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许多年之后，面对骑红莲接自己下班的李云祥，敖丙将会回想起，他成为华盖星后第一次正式和这位新中坛元帅打交道的那个遥远的清晨。
彼时，距离新神榜重排、天地大战开启已有八年，距离敖丙从新神榜中重生正式成为华盖星君已有一年，而天庭重整秩序、百废待兴的修整工作也乱中有序地进行了大半年。两度复生归来，敖丙自认为已被磨平了棱角，不去想什么前世的恩怨情仇，也不愿和那杀神再有什么纠葛。
直到一道文书袭来，昊天上帝亲旨，命中坛元帅李云祥和华盖星君敖丙共同下凡执行外勤任务，最好能借此握手言和，为天庭中不胜枚举的各对冤家做好表率，建设和谐友善的神际交往氛围。
……握手言和你爷爷个腿！去他的做好表率，天庭和不和谐关我屁事！
敖丙差点把手中天帝亲笔签名的文书砸在来人的头上。但他也知道面前小仙不过是个传话筒，只能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礼貌而略显冷淡地向人道别。沮丧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敖丙长舒一口气，不管再怎么烦躁，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只能继续处理文书工作。星君的文职就是这么命苦，尤其在目前天庭初立的草创阶段，每日加班已成常态。
敖丙能察觉到周边星君们好奇的打量，不过他也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愿，反正任务完成后该知道的都会知道的。紫薇垣的风气素来团结，星君们关系很好，但敖丙自第二次重生后便对一切事都提不起兴致，空闲时也很少参与同事们的闲聊和玩乐。长此以往，星君们便对华盖守礼却孤僻的性子有了共识，默契地不再过多打扰。
继续着未完成的工作，敖丙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发散开来。
李云祥，他的大名如今在天庭可谓如雷贯耳，当年封神一战时那席卷万钧、烈焰冲天的一击，至今为神仙们津津乐道。出于其本人的坚持，大家都知道哪吒大神如今更愿意被称为他在凡间的新名字。紫薇垣的星君们也偶尔会聊起这位天庭风云人物的八卦，在看到敖丙时同时噤声。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华盖星君和中坛元帅有三千年不解之血仇。
其实没有必要，敖丙平静地想，他早就放下了，他们不过都是天道摆弄的两颗棋子罢了。他当然没有留意其他神仙口中元帅大人的近况和去向，也从没在意九重天上偶尔划过的带着炽热火光的身影。说实话，如果不是上次的蟠桃宴，他都要忘记李云祥长什么样子了。
玉帝携西王母共同举办的蟠桃宴是天庭难得的众仙齐聚之盛会。敖丙不愿参与那觥筹交错的嘈杂场面，自顾自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独自品尝宴上难得一见的仙桃酒。蟠桃宴的开幕式进行了一半，中坛元帅带着一身血气姗姗来迟，凌然的气势让热闹的场面为之一静。李云祥对众人抱拳道歉，向王母玉帝请罪说因任务耽误了一些时间。
玉帝哈哈大笑：“元帅何必多礼，有这般得力干将是我天庭之幸！”
宴会很快再次活跃起来，敖丙无意间听见身旁两位仙子的闲聊。
矮个子仙女难掩激动地对自己的短发友人说：“元帅大人今天也好帅啊，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还是这么有魅力，不愧是我男神！”
短发仙子调笑到：“你不是也经常下界出任务吗，干脆找个机会和你男神搭讪一下好了。”
矮个子仙女的脸顿时红成一片：“不要吧……元帅大人气势太强，感觉很不好接近的样子……”她纠结了一下，又兴冲冲和友人说：“哎，你有没有听说那个传闻，关于元帅大人偷渡下凡的？”
“偷渡？中坛元帅想下凡应该很容易吧，你不要又信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
矮个子仙女压低了声音，凑近短发仙女说：“不是谣言，是我有好几个同事在下界偶遇元帅大人，但是回来查南天门出行记录却没有他的名字！这不是一次两次了哦！”
“嗯，确实，这样好像只能用偷渡下凡来解释了。总之是有什么个人私事不想在南天门登记吧。”
矮个子仙女坏笑几声：“其实我有打听到一点点消息。元帅大人不是还有当凡人时的亲友在人界吗，而且——我听说他在人界有两个关系甚密的红颜知己，嘿嘿……你看，如果是下界走亲访友的话没必要偷渡呀，所以我和我同事们都说，元帅大人是去和红颜们私会去了~”
