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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叙拉古的任何角落都不陌生,即使是新沃尔西尼,雨也会不时光顾这个未被家族掌控的城市。如同喃喃过往的幽灵,滴落苍白腥湿的泪滴,命人不许遗忘身后的一切。
只是最近的雨下的似乎过于频繁了。
莱昂图索一如既往坐在行政楼那张为他而设的软椅上,手里是一叠厚重的城市报告。这样的文件每个月底都会按时呈上市长的办公桌,内容囊括物流交通、通信调度等等维持这座新城稳健前行的一切统筹报告。正因信息量过于庞大,即使被精简到了极致,它放在手上的重量仍然很是唬人。
莱昂图索一般会花费一个上午处理报告,时间弥足珍贵,因此等红发鲁珀悠然踏入办公室的时候,市长还埋头于那些文件,灵敏的兽耳比主人先一步做出反应,飞快颤了颤。莱昂图索抬起头,金绿色锐瞳同那抹笑盈盈的紫灰色交换视线。迟疑一瞬后他还是将文件放在一边,给来者指了指座位,从抽屉里摸出一封拆过漆的信件。
“德米特。”莱昂图索清了清嗓子,一早睡醒喉咙就干得厉害,“你叫人送给我的东西我昨晚看了,的确可以做实哥伦比亚商人联合走私的嫌疑,但是鉴于得来的手段……它们都不能作为呈堂证词。”
“当然,不过这就是法官该操心的了。”德米特里把椅子挪到办公桌对面才坐下去,期间一直瞧着黑发鲁珀的脸,笑意弱了几分,“相比起这些与市长职务不相干的事情,我记得昨天晚上九点宴会才结束——你脸色很差,莱昂,我送来那些污点证据可不是用来占据你空闲时间的。”
“……”垂在椅子边的尾巴晃了晃,莱昂图索视线游离一瞬,依旧沉稳道,“我清楚,但是最近的事太多,快刀斩乱麻是必要且有效的。”
“所以你抢走了本属于拉维妮娅的工作。”德米特里挑了挑眉,站起身往外走,“茶水间在旁边?”
“嗯……”
红发鲁珀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莱昂图索卸力靠着软椅,疲惫地揉了揉眼穴。
德米特里说的不错,为了处理近日暴增的政府事务自己的确把休息时间也统统用了进去,但这其实早就是他们可以预料的结果之一。新反倾销法案颁布后其他国家的资本必定会不甘放弃新沃尔西尼这盘快要到嘴边的蛋糕,多方勾结趁机反扑,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用强硬的姿态给这些无休止的野心圈定界限。他不想再和德米特里讨论原本就敲定在合作计划书上的事,德米特里也定然不是为了浪费时间说这些……
可是。莱昂图索支手抵住眉间,德米特里同样为新贝洛内家族的事务忙碌。他们都是有事做的人,对于德米特里不打招呼跑来政府大楼的行为,他欲言又止的头疼。
德米特里很快回来了,莱昂图索默默接过杯子喝水,妥帖的温度暂时缓解了喉咙的不适。德米特里坐在对面看人慢吞吞喝了两口,咂摸了一下发现不对,于是抬头瞪向自己的那副表情再次让他的笑容回到了刚进门的弧度。莱昂图索瞪圆的眼睛里情绪像流水一样生动了眸色,他欣赏了片刻,在困惑转变成不满之前伸手扣了扣玻璃杯壁,软着语气道:“喝吧,只是加了罗德岛生产的药剂而已,市长大人这么防备我吗?”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德米特,先从为什么你没被警卫拦在楼下开始。”
德米特里好似受伤般睁大了眼睛:“一定要这样?”说着,他手腕一转,手指抵着杯底把杯沿往市长大人的嘴边送。
“……”莱昂图索失语,“喝完会困。”
“这我问过医生了,只有一点镇定成分而已。”
德米特里看着纯良极了,拿走莱昂图索两口喝完的杯子,动作就和一个敬职敬责的仆从一般——但他知道他不是,从来就不是。
莱昂图索注视着德米特里擦完杯子放好再去开窗关纱通风的动作,突然平静地问:“拉维妮娅和你联系过吗?”
“她?呵,当然没有过了,有什么必要吗?”
“那,贝洛内家族的麻烦多吗?”
德米特里回过头笑了,手里勾着帘绳柔声道:“你知道的,比起政府要处理的麻烦,那要少多了,而且很好处理。”
“那就好。”
莱昂图索再次拿起那叠厚文件,翻阅前看向坐回来的德米特里:“助理按通讯器就会过来,要喝点什么?”
