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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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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Words:
25,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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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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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マヨ巽/宵巽】真宵的世界

Summary:

真宵在他们的结婚照上发现他的丈夫悄悄做了个交叉手指的手势。

Work Text:

巽进门的时候看到妻子在端详他们的结婚照。他犹豫了一瞬,下意识收回迈出到半途的脚,但恰好微锈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妻子立即放下相片,同时放下脸上那副近乎沉重的神情。两种放下的力度都出乎他意料的轻,妻子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您回来了。”他体贴的妻子微笑着走过来,主动去接他脱下来的外套,“比平常晚了半小时,是加班了吗?工作辛苦了。”

“唔,嗯,”巽依然犹豫了一瞬才把外套递给妻子,仿佛有些不情愿,“真宵,其实你不必这样,我可以自己……”

“请您不要对我如此客气。”真宵简单地回绝了,没有和他多谈这个问题。他细致地拍拍外套,稍稍整理了一番表面的褶皱再挂起来。挂衣服时他背过身去,巽看到了他饱满的后脑勺,想必是天热的缘故,妻子今天用鲨鱼夹把长发挽起来了,光滑的后颈上垂着几根碎发。

剧本说他现在最好是从背后抱住妻子并且闻闻那截脖子。不过这种事他试了几次也做不出来,每次都是选择假装自己忘了剧本。

他像个客人那样站在玄关处,等真宵把衣服弄好再招呼他进去。今天轮到真宵做饭,他已经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气。他确实饿了,但他耐下性子等待。然而真宵挂那件衣服挂了快有五分钟。巽迷茫地看着真宵的手在外套上扫来扫去,一遍又一遍轻轻拉扯领口和袖子,检视着并不存在的脏污和褶皱。

“……”巽没有吭声,想到进门时真宵在打量结婚照,也许真宵发现了照片上的那个小细节。这种使他不敢开口询问的心情,大概就是心虚。真宵也沉默,不停摩挲着他的外套,窸窸窣窣的动静让巽越发心绪不宁了。

后来估计真宵也整理累了,就把手放下了,这么一来真宵就只是默默地背对着他把他堵在玄关口。巽局促地杵在原地,有些剧本之外的话他无法主动开口,他也不想入戏地做出丈夫的架势,所以他就静候发落。像一整个世纪之久的一分钟过去了,他觉得他们之间潜在的信任战争可能已经膨胀到有一个地球那么大,结果真宵半侧过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您还不抱我吗?”

“……啊……”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宣告无效,巽哑口无言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反应让真宵笑了。妻子转过身来对他露出两排鲨鱼般的牙齿:“呵呵,我在开玩笑。”

“是、是这样啊,”巽扯了扯嘴角配合地笑了两声,“啊哈哈……”他一边笑,一边想象自己的两条胳膊伸出去展开成亲密拥抱的情景,毕竟妻子都那么说了。但手臂像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您饿了吧,饭已经做好了。”真宵并没有为他未能履行那份温情的想象而表露出失落,了然地放弃这个话题,率先向屋里走去,“我煎了鱼。”

巽顺从地跟进去,洗了手后帮真宵一起布菜。真宵神色如常地感谢他的协助,为他盛了很大一碗饭。巽也回以微笑,对今日的饭菜赞不绝口。可见真宵对他的态度一切照常,可是刚才那个短至仅有一句话的插曲在他头脑中挥之不去。真宵从来不说那种话,平时,比起腻歪在一起的夫妻而言他们的相处模式也许更接近室友,甚至有时比室友之间使用更多分量的敬语与寒暄,只有导演对此极不满意并强行要求他做点“夫妻”之事的时候他才会在看电视时紧贴到真宵身边或者在夜晚亲吻他的妻子。好在真宵对他们之间的距离感似乎也不甚在意,从不主动接近他,所以他通常不必为这种不够亲密的情况为难。然而今天怎么会问他索要拥抱呢?巽想着想着,又开始心虚了,嘴里的米饭变得味同嚼蜡。

前两天他得知,导演最近在盘算着给真宵安排一个外遇,因为他们细水长流的婚姻实在太无趣了,收视效益不好。节目组已经找好了一个很帅的新演员,打算在真宵独自出门的日子安插到真宵身边。如果他们的感情顺利发展,再过不久他这个丈夫就能杀青退场领片酬了。如果没有发展,备用方案就是让巽去搞外遇,由此再引出一段吸引眼球的情节。前者是首选,因为导演觉得他作为丈夫实在演技太差,急着把他换走。

但他并不想这样结束。他已经煎熬了很久,事到如今他做不到拿钱走人去过自己的日子。真宵对自己是真人秀主角的事实浑然不觉,每天都被隐藏在环境中的摄像设备聚焦拍摄、被万千观众窥视生活,而他则每天假作无事地放任这一切有条不紊地发生。想想,多么可怜!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演员,所有事都来自剧本的编排,连天气都可能是不真实的。起初他也不知道他参与的是个这样的真人秀节目,他还以为所有人、包括真宵都是按照剧本在演出,所以他不假思索地签了合同。合同里包含了一笔用很小的字号写下的他这辈子都付不起的巨额违约金,所以现在一切都晚了,这笔钱像胶水一样把他牢牢粘在了这艘贼船上,会在他试图落荒而逃或者严重偏离剧本时被搬出来威胁他。和真宵结婚的三年以来,这个阴险的节目快把他的良心烤熟了,他自然地赋予自己揭露真相并协助真宵安全逃离这个坏节目的责任,每个晚上,听着枕侧传来的呼吸声,那股拯救对方的冲动日渐被打磨锃亮,叫他越来越难以按捺了。

“米饭煮得太生了吗?”妻子突然停下了筷子。

巽从心不在焉的状态里猛回神:“……抱歉,什么?”

“您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真宵望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并不宽敞的餐桌,雾气升腾,迷蒙地遮掩着彼此的面容。他隐约看见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忧愁的神色,那让他胸口针扎似的一缩。

“真的很抱歉……”巽摇了摇头,“真宵做的所有饭菜都非常美味。我……只是有点,唔……工作上的事。”纵然他原本是个再怎么不擅长说谎的人,在这谎言密布的人造世界中演了足足三年戏之后也能驾轻就熟地随口说出一句半真半假的废话了。不过他还是有点心慌意乱,说完就埋头吞饭,避免去面对妻子真心的关切。

“也许您操劳过度了。”然而真宵没有如预想中轻易地放开这个话题,而是微微前倾身体,探出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正一下,反一下,他摸了两次体温,然后松了口气,“还好您没有生病。”

“我没事的。”巽继续囫囵吞饭,他感到自己的脸正在不受控制地趋近燃烧,这并非因为接触带来的羞耻,而是谎言得到真心对待的羞愧难当。

“呵呵……慢点吃。”真宵笑了笑,又很快收敛了笑容,“但我认为您不妨好好休息一下。”

那相比先前略显严肃的语气让巽下意识抬起头。他看到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越过了他们之间盘桓的雾墙,显得格外明亮而真诚。巽一阵感动,“谢谢你,真宵。我今晚会早点睡。”

真宵犹疑地张了张嘴,还是说出来了:“不是的。我是说,更长期更彻底的休息。”面对巽愕然的表情,他又不好意思地避开目光,“虽然,我这样指手画脚大概很失礼……”

“不,不,没有。请放心,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巽赶紧说。说完,妻子的目光又以一种迟疑的速度小心翼翼地转回到他脸上,像是在等候他的答复。巽想了想,“真宵是说,请假……吗?”

“辞职。”真宵驳回了他保守的猜想,换了种直截了当的说法。巽吃了一惊,这可不在剧本上。妻子又接着说,“很显然您的工作最近给您增添了很多烦恼,您愁眉不展的日子变得更多了。”

“我、我有这样吗?”他伸出手指去摸自己的眉头。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总在皱眉。

“是的,”不知为何他的动作让真宵愉快地笑了,他又看到那两排尖端亮闪闪的鲨鱼牙。真宵也摸摸自己的眉毛,“您的眉毛快和我的变成同一种形状了。”

巽也笑了,这么久来他感到自己的心情难得松快了一些。可惜这种轻松一刻无法持续太久,合同上标注的天价违约金数字一个接一个劈头盖脸地朝他打过来,他感到脸颊火辣辣地幻痛。为了让节目营造的世界更贴近现实,他在戏内有一份工作,这和他的其他身份资料一样写在剧本上。真正让他头痛的当然不是这份假工作,但他无法袒露实情,只能苦笑:“我……非常感谢真宵如此关心我。只是我并不能辞职……我签了合同。”这是戏内戏外都成立的实话,不会叫人起疑,所以导演没有制造什么突发事件或者巨大的动静打断他适才的发言。

真宵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确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我说了任性的话,真对不起。”

“真宵并不任性……”巽艰难地说。一想到真宵如此关心自己,他鞭痕累累的良心又要跳出来叫唤了,真宵对他向来诚实,他却在行骗!多么希望这个节目立即叫停啊!这一回他有意识地控制住自己眉头的肌肉,别让它们再皱成一副忧心忡忡的显眼模样。

“……真宵,今晚我们看一部电影吧,好吗?”欺诈的糟糕感受终于叫他忍无可忍,巽鼓起勇气说出了一句剧本之外的台词。

令人高兴的是真宵爽快地答应了,“太好了,我们看什么呢?”他好像对看电影这件事展现出了空前的期待。

巽无视了节目组朝他发来的警告通讯,悄悄伸进口袋把手机调了静音,随后郑重其事地说:“有一部经典电影,讲述的是主人公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然后他——”

“轰隆!”外面突然爆开一声巨大的雷鸣。响声大到霎时间盖过了一切,仿佛天地都在晃动,震得耳朵嗡嗡鸣响。真宵猛抖了一下身子,拧起眉毛。

雷鸣结束,天空补上了一道寂静的电光。

“……”巽叹了口气。

“真奇怪,这种季节居然会有这样的雷雨。况且今早电台说这几天降雨概率都为0……”

