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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實忍下吞口水的衝動,看著上方的無影燈發呆。
那顆在春假尾聲,雨後春筍般猛然冒出的智齒,以相當刁鑽的角度埋伏在牙床裡,已經和醫生來回拉鋸了好幾回合。聰實不怕看牙醫,麻藥也好好的發揮著作用,但實在沒想到會拔這麼久都沒成功,原先壓下去的不安又開始慢慢抬頭。反正今天本來就刻意不排班了,是不是一開始就該回大阪去拔牙呢,但春假期間車票有夠難搶的啊……這樣想著時,嘴裡突然一空。
他張著嘴呆呆轉頭,醫生對他豎起拇指。
安心吧岡先生,漂亮又完整的拔下來了喔,請您下周同一時間回來拆線。
拔下的牙齒被裝進密封袋,眨眼間又跟著消炎藥回到他手裡。助理語速飛快唸完一長串注意事項,最後說,麻藥失效前,感覺頭暈是正常的,等等會有人來接您嗎?
正好他的手機很配合地響起來。
「唉呀,好——久沒看到聰實同學臉頰圓圓的樣子啦。雖然只有一邊呢。」狂兒從後座超大的保冰袋裡抽出一包白色的東西遞給他。是冷毛巾。聰實默默按在臉上。
的確是久違了,上次坐進狂兒副駕的他還是國中生啊。
換了台車,車裡淡淡的菸味還是一樣。有點老舊的御守在後視鏡上搖搖晃晃,聰實靠在副駕駛座昏昏欲睡,放任狂兒的隨口閒聊流過耳朵。他說大阪的櫻花最近盛開了呢,反而東京沿路的櫻花樹毫無動靜……基本上是在自說自話,也許是顧慮他今天沒辦法回應吧。整個車程都在平穩的模糊中過去,直到下車時狂兒輕鬆的轉身避開他要接過袋子的手,聰實才終於皺起眉頭。
「剛拔完牙齒不要急著出力。」
他發出抗議的聲音。才不至於這點重量都沒辦法,而且狂兒怎麼好像很熟練啊?
對方了然的彎起眼睛,「的確是很熟練喔。畢竟被打掉牙齒的倒楣鬼每年總是有幾個嘛。」
狂兒絲毫未提自己面對倒楣鬼時身分是照護者還是加害者,只是用帶來的物資塞滿他的小冰箱,順便沒收他原本儲備的能量果凍(聰實同學,這種吸著吃的東西完全NG喔!傷口會噴血的。)。兩人一起擠在冰箱前排列組合,優格、豆腐、雞蛋、鮪魚沙拉、兩盒陸郎叔叔的起司蛋糕……除了實在塞不進冰箱的草莓外,全是冰冰涼涼的蛋白質。
「要多補充營養嘛。」狂兒叼著能量果凍,站起來關上冰箱,然後伸手戳戳他臉上的冷毛巾,「聰實同學,約好的燒肉下次再吃,酒呢也下次再喝,生日快樂噢。大叔得去工作了。啊,另外記得不可以舔傷口。」
連杯茶都沒喝就要走啊。聰實想叫住他,但嘴裡還咬著棉花球,這個人前一天從大阪開了八小時的車到東京,只在他的玄關裡站著鞋都沒脫,刷新了來訪的最短時長紀錄是怎樣?即使匆匆逃跑的第一次來訪,都至少吃了個包子啊。等等,我說過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喔對,差點忘了,」突然回過頭的狂兒,從鞋櫃上拿起一樣東西對他晃晃,「聰實同學,這個可以給我嗎?當紀念。」
蛤?
聰實啞口無言,反正他本來也開不了口,也不會拒絕。但是,別人的智齒是有什麼好紀念的啊?