“暂时不需要。”
“好。”
说完,莱昂图索低下头去,他没再管德米特里了。德米特里一会儿打量房间的装潢,一会儿翻看柜子上摆放的公开文件或是书籍,全程都不发出扰人的声响,十分自如地在市长办公室里探索着。时间缓缓流过,室内只剩雨淅淅索索拍打窗纱和纸张翻动的声音。直到莱昂图索抬头,抽出笔在报告尾页签上字,德米特里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交叠的腿膝上摆着打发休息时间的闲书,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金诺托,见他处理完文件抬手看了眼腕内表的时间便站起身:“马上到午饭时间了,我叫人把饭送来。”
莱昂图索活络着久坐的身体走过来,听完“嗯”了一声,端起那杯金诺托喝了一口,皱眉:“不冰,不好喝。”
“你忘了你身体还不舒服吗?”德米特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出门去了,“等着。”
莱昂图索依言在室内走来走去,觉得身体不是那么僵硬了,门被扣响,进来的却是助手。
“……德米特里呢?”
“呃?”助手提着午饭摇摇头,“德米特里先生把袋子交给我就下楼去了,我没看见他再上来。”
“你放桌上就行。”
莱昂图索走到窗边,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关上了,没有一滴凉滋滋的雨飘进来。他往下望,一柄黑伞隔着窗上的水流模糊地出现在视野里,像察觉了上方的视线,一抹红色朝这个方向探了出来。
莱昂图索似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露出的微笑,一辆轿车停在黑伞面前,很快带着它离去。
“对了……莱昂图索先生,还有这份药剂也是那位给我的,说是饭后冲泡饮用……”
莱昂图索沉默,片刻后他坐回软椅,玻璃杯上映出金绿瞳色,他将它推给助手,没再多说。
出于多年的理解,莱昂图索不会去追问德米特里突然到访的原因;出于多年的默契,他们可以在一间房间里做自己的事不担心被打扰和被冷落。那些经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们无论处于什么关系都能安然无事地相处,莱昂图索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但当红酒会上德米特里一副精明商人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时,不可否认,打破叙拉古既定规则的自己生出了秩序被打破的不安。
第二天,当莱昂图索再一次和门后那双紫灰眼睛对视时,那种不安幽灵似的又冒出头来。
“德米特,我不觉得你会在这时有这么闲适。”莱昂图索撑着桌子缓缓从软椅上起身。
“但事实是我站在这里,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觊觎我的时间不是吗?”德米特里扬起笑容,一小束玫瑰被他插进门旁柜子上的花瓶里,原本的花则进了垃圾桶。“别这样,莱昂,这次来我打过招呼的。”红发鲁珀双手举起,被另一个鲁珀的目光化成的枪口对准了般垂着尾巴和耳朵,“况且说到底,多半麻烦都是恼羞成怒的哥伦比亚商人塞给我们的,现在那份证据已经够把他们按死了。”
“……”莱昂图索盯着德米特里万事不惊的、溢满笑意的脸,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这就对了嘛。”德米特里从善如流地进门,关门,“安心,莱昂。一切都井然有序,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莱昂图索的目光依旧停在他的脸上:“德米特,你知道我是为什么,红酒案背后彰显的东西太多,每一个对于新沃尔西尼都是那么危险。你在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拉维妮娅也是,我也会是。”
“正如你所说。我知道。”德米特里笑着点点头,“市长大人请继续你的工作吧,我——一个小小的市民应该打搅不了你什么?像你刚才看到的,我只是来送束花。”
莱昂图索简直想把德米特里的心剖开来看了——他以为他永远不会这样想,事实证明他的自大彰显了他的固执。他别过头,无论那束插花有多么娇艳精致,他都没心情去欣赏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度过了又一个阴雨蒙蒙的上午。
莱昂图索俯瞰市政府门前那条横贯广场的车道,一声模糊的汽车轰鸣后,世界突然又变得那么宁静。
第三天,德米特里又来了,依旧为不知名花店冲上了一份业绩,消磨时间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碟摆好盘的玫瑰苹果。在他解释削苹果的匕首是通过城市管制的安全物品的笑言中,他们将那碟苹果分食了,味道很好,没有氧化。
第四天,德米特里下午才来,莱昂图索刚好处理完了公务。那一天雨很小,把手放在头上遮雨都显得多余,但他们还是打了把伞,西装革履挨在一起。路边水洼倒影着天边灰蒙蒙的云絮,让莱昂图索回想起曾在沃尔西尼的日子。他们放弃了一切代步工具,车流从他们身前身后驰过,皮鞋难免沾了雨。
最后的目的地是一家平平无奇的花店,莱昂图索一眼就知道德米特里手里的花不是这里买的,但他没有说破。他的目光越过德米特里那缕搭在肩头的红发,落在街对面的礼品店玻璃柜里悠悠旋转的八音盒上,叮叮铃铃的乐声融在潮湿柔风里。
“德米特。”莱昂图索声音很轻,“你听见了吗?”
德米特里正要回头,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停住了彼此的动作。莱昂图索紧紧仰望着德米特里的眼睛,那就像个漩涡,无害的流动着。他也回望着他。
“现在已经不早了,你要不要来我家?”他说,“我已经很久没喝过你调的菲士了。”
……
“所以,那天之后你每次回家都能看见德米特里在屋里忙活?”
