轻地点了点光滑的木盒表面,手指微微颤抖着把它推了过去,又指向信封,“还有这个,需要原车主的家属签字。”

 

贺蔚的母亲低下头,缓缓打开小巧的盒子。而她的丈夫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侧,沉默如昔。

 

池嘉寒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勋章的模样;趁贺蔚不注意,他已经打开端详过无数遍了。银白的圆形金属徽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中央是联盟最高警察局的标志,还系着一条黑色缎带。

 

“你不收着吗?”她问道。

 

池嘉寒侧脸探询地看向贺蔚,见他咧嘴笑了,于是摇头:“我们还有其他的纪念。每次他担任特别任务都会发勋章的,书柜都快堆满了。”他的语气一半嗔怪、一半骄傲,心中翻涌着微妙的甜蜜。

 

贺夫人深吸一口气,眼底隐约闪过湿润的光:“就算是这样……”

 

“妈,你应该替我高兴嘛。”贺蔚连忙安慰道,“在报志愿的时候,我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啦。”

 

上一次执行任务时,贺蔚受了些伤。警局至今还没有通知他复职,但却颁发了勋章,嘉奖他为捍卫人民安全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也难怪贺夫人难以平复情绪,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能够健康、幸福,所以才会信奉着那些传统的做法,祈求神明保佑儿子平安无事。

 

“是外黑内粉的那辆吗。”

 

另一边,贺蔚的父亲从信封中取出车管所的文件,随手拆开了封口。

 

他展开那薄薄的几张纸,平铺在餐桌上。池嘉寒的目光不由得被右上角吸引,那里贴着贺蔚的证件照。背景是白色的,他穿着警察制服,领带节与闪亮亮的领章都清晰可见。

 

‘很有高级警监的风范,’池嘉寒心想。

 

二十七岁的贺蔚,和七岁或者十七岁时相比都没有太大变化,池嘉寒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父母的影子:依旧是那张足以迷倒一大片的脸庞,眉目英气,五官锋利。也许是没有笑容的缘故,他身上还多了以前不曾有的成熟,属于青春年少的肆意则暂时被封印。

 

“对,他以前经常开去上学的那辆。”池嘉寒回过神来答道。而贺蔚的母亲像是忆起某件趣事,微弯了弯唇角。

 

“我们要这么一辆车,能干什么呢。”她看向丈夫,后者也摊手以表无奈,“太招摇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开吧。”

 

池嘉寒稍作停顿,斟酌着措辞。他只是认为,这辆车对贺蔚的意义重大,那么他的父母可能会比自己更想留下它。而且,池嘉寒完全不缺车开,因为他们的车库里还有好几辆超跑,五颜六色的。

 

“注册转移一般都会归还给直系亲属。配偶的话,我们还没举办婚礼……”

 

“反正很快了啊,下个月。”贺蔚撑着腮帮子插嘴,那份吊儿郎当又回来了,“我都说了,办手续而已,不用这么急。”

 

“车牌号还是他的生日。”他的父亲皱起眉,脸上露出一种苦恼的表情。他倒也不是真的为此所困,只是想起儿子当初一边吐槽预备校里有爱赌钱的败家二世祖,一边又在驾驶证还没考下来的时候,斥重金拍下这个车牌。

 

他当然不介意贺蔚在自己和贺家的庇护下一直过这种生活,不用循规蹈矩,但是要富足安逸,再怎么说也得平平安安。但是他选择了当警察,在一线拼命的那种;这是他痛打十七岁的贺蔚也无法扭转的决定。他知道自己的孩子从小就执着,认定了的事物就一定会抓在手心,对人也是这般。

 

男人没有在写着“转交方”的那个框里落款,而是在一旁的另外一份协议上签了字,贺夫人也同样。

 

“贺蔚不开了就你开吧,开去干什么都好……去上班,去旅游。”贺蔚的父亲抬头,又想到一个实际问题,“哦,在医院能找到停车位吗?”