“……是的,多么反常的天气……”如果现在收听电台,也许就会听到降雨播报了。因为所有设备都是接入了特定的通讯基站。伪造天气预报,筛选他们能在网络上看到的信息,限制他们能通讯的范围,这些事情都轻而易举,这种手段可以保证真宵能看到随节目组所欲的天气预报却不看到任何有关这个真人秀的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哗啦啦的雨水终于迟迟降下了,根据它们击打地面的动静判断,真是一场倾盆大雨。巽愁容满面地看了看窗外的景象,他知道这是节目组在打断他的话。最初他试着用各种方式做出暗示,引导真宵发现生活细节中的一点破绽,试图展示世界的逻辑不通之处,但收效甚微;再后来走投无路,干脆试着直接告知真宵,但无论是说还是写还是发通讯还是做成拼字游戏等等,所有方式都会受到节目组的阻碍。他被恶狠狠地教训了几回又扣了三次工资,直到节目组以违约金和两人的前途威胁,他才稍微收敛了一阵子。那时导演摸着下巴:“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那种家破人亡的剧情。丧偶,负债,搬家,勉强谋生之类的苦情要素,也总有受众。”他旋即诚恳地道了歉。非要过还债的日子还是他自己一个人过就好,他应该找一个聪明点的零损失的办法。

饭都快凉了。真宵不再关心雨,目光专注地锁定着他:“对了,您刚刚提到的电影,还没说完。”

“……我说的真的只是电影。”巽为难地说,“唉,真不好意思,真宵,我有些忘记了……”

亲爱的妻子对他包容地笑笑,他总是对丈夫的谎言仿佛毫无疑心:“没关系的,巽先生,我们晚上看了就知道了。”

巽点点头。当然他知道他们看不成这部电影了,节目组能在荧幕亮起的三秒内把他家的电路凿烂,他们确实做得出来。他低下头,拙劣地掩饰自己的惭愧和不安。也许他晚点得告诉真宵他找不到那张光碟、所以只好看点别的了——上帝啊,又一个新的谎言。

当晚他们看了一部轻喜剧。他们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巽贴近真宵,真宵就把头靠到他肩上。真宵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发尾隔着衣物轻扎着他的皮肤,在他半边胳臂上断断续续地激起酥麻的震鸣感。灭了灯的昏暗的客厅里,只有荧幕变幻的光亮映照着他们的脸庞,每到这种时刻,虚假生活带来的平静宁适便会不由自主地压过罪恶感,当困倦地半阖眼皮时,他也会在相互依偎的温存中暂时屈从于这种不正当的幸福。

 


 

外遇情节的安排即刻提上了日程。自然,导演对他的举动大为光火,急切地想找一个理由送他顺理成章地退场,从此别再捣乱。

恰巧这两天真宵有些郁郁寡欢。此时差不多是那位感情插足者理应登场的前一周左右。眼见真宵忧郁地皱着眉,花越来越多的时间沉思,巽当然不可能视若无睹。“真宵似乎有很重的心事,不介意的话……”在一个周末他用照常温和的语气提起,“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我很担心真宵。”但转瞬间他就想到导演今天勒令禁止他“与妻子亲热”,明示他最好保持疏离和冷淡以促进真宵对外遇持有更开放的态度、通过人为干预提高外遇的可能性。想来倾诉与交心确实过分符合“亲热”的概念,巽说完,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开了半米。

有那么一秒真宵可能对他们之间乍然增加的距离莫名露出了一个浅笑,但唇角的弧度如错觉般转瞬即逝,巽定睛看时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双愁绪万千的青绿眼瞳幽幽地向他投以凝视。

“谢谢您。”真宵用疲乏的腔调答道,软绵绵地倚靠在沙发靠背上,“其实……”

当巽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又把话吞回腹中,只留一截小小的话茬引人注意——妻子在外旅行的朋友寄来一套明信片。他停住,郊区的周末的夜晚,室内外除了轻微的电噪与电器嗡鸣便是被偶然的鸟鸣所点缀的大片寂静。如此吞吞吐吐两三回过后,巽迟钝地琢磨,那里面似乎没有任何回避或拒绝的暗示。在这段虚假的婚姻里他们彼此吐露真心的环节屈指可数,巽因此不无惭愧地将此刻真宵的表现理解为有所顾虑,于是继续温和而坚定地引导他吐露实情。

只见妻子眯了眯眼睛,有些放松下来,“……您是否觉得我们的生活太过无趣了?”

“唔……”巽警惕地稍稍坐直身体,“真宵为什么这么说呢?”也许他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吗?

“每天重复着几乎相同的日程……”妻子叹息道。与此同时巽注意到妻子的指尖无意地搭在那些散落的明信片上面。方形的硬纸表面印刷有满幅的风景图像,他对那些景色及其所属城市的名称的了解仅限于对地图册和杂志的走马观花。真宵说得对,在这种每天无非吃饭睡觉工作的日常生活中,这些照片正因陌生而显得格外令人神往,成像的色彩鲜明清晰,仿佛还飘浮着异国他乡的残氛。

他们当初结婚时都还很穷,确切地说是剧本设置他很穷,恰巧真宵也确实远远算不上富有,因而他们的婚礼以简单而节俭的形式仓促办成了,也没留下度蜜月的余裕。思及此处巽充满哀怜之心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真宵。这样确实很无趣。”

“很感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贪心的话……”妻子没有再说更多,不好意思地撇开眼。在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夜色时,一个旅行计划的雏形正在巽的头脑中无声诞育成型,他们已经有了一些积蓄,足以制造一个惊喜。现在,他知道自己被节目组踢走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和外遇策略的成败关联不大,除此以外节目组能找一百种方案让他出局。所以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言听计从地依照剧本行事,只要避免那些严重违逆节目组意图并会给真宵带来麻烦的事。而且也许,旅游不仅是一个带真宵散心的机会,也可能成为一个逃离的契机……

巽盯着明信片陷入沉思。想来就是这些照片让真宵顿感生活无趣,所以若要破除因之而生的无趣的诅咒,从它们之中挑一个两个作为目的地就很不错。他把它们拿在手中逐张翻看,将那些湖水、海滩、山脉、城市或广阔天空的图景彼此对比,想着晚点得查查资料……

最后一张明信片翻上来,他突然发现它对应着一个他前所未闻的地名。

巽疑惑地睁大眼仔细查看,地名标注着慕尼黑。慕——尼——黑。他将这个短短的词语咬文嚼字般地逐音节校对,就像刚识字的孩子会做的那样,而且磕磕绊绊。他确认自己没有搞错。可是慕尼黑是什么地方?他从没在任何地方听说过一丝有关慕尼黑的讯息。

兴许是一个很冷僻的城市。然而正当等他准备开口询问,很不巧,真宵先一步站起身。“我有些困了,巽先生。”真宵揉着困倦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卧室了。”

真宵回卧室了。巽看着他的身影被一扇门及其内部的黑暗吞没,听见摄像头几近微不可闻地紧跟在那道身影之后滑移,一同没入阴影。然而,说到底,慕尼黑究竟是什么地方?

在他走后,巽不熟练地用手机在网络上搜索了这个地名。结果却把这个词拆开成多个条目,显示了众多与其中单字或相似词关联的无效讯息。在数十分钟高强度的检索与浏览过后他依旧一无所获。慕尼黑甚至不是一个词,没在任何一段历史上得到记载,这种语音组合也从未进入过他此生的听觉记忆,然而却神奇地拥有一张独属于它的风景明信片。明信片上教堂耸立,尖顶上方的天空蔚蓝开阔,房屋屋顶漆着如同经过烘烤的深红色。一切景象完美无瑕,毫无漏洞,就像一个没有线索的解谜游戏,“慕尼黑”要么是一个拼写错误,要么是一种艺术性的虚构,要么是整蛊游戏,要么是——幻觉?

巽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好得很。不过时间也很晚了,他决定去睡觉。

他进房间时真宵已经睡着了,发出平稳绵长的象征深睡的呼吸频率。他蹑手蹑脚地滑进被窝,然而那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觉像粒豌豆硌了他一整晚,他睡得断断续续,梦魂颠倒。第二天早上,他险些错过了闹钟。因此直到第二天去上班,他都没找到机会找真宵问一问“慕尼黑”。

好在他也没有受到太多阻挠。节目组似乎默许了这场暂未成形的旅行,他得以畅通无阻地在下班后拐进街角的旅行社。它数年间岿然不动地座落在他每日的必经之路上,他却从未踏足过,玻璃橱窗上张贴的海报色彩鲜艳地高亮着几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撰写在剧本中的虚构地名——塞维拉、卡兰萨、伊斯特拉。它们由一些看上去和听上去都无意义的单词所命名,实际上是由现实世界的两个城市拆分所得,参与了这个虚假世界的一部分构成。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向他微笑:“您好,先生。”

“我想……买两张机票。”巽不自在地哽了一下。感觉真是奇怪,明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环境布景全是节目安排,还要像这样遵循现实世界的模式来即兴演出。大概他永远成不了一个好演员,站在拟真的人造的戏台上甚至让他双腿僵硬。

“好的。”工作人员开始敲打键盘,“您去哪里?塞维拉、卡兰萨……”

“……慕尼黑。”巽说。他盯着电脑厚重而巨大的后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滑自然,但它们还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音。

他听到环境中轻微的骚动,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店内几个“旅客”也驻足朝他投来一瞥。“慕尼黑?”工作人员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城市名称,就像在说某种别国的语言,“您确定是这个地方吗?我们的系统里查找不到这个目的地。”

“啊,但是……”巽困惑地皱起眉,念了一遍他在明信片上看到的这个词语的拼写,“我确认就是慕尼黑。”

工作人员继续敲打键盘。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上,随着界面变换了几次颜色。“抱歉,先生。”他摇了摇头,“可能是您记错了名字?我们有类似的地方,比如蒙萨拉,或者尼维尔?”

