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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山中记

Summary:

瞠儿生日快乐!!!

·续 End 22-冬若将至,剧透注意
·对于在山中迷失的人来说,被饥饿的熊吃掉,和被神人产品救起,究竟哪个更加不幸呢?

Notes:

第一人称路人(受害人)视角
欢迎大家放下防备尽情代入享受被产品残害的快感(不是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在雾还没完全散去的时分,瞠君把我送到了山下的车站。

“你一个人可以吗?”他这样问,蹙着眉,眼尾耷下去,堪称专注地望着我。任何人都能从那双圆眼睛里读出毫不掺假的关心——简直像夜深无人处的一盏茶色小灯,任何人都忍不住扑过去的冲动。尽管此刻是清晨,正因此刻是清晨。

在这个清晨,我必须和他告别。

“不,不行,我还是陪你等到车来吧。”他蹂躏着自己的下唇,连发梢都为难地纠结成一团,“至于小诚,呃,对,他昨晚一直睡不着,只要我速度够快,应该能在他醒来之前回去的……嗯,我去把车停好。你在这里坐着可以吗?”

我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向他再三保证我绝对没问题,一到家就会向他报平安。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了。自从我们相遇——自从他救下我,瞠君一直这样细心照顾着我。明明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这么擅长温柔待人,常年习惯于此。他话语中提到的另一个人,他牵挂着的另一个人,那是神波诚二,寄生在瞠君身上的谜团。短暂的接触不足以让我看穿神波身周的浓雾,但唯独在一件事上我绝对理解他:
如果是我,也绝对无法离开瞠君而活下去……再也没有办法了。

我快要哭出来了,这一点也不像我,不,这不是我。我要完了。这个念头像落雷一样击中我,战栗着,我听到自己在僵硬地笑:“我完全没问题啊。反倒是瞠君你,回去路上一定得慢慢开啊,不是还没能拿到驾照吗?被交警拦下来可怎么办呀。”夸张过头,反倒露出了干瘪。

你见过吗,雷击过后死去的树的空荡荡的内部?自小在城里长大的我,直到这趟旅途才知道这是什么样子。引擎发动,车轮滚滚,瞠君离去的声音就在这个空洞里激起回响。

然后回响一圈一圈地远去。我几乎能一一细数那些波纹,能不去看而见到那辆银灰色的本田如何变成一个小点,能听见窸窣的风中夹着车载电台的电流声。一切如此清晰——直到突然之间,它们不再清晰。

我会忘记吗?瞠君受惊而瞪圆眼的模样,被山林洗过的长发的气味,有薄茧的指尖抚过我伤口的触感,回忆往事时落寞得可爱的神情。我已经开始忘记了,记忆远去的速度比一辆老旧的、由未成年驾驶的汽车要快得多。在瞠君真正回到神波诚二身边之前,我就会彻底地失去他。被迫意识到这一点的同一时刻,一阵巨大的恐惧降临在我的身上——就像那时生死关头的恐惧。人真能在短短一天里两度逃离死神的魔爪吗?该如何挽留他,如同挽留消失的记忆、逝去的生命!

写下来吧,把一切记录下来。就像那时瞠君出现在我面前,突然间,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像水,像风,恐惧把我的灵魂压出多少道裂缝,写作的欲望就从那里灌进来——必须去写,这冲动如同山鬼附身,又或者,是山鬼直到此时才放过了我?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是个作家啊,这当中竟然一次也没想起过自己的采风本!对的,把一切写下来,当然是我的使命。

所以这就是我现在正竭尽全力做的事:扯开安全带侧过身去,趴在车窗上,像同嗜人的山鬼搏斗一样挥舞着我的原子笔。快点,要再快一点!遗忘所扬起的尘沙已经远到了不可及之处,如同另一个世界。追逐着,长途大巴的颠簸和气味都叫我晕眩,瞠君给我的做的早餐和记忆一起在胃里翻滚着,要喷涌而出,而我把它们都吐在了纸上。

在这高速的混乱之中,在我所书写的纸页的背面,窗外的山和它的森林被削作薄片,再搅打成一团黏液,深深浅浅的绿色,卷成遮天蔽日的一个漩涡——啊啊,这幅景色!就像一天以前,我有生以来首次踏入山中。

 


 