第七天,刚好一周周末,莱昂图索坐在一家传统的叙拉古餐厅里,对面是忙了几天终于能放松一下的,听了他的话后眼神逐渐复杂的拉维妮娅。
“呃。”莱昂图索此时就像个面对家长的小孩,捏着叉子,掂量着话道,“事实的确是这样,嗯,要说的话,他做的饭还是以前一样好吃……”
“停。”拉维妮娅捏着鼻梁抬手打断他,“莱昂,我不是想劝阻你做什么,只是想要份缘由平息风波而已。和德米特里的私下往来是你的自由,我也不是很想听这些……只要你觉得他是安全的,我没有异议。”
“拉维妮娅姐……”
莱昂图索喊完她便停住口。拉维妮娅瞅着莱昂图索的神情,不禁叹了口气。离开家族之后,自己已经很少看见莱昂这幅可以说优柔寡断的样子了,在新沃尔西尼的日子他总是习惯拿起威严的面具,雷厉风行地推动一切能维持这座新兴城市繁荣和平的政令。拉维妮娅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站在一个姐姐的角度,她时常担心弟弟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在家族耳濡目染下成长起来的人反而最避讳家族的一切,曾经的贝洛内少主恐惧家族的惯性使叙拉古这辆车甩入时代的暗流一去无返——她都看得清楚,但作为莱昂图索脱离家族后既得利益的那一方,说这些话总有些难以启齿。
“我不知道,拉维妮娅,老实说,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摇摆不定极了。”莱昂图索撑着脸,玻璃窗里金绿色与现实交相辉映,细长的手指拨弄得陶瓶里的雏菊摇头晃脑,“德米特的每个动作都让我心乱,我搞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不明白。”
“如果你也不明白德米特里在想什么的话,”拉维妮娅说,“整片大地都没有人能搞懂了。”
“……”
“莱昂,新贝洛内家已经入驻新沃尔西尼,我们当时就讨论过,即使新贝洛内依然是个家族,它带来的却已经同曾经的家族不一样了。更何况你还说过有那位夫人默许。现在我们需要它的到来,这只是时局变迁的一种应对举措。”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莱昂图索摇摇头,桌子下蓬松的尾巴烦扰地晃来晃去,“这些影响不到我和德米特的相处,只是……抱歉,拉维妮娅。”
莱昂图索欲言又止的次数再一次增加了,他为自己现在这幅样子感到难堪甚至羞耻。还像个小孩子。他想。不允许自己摆放好的玩具被移动的孩子,居然可以自私到这个地步。
莱昂图索的眼神在餐厅里漫无目的地流转,已经有些恍惚了。拉维妮娅知道再这样下去这顿饭注定是吃不完的,于是终结这个话题:“在我看来,莱昂,你看得很清楚德米特里的心思,根本不需要去猜——如你所说,他的动作每一步都很坦然,你或许暂时无法接受,但你还是下意识去行动了。潜意识不会骗人。”
是啊,下意识的行为骗不了人。
夜里,莱昂图索将八音盒端起,一圈、两圈、三圈……整整十三圈。他松手,八音盒愉快地旋转起来,和那天风里听到的那样,轻柔舒缓,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他曾经听到过这个声音,还只能算个不成熟的幼崽的时候,玩伴在他耳边扭转发条,嘎吱、嘎吱。
乐声停了,黑发鲁珀再次弄响它。
“喂,德米特,我发现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新片子。”
彼时,年轻的少主还没学透首领威严姿态的时候,对自己的军师发号施令总是带着孩子的娇气,他手里挥舞着新卷盘,小皮鞋踢着下属的鞋跟。四只鞋都要黏一起似的样子逗得身前的人直笑,惹得少主更不满对方的慢动作。两人推推攘攘、黏黏糊糊磨蹭到侧卧改造的放映室里,门咔哒一声关紧。
莱昂图索和德米特里都不是那种喜欢在歌剧院听演员唱词的人,他们更喜欢电影这种不拘泥一个舞台的舶来品。当然,那些黑道影片一样不是他们喜爱的,它们和歌剧院里演绎的剧情的唯一差别就是前者少了那么点苦情。不涉及他们家族生活的电影——比如哥伦比亚蓝卡坞发行的转型电影就很能引起莱昂图索的兴趣,而德米特里一向随和,只要不是烂片他都可以一试。作为从小玩到大,爱好习惯相似的一对兄弟,他们总是干什么都凑在一起,包括看电影。
“据说讲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大盗的故事。”莱昂图索坐在布艺沙发上等人启动放映机,雪白的尾巴尖晃来晃去,“希望铳战的地方少一些吧,平时真是看够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分析起铳型法杖型号的又是谁?”德米特里哼笑着关灯坐过来。莱昂图索不为下属的揶揄生气,侧身把人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后,伸手将战术腰带之类膈人的挂件通通卸下来,再把自己靠上去,全程熟练且面无表情。德米特里由着他摆弄自己,始终是一副笑眯眯好说话的神情。
电影片头在墙幕上一帧一帧划过他们相依的脸。莱昂图索喜欢把头放在发小宽阔的肩膀上,很早他刚这么做的时候还怀了几分恶趣味,仗着德米特里对自己毫无办法便拿耳朵毛挠他的脸——那个时候德米特里都还没有纹眼下的泪滴纹身,结果那是他被反制的开始,德米特里只是一脸平静地冲那耳朵吹了口气,小少主就噌的一下坐起来,捂住耳朵,尾巴毛都炸开了。
“你耳根的毛有点卷了。”德米特里突然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没有让仆人做保养吗?”