巽的喉咙紧了紧。这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如此一来就抹除了“慕尼黑是剧本中的冷门城市”的可能性,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地名不存在于剧本中。因此,它当然无法被剧中任何一个系统查到,更不可能买到前往的机票。然而巽纳闷的是慕尼黑也不存在于他所知晓的现实世界,大家听到这个地名时的反应也都有些奇怪,就像在听什么前所未闻的胡话,直到此刻他还能感受到有一两道视线持续黏在他背上。

他的手缓缓滑进口袋,触摸着明信片纸质的边缘。犹豫了几秒,理智让他别傻乎乎地像掏出证据一样把那张明信片掏出来,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于是他假装只是太冷,继续插着兜,道声“打扰了”就转身离开。

巽在街道上停留了一会儿,转角有人在抽烟,而他在抽秋季傍晚的冷空气。在轻微的冷意中,他拿出明信片端详,上面明媚的城市仿佛来自异世的大陆,这张照片和工作人员的表情全都没有破绽。他想了想,这个时代也不存在造假的技术。同时,它看着不像模型,也不像画作,是带着真实纹理和光影的、相机所拍摄的照片。真宵的朋友……既然这位朋友寄来了这张明信片,那么说明朋友必定到达了慕尼黑,又或者他对真宵策划了一场小小的整蛊。那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巽出神地望着眼前人工打造的世界,真宵的世界,街角烟雾缭绕,车辆行人在小镇的道路上依次掠过,和他一样全部都是这没有幕间的戏剧中的一员——啊,难道这位朋友也想旁敲侧击地拯救真宵?!

一声鸣笛打断了他的沉思。红灯亮起,几辆车停在街口。巽把明信片塞回口袋,紧了紧自己的外套领口。他该回家了,今天轮到他做饭。

 


 

巽习惯在睡前读点节奏舒缓的书,通常是诗歌,偶尔是小说,真宵则往往伏在桌前做他的手工。他前段时间刚完成了一个模型的制作,入秋后又开始尝试针织围巾。他们谁都不热衷于看电视节目,除非当晚有纪录片放映。郊区的夜晚常常寂静,只有风中的树叶在沙沙作响,今晚也一切如旧。巽假作无事地勉强翻了几页书,彼时真宵正坐在床尾梳理刚吹干的头发,他越过书页在流泻的长发被梳齿滑过的间隙里寻找开口的机会。他并不总想把饭桌的气氛搞得太消沉或太严肃,所以拖到此刻才开口。他要告诉真宵他去了旅行社试图购买机票,但一场意外杀死了这个可能性,很遗憾他们不能去旅行了。虽然,他也不确定这是否能够归类为意外。是明信片的印刷错误,是系统故障,还是什么?

他说出口了。语气饱含遗憾。真宵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的眼神十足柔和:“我只是随口向您抱怨了一点丧气话,没想到您这么放在心上。您真是个好人。”

妻子从容地接下了他透露出的遗憾,这反倒让他更加心怀歉疚。“不是的……我自己也想出去旅行。”巽心不在焉地扫了两行字,随后从书中抽出那张明信片。它今晚一直被夹在书页之间,等候亮相的时机。

“但是他们说没有这个地方。”他说,把写着“慕尼黑”的明信片递给真宵。

明信片是他擅自拿的。真宵把它们放在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他今早出门前从里面拣出了最让他在意的那一张。真宵的手指在明信片边缘停留,像在掂量它的分量。他定睛打量明信片上的文字几秒钟,随后作出惊讶的表情:“……是吗?”

“唔。”巽沉思片刻,这是个模糊的回答,但可能也能够印证他的猜想:也许真宵的朋友在旁敲侧击地提醒真宵。明信片上那完美的教堂尖顶和红色屋顶仿佛包含着无际的秘密。他觉得得再更详细地了解一下那位朋友。“真奇怪,可是这是真宵的朋友寄过来的。”他用闲聊的口吻追问道,“那位朋友平时跟你聊些什么呢?”

大概是他假意营造的闲聊氛围太蹩脚,此刻打探妻子和朋友的往来情况也确实突兀又冒犯,真宵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会儿。梳理后的长发顺滑地垂下,遮挡了他的面容。沉默须臾,才含糊其辞地回答了一些。无非是旅行中的所见所闻,地方风情,偶尔讲讲别人的故事,追忆同学时代的过往,没什么特别的。说完,他从半遮半掩的发丝中重新抬起眼睛,巽没有察觉到其中有一丝微妙的为难情绪迅速闪过。

巽还在心里想他那个猜想,几乎已经把那位素不相识的朋友视作了未曾谋面的异乡盟友,真宵看着他,焦躁地咬了咬自己的指甲:“……难道您在怀疑我出轨吗?”

巽被这无厘头的话题吓了一跳,从沉思中惊坐起来:“怎么会?!”

那双青色眼睛幽幽地隐入发丝间。妻子不自在地低声道:“您就像是在质问我和朋友的关系。”

巽瞠目结舌片刻,他不太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向这个方向的,明信片和夭折的旅行计划都被搁置在一边,但无论如何,妻子此刻一定正在可怜地皱着眉毛。他小心翼翼地挪近床尾,坐到妻子身侧,“我没有那个意思……”

好在真宵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这种情形对于他们平和的婚姻生活来说非常稀少罕见,他敏锐的听力即刻捕捉到了藏在电视指示灯内的摄像镜头变换焦距的细微声响,真宵的忧愁正被聚焦播放。他的胸口为此不愉快地抽痛了一瞬,急忙安抚道:“很抱歉我问得那么生硬,让真宵困扰了。”

真宵听了他的话反而显得有点焦急:“难道您不担心我外遇吗?”他把外遇这个词语咬得格外重,巽仿佛能听到每个音节在那副尖锐的鲨鱼牙之间咯吱作响的动静。

“这个……”作为丈夫的巽出奇地犹豫了。他想到剧本上给真宵安排的外遇,那些下作的情节,那个即将试图取代他的身份的新演员。一整个节目组联手打造着真宵的幸福,它很新,但仍然虚假。

见他长时间不说话,真宵先是耐心地等待,后来渐渐显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最后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巽被掌心火烫的温度一惊,真宵前所未有的激动,语速飞快以至于几乎有些舌头打结:“说、说不定我过几天就会去搞外遇?!”

啊,这是在说什么呀!巽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真宵专注而紧张地盯着他、可能在等候他理应做出的那种正牌丈夫式的回答,青绿色的眼睛在卧室灯光下荧荧地闪出夺目的冷色,巽迷茫地思考了一会儿,不得不说,他的妻子的确非常美丽!但他并不能就这么说“不许去外遇,请和我永远在一起”,纵然让妻子疑心他并不在乎自己也不是他的本意。在他沉默的时间里,仿佛有股杏仁一般的苦涩气息在他们之间蔓延,苦味随着沉默的延长而愈渐浓烈,他甚至都快听见他们的夫妻关系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了。巽慢吞吞地反握住真宵的手,压下心头幻痛般的苦涩,认真而温和地说:“……我更担心真宵被虚假的幸福所蒙骗。”

真宵睁大了眼睛。

“但如果你认定那是幸福,真正感受到幸福……”短暂的沉思后,巽的声音迟疑地降低了些,“我大概也会为你高兴吧。”

他无意识地望了一眼他们叠在一起的手,隐约能触摸到脉管小幅度的跳动,体温随着这种节律性的跳动互相辐散与交递。这种为数不多的接触在他们之间值得珍惜,一直以来他无法承受欺骗妻子的压力,于是从来无法按照剧本的要求饰演出夫妻之间的亲密,对真宵一向保持着不适宜的距离感。这种距离感出现在夫妻之间,大概会无可避免地显得他很冷淡。巽自以为这样会更好,但他此时清楚他不过是以此获得了自欺欺人的安宁,其实这并没有改变他在欺骗的本质。如此空洞的生活,真宵实在很难从中获得幸福吧。想到这里,巽苦笑了一下:“很抱歉我不是合格的丈夫,我没有为真宵带来幸福。”

宕机了许久的真宵提高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不!不是这样的——”他还没说完,头顶电灯啪地一声,紧接着两人皆骤然陷入黑暗。好像停电了。

巽疑惑地转头四处张望,瞳孔在黑暗中急速地放大。他不知道到底是电路真的坏了还是节目组在阻挠他们的对话。可是他也不明白,他刚才没有泄露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好像不存在阻挠的必要。他摸索着站起来,他还得再花几秒才能适应黑暗。“你没事吧,真宵?我去看看保险丝……”

真宵不吭声,抓握的力道泄气似的稍微松开,巽将自己的手轻轻抽离,从那交叠的温暖中状似无所留恋地脱身而去。然而就在他们的指尖也彻底分离之时,仅仅几秒钟的静默过后,他猝不及防地感到小臂一紧,旋即传来一阵来不及抗拒的拉力。他重心不稳,踉跄几步就被拽回了床边。

是真宵一把抓住了他。他重又跌坐到床沿,在黑暗中,妻子的眼睛出奇的亮,出奇的锐利,以往的平和温顺全部消失无踪。“怎么……”没等巽多问,真宵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的重量压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发出扑通的一声,从被子中涌出的气流像阵微型的风轻轻滑过面颊。真宵整个身子满满当当地压在他身上,像片被静电吸附的纸条那样和他缠在一起,然后突然低下头开始亲吻他。

巽手足无措地呆住,溺水一般地伸出手在黑暗中胡乱划拉了两下,但没敢推开真宵。他们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他不明白。整个晚上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慕尼黑不存在,真宵突然说外遇,不明缘由的停电,这样那样的怪事和这个狂热的亲吻一起结实地压制着他。湿滑的软体刺进他的口腔,凶狠地搅着他的舌头,这是个形式更为成熟的吻,和他们平时仅仅嘴唇轻碰的那种亲吻大相径庭。巽紧闭双眼,艰难地呼吸,像被涨潮的海水拍打。在几下黏滑的啧啧水声过后,他胸前的衣服噼里啪啦地爆发出一阵静电,是真宵在拉扯他的衣服,因为动作急切,袖子快速地在他衣服上摩擦。静电和空气轻刺着他的皮肤,然后是真宵热烘烘的手心。