 

“能的能的,”贺蔚抢在池嘉寒面前邀功,“以前我就经常开车去接池医生上下班呢!同科室的人都认得我了。”

 

池嘉寒清楚自己不能再拒绝,只好点了点头:“嗯,我以后会常常开的。”

 

这对五十多岁的夫妇坚持要在玄关处送客,临别之时,贺蔚的母亲紧紧抱住了池嘉寒。贺蔚扁着嘴在门外望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能开口。

 

“嘉寒。”她真的比两人上次出席同一个活动时瘦了太多,“……除了关心他的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会的。”池嘉寒动作轻柔地替贺蔚顺了顺她的背,“谢谢伯母,我会的。”

 

 

 

-05-

天空被压得很低,首都的郊区又开始下雨了。池嘉寒用力拉起伞柄,却怎么也撑不开。

 

伞骨卡死了,如蜷曲的枯藤和他僵持着。池嘉寒皱起眉,把手伸进去摸索,试图用力掰开,却也只是徒劳。细针般的雨丝慌慌张张地打在他头顶、后颈,量身定做的黑色西装迅速被水珠渗透,在布料上形成斑斑点点的湿迹。

 

一把更大的伞从身后罩了过来,瞬间遮住了他的一部分视线。池嘉寒回头,看到许则站在他背后,距离仅一步之遥。他垂下手臂,失去用处的折叠伞耷拉在身侧。

 

已婚三年的S级Alpha身形远超自己,左手举伞,无名指上嵌着深灰蓝钻的戒指在微弱的日光下闪烁。许则的眼镜片被水雾模糊了些,嘴唇紧紧抿着,无声地注视着他。

 

“我很快就进去了。”池嘉寒只是笑笑,朝他看去,“多淋几秒钟也无妨。”

 

许则低声回应:“感冒发烧会很难受。”

 

话音在空气中被水汽拖住,凝固在两人之间。池嘉寒没有再反驳。‘今天的天气真是糟糕,’他心里想着,‘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老天也不肯赐他一场好运呢?’

 

“你和陆赫扬,最近怎么样?”他转眼看向白色的窗框内。长桌上点心陈列,陆赫扬和顾昀迟像以前那样站在一处聊天,他们附近还围着更多预备校的旧同窗。所有人都穿着正装,神情严肃。

 

许则没有回答,只是又把伞往池嘉寒那边倾斜了几度。

 

“不知道说什么的话,不说也没关系。”池嘉寒低下头,目光停在面前的碎石地上,“不用特意……提起贺蔚,又说他特别喜欢我之类的。”

 

许则的表情松动了些,嘴角不太自然地弯了一下。他想起几年前,贺蔚从手术中醒来后,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唐非绎死了。而他所做的报答,就是去旁侧敲击池嘉寒,让他知道贺蔚很喜欢他——

 

世界上还有谁会比池嘉寒更清楚这一点呢?

 

“你最近没有再抽烟了吧?”他决定行使医生的职责,和池嘉寒进行一场医疗工作者之间的对话。

 

“本来就只有那一次,纯粹是想麻痹自己。”池嘉寒神色无奈,“后面……喝了几天酒,但很快就戒了。人一喝醉,就容易分不清现实和幻想,长期下去记忆力也会变差。”

 

“我害怕遗忘。”他有些惆怅,过了片刻又补充道,“而且,贺蔚很讨厌烟味,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抽烟了。”

 

“那样就最好了。”许则轻声附和。

 

室内的宾客大多佩戴着胸花,白色、蓝色的。唯独池嘉寒的西装口袋里插着一朵深红的玫瑰。许则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两人无言地看着伞外的世界被淅淅沥沥地洇湿,直到司仪探头示意,池嘉寒该去致辞了。

 

 

 

  “那个六月的午后,他为我掀开了世界的帷幕。

  我坐在甲板上,目光穿过层叠的云,再次望见十七岁时反复梦见的景象。

  从高中起,我便常常梦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大海吞没。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无法停止的下坠,让我既恐惧又抗拒。直到后来遇见了贺蔚,我才明白,原来爱情也是这样的。

  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无法预测、无法掌控;难怪有人将爱称为“晕船”。

  而我从未告诉过他,其实我真的有一点晕船。那天,他威胁说,假如我不答应他的求婚,他就要跳进海里以死相逼。可他的这番话没什么信服力,因为他很擅长游泳。”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笑,池嘉寒抬眼看向台下,目光在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游移:预备校的同学,接贺蔚回家时曾在警察局打过照面的同事,还有贺蔚的父母与亲戚。他们都穿着正式,安静坐在座位上,等待他的下一段发言。

