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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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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9
Completed:
2026-03-19
Words:
14,045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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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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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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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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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司隐】浮生

Summary:

24年旧文搬运。古风架空。
流年惘叹浮生梦。

Chapter Text

 

  云州有一公子名祈,泛舟遇浪,后作痴语,问其缘由,答:遇龙也。旁人哂之,不以为然。而公子痴,不似假。数年仍疯,终生未成家。其真有龙焉?其真有痴儿也!余有感而记之。   ——《梦云杂记》

 

一.舟上行

  三月春微寒,碧柳垂泪,红云未织,木舟缓缓靠近岸,载上了衣上还沾着露水的小公子。

  “祈少爷今个怎来得这么早?”船夫摇动船橹,荡起阵阵涟漪。

  “我与阿娘打赌,要快她一步到对岸。孔伯伯,快走吧,莫负了好春光。”祈小公子催促道,还不时回头望望。

  “好嘞,祈少爷,你可坐稳了。”

  江风吹得人生寒,把清晨的困意压了下去。祈探出头,两岸青山明秀,其间绿树葱葱,偶来几声幽脆鸟啼。

  忽而一道白色长影从眼前掠过,速度极快,叫他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孔伯伯,方才过去的白色东西是什么啊?”

  “没过去什么啊,祈少爷,你莫不是看花眼了?”

  祈困惑地揉揉眼,那白影亦再无踪迹,大概真是自己看花了。

  行至中心时,江面缓缓升起白雾来。江水与舟身一齐起伏,木舟微微摇晃,一时分不清是风作祟还是浪捉弄。

  雾渐浓。祈只能隐约从雾中辨出山的轮廓,空气中潮意愈重,他心中忽地有些不好的预感。

  “孔伯伯,今个会下雨吗?”

  孔伯却好像没有听见他话,船头人影也被大雾模糊。“孔伯伯,孔伯伯!”祈又唤几声,可摇船的背影却是愈来愈远。再一眨眼,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祈少爷,扶好船啊!”

  那声音飘飘荡荡,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祈公子环顾四周,水天雾茫茫融成一片,木舟摇摇摆摆,江上好像就剩了他一人。

  他心中慌极,向前摸去,船头只剩下了停摆的船桨。俄而风起,浪几乎要拍到他的脸上来,祈公子惊呼一声,慢慢稳住身形,试图拿起桨把船划出大雾。可刚拨动两下,船底便传来剧烈碰撞之感,大浪翻涌成银山,气势汹汹朝他压来。他欲拍桨抵御,可木舟却不争气先败下阵来,同浪一起将他整个人翻进了江中。

  水呛进喉咙,连呼救声也发不出,他在浪中挣扎,手抓不到可供人浮起之物,脚也踩不到实处,精疲力竭,便只能由抓着雾气沉下去。水压进胸口,坠去,坠去,意识模糊之际,仿佛有东西在拉他向上游去。

  孔伯?是孔伯吗?不,不是。祈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看见了抓住他手臂的东西。

  是一只兽类的爪子。

  那是什么东西?祈公子无法思考现在的处境,只能任凭那股力气抓着自己游去。

  在生死的间隙中,他又看见了巨大的白色长影。

  水面越来越近,他试图抬起另一只手向上抓去,扑——呼——,新鲜的空气混着冰冷的江水救下了濒死的呼吸。直至碰到岸上,祈小少爷才感受到一阵生还的后怕。他不停咳着水,在喘气的间隙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

  不是东西,是个人。是个长相怪异的人。他满头白发,却是少年模样,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眉眼清俊,身立如小松,似玉骨天成。又头生两角,身后还拖着白色的尾巴,似人非人。

  妖怪?祈公子对上那道凌厉的金眸,骤而风起,湿透的衣服让身上尽是寒意。

  方才抓住的自己的爪子又是何物?

  白发少年与狼狈的小少爷大眼瞪小眼,最后异口同声道:“你是什么人?”

  似乎对对方竟然与自己的开场白一模一样感到不满,少年皱起眉头,紧紧盯住了祈公子。

  哟,眼睛还怪好看的,怎么还生得一双异瞳?怎么还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祈公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妖怪吗?”

  少年听罢眉头皱得更深,“你才是妖怪!我是龙,是天上的神仙。”

  “龙?”祈公子的目光投到少年的头角上,“世上真的有龙么?”