巽在这过程中像个青少年那样浑身僵硬,扣子被扯开一半时甚至在微微发抖,比起亲密的触碰带来的无措,还有难以承受的沉重的悔恨和惭愧更让他难受,他不愿意真宵和一个骗子做这种事!但他也不愿意在这种情景下把妻子推开。再说了节目还在全球放映……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帝啊!这时真宵一把扯过被子把两个人蒙住了。

妻子散发着花香味洗发水香气的长发顿时混乱地铺到他脸上,妻子呼出的热气急促地一阵阵地喷过来,在密不透风的被窝空间里形成了一圈湿热馥郁的包围。巽感到唇上一松,真宵离开了,但还残留着湿漉漉的热度,它让他越发目眩神迷。

真宵严肃地晃了晃他,和他面对面。他们窝在这个棉花构造的临时的秘密腹地之中,就像在说悄悄话。密闭空间带来轻微的呼吸不畅。“真宵……”回过神的巽惊愕地看着他的妻子,只见那双和他的一样还闪着水光的嘴唇飞快地翕动:“因为这不是成人向的节目,出现这种镜头他们会暂时终止直播。请原谅我这样对待您,但是我实在别无他法——”

真宵深吸一口气:“您搞反了!您完全搞反了!”

“……”巽怔怔地听着,有那么两秒他的注意力只是集中在嘴唇火辣辣的刺痛感上面。突如其来的深吻和前所未有的近距离把他的反应延缓了许多拍,他印象中的真宵柔和而纤细,从没表现出如此主动、急切、强势的模样。而且他不明白什么叫“搞反了”,他不明白的事又多了一桩。分明刚刚他们还在聊旅行或者外遇,他搞反了什么?“什么?”巽说。

真宵焦急地捧住他的脸,逼近他,深深地直盯入他的双眼:“您才是节目的主角,而不是我!”

 


 

像老鼠那样在一条漫长的隧道里爬行。弓着背,四肢并用地伏在昏暗窒闷的管道里,为干燥的灰尘而鼻尖发痒,屏气。如此闷头扮演爬行动物两分钟之久,转了两回方向,直到真宵掀开了一块头顶的活动板,一股不同的空气流进来。那是另一种久经日晒的灰尘味,闻起来更新鲜,混着家具和木板散发出来的深厚的木质香。他紧随着钻出去,像上岸的鱼挣出水面。一间阁楼。

他从来不知道他们的房子里居然有这样一块地方,也从没见过可以通往此处的楼梯或暗门。真宵随手抓了抓沾满灰尘的头发,解释说只有天花板的暗道才能通往阁楼。“他们不知道这里。这里没有摄像头。”他这么说。自他们从被窝里出来后,真宵就带巽在昏暗的房子里穿来穿去,从一个堆着杂物的角落钻进了天花板之上。真宵在这些逼仄的天花板夹层里行动起来像猫那样敏捷灵活,对这块天地中的密道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熟稔,巽不明所以地紧跟着,他就笨拙得多,他的头脑中还盘旋着刚才对话的回声,像团一塌糊涂的浆糊。

从逻辑上理解真宵说的话是很快的,从感情上则需要一些时间。虽然他此前从未想过那个可能性,但一旦它被推出,一些令他疑惑不解的细节就都顺理成章了。他首先想到的是慕尼黑,可见节目组编造的由什么蒙萨拉之类虚假地名所构造的虚假世界也同样困住了他,他以为的真实世界实际上又是一层假的外壳,慕尼黑才是真正的真实世界的裂隙。这里有一个嵌套的骗局。他很快想明白了,但是头痛。

真宵趴在阁楼的窄窗前往外探视,确认他们暂时安全。两个人一起蜷缩在倾斜的横梁下,对通常堆满破烂的阁楼来说,这里出奇的干净,一盏孤灯的微光在仅有的几个木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该从哪里跟您说呢?”真宵焦躁地咬着手指,他们的时间不多,上千台微型摄录设备织成的网络用不了多久就能发现他们的失踪,然后导演会安排随便什么角色来借故找他们。

他选了那个最快最直接的解释。“我的节目是假的,是一种障眼法。虽然我是中途才加入的,但是根据推测,拍摄的开始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您出生的那天。原本它会用这种形式一直拍摄下去,不过,呃,发生了一点意外……直播事故。”他短暂地移开目光,“后来它就换了种更暴露、因此反而更缜密的方式。后勤人员现身,邀请您出演一档真人秀节目,让您认为节目主角是我。您、您明白吗?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您看到观众在看我、议论我,节目组在对着我拍摄,所有人合伙蒙骗我,那也都是表演。”

不难理解,这样嵌套出来的戏中戏模式足以完美地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个世界向他暴露出的任何破绽,都可以被解释成是节目组为了蒙骗真宵。他的疑心会转移向表面的虚假节目,从而更加难以察觉到本质上的漏洞。而且,同时聚焦于一表一里两个主角的生活与反应,也给节目添了些看头。巽想到自己曾屡次试图给真宵抛出有关“真实世界”的暗示,而真宵从来不接。想必那时观众们都在为他自以为是的拯救而发出嘘声。他有十足的把握他的妻子不是一个听不懂暗示的笨蛋,现在看来笨蛋是他自己了。他已经基本恢复了冷静。

不过,他现在要说什么好呢?巽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摄像也没有剧本的地方谈话,真宵的语气和态度比以往表演出的妻子形象的确有所不同。节目要求妻子低眉顺目又迟钝,但现在的真宵,看起来牙齿尖尖的,亮闪闪的,眉毛的弧度也比素日具有更深的忧愁,他说不好两种形象的对比给他带来了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胸口有些痒痒的。

因为巽默然不语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真宵渐渐地慌张起来。他先是闪避目光,然后抓起自己的一大把头发鸵鸟那样地埋了进去。“我说得太直白了!对不起,对不起!”混合着灰尘与花香味的发丝遮挡住大半面容,随后,他从刘海下面局促地抬起反射着轻微水光的眼睛,悄悄打量巽捉摸不透的面色,“巽、巽先生,您还好吗?”

“啊,抱歉……”巽回过神来,妻子这种慌张的表现倒也是前所未见。不,既然真相大白,真宵也不能算是他的妻子了。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我很感激真宵告诉我一切。我已经理解了。”

真宵抓着头发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只能从眼睛和发丝的缝隙间看到笑意。

“我想我们应该不剩太多时间了,所以有一些话我想以后有机会再对真宵说。”巽也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外面暂且还没有动静。等他转回目光,真宵的神情却出奇的难看,就像电影里的囚犯站在行刑台上最面如死灰的那一秒,用面对铡刀或吊绳的脸色面对以后再说的“那些话”。

“……请相信我并不是打算说些很过分的话。”巽迅速地补充道,“时间紧迫,我想问几个问题。”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方才的停电是节目组故意为之。他们在聊那张明信片的时候,全程都没有亲口说出过“慕尼黑”这个单词,这在无意中为他们争取到一点时间,直到某个隐藏在房间内不知何处的摄像头朝它放大、看清了它的全貌,节目组才采取了措施。所以此时此刻,他们剩下的时间大概也就是节目组通过摄像头锁定他们踪迹、由此制定并采取相应措施的几分钟。

真宵紧张地吞咽一口不存在的口水。“好、好的!我的银行卡密码是……”

“真宵?我不想要真宵的钱。”

“对不起。”

“我想知道,真宵也是演员吗?你为什么选择在今天告诉我真相呢?还有先前提到的直播事故是什么?”他拣了三个他觉得最紧要的问题。

“好、好的……”真宵放开头发,微微低着头,手指抽动,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栋大楼,”他像做梦的人一样说,“是我的。”

起初,它听上去有点答非所问。但很快,那些梦呓般的追忆叙述就连缀成了事件全貌。他从父母那儿继承到一些房产,它们地界荒僻,反倒正适合他生活。其中这栋楼是他最常待的,他喜欢蜗居在其下地穴般的秘密空间里,不和外面的人打交道。它风化的表面和裂纹横生的墙体使它完全像是一栋无人看管的废弃建筑。突然有一天,一群人闯进了他的楼里。他们带着摄像机、麦克风、打光板,不久后还带来了崭新的家具与装修公司。再不久后,巽就住进来了,这栋房子成了节目的重要舞台之一。那时,他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

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占领了房子,他一头雾水。他听着楼上的地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陌生的说话声,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起初他没有露面,谁都不知道这其实构成了非法侵占,当然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再有一天,他鼓起勇气想出去面对这一切。他从空无一人的厨房里现身,无人目睹他的行踪,然而刚冒头没几分钟,就有一群人轰轰烈烈地奔过来围住了他,近乎强硬地把他往外拉扯。他后来才得知房子里早已布满摄像头,它们所摄录的场景将不经剪辑地向全球直播,所以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即刻受到察觉,而他会被当成一个捣乱的家伙从直播的画面里请出去。他出现的那会儿,巽正要走进他所在的厨房。那群人适时地把他推搡进后院,于是巽恰巧与他这个剧本之外的变故错开。他惊惶地挣扎了几下,当巽注意到这阵来自后院的喧嚣并从厨房窗户探头出去查看情况的同时,他被一把按到了花圃边的视觉死角,而另一个男人抱着一条狗代替他猛蹿进巽的视野中。“真是抱歉!我家的狗跑进了你家的院子!”那个人笑着对巽说。他栽在角落里,不明所以地望见了那颗青草一般颜色的脑袋,还有四周一群举止怪异然而演技精湛的人,但巽没有看见他。