他忍了半天,看著車開走後還是忍不住把這句吐槽傳給對方,狂兒沒有回答。
「什麼鬼啊。」
跟著吐槽一起吐出來的棉花球,已經是跟草莓一樣的暗紅色。聰實嘆氣,二十歲的第一天,躲開了從小到大的開學日,沒躲過愚人節啊。
手機陸陸續續響了好幾次。幾個沒那麼熟的同學傳了生日祝福、代班的森田前輩在瘋狂感嘆偶像現場作畫的空隙裡慰問了一下牙齒、預定好為他慶生的小蛋糕被mana帶回家冰著,明天再一起吃吧(他說你們直接吃掉也沒關係,被丸山念說要更有壽星的自覺啊)、老爸老媽則對那顆躺平智齒的x光片驚訝不已,家裡還沒有人長過這麼難拔的智齒啊……
聰實一一回覆完,把手機扔開。牙床從原本的麻木感開始隱隱作痛,是麻醉藥效退了吧……他忍住了不去舔傷口,轉而站起來去翻冰箱。
他單手把新的冰袋按在臉上,站在玄關裡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忍不住拉開冰箱底層的抽屜看一眼又闔上。跟自己同一年出生的葡萄酒,是上次回家時哥哥提前給的禮物。
家裡的人酒量都不錯喔,你大概也會挺能喝的。但是記得找可靠的人跟你一起。正實沒有說破什麼,但他說話時直視著聰實的眼睛,表情也明確到不可能會錯意。當下的聰實故作鎮定向哥哥道謝,如今回想起來卻忍不住掩面。難道我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很明顯嗎?不過不喝酒的黑道大概、勉強算可靠的人吧——無所謂。燒肉也好喝酒也罷,全都沒有發生。
但沒關係。今天不行就約下次。昨天在牙痛猛烈襲來,意識到不得不取消晚餐約定的時候,他打電話過去道歉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怨念。接起電話的狂兒先是嚇了一跳,聽完原因後忍著笑安慰他,然後說自己反正在開往東京的路上了,不如明天你拔完牙去接你吧。
怎麼會突然把車開來東京?聰實很想問。這似乎是個該當面問的問題,畢竟對手是狡猾的高級大人。但不管是工作調動還是個人原因,狂兒都不太可能老實說啊……
晚上九點半,狂兒的回覆終於姍姍來遲:紀念聰實長成大人了呢🤗
還附上一張牙齒跟褪色御守的合照。
聰實的回覆打了又改,最後全部刪掉,直接問他,有空的話可以講電話嗎?
『終於可以說話了呀。』狂兒的聲音笑嘻嘻的。『即使傷口不痛了,也別自己躲在家裡喝悶酒喔。』
「不會喝啦。本來也沒有計劃要打開。」
『那本來有其他計劃嗎?』
「只是想在燒肉店喝喝看啤酒而已。」
『啊,燒肉跟啤酒,果然年輕人還是喜歡這個呢。』狂兒平靜地說,『本來以為今晚確定要當指定駕駛了,真想看聰實喝了酒是什麼樣子。』
「……是因為這樣才決定開車來的嗎?」
『是原因之一,唔,其他的理由暫時保密。不過別擔心,不是什麼壞事——』狂兒的話被呵欠打斷了,聰實只能在電話這頭叮嚀他不要疲勞駕駛,被狡猾的大人打哈哈帶過去。狡猾的大人說,如果怕我睡著,就多陪我講幾句吧。
大叔只有這種時候會偷偷撒嬌的嗎。
「狂兒吃晚餐了嗎?」
『還沒,可能去吃個松屋或麥當勞——啊那邊那間壽司好像可以外帶。自己開車就是這點好啊,突然改變計畫也沒關係。聰實弟弟,你有駕照了嗎?』
「上次回大阪時去考了。」聰實悄悄深呼吸,盡可能若無其事地說,「下次放長假,一起去什麼地方吧。我們可以輪流開車。」
可以去賞花。去採草莓。可以去求一個新的御守。可以換我開車,讓狂兒在副駕駛座睡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