“是雨下的太久了。”莱昂图索捏了一下德米特里的手指,“认真看。”
……后来,或许是自己不服气?或许是德米特主动让步了?很多事情都不太能记清由头了,他只清楚看电影的时候枕着德米特里的肩膀比找个软硬适中会自动调高低的枕头好的多,德米特里对此也很满足的样子。“和小时候我抱着你睡觉一样。”他说。
墙幕上裸露躯体的女人放浪而焦躁,不羁的灵魂不满安宁生活的现状,平静的这一天,她瞥见了在母亲的车边徘徊的男人,那就像个契机。在男人的自诉中她发现了这个为逃刑役不惜砍掉自己脚趾的男人和她一样天生的不安分,男人也同样如此。漂泊的,无处安放的两颗心像风卷草一样吹向无垠大地。他们一路抢劫银行,对贫民高抬贵手,遇见了不同面孔与种族的人,有几个与他们的人生短暂交汇,一些令他们蠢得发笑,一些让他们相顾无言。而当他们为了呵护那份爱意萌生安定的想法之后,风卷草本就因断根随风而去,自由的蓬草终究会枯死。他们的生命终结在一个平静的上午,就像那个初遇的晴天,他们相视而笑,数发铳械的暴鸣声响起,惊起飞羽,又很快地悄无声息。
电影结尾的铳声很大,震得俩狼的耳膜隐隐作痛,然而谁都没有去调试放映机的声量,直到片子放完,幕上闪烁着无意义的黯淡的光,两人维持着动作,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让你失望了。”半晌,德米特里开了口,他的声音放得很缓,优越的嗓音此刻格外安抚心灵,笑晏晏的,“这部电影的铳战还是很多,嗯……哥伦比亚开拓地的铳械以往有这样大声吗?”
“的确很多。不过它的确是部好片子。你觉得怎么样?”莱昂图索撑坐起来,发痛的耳朵摆来摆去,德米特里侧过脸看他,伸手帮他揉了揉,站起身来。“我也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德米特里说着,从放映机后的黑布里摸出了个简易的盒子。
“这是什么?”莱昂图索看着被放在自己 膝盖上的盒子,很朴素,像从哪个报刊随便买来的纸盒,不像是会装点礼物的德米特里的手笔。“我前几天在街上看见的。”德米特里说,“留声机普及后就很少见到这种只会简单发音的八音盒了,刚好让我摆弄一下。”他翻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只六面的八音盒,面上的图案在光线昏聩的室内看不清也不重要,年龄稍大些的鲁珀举起这件小小的乐器,放在年龄略小的鲁珀耳边,发条转动的声音清晰无比,嘎吱、嘎吱,整整十三圈。小狼还以为对方是在故弄玄虚,正要抽开身时,八音盒旋转起来,简单的旋律吱呀回荡。
很轻盈的好听。莱昂图索耳朵立起来,他有记忆的时候留声机就已经在家里播放叙拉古歌曲了,这种小玩具还从来没去留意过。他正想点评一下,八音盒却突然停止了,细碎声音取代了和谐的乐声。
德米特里连忙把八音盒拿回来。“等一下,等一下。”德米特里拿过纸盒,拆解起八音盒,“它卡住了……怎么回事?”
莱昂图索听着德米特里的小声嘀咕,忍不住笑起来,好吧,这可比一个小八音盒带给他的快乐多多了。小狼故意凑过去,口吻揶揄道:“看来我们的大发明家德米特先生在研究八音盒的道路上栽跟头了——可能他需要某个发小的帮助,如果他主动求助的话。”
德米特里忽得抬起头盯他:“你怎么帮?”“……这个,这个也不是不能试试,我拆装铳械法杖都可以,这个为什么不行?”莱昂图索被他不掩饰的打量眼神挑衅,在纸盒里摸索起八音盒零件,一副誓要争回少主面子的模样。
然而,这只小小八音盒和它简单的声音完全相反的不简单,大大小小的梳齿拨片把莱昂图索搞得发懵,拼都不知道怎么拼起来。
“看来我们的铳杖大师也要吃瘪了。”
“只是我不清楚原理是什么而已……不许笑!”莱昂图索脸皮很薄,闻言气急败坏地扑过去,德米特里甩开放零件的盒子,顺势把人环腰抱住,笑的更大声了。莱昂图索更气地拿犬牙磨他的颈侧,叫德米特里痛得直躲。俩人就在沙发上肆意打闹,嘻嘻哈哈的声音从窗子溢入户外的雨中,比雨更生机勃勃、永无止息。
“等、呼,等一下。莱昂。”
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挨挨蹭蹭擦出火来再正常不过了,德米特里擒住莱昂图索向下伸的那只手,俩人勃起的下半身难耐地贴在一起。
“怎么……你难道和片里的男主角一样了?”