不过观众们看见了他。一个神秘的、长发的、性别不明的人(男),衣衫凌乱(其实只是外套在混乱中崩掉了两颗扣子),从节目主角的房子里毫无征兆地走了出来(人们会认为这场景暗示着不正当关系或一场刺激人心的冲突)。他的出现以及他造成的放映事故立即在观众中激发了巨量的好奇和可观的话题度,这对节目来说间接等于收益。在他有机会跟那个根本找不着人影的幕后主使(导演)交涉房产问题之前,一份工作从天而降——这个神秘莫测的节目组临时起意决定招他做演员。

但他根本搞不懂这个节目组到底在弄什么,或者说,他根本不清楚这究竟是一档什么节目。他不在乎它是不是一个举世闻名的真人秀,对演艺圈也兴致缺缺,他只想过安静的生活。然而他用不了多久就惊恐地发现整个镇子都被演员和摄像头占领了。原先的交通线路遭到改动,熟知的地区换了个名称甚至更新了区划,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就像过了一百年、换了三代统治一样。他想买张车票离开,结果售票员是演的,票是假的,地名也和记忆对不上号。这个面目全非的小镇没有给他提供半个安全出口,但据说节目拍完,这群人就会离开。无可奈何,他只好配合演出。

所以,巽有了一个漂亮的妻子。

如果把原本的节目定义为“TATSUMI’s Show”,那么现在它在巽的面前套上了一层“MAYOI’s Show”的外壳。真宵参演不久后,巽在求职过程中碰上了几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讽刺的是,这也是演员扮的。他们邀请他出演一档真人秀节目,却不告诉他节目的真实性质,诱骗他签下包含巨额违约金的合同。同时,他除此以外的所有求职申请全部遭拒,意味着其他可能性全部被人为断绝。终于,他正式接下了这份“工作”。他以为自己在饰演主角真宵的丈夫,以为这是真宵的节目。一个双层的骗局就此打造而成。

……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它重重地砸了几下,逐渐变成连续的捶打。剧烈的震动和巨响在阁楼也清晰可辨,伴随着门外模糊不清的叫喊声,有种劫匪般的架势。

他们短暂地对视,彼此了然。这种真实的、不在镜头下的短暂交谈像童话里魔法那样到点失效,真宵的手指犹疑地挪回到那块活板的边缘。巽屏息凝神地听了听外面来势汹汹的声响,来者似乎是他们的邻居,正在发出一种又像求救又像破口大骂的呼喝声。

真宵烦恼地皱了皱眉,像是不堪其扰,但很快恢复到了素日沉静平淡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所有观众司空见惯的妻子。

“我们先出去吧。”巽叹了口气,“在找到离开镇子的路线之前,引发骚动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吧?”

“……您的顾虑是正确的。”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说清楚,真宵淡淡地苦笑了一下。他转动活板门,黑漆漆的洞口朝他们敞开。

但真宵却并没有立即进入。巽察觉到他脸上犹豫的神色,时间紧迫、楼下的叫喊越来越难以忽视,真宵下定决心般地快速道:“您咬我一口可以吗?”

“什、什么?”巽吃惊地睁大眼,但真宵看起来十分严肃,他在惊愕中坐正了。

看到他严阵以待的模样,真宵变得结结巴巴的:“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因为这这这这样……就、就能……”

他的脸逐渐胀成绯红色,在巽的注视下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情形奇怪了起来,伴随着砸门与叫喊动静混合的背景音,在焦灼的气氛中,两人面面相觑。巽迟钝地想了几秒钟才终于明白那个意思:留下点痕迹,作为证据。别人可能会相信,在他们从荧幕上销声匿迹的时间里他们确实是去做某一些无法播出的事情了(而不是另一些无法播出的事情)。

虽然,他很想推辞,但现在不是那种还能推三阻四的时候,一时间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们连睡觉时都相隔半米远,他从不认可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是有关系的实质的,他无法对真宵做出这种事!但也只能做了。他靠近了真宵。他看见真宵的喉咙紧张地抽动了几下,颈部肌肉紧绷,解了一颗扣子的领口隐约可见锁骨的形状——如果要留下能让别人看见的痕迹,差不多就是这块区域了。

真宵把头发撩开。“麻、麻烦您了。”

“唔,呃,辛苦真宵了。”他僵硬地回以毫无必要的礼节,但很显然,这种时候还这样说话会显得气氛更加奇怪,他立即看见真宵像沸水里的虾一样迅速转变成熟透的红色。

他麻木地咬了一口。虽然他们做着像是调情的事,但表面上还是十足的公事公办的态度,背景音还是邻居催命般的大喊。他努力屏气,但总有些热气不可避免地喷吐到真宵皮肤上。大概是觉得痒,真宵像触电一样发抖,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的牙齿很少被使用去咬食物以外的东西,真宵的肉又完全算不上肥美,他钝钝的牙齿感受到坚硬硌人的骨头、薄薄的皮肤以及肌理之下辐散出来的热度,沐浴露的香精气味飘进口腔。他的双眼随着距离的拉近而逐渐失焦,最后他干脆闭上眼不去看那片涣散的肤色,假装自己只是在吃一块排骨,并且在心里对排骨道歉。他小心地衔住那块皮肉,力道正好地留下一圈牙印。

完成了,巽飞速后撤开来,他罕见地不敢直视真宵的面色,只是用眼角余光瞥到真宵抬起手摸了摸那个新鲜的、微微潮湿的齿痕。“这个方法可能不太高明……但是谢谢您。我希望它会奏效。”真宵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任何暧昧的杂质,但他好像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愉快的轻笑。来不及想那么多,真宵快速地收拾好,溜进了活板门的洞口。

他默默无言地跟进去,滞闷的黑暗包围过来,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上灼烫的热度。

他们又像来的时候那样,在天花板夹缝里爬了一段路,不过这次从不同的出口落回到了衣帽间。见到他们住宅的天花板中还隐秘地悬吊着这样一张交通网络,巽不禁为此吃惊,而且真宵在里面行动的样子看起来称得上是如鱼得水,就像在狭缝里以液体般的形态钻来钻去的猫,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真宵一定也常在天花板中活动……他突然感到朝夕相处的“妻子”身上又多了一层秘密的阴翳。

然后他们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换上从容的面貌,从衣帽间悄无声息地溜进卧室,比小偷更蹑手蹑脚。依然是真宵在前面领着他,房间里的微型摄录设备应该远远超出了他既往所知的部分,但真宵似乎对它们了然于胸,巧妙地引导着两人的路线,专挑视野死角穿行而过,成功地让他们幽灵似的重新出现在了摄像的范围中。

恰好他们的衣服头发确实在方才的天花板爬行中蹭乱了一些,那副乱糟糟的形象,正接续上了他们一头扎进被窝前那些引人遐想的场景,仿佛两个人真的只是去亲热了一阵。巽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太凝重,刚才那番阁楼对谈的信息量几乎涨满他的头脑,他难免有些消化不良。

两个人一边理衣服一边急匆匆地赶到门口。巽一把拉开门,作出气喘吁吁的模样:“抱歉,刚才在忙。有什么事吗?”

邻居的表情在他们相见的第一瞬间有种毫无掩饰的不耐,但他很快敬业地戴上了那副友善热心的面具。他是个小个子的男人,看上去大约六十多岁,每天都会携着他的狗以慈眉善目的退休老人形象出场至少一回。“这么晚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了。”邻居一边说着,一边仿佛不经意地朝屋内打量一圈,“其实是……我的狗,跑丢了!”

他脸上即刻浮现的焦急神色逼真到无可指摘,邻居一直以来都很爱他的狗、或者说表现得很爱他的狗。如果在以往,巽应该也会同情和着急起来,但现在无言以对的心情盖过了一切。导演使用的这种手段,其缺陷也是一目了然的,那就是一旦暴露出一个突破口,骗局就会像骨牌那样全面垮塌。见识过节目组如何蒙骗真宵,他自然能够在此刻侦破同样的手法,不会再相信邻居的任何话了,他所见所知的任何人都在顷刻间暴露了演员身份。

但无论如何,他也算半个名义上的演员。巽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旋即也表露出急切的态度:“啊,真是太糟糕了……!对不起,我们刚刚在忙。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呢?”

“是我半夜打扰不好。”邻居善解人意地一笑,“只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狗?”

巽假装思索了一番,然后遗憾地摇摇头。为了显得真心一点,他又回头询问妻子。

真宵照例在旁边扮演沉默的妻子的角色,接到问题,也只是一脸恭顺地说没有。但在某个时刻,他假作无意地扯了扯领口。他的领口从刚才开始就故意放低了一些,现在脖颈处松松垮垮地敞着,微微发红的齿痕袒露无遗,真宵扯领口的动作无遗为其增加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显眼。巽注意到邻居的眼神果不其然往那边飘过去了,然后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发直地盯着。巽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一种极小幅度的瞠目结舌。邻居很快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们对视了一眼,邻居微蹙的眉头和跳动的眼部肌肉彰显出一瞬的狐疑,但它很快飞闪而过,变成别有深意的了然。这可真是有些诡异的恶心。整个过程也不过两秒钟,巽自然地摆出痛心的神情:“这可不好了……怎么办呢?我们一起出去找找吧?”

“不,不,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我再去隔壁问问!”邻居谢绝了他的好意,“打扰了你们!明天我会带蛋糕来作为赔礼。”

邻居走了。

门锁发出咔哒的响声,巽确认门已上锁、邻居也走远了,松了口气,但他很快意识到还远不到能松懈下来的时候。他们刚刚只不过是暂时解决了所有问题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现在有关乎一整个世界之大的最终难题在他们面前:要怎么离开这里?