 

而离他最近的,是贺蔚本人。他穿着与池嘉寒相配的深色西服,胸前也别着一朵艳丽的红玫瑰。

 

他的Alpha望着他,目光沉静又热烈,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池嘉寒意识到自己的朗读声在轻微发抖。偌大的场馆里,麦克风将他的声音放大数倍,与无休无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贺蔚张开了嘴,一字一句地用口型说出:“我在这里。”

 

然后他笑了,熟悉得几乎要让池嘉寒落泪。在预备校时,班级之间偶尔要一起做小组汇报。每逢池嘉寒在台上讲解,贺蔚总是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轮到别人发言时,贺蔚就这样用口型朝他隔空搭话,看上去傻得不行,明目张胆地考验他在聚光灯下的憋笑能力。

 

 

奇迹般地,池嘉寒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他握紧麦克风,继续说道——

 

  “他热衷于看海、看飞鸟,看那自由自在、鲜活跃动的生命力,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首都的海不怎么漂亮,但他还是会拉着我去看日出和日落。我们站在浅滩上,感受由无数条河流汇聚而成的海浪,在我们的脚下生息溶洩。看着它们无可避免地徐徐退去,我的心中便涌起一丝渴望:希望永远不必失去他。

  因为贺蔚,我才明白原来恐惧与渴望同源,都来自胸腔里那口不肯枯竭的井,只是这次它被爱滋养着。

  很多人以为我对他的爱,远不及他对我的依恋,但他们都不明白。年轻时候的我们总是放任情绪奔流,很想握在手里的东西,却没把握去争取。这大概也是分别成长教会我们的事:每个人终究都会回到最需要自己的人身边,去回报这份爱,去慢慢变得更幸福。

  以前的我总是在计算,计算得失、距离、时差,计算我们这样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走到最后的概率。判决放弃与拥有是很难的决定,基准一般是这个人能给你的爱,值不值得你交付余生。

  我很幸运……不需要在这件事上计算,因为贺蔚给我的爱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他深吸一口气:“很多人在结婚之前,都想求得亲朋好友的祝福。但在答应贺蔚的那一刻,我根本没有空闲去思考谁会赞美我们,谁又会诅咒。于我而言,他就是这海陆之间唯一无二的存在,哪怕是一丝一毫也再找不出第二份的爱。”

 

池嘉寒看向今天聚在这里的宾客们,极认真地打量着每个人。他看到贺蔚的母亲在抽泣,用一张素色手帕不停按着眼角,贺蔚的父亲将手搭在她的膝头。他也看到陆赫扬和许则,温然和顾昀迟,此刻他们仿佛都离池嘉寒很遥远。他忽然希望时间能再慢一些,或者干脆倒流,回到十多年前六个人都未曾经历太多曲折与别离的岁月。

 

我们都找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对吧?

 

“当我看向未来时,每一个画面里都会有你”——这是池嘉寒致辞中的最后一句,是只说给贺蔚一个人听的,而他显然听到了。贺蔚扬起眉毛,毫不犹豫地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来,大力将池嘉寒拥进怀里。池嘉寒被他紧紧抱着,动弹不得,只能呆站在原地。

 

他的脸埋在贺蔚颈侧,听见他在自己的耳旁说“我爱你”,滚烫的泪珠终于可以落下。

 

 

 

 

 

-06-

“……西郊一盘山公路发生一起惊心动魄的追逐事件。警方在接到绑架报案后,迅速展开追捕,一辆逃跑的轿车在行驶过程中与警车发生激烈追逐……”

 

池嘉寒搬离了有父亲和继母在的“家”,新找的房子在195院附近,还没来得及装潢,就被贺蔚闯进来了。

 

黄昏渐近,窗外除了归巢的鸟群持续叽叽喳喳,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了。为了让客厅里有点儿人声,他打开了电视。贺蔚本来要粘着他进厨房,自告奋勇给他做“爱心晚餐”,听到这里赶忙跑出客厅换台。