绿色,人们盛赞它为生命的颜色。在见到这座山的第一眼时,我或许会认同这个说法。同花香或鸟语那种显见的侵略性不同,这种绿色浓得几乎流不动,笨拙地朝你拥来——于是你就以为它是无害的,无论何时自己都可以从容地抽身。哈,至少我一开始是这样相信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或许可以为此原谅那群家伙的恶作剧?那四个人趁我交完稿晕头转向时骗我吃了牙膏饼干,还递来酱油可乐说“漱漱口”。“愚人节快乐!”他们在我缺少睡眠而嗡嗡响的耳边大叫,“骗到你了!怎么样?这一整天你都要听我们的指令唷。”我才想起来那个蠢死人的赌约。幸好他们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去踏春吧,去山里。”“真正的春天!”“上次那个穿皮衣的编辑怎么说的来着?你没有生活?”“大作家,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太久啦!”

至少在房间里我不会有生命危险!

走着走着再看不见人影时我就应该察觉的,比在四月一日凌晨被朋友耍得团团转更愚蠢的,就是在酒还没醒时决定来一次徒步初体验——我会死在这里。真正的春天,浓绿的山川,志怪小说里已说过了,超乎寻常的美丽是会吃人的。我扭到了脚,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在一棵树上撞到了头,还弄丢了背包(就算它还在,大概也无法帮助我活下来)。

潮意一层一层地浸透了衣物,那厚厚的苔藓和落叶,我先前还曾赞美它们的柔软可爱,现在却因它们冷得发抖。从这个角度望去,树影张开的巨嘴把天日都一口吞了下去,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人类。它的涎水滴在我身上,更加剧了我的头痛。贴着地面爬动的雾聚过来,要给我蒙上白布。昏沉、昏暗,是因为枝叶太密,还是春日的白天就只有这么短?

灌木丛中窸窣作响,我刚想起刚进山时随处可见的“熊出没”标志,还没来得及晕过去或者直接死掉,那黑影就逼近了——

“哇啊!你怎么样了?”熊有着一把清透的嗓音,也可能我掉进的是披着人皮的山鬼的领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睁开眼。一个少年正关切地望着我,那双眼睛澄澈得就像山间的泉水——如果它的伪装能做到这样动人,就算真的是山鬼我也认了。我的境地还能更差么?也许前面那些都是铺垫。也许这就是故事展开的节奏。也许遇见他就是我人生的转机。

头很晕,右腿很痛,我这样告诉他。

于是他向我凑近来,像动物那样嗅闻着寻找伤口。那长发就垂落在我的脸上,潮湿的打着卷儿,发丝间还挂着叶子碎。我闻到少年身上的汗水,和山林为他披上的气味。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被露水沾湿,却依然堪称滚烫,在我的脑袋上小心地摸索。我看见他闪着光的额角,皱起的眉头,和不停开合的嘴唇。

“这里呢?这里疼吗?你能感觉到吗?”他问。

听觉视觉触觉嗅觉混成一团,忽远忽近时强时弱,失灵了窜台了,但我不需要它们了。伏在少年单薄却温暖的背上,山的绿色的阴影被甩在身后,我清楚地知道了唯一重要的事:

我得救了。

瞠君救了我。

 

为了让我保持清醒,在下山的路上他不停地跟我说着话。背着一个成人走在山路上一定很累,他咻咻的气喘声像毯子一样紧紧裹着我。而我,我就像一个听着故事不肯去睡的孩子一样,抛弃了所有感官,聚精会神地追着他的声音。

我知道了他的姓名。久保谷瞠,并不常见,音韵却很悦耳。“请直接叫我的名字吧,”他的耳朵尖红红的,“那么我也可以直接叫你的?”

我知道了他的住处。离我滚进的山谷不远处有一座小教堂,他就在那里帮牧师做事。“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最近的镇子离这里还有好几公里,你的伤口必须要先处理。马上就到了,“他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臂,”坚持一下,好吗?”