  “你不信?”少年甩甩尾巴,看着祈公子还是一副怀疑的目光,他便直接拉着祈公子跑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祈公子话还没说完,双脚又落在方才差点淹死他的江面。

  少年身踩白浪,疾行江面,身轻有如鸿雁飞过。祈公子心中默默惊呼,此时水面竟如平地一般安稳。江风吹起少年额发,白丝洒洒,在雾后初阳下泛着微光。

  “你可抓稳了。”少年借浪跃起,祈公子看见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浮现出蓝白渐变的鳞片,再一眼,便是那只在水下看见的爪子。少年松开了他的手,祈公子向下坠去之际,又被一道白色长影托起。

  龙身鳞片冰凉且滑,祈公子抱紧不敢松懈,只听化作白龙的少年又说道:“抓稳,我带你去看看天上。”

  话音刚落,白龙便腾霄而上,骤而升起数丈高空,江面愈远,云波愈近,万里霞光,仿佛触手可及。

  天上可有宫阙万间?祈公子紧张又期待,手心渗出细汗,他随着白龙穿过万顷云波,不见白玉京仙阙,却见地上人间。而自上而下观之,地上朱阁高楼,不过一叶扁舟。世间众生,不过沧海一粟。

  初阳金光蒙蒙于云雾之中,好似魂归之处。

  落地之时,少年再度化作人形,他向祈公子吹了一口气,那一身湿透的衣服便瞬间全干。

  “我叫敖隐,现在快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祈公子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云上遨游,怔怔地看着敖隐,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叫祈。”

  “祈、祈……”白龙只觉得这名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但这人类少年,他的确是不认得的。

  如今已经到了哪里?周遭景色已大变,祈公子已经完全不认得这是何处。只见面前一座青山,细石小道向上蜿蜒,起始处一座经风雨斑驳的石碑上还依稀能辨认出“烂柯”二字。

  “你要与我一起去看看么?”敖隐停在那石碑前,转头看向祈公子。

  祈公子想起那晋时山中百年的传说,犹疑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山间幽静,碧涧流泉闻其声却不可见,空气中仍带湿意,薄雾仍未散去。日光漫浮尘,有如流波舞于林间。树枝被踩碎,惊动几声不知名的鸟啼。从半山腰看,山上一座庙宇似的建筑半隐于寒云之中。

  缓步前行,不免搭讪。祈公子看向敖隐,好奇道:“你既然是神仙,不好好在天上待着,来人间做什么?”

  “我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忘了。”敖隐眼中茫然,他为何而来,又是如何来,全同这山中雾气般飘渺无定。眠于大江底不知多少年,醒来早就换了人间。前尘之事尽数空空,只记得自己姓名为何与为寻物而来。

  祈公子未料到会是如此回答,再看敖隐眼神不是玩笑,思索道:“你若忘了是为何物而来,又该如何回去呢?”

  这话实在戳心,敖隐抽了抽嘴角,“你且少说两句,我心有点乱。”

  祈公子便不再作声。

  山中时间仿佛格外缓慢,踏入那间破败庙宇时,日光似乎没有移动半分。

  门半掩,铜把手早已锈迹斑斑。推门蛛网断,落得一身灰。敖隐轻笑,祈公子也不觉得恼,拍拍身上灰尘,又继续向前走去。

  庙中帷幔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香炉倒地,灯笼滚下台阶,风声呜咽,敖隐突然问道:“祈,你听见铃铛声了么?”

  祈公子摇摇头,继续向里走去。庙内昏暗,纸窗挂灰,难以透进天光。褪色的泥像坐在昏暗高台上,容貌被巨大的盖布所遮,不知是那位被遗忘的神仙。

  “这里有字。”敖隐停在了一根柱子旁,祈公子靠过来,努力辨认着柱上所刻的箴言。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¹他一个一个字地念道,耳畔仿佛传来飘渺的铜铃声,他环顾四周,问道:“敖隐,你有听见铃声吗?”

  敖隐摇摇头,但祈公子耳畔的铃声却越来越近,似乎在催促他继续向前。他抬起头,面前只有被盖布遮住脸的泥像。

  铜铃声在催促他去触碰泥像。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是空渺的歌声。

  “高……飞……兮……安……详……乘……清……气……兮……御……阴……阳……”

  是泥像发出来的声音。

  祈公子碰上了那块厚重的盖布。

  “祈,你怎么了?”

  敖隐似乎在喊自己,可他……他又在哪里?

  敖隐的声音又在哪里?

  铃……铃……铃……铃……铃……

  看不见的铜铃蛊人向前,祈公子用力掀下了那块盖布,挥开一片积灰。“咳咳咳……”泥像的头颅猛地滚落下来,未等他看清那模样,便掉在地上化作了齑粉。没有头的泥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祈公子后退半步,又踩起一片尘雾来。灰雾漫至腰,仿佛又回到江上浓雾中。

  他被呛得踉跄,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拉自己,他转头看去,是一只爪子。

  “敖隐?敖隐?”尘雾挡住了他的视线,始终寻不到那个白色身影。地面也晃动起来,他好似又处于大浪中,爪子始终拽着他向上游去,他却无法看清它的全身。

  “祈少爷,你在哪里?祈少爷——”孔伯的声音又传入耳中,他在浪中挣扎,大声呼救:“我在这里!孔伯!我在这里!”