莱昂图索无视他的制止,利索抽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人的腰带,学着电影女主角触摸男主角的铳杖杖杆那样挑逗着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根本无从招架,他紧紧搂抱着莱昂图索,滚烫的吻随着那只摸索的手的动作印在少爷的脸颊、眼睛、鼻尖和嘴唇上,两只手也扯起身下人的衣服,顺着衬衫后摆摸到裤子里,一把捏住了柔软的臀部和脆弱的尾根——莱昂图索发出不受控制的小小的惊叫声,他的手松开,换成两条缠腰的腿不满又饱含欲望地磨蹭,耻骨抵着那根笔直粗壮的东西,助兴似的压过淌着腥液的眼。
“快点、快点,德米特……”莱昂图索兴奋地呼唤他。作为被德米特里亲手养育教导大的少爷,莱昂图索对性一向很坦率,他知道在德米特面前什么都可以做,包括放下矜持克制去追求激烈的性快感,只要是他绝对信任的德米特,放荡和恶劣都会被接纳。
莱昂图索失神地咬着拇指,快感从布满神经的尾根冲了上来,还有被放进下体搅动的两根修长灵活的手指——莱昂图索手上满是方才蹭上的腥苦淫靡的味道,流到他下巴上,不过他不在乎。他探索快乐,一切与此有关的只会让他更加激动,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撕扯德米特里的衣服,要在那张宽厚的背部抓挠出无数道属于自己的爪印。
颈边冰凉细微的痛感唤醒了些许理智,莱昂图索松了手肘绕肩的力度,他才发现德米特里的单边耳坠没被自己卸掉。德米特里反应得比他快,正抽手要去解耳坠的时候却被他按着后颈制止住。
“不用。”莱昂图索捏住那根棱形长坠,殷红的唇在末端轻吻,拇指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德米特里用余光看清了这一幕,一声懊恼且难掩兴奋的叹息窜进莱昂图索的耳朵。
“莱昂。”
极轻的呼唤中莱昂图索的后腰一紧,猛地悬空——德米特里单臂把他抱到腿上,两根插入的手指进得更深,抵在更加柔软潮热的凸点上。莱昂图索双腿激颤,失声向后仰去,又慢慢瘫软下来,浓密的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缕缕。
德米特里沉默地注视着莱昂图索在自己的手上迎来高点,紫灰的漩涡里闪动狂热而炙热的幽光。他两手箍住莱昂图索的腰,缓缓把人抬坐起来。“莱昂。”冰冷的触感再一次贴在莱昂图索的脸边,昏昏沉沉,令人头晕,叫人战栗,“坐上来,像以前那样。”
莱昂图索胡乱地点点头,比平时要好说话得多。他抬高了姿势,主动用手扒开自己的屁股,在身下人满意地松开手之后直直坐下去。
“呜……”
“——砰!”
一声枪响尖锐突兀地出现了,盖过了雨以及室内潮湿暧昧的声音,随后就是更激烈的寂静。他们的动作似乎被定住了,莱昂图索仰着的头抵在德米特里的手心,天花板上贝洛内家族的暗纹落在他溢满泪水的眼中,而他紧紧拥住自己的下属、挚友与良师……就像器械卡住自己的轮轴。他此刻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都没有其他的动静。家族打斗的声音,手下敲门提示转移的声音,更或者是窗户玻璃被击碎的迸裂声……什么都没有,雨的听感还是那么清晰,提醒着他们还在这个深巷里流着鲜血的叙拉古,而不是某处与世无争的极乐之地。
“德米特……”莱昂图索齿尖还留着快感的余颤,“发生什么了?”
“大概是一场暗杀。”德米特里抚摸着少主战栗的脊背,“他们得手了。”
“谁?”
“这重要吗?”德米特里细吻他的脖颈,“无论是谁,都一定是家族的人。”
德米特里温柔的把人拥进沙发的绒毯上,解着莱昂图索乱七八糟的衬衫的纽扣,俯身舔吻过身下纤长的躯体,如同荒野里将要进食的牙兽,可要被吞吃的猎物却升不起丝毫的警惕,只能感受到温暖安心的鼻息,翘首等待这场狩猎的终点。
沙发内部发出木质的吱呀声,莱昂图索浑身颤抖,难以承受地扭过头把半张脸蒙在毯子里,他错觉沙发是流动的泥沙,不住地下陷、晃动,又错觉赤裸地躺在叙拉古极少有的艳阳天里,身前被太阳炙烤得痒痛,掺杂了意识癫乱的快感。他记不清自己是否还发出了崩溃的尖叫,泪水浸透了蒙眼的布料,四肢被当玩偶似的随意抬高压低,直到彻底失去了感知,他还颠覆在斑斓的幻觉里。
……
一盏橙黄的灯点亮了一小块沙发角,黑发鲁珀赤裸地侧躺在新毯子上,一身洁净,胸口被盖住。红发鲁珀披着大衣坐在毯子垂下来的另一边,手里是即将拼出原样的八音盒。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莱昂图索很温吞地说话,尾巴伸过大腿和膝前的肩膀,用尖端柔软的长毛挠搔眼下的三滴菱状纹身。德米特里纵容地无视了莱昂图索的小动作,换上盒里的另一个零件开口:“我对这部电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很好,只是无法打动我。”
“……因为女主角离开了自己的母亲?”