我知道了他的愿望。就在那山谷后有一株玉兰树,他原本打算去摘几枝开得正好的,插到坛前的花瓶里,希望那香味能让病中的家人振作起来。“然后我就听到林子里一声巨响!然后是一声模糊的痛呼。这里不常有人来,但我还是觉得得来看看。多危险呀,你把我吓坏了 !”他箍紧了我的腿,跃过一段突起的树根。

“会觉得烦吗?不用回应也可以的。但是别睡着哦,”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膝弯,“摔到脑袋后晕过去就糟了。”我知道了他午饭的咖喱太稀,没有中学时的朋友做得好吃;他早晨在树下看到一只受伤的鸟儿,可惜一直没学会如何救助它们;我知道他昨晚久违地打开了电视,放的又是罗宾汉,不想再看却还是看完了;我知道他一直想去一次海边就好了,坐一回远航的大船,哪怕是看一眼也好。他不停地说着。

而我一点也不想打断他,为此可以把所有的问题都憋回去。为什么对陌生人这么热情、为什么大好的年纪却选择待在山里、既然这里没有人来又为什么会有教堂……要紧的是他的生活、他的幻想、他的爱好——我紧紧搂着瞠君的脖子,某一刻竟希望能就那样一直听下去。

听说山鬼能够通晓人语、洞悉人心,靠这番本领迷惑旅人。这么看来,瞠君只是一个单薄的人类少年而已,他听不到我的心愿——进山时明明走了大半天,这会儿却一眨眼就到了。一个标志性的尖顶沉在绿色的阴影中,久保谷瞠把我带到一座小小的,掩映在山林中的教堂。

不知为何,瞠君在门廊处停了下来,不再讲述,只是压抑着气喘。教堂内部比它在外面看起来更小。礼拜堂里只有两排长椅子,和讲台隔了窄窄的一条过道,两侧花窗的影子投下来,施展不开,重叠的圣母的面孔变得扭曲了。

“小诚!”我听了一路的声音变得陌生起来,像流动的山泉骤然遇阻,击在巨石上,“我回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布道坛前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裹着深灰色的长袍,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融进了影子里。瞠君对他说话,他也没有丝毫反应,简直叫人怀疑他还能不能够听见——鸟叫、虫鸣、风过的声音、倾注了心意的呼唤。是的,一听就知道了,那不是招呼、寒暄或闲聊,而是想要唤回迷失在另一个世界的同伴的心声。瞠君的声音在发抖,踌躇在无回应的廊下。是我让他累成那样的吗?

我实在是好奇。

礼拜堂后的起居室里,瞠君把我放到沙发上,盖上被子,又拿来药箱替我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又俐落,比小诊所里的护士还熟练。“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太晚了,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我会送你下山。”他听起来又跟在山里时一样了,好像刚刚的动摇只是我脑震荡产生的错觉。“这里疼吗?”

“可以忍受,”疼痛可以而好奇心不行,“外面的那个人……”

“啊,那个人是这里的牧师呢。”

唯一的牧师,病中的家人,离开朋友而选择的人。我稍一侧头就能把这间起居室尽览眼底:纯色的圆地毯,一张木质小几,两张扶手沙发面对面,矮柜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另一侧掩起的两扇木门想必是通往房间。牧师和少年,他们在这里一起生活——成对的马克杯,没来得及收好的两个盘子,椅背上搭着花色配套的毛毯——而且在他们之外,再没有别人。

还想再追问下去,但额头上碘伏渗来的刺痛和脚踝处冰袋的寒意打断了我。这孩子太温柔反倒叫我不好意思起来。而那双关切注视着我的眼睛又使我回想起童年的玩伴: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更甚家人,离开家后就永远地失去了彼此。只要这样一双小狗似的眼睛流露出半分不愿,我就绝对做不出为难他的事。

“跟我再说说话吧。”我把头夹在他的手掌和软垫之间,固定住旋转的天地,“你让我感觉好多了。”

“真的吗?”瞠君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仍未完全平复。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被汗水浸湿了,黏在他的锁骨上。这时候的他真的就像是山川的孩子。“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我不能点头,于是拍了拍他的手作为回答。

“你不习惯山里的环境吧?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苦笑着告诉他和朋友们的赌约。

“啊哈哈,初心是希望你能多活动一下啊。不过话说,他们的意思其实是,邀请你一起去踏青吧?”我愣住了,瞠君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大笑起来。“朋友们都是这么想的哦,不管去哪里都好,下次记得不要抛下他们一个人出发啊。”

被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看穿,我感到有些羞愤,但又不得不承认:我这人永远听不出别人的言外之音、分不出善意恶意,却又在没必要的地方敏感过头,最终往往又辜负别人又害了自己。