在他忧心忡忡地发愣的时候,真宵突然出奇亲热地依偎过来,搂住他的腰部并靠在他肩头。巽浑身一震,感到自己的灵魂立即飞出去三公里。“怎么了,真宵?”镜头还在对着他,他勉强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

“我们回去睡觉吧。”妻子小鸟依人(虽然妻子实际上只比他矮上几厘米)地用侧脸贴着他的肩头,双眼从下往上脉脉地望着他,巽分不清那是荧幕特供的表演,还是刚刚阁楼中亲昵行为的惯性延续,一个玩笑,还是什么?他多变的妻子一会儿显出温顺柔和的风格,一会儿冷峻且强势,牙齿尖锐,惊慌起来又像胆怯的小型动物,加上节目连续不断地混淆视听,他根本看不明白妻子的真实面貌。但是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领口下皮肤表面那枚未消退的牙印,那不容忽视地提醒着他阁楼里发生过的所有事,而且真宵的头发闻起来那么香……巽又开始脸上发热。

“好的。”他镇定地说,但不确定自己的镇定是不是破绽百出。然后他配合地伸出手臂揽住妻子,这时他脑子里有关什么节目什么剧本什么离开的浆糊全部被妻子偎在他身上的柔情一点不剩地冲走了,他相敬如宾的、和他总是间隔一米以上的妻子已经不在了!他的脑袋仿佛在嗡嗡作响。

他们一起回了房间,简单地轮流冲了个澡,然后史无前例地抱在一起睡觉,腻歪到像今日新婚。是真宵先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总不可能推开真宵,就抱回去了,并且献出一条手臂充当妻子的枕头。真宵的嘴唇离他的脖子也很近,就像阁楼里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规律地喷洒过来的呼吸中,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如果被真宵的那副牙齿咬上一口,大概会很痛吧!和鲨鱼同款的牙尖会在皮肤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小点,而不是一条条短线。他想象着那个类似零食包装剪切线的、呈环形虚线的牙印,它有种神秘的诙谐感,他的意识随着那个假想的啃咬所带来的虚拟的刺痛一圈圈打转,在睡眠的边缘滑移。不知什么时候他想着牙齿之类的事情就睡着了。

 


 

两个月后,他们为真宵衣服上的香水味吵了一架。

一股属于第三人的香水味总是可疑的。何况在后一个月里,每个周末,都有花束被寄送到他们家,签收人是真宵。鲜红色的玫瑰,不是他们通常会购买的花种,但含义不言而喻。真宵越来越频繁地出门、声称是去见朋友,然后带着一身花香调的香水味和似有若无的烟味回来,偶尔提着一包礼物。

作为丈夫,巽不能不过问。像影视剧上大多数遭到背叛的人一样,他摆出失落受伤的口吻;也像影视剧上大多数偷腥者一样,真宵的反应是很标准的回避、含糊其辞与轻微的不耐。问题接连不断,以至于再温和的语气也显得咄咄逼人,他们开始吵架。摄像头的轻微嗡鸣在角落回响,像一只沉睡的昆虫。

“又有花束送过来了,这一回还带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巽像所有心灰意冷的人那样叹息着,手里捏着那张所谓的卡片。

“呵呵……我明白,您在怀疑我。”而真宵像所有避而不答的人那样率先做出指控。

他们谁都没有去看卡片上到底写了什么字,想必无非是一些与红玫瑰的通俗意义相符的热烈求爱。他们之间的确从未有过这种浪漫的形式。巽不熟练地哽了一下,随后表现出不同以往的轻微怒意:“真宵的态度难免让我怀疑。”

“那么,您在说这都是我的错?”真宵疲倦地闭了会儿眼睛,眉间愁意似乎加深。他们站在空荡荡的餐桌两头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这份沉默的张力极其充分地暴露在镜头之下。然后真宵像是放弃了,径直坐到沙发上,露出一个无所谓的微笑。

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是相当罕见的,巽半信半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么,”他顺着真宵的话接下去,“这是承认的意思吗?”

“随便您怎么想吧。”真宵坦荡地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几上摆着的花。花瓣的边缘略微枯黄,但鲜红的颜色依然明艳灼目。

天哪——镜头对他们放大——向来柔和谦顺的妻子,此刻显出了前所未有的面貌。巽落寞地站在空无一物的餐桌旁,影子看起来格外受伤。“你甚至觉得没有辩解的必要吗……”他也疲惫地坐下,靠着餐桌,暖黄色的灯光不均匀地洒在他们头顶。一个完美的特写,不需要任何滤镜的处理。

“您也是,居然不朝我发火,也不挽留我吗?对您来说,我就是如此不重要。”真宵拽下一片花瓣。巽无言以对,他就乘胜追击一般地继续说,“您不给我送花,从来不说爱我。您对我有多么冷淡,您自己心里也清楚。”

噢,不对。巽微不可察地慌张了一瞬,那种心虚的样子又浮现出来,“我并不是不爱真宵。”

真宵又深深地微笑了一下,几乎漏出笑声。他还在抚摸花瓣,和那团醒目且芳香的火焰相比,巽的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十分无力。真宵虽然在笑,但口气还是延续着先前的冰冷,以至于那个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讥讽的效果:“我等您说这句话等了很久。”

“——但现在太晚了。”不等巽接话,他突然拔高声音,他们之间不温不火的争吵氛围终于被这声直接的控诉炒热了。巽也适时地皱起眉,慌张和心虚消失不见,被正牌丈夫式的理所当然的愤怒所替代。“现在都是我的错了吗?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不是吗?有什么必要每天都说这种话?”他流畅地说。剧本让他当一个混蛋,他事先把这句混蛋台词背了三遍。

“您说什么?”妻子像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反正,你也没对我说过那些好听的话。”巽倒背如流,“你想去找一个会在你身边抽烟、不在乎你的健康的人,那就去吧。我经常能闻到你头发上沾染的烟味。说不定,你迟早会回来。”

他背得实在太好了,这是他有史以来背这些破烂台词背得最好的一次,他看见真宵眼里升起明显的惊愕,而且几乎在幻想中听到了观众倒吸凉气的声音。想了想,他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面,摆出一个从容又盛气凌人的坐姿。一时之间,只有他们家的冰箱在寂静之中发出嗡鸣。

“您对我真残忍。选择您完全是一个错误。”漫长的沉默后,妻子捂住脸,仿佛在伤心地哭泣。他站起来,低着头,快速地跑进卧室,“我真不想再见到您了!”然后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那就这样吧!”巽对着门收尾,然后他也愁绪万千地站起来,在客厅里焦躁地转了一圈,最后一把抓起挂在玄关处的车钥匙,出门了。又是砰地一声,他故意把门摔出巨大的动静。

他进了车里,发泄似地踩油门。卧室里,被窝鼓起一个圆滚滚的团,隐约可辨其中传出真实的啜泣声,似乎是伤心的真宵窝在里面哭泣。车子在夜色中飞驰出去,巽紧握方向盘,用车速来宣泄遭遇背叛的痛楚。多么经典、俗套但永不出错的情节,监视室里,所有戴着耳机、啜饮着咖啡的人,都松了口气地靠到椅背上。十分钟后,他就会到达海边,坐在人造的沙地上默默注视远方的海面。已经有别的演员在那儿等他了,等他静坐片刻,演员就会登场,后面会有一场情真意切的煽情桥段。

然而十分钟后,他偏离了剧本的路线。

十三分钟后,后视镜出现一辆警车。十七分钟后,他用三个急转弯把它甩开一段距离,并且躲开了闪着红光的检查站。十八分钟,他脱离主路,把车子往旷野上开去。二十一分钟,一群人找到了他停在野草丛中的车,车内空无一人。警报被拉响。三十五分钟后,常驻演员邻居像个强盗那样翻进他家窗户,假装自己喝醉了,疯疯癫癫地一把掀开那团被子:里面根本没有真宵。

 


 

凌晨三时,夜行的火车在一大片未经开发的旷野上轰鸣着驶过。小镇三面临海,火车则通向唯一邻接陆地的一面。每隔一段时间,这列火车就会驶向边界,从镇外的世界运输来一些镇内无法自产的必要物资。调查清楚这一点,差不多花了他们两个月。

他们挤在其中一节货箱的角落,木箱堆叠如迷宫,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铁锈与秸秆的味道。火车摇晃,巽有些犯困。真宵的肩头和他的互相抵靠着,为了降低存在感,他们都一言不发,像两颗沉默的鸡蛋,仅仅一同聆听着车轮富有节奏的咔嗒声。一小时前,他们在这列火车上如约会面。随后他们悄无声息地缩进箱子之间,没有惊动别人,火车一无所知地启程了。这节火车专门沿着镇子外缘的野地上的轨道行驶,一座检查站和围栏将外缘与镇子内的世界进行第一步切割,他们趁导演尚未查明他们的行踪,在第一座检查站蒙混过关。这片旷野没有足够的监控设备,火车有稳定的轨道,可以确凿无疑地把他们送向外界,省去了他们自己摸索出路的麻烦。如果不出变故,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就坐着火车到镇外去。

不巧他们终究没有那么幸运。离第二个检查站还很远,规律的火车运行声毫无征兆地渐渐减缓,他们知道这是火车在半途上刹车了。巽即刻清醒过来,把车厢的门滑开一道缝隙,往外望去。远处不属于检查站的灯光刺破夜间的薄雾,他视力很好,足以看见灯光之后人影攒动,手电和射灯一齐在黑暗中乱晃,像无数双捕猎的眼睛。

这种情况总的来说不出意料,虽然比他们想象的要早一些。“我们只好自己走了。”他低声说,喉咙干涩,心跳不由地加速起来。从未有现在这般清晰地,他感觉到自己像个囚犯。

真宵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臂,声音冷静:“必须从这里跳下去。”箱门敞开,火车的速度对跳跃来说依然算不上安全,但已经没有瞻前顾后的时间——