德米特里笑了笑:“你很了解我的喜好,莱昂,不过不止这一点。”
“那就是你从根上就不喜欢这俩个角色的塑造。”
德米特里笑眯眯的,拿过他的手落吻——算他说对了。莱昂图索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吻手礼, “我不该在店里挑出这部电影的。”“不,它虽然不能打动我,不过有一句还是说对了。”
“什么?”
“‘我就是你的家人。’”德米特里用哥伦比亚语学着男主角的口吻,“这一句说出来,我也就没什么异议了。”
“你真好满足。”
“这个你最清楚了,莱昂。”
莱昂图索用膝盖抵了一下德米特里的后背,德米特里举起双手,很好笑地转头看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不再说这些了。空气粘稠静谧地流淌着,裹满了刚喷洒不久的清新剂的味道,莱昂图索有些困了,不过他还不想就这么睡着,一手勾住德米特里留长的那缕红头发像玩绳结那样拨弄。
德米特里终于把八音盒弄好了,他先试着扭了两圈,八音盒没有丝毫卡壳的迹象。莱昂图索看着他的动作来了兴趣,撑起身示意他也要玩。“当然可以,不过它只能转十三圈。”德米特里撑着下巴看着,“如果多扭了的话,”他举起手做了个五指张开的动作,“嘣——”“虽然炸不死人,一双眼睛一只手应该是够了哦。”
莱昂图索闻言挑眉,在注视下转了十三圈……加一圈,松手,八音盒依旧欢欣的跳起圆舞,无事发生。
“骗不了我。”莱昂图索骄矜地扬扬下巴,尾巴一摆一摆。
“是吗?”德米特里学他摆尾巴,笑眯眯地说,“好吧,也许你说对了。”
八音盒很快没声儿了,莱昂图索这次扭了十三圈,不多不少。柔和的灯光下,看清了八音盒的盒面的少主心情很好地躺回沙发上——一个小鲁珀捧着一只红苹果,在干燥的草坪上恬静安睡。
窗外的雨仍下个不停,扰不了窗内人安宁。
“它本来装了小型源石炸弹的。”德米特里说。
“‘本来’。如果它真的装了,那它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是啊。”
红发鲁珀侧过脸贴在少主白腻的大腿上,耳后还挨着新印的吻痕:“那些东西,无论谁做的,它永远都不会出现。”
“睡吧。”他说,“你累了,我守着你。”
德米特里伸手,莱昂图索动了动小拇指,勾住了他的,汲取着另一人的温度,安心闭上眼睛。
……
又临周末、又是一个昏沉的下午。雨停了,早早办公结束的莱昂图索回家睡了个很迟的回笼觉,醒来时他嗅到一股隐隐的香水味。德米特里来了。他走出卧室时,德米特里正在把一瓣迷迭香叶子放在盘子上,见他醒来后替他拉开了椅子。
“……比昨天还丰盛。”莱昂图索眨眨眼,平静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好事吗?”
“哈哈。”德米特里坐在对面,闻言笑眯着眼睛偏偏脑袋,“为什么不是今晚呢?”
“唔。”莱昂图索思索了一下,“也可以,明天什么事都没有,今晚可以看电影。”
德米特里的注视着他的目光一顿,片刻用没法子了似的语气叹道,“好吧,好吧,只是看电影吗?”
莱昂图索咬着叉子没接话,像在走神。
这还是德米特里第一次在这里过夜。
虽说是看电影,莱昂图索对看什么电影却完全没有头绪。现在想来,他有空闲看电影的时候都还是在家族活动的时期。他琢磨着要不把以前和德米特一起没看完的电影翻出来看了吧,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是能看完的电影,谁想不在忙碌之后找时间看完呢,没在当时就接着看只是因为它不值得而已。莱昂图索想了想,干脆选了个追求效率的方法,他把一大包卡盘打乱后通通蒙在毯子里。德米特里吹干头发坐过来,他便把一团毯子推了推。
“摸一个出来。”
德米特里二话不说,随意探手勾出一张,只看了一眼封面便把卡盘推进放映机。
电影徐徐放映着,俩人都没说话,也没有彼此靠近。莱昂图索敛下眼,画面的彩光在薄薄的眼皮上跳动。
他微微侧过头,很多话都迟迟开不了口,余光里德米特里认真注视着幕布。他们也很久没这样凑在一起了,电影里军官下车朝驾驶位的下属说话,哥伦比亚语略过了莱昂图索的耳朵。
“……那桩哥伦比亚人走私的案子,市政府应该忙完了?”德米特里开口,没有转过头。
莱昂图索听到熟悉的关键词,思绪扯回些许,他下意识挺直腰道:“对,他们主动找到我们,提出让渡一部分利益。”
德米特里喉咙里发出暧昧不明的哼笑,那双眼睛还是看了过来:“看来充满野心的商人都一样,无论是哥伦比亚的,还是卡西米尔的。”
莱昂图索看着他的脸,说:“你不也是吗?”