短发仙子有点无语：“这种话不好乱说的。而且红颜知己为什么还是复数啊！”
对啊，怎么有两个？敖丙忍不住开始回忆，想了会儿他又无趣地放弃了。李云祥有几个红颜知己关他什么事。
敖丙甚感无聊，本打算起身向紫薇恒的同事们打声招呼就先行离开，脊椎传来的异样感觉却打断了他的动作。他伸手摸向后颈，那里一片光滑，和往常无异，可敖丙能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热意从脊骨深处涌来。不难受，甚至可以说有些温暖，但从未有过的异常情况依然让敖丙感到不安。
从新神榜重生让敖丙获得了新的龙筋，除了法力运转略有滞涩、难以像寻常龙族那样存储大量灵气外，这条龙筋一直运转良好。今天是怎么回事？
敖丙皱起眉头，即刻起身想返回自己的星宫，慌乱中撞上了一道厚实的身影。肌肤相触的瞬间，那股热意变得格外清晰，如正午烈阳直射在龙筋上，让敖丙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敖丙脚下一软，被那人稳稳扶住。
“多谢道——”敖丙抬起头，看清眼前人的瞬间“友”字卡在了喉咙口。来者正是刚才两位仙女的八卦对象，中坛元帅李云祥。
李云祥定定地看着他，眼尾飞扬的丹凤眼中神色莫测。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几秒钟，李云祥像才意识到一样松开了扶住他的手，憋出一句“抱歉，刚刚没注意看路”便转身离去。
随着李云祥的远去，龙筋上的热度也逐渐消退。敖丙愣愣地站在原地，刚才从后背传遍全身的温度好像只是一场幻觉。敖丙深呼吸一口，暗自咒骂几句，果断地离开了宴会。他决心之后一定绕着李云祥走，连带着对这条新龙筋也生起些不满来。
等敖丙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短发仙女猛抬头，拽着朋友说：“你看到没有，刚刚华盖星君和元帅！”
“看到啦看到啦。没想到华盖星君平时那么高岭之花的人也会露出这种呆呆的表情，太可爱了吧！以后星君不再是我男神了，他是我的萌神~~”
“不是让你看这个！我是说，星君和元帅两个人，你不觉得他们氛围怪怪的吗？”
“啊？就是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吧，撞到老仇人也是很不巧了。”
短发仙女急得跺脚：“你想想元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的朋友熟人明明都在最中间那一圈！”
矮个子仙女也无语了：“你是说元帅大人特意来找星君吗，可他们什么也没说啊。我劝你还是少看点凡人杜撰的小说吧。”
“那你说，元帅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李云祥为什么要来这里？几天后的深夜，又一次被龙筋上的热意吵醒的敖丙心里浮现了同样的疑问。他烦躁地在豪华而柔软的大床上翻了几个身，忍住起身出门打探的冲动。不管李云祥是出于什么原因大老远地从云楼宫跑来紫薇垣，都和他一个小小星君无关。
时间回到敖丙接受天帝旨意的当天夜晚。敖丙拿着自己的传讯法器，万般纠结地通过了李云祥的好友申请。天界通的软件图标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雲：你好。
雲：明早八点，云楼宫东侧灵树下见。
雲：记得提前看一看任务内容。
敖丙咬着嘴唇看着接连发来的几条消息，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堆字。“为什么在云楼宫集合”“你晚上总跑来紫薇垣干什么”“你知道我的龙筋是什么情况吗”……删删改改，最后变回空白。
华盖-敖丙：行
敖丙把自己扁扁地拍在床上，在蓬松的床铺上蛄蛹了两下，又捡起甩在一旁的法器。再怎么不情愿，旨意也已经接了，敖丙沉下心来点进天界通的“外勤专区”，仔细阅读本次任务的详细情报。
【任务地点：南江省怀仁市蚌坝屯】
【任务时限：三天】
【任务内容：石矶身死后化作顽石，其中一部分遗落于人界村庄蚌坝屯附近，近况不明。执行者需在不干扰人间秩序的情况下，将这部分顽石带回天庭。】
敖丙挑了挑眉，只是找块石头，这任务看起来相当简单。想来也是，毕竟这个任务的真实目的是让两个冤家缓和关系，难度太大了反倒容易出岔子。点击“接受任务”按钮，系统提示需勾选《用户须知》《隐私条款》和《外勤任务必读注意事项》。考虑到自己是第一次出外勤，为了不在李云祥面前露怯，敖丙甚至点进这几个文件，认真阅读起来。