“我认识一个人,他和你很像哦。”他眨掉笑出来的泪水,“他是我的……朋友。我一直都很想对他说,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的。一个人分不清方向,错误地走出了很远也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嘛。你的朋友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是这样想的吗?我总是无法确定别人的心。正因如此,编辑总说我写的东西“没有人味”。谁又知道人味尝起来什么样啊?如果是瞠君的话,或许真的知道。

“你写东西?好厉害啊。”他的一绺发梢干掉了、打起卷来,绒绒的挠着我的手背,“真巧呀,”瞠君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的这个朋友,是个了不起的大作家呢。虽然他写的很多东西我都看不懂就是了。”

出于微妙的攀比心,我追问他朋友的姓名。

他没有像提起牧师时沉默那么久,告诉了我答案。

“辻村炼慈……?那个最年轻的四季文学奖得主?你认识他?”我吃了一惊,“他之前一直很高产,这两年却什么都没发表——你知道他有什么大计划吗?”

瞠君把头发撩到耳朵后面去,略显尴尬地转移了话题。也许他们很久不联系了——毕竟他和那个沉默的牧师在一起,住在山里。而我则不由自主顺着他,抛弃了晦涩的文学,回到了生活和我们自身。

想来真是奇怪,我才不是习惯交浅言深的人,就算是喝醉了也吐不出真言来。但在瞠君面前,我却越来越有一种诡异的冲动:要向他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如果这是山鬼的话,它已经可以把我的心脏嚼烂了。可瞠君,他是值得信任的——他救了我,而我在一个山中的午后已经认识了他许多年。

“我不喜欢愚人节。”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就说到了这,“一直都不喜欢。上学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同学们互相恶作剧,只觉得他们很傻。不是在说很希望有谁抓只虫子塞到我的笔袋里,就只是,捉弄、被捉弄或者是排除在外,愚人节都蠢透了。”瞠君全身贯注地听着,天上地下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听众了,“而今天我简直蠢得破了记录,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直到,我遇见了瞠君。

“你遇到了我。”他真的会读心,就像传说中那样。“不要讨厌今天嘛,”长发的少年以一种我回忆里口吻说,“不要把它当作愚人节。今天,是我的生日哦。”

就在这时,起居室的折页门“吱呀”一响。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牧师从凝固中复苏了,蓦地向我们走来。我是想扭头去看的,但不知怎么的却不能移开眼睛。

瞠君继续说:“嘛,也不是真正的生日就是了。我不知道那个。”他笑起来,那笑容却不是朝向我的,“但比起愚人节,对你来说,认识的某人的生日是不是会好一点?这不是玩笑,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开玩笑的。”

我从善如流地祝他生日快乐。此后每年今日,我都能在旁人傻笑着叫愚人节快乐的时候衷心祝福瞠君,一想到这件事,果然就从心底里感觉到一阵幸福的暖意。瞠君几岁了呢?我问他,盘算着怎么才能补给他一份生日礼物。

一只手从少年背后接近,无声地,复苏的青蛇缠上枝头一般,落在瞠君的肩膀。而他仿佛一无所觉:“十八岁。”是孩子转为成人的年纪。

这种转变总是突然而隐秘,像迈入一扇门,瞠君一定是马上就变成了另一幅模样,而我没能察觉。

“小诚!你饿了吗?我这就去准备晚饭。”这孩子站起身来,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了,声音似乎也变了,“哦,他。小诚,让他在这里躺一会吧,他在后山的坡上摔了一跤,很可怜呢。”然后成人的身形又俯下来,凑到我的耳边:“你不用在意牧师哦,也不要跟他说话。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吧,很快就有东西吃了。”

 

他在离开前给我掖好了被子,轻轻地合上我的眼皮。我眯着眼偷偷去看时,只见到瞠君的手刚刚从牧师的脸旁移开一线。金色的发丝如同灯光缠在他的指尖,而那个人的眼神,就像灯下的一豆阴影。

瞠君走了,小室内一下子静得可怕。我装作睡着了,努力去听另外一个人的动静,但是什么也没有。莫非牧师先生是蛇变成的么?嘶嘶声会从哪里突然响起?

“神波诚二。”他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马上睁开了眼。“什么?”