 

“啪”地,电视屏幕闪过几帧雪花,切换到下一个频道,可新闻播报仍在继续:

 

“……为保护人质,执法人员果断选择撞击护栏进行拦截。逃犯随后被警员们围捕,成功解救了人质……”

 

“怎么每个台都在放这则新闻。”贺蔚又按下遥控器,却换不了台,也许是电池过期了。“看着太糟心了。”

 

“你高中报警校的时候,没考虑过吗?”池嘉寒接过遥控器,也按下按钮,不过不是转台,只是把音量调小了。“以后会遇到的情况,说不定比这种还要危险。”

 

“你是在担心我吗?”贺蔚把他拉到沙发坐下,头靠在池嘉寒的肩膀上,“我们小池口是心非的样子最可爱了,我超喜欢。”

 

“但是不用担心哦,等我们结婚了,还要再养一只大狗来保护你。”

 

“重死了。”池嘉寒去推他,推不动,只好任凭他继续靠着。“谁要和你结婚了?”

 

“迟早的事。”贺蔚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们可以慢慢来,比如,从烛光晚餐开始,到咖啡店的约会、介绍你的同事给我认识、来我家看新出的电影……我们可以就这样回到彼此的生活里。”

 

“之前用婚礼请柬骗我,也算在这个过程里?”池嘉寒瞥了他一眼。

 

贺蔚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咀嚼着池嘉寒话里微妙的酸意。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哀求,又很是认真:“是我做错了。小池,你会原谅我的吧?”

 

池嘉寒没说话,只是盯着电视的液晶屏。新闻画面正循环播放着追逐现场的航拍录像,警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护栏锈迹斑斑。他早已熟记报道的每一句话,可以倒背如流,因为他曾在白天与黑夜的夹缝之中,逐字逐句地将它拆构、重组,尝试理解报道的内容。池嘉寒甚至下载了所有相关新闻的视频,调慢速度反复播放,放大到像素级别地看那个瞬间。

 

那不是任何人该亲眼看到的画面,可他看了成百上千遍。

 

池嘉寒听到自己的声音与记者焦急的嗓音重合,那人说:“不幸的是,警车因护栏年久失修而坠入山谷,导致……。

 

 

 

 

 

-07-

不知道是谁把公交车上的窗户打开了,风灌入车厢,吹醒了池嘉寒。他睁开眼的瞬间,正好看见熟悉的街景闪过,下一站就到他和贺蔚的家了。

 

他缓慢地站起身,抱紧怀中的手提包,那里面仍然装着从车管所寄来的信,清晨却恍若隔世。下了车,他经过小区附近的花店。店主正蹲在门口修枝打理,见他停下脚步便笑着迎上来。

 

池嘉寒原本只是想随便买一束花,替代玄关上几近枯萎的勿忘我,最终却指向了角落里的红玫瑰。即使在秋天,它们依然开得饱满、浓烈。

 

他要了四朵,请老板帮他用缎带扎起来。花店老板也是omega,帮他包花时笑着问:“是送给你的爱人吗?”

 

池嘉寒没有迟疑,点点头:“是的,我有一位世界上最勇敢的爱人。”

 

搂着花走在街上的感觉是奇妙的,迎面走来的陌生人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红玫瑰,便心照不宣地冲他笑。也许他们只是在为一个还相信爱的人感到高兴。

 

回到家,刚打开门,黑背犬便立刻冲上来蹭他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这是想去遛弯儿的意思。

 

他把花放在玄关,蹲下来揉摸着狗狗的脑袋,喊了一声:“你怎么没带它出去呀。”

 

沙发那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回答。贺蔚从靠垫堆里支棱起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地傻傻笑着。

 

“宝宝你今天出门一整天,我在家等得太闷,就睡着了。”

 

两人找来狗绳,牵着手出门。天光已晚,阳光斜斜地洒在别墅外的林荫道上,树影被抻得又长又瘦。池嘉寒走在前面,牵着狗,贺蔚与他并肩,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与狗链偶尔晃动的清响伴随着风。

 