手指在近百页的文件上翻了又翻，严谨而晦涩的语言让敖丙的眼神从严肃清明渐渐变得朦胧。不多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松，敖丙陷入了甜蜜的梦乡。
第二日早晨，敖丙准时到达云楼宫，发现灵树下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顿时松了口气。天知道他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有多慌张，还好提前定了闹钟，不然出任务第一天就要在李云祥面前丢脸。
没过几分钟，李云祥也小跑着来到树下。他身着一席黑色劲装，辅以暗红莲纹点缀，衣服的裁剪很好地衬托出他高大矫健的身材，整个人看起来精干极了。发现敖丙已经在树下等候，李云祥的耳尖顿时红透。他张了张嘴，尴尬地对敖丙道歉：“实在对不住，出门前耽搁了一会儿。敖丙，你没有等很久吧？”
敖丙垂眸，避开李云祥的视线，淡淡地回答：“元帅大人不必道歉，小仙也才刚到。”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音，敖丙疑惑地看向李云祥，发现他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直白的视线让敖丙顿时皱起眉头：“元帅大人？”
“哦！”李云祥突然回神，指着他的穿着说：“那个，敖丙，我知道你比较爱美，但是你现在穿的这身不适合下凡出外勤，有点太惹眼了。”
敖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感觉有一股无法克制的热意涌上脸颊。他今天出门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广袖华服，波光粼粼的蓝色蛟纱上，银丝以精湛的绣功纹出海浪云霞。盛装更衬绝色，一路上收获无数惊艳的眼神。但经李云祥提醒，他才意识到穿这一身确实不适合出外勤。羞愤之下，敖丙也没法再维持人淡如菊的人设，一挥袖就要回家换衣服：“多谢元帅告知，我这就去换一身衣服。”
李云祥拦住他：“等等，没事的，下去之后我帮你买套新的就行了。”
敖丙见他不肯放人，也不再坚持，表情又恢复了淡然：“有劳元帅了。”
敖丙刻意疏离的姿态让李云祥别扭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用这样元帅来元帅去的，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好的，哪吒大人。”敖丙故意说。
李云祥瞬间露出的表情让敖丙差点笑出声。敖丙努力压平嘴角，看着李云祥瞪圆了眼睛说：“哪吒？！不是，你难道没有听过……”
“突然想起来了，听说哪吒大人现在喜欢用凡间的新名字，叫李云祥对吧？”敖丙打断了他，“那么，你叫我德三吧。”
李云祥看起来有些疑惑，似乎还想问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德三，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敖丙正打算飞往南天门，就看见李云祥朝着道路旁、天庭地基的边界走去。云楼宫地处天庭边境，能轻松看见天庭地基尽头的云海，往下便是穿过九重天直抵人界的万丈深渊。
敖丙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李云祥，你去那边干什么？”
李云祥回头：“下凡做任务啊。你怎么不跟过来？”
“下凡不应该去南天门登记然后领取飞艇吗？”
李云祥的动作僵住了：“什么登记？什么飞艇？”
敖丙回忆着昨晚看过的内容——还好没忘——慢慢说：“执行者凡需下界的，要统一前往南天门进行出入登记，并领取飞艇前往指定地点。未经登记下界将视为偷渡，任务记录无效，无法领取任务报酬。”
李云祥的额头上逐渐渗出冷汗：“这、这应该是对一般执行者的规定。你看，云楼宫就在天庭边界上，旁边就有一个通往凡间的通道，肯定是为了让我这个元帅下凡做任务方便所以特意开的……”
属于龙的优越视力让敖丙看到了路旁草丛里反光的一角。敖丙将其拽了出来，原来是一块告示牌。
“护栏损坏，请勿靠近”
“边界危险，谨防跌落”
一人一龙静静地看着这块告示牌，头顶好像有乌鸦飞过。
敖丙：“李云祥，你说的这个通道，好像其实并不是通道啊。”
李云祥头顶的冷汗更多了：“德三，你刚刚说的规定是从哪里看见的？”
“接受任务的时候需要勾选几个条款。”
“那不是隐私协议吗！”
“那是外勤任务必读注意事项。”
李云祥痛苦抱头，仰天大喊：“那玩意正经人谁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