他们推开箱门,跃入夜色。柔软的草地缓冲了一部分撞击,但还是撞得巽的腿一震。他咬牙,拉着真宵冲向轨道旁的原野。野草高及膝盖,他们往深处更高的灌木中迅速扎过去。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飞扑上来,好在夜晚荫蔽着他们的身影,他们尽量俯身,埋进草木的阴影之下,假扮两头单纯路过的野生动物。

还是有谁发现了他们。叫喊声和尘土一并在身后高高扬起,光束朝他们打过来。巽的呼吸急促,步伐开始踉跄,一侧的膝盖隐隐作痛。真宵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并不经常运动,能够敏捷地在灌木间避障与穿行,但无法和一群人在长跑中比拼速度。跑了一段路,喘气声几乎就盖过了其他的动静。在这种亡命之徒一般的奔逃中,他根本无暇顾及方向,说到底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出路!他们已经远远地离开了火车轨道所揭示的出路,甚至几乎和轨道呈九十度地跑开了。

“等、等、等下……!”真宵颤巍巍地叫他,但眼冒金星的两个人谁都说不清话,喉咙里有阵阵血腥味返上来。上帝啊,自从挥别中学时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跑过一次步了!他的腿在灼灼地发胀,感觉就像关节变成了炸弹,炸弹以下又装了一块铁。真宵喘不上气,想说的话糊在喉咙里,两个人像是比划了一番不成形的手语,最后真宵扑过来,拽着巽往其他方向跑。

潮湿的夜色吞没了一切,巽顺从地跟着钻进野草深处。这片野地仿佛有着怪谈那样的无穷尽,他们无头苍蝇一样地绕了三五个弯,才从灌木中脱身。昏暗的原野上矗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矮小建筑,门板半塌,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它看起来像个谷仓,但它四周的土地已经荒芜。他们在这小小的谷仓前面刹车,侧身闪进黑漆漆的内部。谷仓规模不大,似乎废弃了十数年之久,霉尘密布,畜棚里没有动物,倒是有一两部废弃的摄影器械。零件散落在腐烂的谷物上,像电子的家畜。

两人关上门,就那么坐在脏兮兮的地上喘息。无言地喘了很久很久的气,真宵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可以在这里暂时休息。很显然这座建筑连同这整块面积未知的地已被荒废,破败意味着监视之外的安全,如果不是真宵偶然瞥见房顶的一角,他们得在荒郊野外跑到脱力。巽同样沙哑地应声,按住疼痛的腿。他们精心谋划的逃离计划从策略悬疑片成了一部动作片,所幸外面没有再传来那些不祥的追捕声。两个人灰头土脸地靠在墙上,稍微喘上气了,淡淡的愁绪就涌上来,黑夜和野草让他们稍微迷失了方向,他们对接下来的行程没有太大的把握。

巽咳嗽了几声,忧心地通过谷仓的小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夜色。也许他们已经快要逃出生天,也许最后还是会被抓回那座监牢。在阁楼里互相吐露实情的那一天,他还有一些真心话没来得及对真宵说。无论结局如何,恐怕这都是最后的机会了,虽然是在这脏乱不堪的废旧谷仓里,在没有谷物的谷仓里,在一场表演的争吵过后几小时,听起来真是奇怪。

“我、咳咳,我有话要对真宵说……”巽勉强地开口。由于刚经历了一场极限的奔跑,他现在说话的腔调像个行将就木之人。真宵果不其然吓了一跳,坐得像块木板一样直。

“咳咳咳……请、请您说。”

他已经在心中演练过很多遍,但真正要说出这些话时,他发现真心话竟然比剧本上的那些混蛋台词更难说出口。巽踌躇了一会儿,把那些沉重地压在喉咙里的字一个个地扯出来:“我一直想对真宵说对不起。”

他看到真宵浑身一抖,好像是被吓到了。

“离开这里之后,我希望真宵能够过上真实而幸福的人生。如果……唔,”他的语气庄重得像在立遗嘱,“如果真宵愿意的话,希望我们还可以偶尔联系。”

羞愧的感觉沉甸甸地压过来,他苦笑了一下,实际上,他觉得这些话本质上比台词还混蛋。无论这个节目从中作怪了多少,他欺骗真宵的事实并不会改变,也不会互相抵消。真宵能够不憎恨他,就很不错了。他们的关系基于欺骗和虚构,这种假象在真实的世界是不攻自破的。再说了,他恐怕有一大笔债务要还!

他暂且没看真宵的表情,所以完全错过了那张错愕和惊慌失措的脸。真宵就像听到了一门外星人的语言那样大惑不解,而且这个外星人通报的还是一桩极恐怖的噩耗。嘴唇开合几次,他发着抖问:“为、为什么呢……?”

“我……在这个节目中恶劣地欺骗了真宵。”巽深吸一口气,“真宵表面顺从、实际上在努力地思考出路,而我却屈从于威逼利诱持续地撒着谎。我自以为是地对真宵作出的提醒,其实也毫无用处,那些不痛不痒的旁敲侧击,都是因为我本质上没有足够的勇气带真宵逃跑。”

真宵浑身僵硬了三秒。外星人在说话!他从这晴天霹雳之中理解到的意思,几乎就等同于“一切都完蛋了”。然后他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声音比他们争吵时更响:“居然让您说出这样贬损自己的话,这是我的过错!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巽对这始料未及的反应吃惊不已,顿时急了起来,“为什么说这是真宵的错呢?真宵什么也没做错啊!”

他看到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积蓄起泪水。真宵猛地摇头,“您不要再说了,我告诉您我的所有账户密码!我的房产!请收下我的钱!”

这下巽也从地上跳起来了,肺部的疼痛一下子全都被抛之脑后。他也猛地摇头:“我不要真宵的钱,我希望你自己留着它们!”

“您为什么不要我的钱?!如果有什么可以勉强补偿您迄今为止的人生的话,大概只有钱了!带上它们远走高飞吧!好歹能买一张去慕尼黑的机票、支付一段日子的食物与住宿!”

“绝对不行!”巽斩钉截铁地提高声音,他从未如此强硬,“真宵的钱属于自己!我绝对不会收下的。就算我被欠了一份补偿,也不该是从真宵那里得到。”虽然,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真宵突然开始说要给他钱!

“好、好吧,”真宵被他坚决的态度威慑住了,声音又降下去,“您不要我的钱,那,那您想要什么呢……?!无论什么我都会试着为您找来!”

“不,为什么真宵对我是这种态度?”巽急切地握住真宵的手,“真宵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在乎你自己的幸福就可以了!”

他以为自己说清楚了意思,但真宵却更加眼泪汪汪:“您这样说,是把我的幸福和您的幸福分割开来了吗?”

什么?巽开始感到自己一点也不能理解当下的情景了。这时手上一紧,真宵格外用力地反攥住他的手。“您、您、您想和我离婚吗?!”真宵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又是什么?巽陷入了瞠目结舌的状态。这太奇怪了!他们是在吵架吗?他们从来没有真的发生过什么冲突,到了这种关头,他们居然吵起架来了?但这真的是吵架吗?巽也说不准。如果他的理解能力没出问题,他和真宵说的话中透露出来的意图,都是在为对方着想。这场争辩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真宵得到了几秒钟令人心碎的沉默,但抬起眼来,巽也是失落的模样,这个问题似乎也戳中了巽的痛楚。

“也许其实根本谈不上离婚……”虽然不情愿,他还是得说出所有的实话。巽慢吞吞地回答,“我们生活的这个镇子无异于一个架空的世界,先不论我们之间的法律关系恐怕只在这个世界生效,基于剧本、谎言、欺瞒的关系,让它在真实的世界再持续下去,就是延续一个错误。”

“……”真宵掉下眼泪了,并且放开了他的手,“对不起,这是理所当然的。让您不快了吧。像我这样的老鼠居然敢妄想……”他的后半句话嗫嚅着从嘴唇之间快速溜出,听起来含糊不清。

“我非常羞愧。”巽真的羞愧地低下了头,“真宵知道我在表演吧。看见我一次次地对你撒谎,还要虚伪地装出一副真诚的态度,也许你至少有一秒钟会为此难受,那就是我的错误。真宵不必说你也做了类似的事情。其实真宵又何尝不是节目的主角呢?你也被困在有限的区域里,接收着经过编造或挑选的知识,生活在无孔不入的窥私与监视之下,无论走在街上或是回到家里,举目四望全部都是欺骗你的人。我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你也应该得到补偿,应该弥补几年来被耗费的幸福。只是我……我暂时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用来补偿你……也许等我出去以后赚了钱……唔。至少我不愿意再放任自己对你说谎。”

他解释清楚了。真宵安静地听着。两个人又坐回地上,这回他们挑了个稍微干净体面点的地方坐。他们之间可笑的争吵落幕了,真宵埋着头静静地思考了片刻,停止了啜泣。

“我已经理解您的意思了……我想……”他小声地说。

巽点点头。他渐渐地有些萎靡不振,他很累。突然,他察觉到真宵又在慢慢地挪近他,然后他们的肩膀又靠在一起了。

“您一点也不怀疑我。我有两次都预先指出了剧本上将要发生的事,一次将您引导向必然碰壁的意外,而您甚至从未觉得我的态度反常过……”真宵嘀嘀咕咕地说,“只要怀疑我,就会自然而然怀疑周身的布景,我是这样打算的。您那么坚信我才是需要被拯救的人,但您自己却……”

巽听了,表情像条垂头丧气的狗。他是一个十足的傻瓜。“对不起。”

“我不是在指责您。”真宵急忙声辩,有点懊恼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竟然说了这么狂妄的话,您干脆骂我、打我吧!”两人默然不语片刻,真宵忽然自己面红耳赤起来,低声说,“我爱您。”

……什么?第一万次地,他在心里想:什么?巽左右张望了一下,面前只有一个真宵,那真的不是幻听。他露出前所未有的疑惑神情:“怎、怎么会这样?我以为……”