德牧偶尔停下来嗅路边的草丛,贺蔚就耐心地等着,歪着头看它,一边啰嗦地和小狗搭话,你好奇心能不能别太强啦?一边问池嘉寒,今天累不累。池嘉寒看着他的侧脸,一层细薄的金线勾勒他的轮廓,极尽永恒。

 

他们走到路的尽头,贺蔚的步伐渐渐放慢,落后了几米。池嘉寒恍若未闻,一直往前走。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他听见贺蔚低声说:“嘉寒,我好像有些累了。”

 

“不要吧。”

 

池嘉寒停下来了。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狗绳。他很少用挽留的语气和贺蔚说话,因为他从来不愿意流露出一点儿脆弱。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话可以说,可是,池嘉寒再次开口,却只是用很罕见的语气祈求他:“不要吧。”

 

不要离开我。

不要留我一个人。

 

为什么命运要让我触碰到这辈子最想要拥有的人,又要让我眼睁睁地失去他?我们不是已经跨过那么多曲折、那么多波折了吗?他可是我的东南西北,是我在每一个工作日和休息日都想见到的人啊。

 

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贺蔚笑了,声音是他最最熟悉的、清亮的少年嗓音。他说,我的爱人也是很勇敢的,你说未来的每一天都会爱我,我知道你说话算数。

 

池嘉寒想说我没有在说那个,我想说的是你别走。他没有转身,也不敢转身,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夺眶而出。起初只是一两滴凉丝丝的液体,顺着鼻梁滑下来,然后情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坠落,越来越多,直到视线完全模糊,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湿漉漉的光。

 

他蹲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皱巴巴的纸,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爱你,我那么那么爱你,却不记得那天早晨究竟有没有回应你。所有的哭喊都堵在喉咙口,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变成一种闷钝的、窒息的嗡鸣。疼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扭转肠胃,反流至口腔里,温热的、腥甜的,他才惊觉是舌尖被咬破了。一如那个夏天的海风,和贺蔚最后一次吻他时嘴唇上的触感。

 

此刻回忆的镜面被锤子砸中,裂缝从中心向外蔓延,直到他们的面庞都看不清了。鼻腔灌满了酸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因为他将一块块和贺蔚曾经共度的碎片时光嵌入胸腔,害怕遗忘。

 

池嘉寒想,原来他还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德牧凑过来舔他的耳朵,哈着气的舌头蹭过皮肤,狗狗担忧地往他怀里拱,可他已经不想将自己打开了。池嘉寒只知道自己还在哭,在不停地、徒劳地呼吸,想在这个路边、这个黄昏,在贺蔚身旁再多待一会儿。

 

他握着拳头,中指上的订婚戒指硌得生疼。他闭着眼把它取下来,套到了左手的无名指上。不知过了多久,他以为自己听见了贺蔚的声音,他说“休息一下再哭吧”。抬起头,却是一个关切望着他的路人。

 

“你还好吗?”

 

他抹了一把脸,摇晃着站起来:“……没事,谢谢。”

 

池嘉寒知道自己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万幸那人也只是犹豫了一下,走了。德牧还在他脚边摇着尾巴转圈,对主人的悲伤爱莫能助。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狗继续往前走。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的尽头,他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戒指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迎着橘红色的霞光走了一段,池嘉寒终于回头看。

 

路上只有他自己和小狗的影子,被余晖拉得细长,在路面上交错交叠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END.

 

 

始于2024.06

 

 

Notes:

① 文里出现的贺蔚并不是鬼,除了求婚,其他都只是池嘉寒的幻想;
② 01 02 04 07是真实时间线,03是回忆求婚,05是回忆葬礼,06是一个梦;
③ 设计师负责将遗物重新做成珠宝,给人们留个念想;
④ “你跳,我就跳。”源自《泰坦尼克号》,杰克对萝丝许下的诺言;
⑤ “他是我的东、南、西、北;我的工作日,我的礼拜天;我的正午,我的夜半。”出自W.H.奥登的诗《葬礼蓝调》;
⑥ 四朵玫瑰的花语是“至死不渝的爱”。

A million thanks to @cooljeans,作为给我提了很多建议、听我唠叨了太多想法的人,也是这篇文的半成品的第一名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