“我是吗?”
“……德米特,不要用问题糊弄问题。”
“我也同样是在问你,莱昂图索。”德米特里侧对他的身体稍稍偏移过来,莱昂图索没有动,“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会回答你,我就是你心里想着的那样的人。”
“……我没有问这个问题。”
“你是在问这个问题。”德米特里忽然低下声,两具身体越来越近,“你忘了是我教你的吗?话术成功的诀窍不在于灵巧的舌头,而是听懂话语里潜在的心声,然后……”
“他想要什么的回应,你便选择性的给予。”
黑发鲁珀猛得后撤。气氛急转直下,施压的对方却又不强硬地阻止他的退让,只是在他彻底抽身前伸出小指,轻轻勾着他的手——莱昂图索一颤,眼里瞳孔浑圆。以前的光景又在脑海闪过。
“……德米特?”
德米特里突然抱住他,没有再吐出咄咄逼人的言语。莱昂图索也没有任何动作,脑子一下又乱起来,唯拥抱的温度愈发清晰。熟悉的气息,还有未散的、潮湿的触碰。如同叙拉古往常不变的雨。
电影不受外界纷扰,独自倾述角色的心声。
我就是你心里想着的,那样的人,那样的存在。
你的心变过吗,你的想法变过吗?
从未。
呼吸声落在自己耳边,一轻一浅宛如一个世界的两个回音,落下笃定的锤铃。
电影再次沉寂,古典灵动的乐声垫在纷乱的舞步下,仿佛纷纷喧嚣也是乐律秩序的一环。
“我把八音盒买回来了。”
“我知道。”
抱住他的手并没有用力,莱昂图索很轻松便脱离开了,随后捧起了阴影中的德米特里的脸。德米特里没有笑,这张俊美的脸庞其实从电影刚开始就全无笑意,那道纹身如泪一般映不出投影的彩光,只有眼里闪烁着陈列的光影。
他低头吻了上去,迟疑与闪躲甩在身后。
这么些和德米特断断续续联系的日子里,他想清了一些事,他们之间的事。
慎重选择、主动避让的确是每一个感情成熟的人会做出的选择,但其实在不比血脉浅薄的特殊联系之间,本就没什么成熟不成熟可言,如果依然这么做,也只能追究于盲目的爱。
爱或许把一切都弄复杂了,那么多分也分不清的羁绊里它到底占多重,还是说根本上就是它,其他只是被多赋予的称谓?不然怎么也解释不清这发生的所有事,所有的不合常理。
身体在窒息的吻里瘫软。德米特里含咬他的下唇,捏着后脖颈兀得将他按在床上。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闭紧了。莱昂图索不再像以前那样,而是在一开始就放弃了对于身体的掌控,任由德米特里占据绝对的主导,即使是控制了他的呼吸,他也只是柔软地坦露身体,无声吐露着回应。
可是德米特里原本带着报复性的啃咬很快止息了,唇畔仍停驻在身下鲁珀的肩胛处,扼住咽喉的手松开,覆在那双睫羽发颤的眼上,指腹轻轻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你说,我该不该怨恨你?”他屈指按在凹陷的脊骨上,缓慢地滑过,“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性的回应我更长时间,直到我把你逼得不得不直面我们的问题。”
“对不起……德米特。”莱昂图索无法动弹,微微侧偏过头去看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我软弱了。如果你要怨恨我,如果你要对我宣泄不满,我都接受。”
“接受?宣泄?不,不……”
德米特里闭上眼,“我不会这样做,我承受不起那样的惩罚。”
惩罚。
德米特里还记得那个狂欢节临近的夜晚。通讯里对方主动追忆时心底的复杂,挂断后的一丝愤恨……过去一年里夜晚无数次的辗转反侧,被擦净无数次的匕首的亮光……他倏然起身,车辆相撞、爆炸燃烧的声音后一秒从隔巷的街道冲出,把所有说不清扯不断的纠结通通焚毁。只有惊惧的灰烬在夜风里伏地颤抖。
他也是那一刻恍悟,自己所谓的觉悟就是张纸糊,被剪得稀碎又造作的拼在一起,其实一点点宣泄的火苗都可以把它烧尽。可在这之前,也可能什么都提前结束了。就因为一点天意,悔恨终身。
……那毕竟是他亲手养大的,培育出的花。无论结出怎样的果实,他都将咽下。他爱他的幼苗,也该爱惜它撑开的荫蔽,何况它本身还是那么脆弱,还经不起连绵的雨。
他还需要自己,需要这个家。
八音盒上,小狼嗅闻苹果香甜的气息,草坪总是有些潮湿,他梦里都想要无垠的晴天,赶走难眠的阴冷。
“我仍然是你的家人。”德米特里说,“即使你以为离开了我,你也必须回头,你不能像无根的草那样被风吹得着不了地——莱昂,自由属于你,桎梏也会是。”
“……我以为你会说是,‘保护’。”
莱昂图索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这样扭回头说话久了真的很费劲,他忍不住要挣扎,好在德米特里及时发现把他翻过来。
“矫饰而已,有什么用?你还是会这样想。”德米特里不让他伸手抱自己的脖子,“那不如直白一点。”
“……”莱昂图索仰头凝视面色平静的德米特里,耳朵已经往后撇去,“你要是想在床上吵架,那最后生闷气的可就不止你一个人了。”
“……”
德米特里松开控住他的手,莱昂图索余光瞥到身下那根红尾巴若无其事甩动两下,挑了挑眉,伸指按在面前下撇的嘴角上:“德米特,我今晚留住你是抱着说开的目的这样做的。你怎么发泄怨气都可以,但是你根本不打算和我好好说话——如果你真要和我吵,那我们就穿好衣服出去,我一点也不想把不愉快的记忆留在睡觉的地方。”
莱昂图索视线一步不移,德米特里实际上也燃不起什么火气了,抓住嘴边的手吻了吻。“真冷漠。”德米特里叹着气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颈后,一边俯身用唇略带不满地磨这张咬起来又很柔软的嘴巴。
“我也只是想把时间让给令彼此都乐见的事而已。”莱昂图索攀附着比自己高大坚实得多的身躯,探出的一点嫩红舌尖仿佛含露热气,“不是你教会我这样做的吗?”