他以为真宵不喜欢自己!他几乎舌头打结,觉得得赶紧告诉真宵自己当然也爱他,但又觉得自己应该优先把所有问题问清楚,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他的预想和现实呈现出了一百八十度的方向偏差,它们完全相反。怎么会这样呢?他感到喉咙里悬吊着千斤的重量,微微发痒。

“我也那样以为……”真宵接道。

巽大脑宕机,还在思考。他发现真宵倾过身体,他们面对面。他们的脸逐渐彼此靠近,然后真宵的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侧脸。巽还在思考。

真宵又等了两秒钟,见他没有推拒或厌恶的意思,放心地依偎到他肩膀上。“我懂了!我完全理解了。谢谢您。”真宵笑了起来,脸上残留的泪水蹭到巽的肩头,“那都不重要了。如果您很介意,我们现在就离婚,以后从头再来一遍。”

巽听到离婚这个字眼,终于思考完毕,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面颊。真宵的嘴唇十分柔软,这个吻也十足的纯情,只像在他脸上敲了个章。真宵的脑袋毛茸茸地靠着他,纵然再迟钝,他也不会从这一连串的行为中解读出别的意思了。他的脑中快速闪过他们曾经相处的种种场面,他们曾经在镜头下执着地保持的距离,还有一旦脱离镜头、真宵展现出来的面貌……他可能总算分清了到底哪些才是真实的。

巽笨拙地伸出手臂揽在真宵肩头,但又有些别扭。镜头和演出自他出生起就根深蒂固地刻在他对世界的感知之中,现在完全脱离了这些,它们作用在他身上的惯性让他有些不自然,但他无疑感到幸福。“唔。我也爱着真宵。”他说,想了想,朝真宵的方向微微歪过头,两个人的脑袋轻轻靠在一起,像窝在一起睡觉的动物。虽然他们身上都沾了不少乱糟糟的叶子和灰尘,但靠在一起仍旧让他感受到了如同春季的温暖。他听见真宵发出愉快的笑声,自上而下地瞥见口腔中露出的牙齿以及牙尖上反射的寒光。第一次见到这副牙齿他在心中小小地惊奇了一阵,现在他觉得它们非常可爱。

 


 

他们这样互相靠着休息了一会儿,在黎明时分再次出门。

他们向东走了一小段路,在谷仓不远处发现一条河流。此后,他们就沿着河流行走。他们已经乘着火车往内陆行进了好一段距离,这条河流的一端通向镇外的内陆的可能性必然是存在的。天亮时分,他们远远地望见了检查站和轨道。这至少证明他们的方向是大致正确的。检查站周围站满了巡逻的警卫,他们借由草丛悄然绕开了那些人的侦查。在那之后,他们就没有再碰见节目组安排的演员们了。在如此宽阔的旷野上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又已经脱离了摄像网络的范围。

又走了一段可观的距离,草丛矮下去,地势开阔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耸起了几座小丘。他们在昏蒙的天色之中像远足一样行进,一开始,巽担心会有一场狂风暴雨阻碍他们,但可能是这块地界已经属于摄影棚之外的缘故,节目组惯用的昼夜或天气控制系统仍然尚未奏效。巽乐观地认为这是胜利在望的征兆,他们在干燥的泥土上跋涉了可能有几公里,一直跋涉到天空完全亮起。这是个阴天,空中堆垒着浓厚的积云。

他们走到腿都酸痛了,已经一整夜没有睡觉或吃下任何东西,两个人都有些体力不支。带着也许很快就会到达边界的希望,谁都没有停下来休息。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用尽可能广大的想象力构想着未来的生活,新的房子,新的镇子,他们可以定居在某处,也可以经常搬家,他们会挑选一个温暖晴好的季节去慕尼黑。

然而他们突然被巨大的断崖截住了去路。

这是一道字面意义上的断崖。稀疏的草甸被岩石拦腰截断,料峭的岩壁构成了几近垂直的深渊,底部的阴影中横陈着石头,棱角尖锐。

他们在崖前停下,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令人震撼的地貌,它看起来就像一次地裂的遗痕,高度骇人,距离难以估量,巨大到不可逾越。断崖对面,仍然是无穷延伸的草甸。远处的地平线静默地横着,现在它看起来比原先千百倍的遥远。除非他们突然获得鸟类的飞翔天赋,或者借用上帝的伟力把两边的陆地拼合起来,否则毫无跨越的可能。

……

这简直不可能。

巽回忆着迄今为止看过的所有地图,描绘着这个镇子地貌的地图,这道断崖似乎没有出现在它们之中的任何一张上,至少他毫无印象。

但它的确就在面前。也没有人敢迈出一脚试探,跌下去的后果恐怕比被抓回去还要严重,他们构想的未来里可没有殉情这一条。

此刻,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也变得可疑起来。断崖向左右两边延伸,再优越的视力无法看到它的尽头。

……如果是这样,火车是怎么行驶的呢?说起来,真的会有火车轨道会修在断崖上面吗?又或者,有什么地方可以绕开断崖?一路走来,他们所踏过的地势都是那么平坦,这里却如此陡峭,真是叫人难以相信……

巽思索着,真宵似乎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他们所构想的生活原本已经近在咫尺。不出多时,他的皮肤上蓦然激起一点潮湿的凉意。巽眨眨眼睛,凉意一点点扩散,有水珠轻轻击打着他们的头顶。下雨了。

“啊……难道……”真宵拂去脸上的几点雨水,但很快又有新的铺上来,雨势逐渐增大,头顶积云翻滚。

巽忧虑地回头,好在身后空无一人。他不知道这场雨是不是节目组的安排……他不知道天气控制系统是否也延伸到这片区域。密集的雨线很快打湿了他们,周围刮起了不小的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雨无外乎都是潮湿的,都是水从天空中倾倒而下,他们无法从那些水珠的外观上判断人造的雨和自然的雨到底有多少不同。

“不、不对,巽先生!”但真宵突然叫起来,“这是假的。”

巽循声望去,恰好看见地平线如进水的屏幕般闪烁了一下。远处的丘陵,近处的断崖,在闪烁的间隙全都被一种未经渲染的虚空所取代。他们等了一会儿,随着雨势加大,景象越来越模糊。

雨水洗去了他们身上的脏污,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开尘土、草叶、泥土和金属的气息。虽然有轻微的锈意,它仍然清新怡人。这是他此生中最好闻的一场雨。他深深地嗅闻着这股气味……

“……真宵,我觉得,这场雨可能是真的……”他突然说。

“您是说……”

真宵犹豫片刻,向面前的断崖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空气。没有任何阻碍,面前不是实体的墙壁,幕布或者屏幕。但是,他的手背上出现了一小块斜置的影像。巽定睛细看,有几座小小的丘陵和远野的一角倾倒在他的手背皮肤上。

两人同时发出了然的叹息声——面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块巨大的投影!

保险起见,巽还是小心地蹲下,用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番。他沿着脚下潮湿的草地摸出去,一直摸到看起来是岩石的地方。岩石的触感冷硬,的确是岩石。但再向断崖那边伸过去,断崖的触感却完全不是深不见底的空气。它摸起来和草地一模一样。同样柔软,同样潮湿,只不过地势稍低了些,构成一个小小的草坡。巽试着朝它加了一点力度,它没有凹陷,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

不过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只是一块投影!可能有什么不可见的某种仪器制造着这种投影,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不需要找到源头将其关闭,只要跨过去就好。投影的作用范围不可能是无限的,他们总会走到有真实景象的地方。这拙劣又阴险的手段,几乎令人发笑。如果不是这一场恰巧降临的雨,也许他们还会被困在这里至少再几分钟。现在,都不重要了。

这就是最后一重阻碍了。这样的投影想必是设置在边界的。仅仅是视觉上的威慑,是最无力的阻碍。

巽站起身,向真宵伸出一只手。

“我想我们可以离开了。”

他感到先前所有的遐想又回到他面前了。但现在,好像连那些也不重要了。雨水把它们冲蚀干净,剩余一些难以描述的令人雀跃的自由,只有一个念头最为清晰: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它比想象感觉起来要更飘渺轻盈。

是的。真宵对他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他们像行走在吊桥上那样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地面诚实地托住了他们。他们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踩在了实际的地面上。他们闭上眼,不再去看那虚假的镜像,随后不由地加快了步伐。平坦的草地上,再也没有任何阻滞他们的东西。

在某一个瞬间,视野中的景象猛闪了一下。然后就像雾气褪去或是海市蜃楼的消隐,断崖轻飘飘地消失了。他们已经穿过了这段无形而厚重的虚幻的投影,走出了无边际的旷野的迷宫,就像穿过了一座不可视的巨型门扉。地平线也是真实的了:远处不止是草和小丘,还有一些建筑,公路。

他们最后一次奔跑起来。

先前窝坐在窒闷的车厢里,他还没有那种实感。现在久违地奔跑,拿出孩子时代的劲头迈开步子,风哗哗作响地卷着真宵的头发擦过他的面颊,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既往的生活正从他身边飞速流逝。安身的住所,工作,人际关系,在小镇上度过的无以计数的日子,甚至包括他们上个月新买的陶瓷碗,象征着过往的一切物像和过往的时间都被甩在身后,急驰而去。踩踏在茂盛的野草地上,折断的草叶流出新鲜的汁液和沙沙的脆响,就像虚假的舞台崩解垮塌的声音。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一个很可能与过往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不知道新的世界的规则,无法想象新的世界的样貌,但此刻一旦奔跑起来,他的腿再也不痛了。他紧紧抓握着真宵的手,看见散开的头发映照着雨水的闪光、缎带般地飘飞,微暗的天空和灌木深绿色的影子从两旁飞掠而过,他注视着真宵在他身侧的影子和注视着这条环绕着他们的模糊的河流。

那都不重要了:身后的整个世界。连巨额违约金都无所谓了,他突然意识到,这也不过是仅仅存在于节目中的东西!可能现在导演还在焦头烂额地找他们吧,这是所有事情中最无所谓的一件了。

现在他们真的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