“你好啊。”牧师紧盯着我,“我的名字是神波诚二。”

“呃……”莫非我该认识这个名字么?可不管怎么想都毫无印象,我只好干巴巴地报上自己姓名。“很高兴认识你,请多指教。”

他不说话了,像是一下子丧失了兴趣——又或者是窗外的晖光将他引走了。顺着那影子望去,红透的夕阳像一道伤口,在悬崖的刀锋下一滴滴地沥着血。沉默着,人尽可以将那逐滴细数。

“嗯……”我实在不是擅长开启话题的人,“瞠君真是个好孩子啊。”

神波诚二没有马上回应我,而是侧耳听着什么,就好像那空荡的悬崖上传来了谁的呼喊。过了一会,他突然笑了,浸润在暮色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了过来,变得柔软、亲切而散发着暖意,直到这时,我才相信这是同瞠君一起生活的人。

“哈哈……是啊,”他的笑声和话语都像歌一样,也许惯于布道的牧师都有这种打动人心的本事,“你绝对找不到比瞠君更好的孩子了。”

“多亏了他……”我发自内心地感激。

“多亏了他!“神波诚二笑着感叹。

“您和瞠君……”当事人不在场,我却实在忍不住好奇。我该为自己感到羞愧,但,也许牧师先生不介意为我解惑。

“那孩子,是为了照顾我才来到山里的。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这里是他亲自挑选的地方——很适合我们,你觉得呢?”神波看上去确实很苍白,高大的身躯像害了虫的树一样,虽然还屹立未倒,却透着一股干枯的意味。

生病的家人,瞠君是这样说的,我本不应该再打探下去:“你们原本……呃……瞠君的朋友们……”我艰难地措辞,着了魔似的想追问出一个答案,一时间连头痛都忘记了。

“在久保谷町那一带。”他顿了顿,留时间给我反应:久保谷町……久保谷瞠,不确定的生日……我为这孩子感到抱歉,一阵悲伤涌上我的心头。“一所名叫光智的学校。”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但我不是一个熟记国内新闻的人,在我皱着眉回忆的时候,神波诚二继续说:“他的朋友……”

“哈哈……他的朋友……”他突然笑得止不住,伏倒在沙发的扶手上。就那么趴着,他的脸庞被拢在发丝里,于是表情掩入黑暗,只剩下一对眼睛,吸走了仅剩的霞光,亮得近乎妖异:“你真的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和他是多有缘份啊……如果真想知道,”明明我们之间还隔有一段距离,神波的声音却像是在我耳边,不,简直像在我脑子里响起,“回忆一下你都对自己的‘朋友’做了什么,不就很清楚了吗?”

那问句之后,世间的一切声音都离我而去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无止境地敲着门,谁也不会来应答。神波让我回忆——把朋友关在门内,把自己关在门外——于是我回忆起,滚烫的血像火舌舔舐着门扉——

“小诚!!!”

我得救了。瞠君再一次救了我。

 

回过神来时,瞠君正在用热毛巾不停地擦拭着我的脸。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似乎一眨眼太阳就落了。窗外天色已经全黑,而屋里并不明亮,唯一的吊灯就悬在瞠君身后。天使的光环。他们教堂花窗怎么少了这个?

而在光晕的边缘,神波诚二就坐在那里,没有表情,一动不动,就像他一直如此。

“你做噩梦了吗?”瞠君温柔地问。

我的脸一定是烧起来了,我躲开了他的目光。原来是梦……

“我做好饭了哦,起来吃点吧,慢点——”他把我扶起来,还想替我把背后的汗擦干。我连忙抓住了他的手,已经不能忍受自己在他面前更进一步的丢脸。尽管客观来说,我在瞠君面前从来这样狼狈,并且也从中得益不少。

“不,不,我自己来,我好多了,真的!”这一觉睡醒我的头更疼了,心脏也突突跳着,快要喘不过气来,“你做了什么?我闻到香味了。”

瞠君做的饭菜很美味,饭桌上气氛也十分和谐。之前种种果然是我脑震荡导致的幻觉。神波为他的状态不佳道歉,说最近时常走神,但很高兴能迎来客人。我们一起向寿星举杯,贺他成人、祝他快乐。这时瞠君看起来确实很快乐,杯子里紫红色的葡萄果汁激荡着,被他一饮而尽了。

“十八岁了呢。”我在心里赞美他的笑容,“瞠君长大了要做什么呢?”