德米特里敛眼,发丝垂落在对方柔软的脸上。他不禁发出轻笑,又很快融化在唇齿间。
……
雨在半夜又下了一小场,等他们再次躺回床上,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窗外天空纯净无比,一望无际的墨蓝缀着几颗星子,藏在闪烁的城市霓虹中。
“让我感到生气的不单单是你的避让,莱昂。快一周前你和拉维妮娅在餐厅吃饭,我真没想到你会让她插手我们之间的事,现在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莱昂图索享受着贝洛内现任家主的事后按摩,一对毛茸茸的立耳在熟稔的手法下舒服得发颤,即使按摩师的情绪又有了些许起伏,那双灵巧的手依然很稳。
“拉维妮娅没有插手。”莱昂图索合着眼,懒洋洋地说着,“事实恰恰相反,德米特,她被很多人求助才找上了我。贝洛内的大家主、叙拉古头牌酒企的老板屡次三番进入市政大楼——所有人都看见了,你真该为平息恐慌的拉维妮娅道谢和道歉。”
“……我会去找她的。”德米特里的语气并不怎么愧疚,反而莫名透着几分愉悦,“当然,如果她愿意接受我的道谢的话。”
“。”
德米特里好心情的抱住酝酿睡意的鲁珀,两只尾巴摇摇晃晃,最后越过主人勾住了彼此。
熟悉的枕边人的温度催着莱昂图索安心入睡,在意识渐沉的边缘,耳边又响起对方模糊的声音:“莱昂……我在书房留了一份东西给你……明天你就签下它……答应我……”
“嗯……”
晨间,莱昂图索披着衣服在家里走动。他先是在厨房迷迷糊糊吃完某人留的早餐,再游荡回卧室洗漱,最后不紧不慢地晃到书房时,他还捏着那张放在床头的便签。
“什么啊,问过我今天没有行程,结果一大早自己被叫走了。”
他嘀嘀咕咕走到书桌边,还没等坐下,看清桌上文件的署名的莱昂图索便已忍俊不禁起来。
——《关于贝洛内现任家主与新沃尔西尼现任市长的同居计划申请书》
“搞什么啊……”市长先生将它摊开,一页页翻阅起来,“基于巩固长久合作的共识,提议德米特里·切塔尔多·贝洛内与莱昂图索·贝洛内应在现有事实的基础上建立同居关系,以促进双方更好互通往来……?噗……”
莱昂图索边看边笑把这份文件读完了,格式意外又不意外的很严谨,完备的把利……无害的要点罗列在其中,甚至还附上了贝洛内现有的资产——莱昂图索一直知道德米特里为了复兴家族兢兢业业,不过在看到如今的资产规模还是让他这个前贝洛内少主小吃一惊——它几乎把什么都写进去了,然而一点也不让看的人感到烦躁,可以说如果它是一份放在市长桌案上的正经提议申请,莱昂图索此刻就已经签完字了。但它显然不太是,于是市长大人想了想,提笔划改起来。
——《关于贝洛内现任家主与新沃尔西尼现任市长的同居协议书》
——莱昂图索·贝洛内愿与德米特里·切塔尔多·贝洛内达成同居关系,在二人达成共识的前提下,永久保留此协议的有效时限。即使一方提出异议,也须在两方磋商下对此协议做出仅修改补充的内容。
——莱昂图索·贝洛内的现有资产等统计数据待责任方择日附录。
莱昂图索又添了几句,这才满意的签字。两行人名带着几分相似又不同的个人风格一上一下排列在文件末端,他又看了看,最后合上笔原模原样将文件放在桌上。
“等着回来重印吧。”
年轻鲁珀朝不在此处的家伙无情言道,伸了个懒腰,小幅摆动着柔软尾巴,哼着简单的旋律走出了书房。门后终端的通讯铃声恰好响起,很快接在了彼此耳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