神波也望着他,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十八岁了呢……时间过得真快啊。”

而我们即将成人的少年笑得开怀,圆圆的眼睛都眯起来了,笑声如同激越的泉水、畅快的长风,绝不会被大山困住。他说:“长大要做的事啊……果然还是喝酒吧?我的朋友曾经送给我一瓶好酒呢。”

我也哈哈大笑:“要喝酒的话十八岁还不够哦,再过两年吧,我会给你寄来最好的红酒!”

神波诚二没有笑。

 

晚饭后瞠君再次检查了我的伤口。他把房间让给了我,而这次我无力再推托,劳累、伤痛以及那个噩梦让我筋疲力尽,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直到一声玻璃碎裂声把我从乱梦中惊醒。

从客厅里隐隐传来压抑的争吵——想必他们两人生活时没有隔音的需求,我扶着床头柜移到门边,靠着门缝去听。

“不是这个瓶子。”瞠君的声音,隔着门听来有些喑哑。他似乎憋回去一声笑。

沉默。

“小诚,你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不是你看着我收拾的行李吗?根本没让我把小清——清史郎给的那瓶带走吧。自从炼炼……”

我听不清了,恨不能把自己的呼吸心跳都关闭。好一会儿,客厅里再没有任何声音。

“……你要走么?”

“不……”瞠君听起来很无奈,“我不会走的,小诚。我知道你需要我。”又或者有点得意?

“是啊。如果不是你,”一阵窸窣声,“早在那天我就该……”

“别想了……唔,快睡觉吧。”瞠君打了个呵欠。

“让我自己坐一会。”

“好吧。别太晚,好吗?我在里面等你。”拖沓的脚步声。

瞠君回去了。世界重归沉寂。我在静默中又等了一段时间,终于还是抵不住好奇心,小心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窥视黑暗中的秘密。

碎玻璃在垃圾桶里反照着月色,如同名贵的水晶石,微光闪烁着铺设在黑影的脚边。那黑影——神波诚二坐着,仍旧是一动不动,和夜晚融为一体,叫人分不出他是在沉思,还是早已,如他自己话中所说的那样,去了另一个世界。不想惊动他,我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到左脚麻痹,不得不活动腿脚时才发现,那双眼睛同样吸取了月光:

原来这么久以来,神波诚二都在盯着我看呢。

“过来吧。”我看见他呼唤我。

我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你……”他在黑暗中打量着我,“你是做什么的?”

“作家。”我答。一般情况下答案会是“写东西的”,但看过了瞠君对他的照顾,我不愿在神波面前放低自己的尊严。

似乎很有效,他因为这个答案愣了愣,随后像被打了一拳似的弯下腰去,蜷缩起来——花了我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人在笑,无声息的狂笑。神波的笑法不是听到笑话的乐趣,也不是看到仇人恶果的痛快,硬要说的话,是在愚人节被捉弄了之后不得不笑的模样。

“哈啊……作家。”他急喘着,从喉咙里喷出一口气来。

神波这副样子实在是骇人。尤其是当他抬起头来紧盯着我,穿过我而怒视着什么时,那双眼睛就像被他砸碎的酒瓶,闪着锋锐的光芒。可同时他的嘴边竟还挂着一丝残存的笑意,吃完人滴着血似的,那双唇对我一开、一合:

——

 

神波诚二到底对我说了什么呢?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然后瞠君就来枕边叫我起床,天色乍看上去还很黑,证明我的记忆依然连贯。

“起来啦,我做了早餐,吃完后送你下山。”光是听着他说话我就有流泪的冲动,“昨天不是联系好朋友了吗?回去后你要去医院检查身体,还记得吗?”

我借机搂住了他的脖子,窃取一个温热的、柔韧的、刚刚长成的怀抱。

“哈哈……别这样,”他还没扎起的长发滑进我的领口,“你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哦。离我们远点比较好。”

“我还能来找你吗?我是说,我要感谢你,还有你的生日礼物!”

“对你来说,不要记住这一切比较好,走吧!远远离开!”他好像是笑了一声,“而假如你还记得,大概也不会再回来。”

 

在离开的大巴上,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记起来了——在黑夜里,神波诚二对我说的话:

作家,呵,你会把一切都写下来——
注定的,就像你们都会做的那样,永远无法忘记。
而看到你的记录的人,也将因为同样的不幸,深深诅咒着你。

Notes:

好像跟生日没多大关系但
瞠儿生日快乐、神人不许快乐、其他人愚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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