  扑——扑——

  那白色长影又在眼前掠过,他来不及触碰,便被向上抛去,坠下、坠下,落在了温暖的怀抱中。

  祈公子睁眼,是一脸愁容的娘亲,还有祖母、孔伯、仆人……“祈少爷,你现在感觉这么样了?”孔伯自责又关切,祈公子勉强看了看周围的景色,是熟悉的江岸。没有烂柯山,没有寺庙,没有……敖隐,敖隐、敖隐又在哪里?那段记忆犹如幻境,他愈是思索便愈是忘却,最后茫然喃喃道:“娘,我看见龙了,还有神仙……”

 

二.苦事春

  祈公子落水大病,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时常发烧,烧糊涂了便说梦话,一直在念“龙、龙……”之类的话语。

  郎中开了药,还是摆手,说这病还有邪气,得请法师来看。那半个月各种和尚道士都来到府上做法。

  “祈公子这病是恶蛟作祟。”张神算一掐指一开口,二十两银子便落入囊中。

  而祈公子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抓着大夫人的手说:“娘,我碰见龙了,还有神仙,在一座山上……”

  大夫人闻言,马上抱住祈公子拍着他的背,哭喊道:“儿啊,娘一定把你的病治好。”

  “娘,我没病,我真看见龙了,还是小白龙……”

  大夫人哭声更大了。

  “娘我真没病……”

  祈公子试图辩解,却被大夫人的哀叹堵了回去,“我儿把自己当哪吒了,偏说自己遇上了小白龙……这可如何是好啊!”

  于是乎各种真人高僧不停来探问祈公子,咒符贴了一道又一道,佛经诵了一遍又一遍。祈公子仍坚持说自己遇见了白龙,还进入了神山。可他分明是落水而起,何来神山?白龙乃神话之物,又哪来实物?

  问的多了,连他自己也怀疑起来,那江上奇遇会不会真的只是自己的臆想。祈公子扔掉手中画笔,纸上少年身姿玉立,白衣傲然,画中细节颇多,唯独脸上一片空白。

  敖隐,为何我偏偏画不出你的脸来?

  他明明记得那张如冰雪的脸,记得那双凌厉的金眸,可却始终无法下笔。祈公子弯腰捡起一地无法画出脸的画像,借烛火一张张地烧作灰烬。跳动的红波映着苍白消瘦的脸,幽蓝的眸子更遮上一层晦色。

  幼时门前一个算命的说他的眼睛长得罕见,又和他打哑迷,不和他说是福是祸。只给他留下一句“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他如今算是看到了吗?为何别人都不信,他明明遇见了白龙,明明都能画出来,明明……明明……

  最后一张画像也被烧干净,祈公子掐灭蜡烛,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已深,风微冷。府上静如死水,祈公子趁着月色走过院门,只见到大夫人屋中灯还未熄。他靠了过去,准备叩门的手却被厉声慑住,停在了半空中。

  “你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整日神神叨叨,说出去多丢你我的脸面!”父亲的声音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母亲小声哭着:“那毕竟是孩子啊……”

  “明日把家中有龙样子的东西都扔了,省得他一天天胡思乱想。”

  “那可贵重呢……”

  “……扔,都扔!我就不信治不了他这个邪!”

  祈公子放下了抬得酸僵的手臂,转身离去。云迷皎月,星色黯淡。风带着一股淡香袭来,他打着灯笼向香味寻去,拐进了一处较偏静的院子。

  一树荼靡正开,洁白如雪,融于月色。石桌上篆香正漫,银发下的笑容和蔼,没有为他的深夜来访而感到打扰。

  “阿婆……您还没睡么?”祈公子有些不知所措。

  “年纪大了,哪里睡得着。小祈,来,过来,陪阿婆说说话。”

  祈公子放下灯笼,在祖母身边坐下。祖母年纪大了,下人们说,她有点老糊涂了。她轻轻抓着祈公子的手,关切道:“小祈,你瘦了好多了,平时得多吃点啊。”

  祈公子低下头,祖母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便问道:“小祈,你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吗?”

  祈公子欲言又止,最后抬头困惑地看向祖母:“阿婆,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龙呢?”

  “小祈,阿婆没有真的见过龙。但我想啊,你心中有,世上便有。”

  祖母的声音落在了月色中,冰凉的手被祖母捂得有些温度,祈公子深吸了一口篆香,目光又落到那树淡雪般的荼靡——又是何时沾上了露水。

  “我知道了,阿婆。”

  星子微闪,夜沉如水。祈公子希望自己在梦中能再去一趟烂柯山,可白龙并不如他愿来造访梦中。

  夏日将至,祈公子又偷偷去到了江边。江面平静,已经不见当日风浪。对岸风景再熟悉不过,没有风雨斑驳的石碑与破庙。前事如梦似泡影,云端霞光触手不能及。

  他不在父母面前谈及遇龙之事,便能获得渡江的允许。此后的日子他又去过很多次江边,起初是娘亲不放心一定要跟着他去,后来是孔伯时不时打探两句,后来府上变故多,他再乘船渡岸时,便只有素不相识的船夫与江风来做伴。而在往后的数十年中,他都没有再在江上见到过那个白龙少年。

  

三.死别离

  祖母是在他十八岁那年去世的。老人家走的安详,说是困了,眼睛一闭,便悄悄地去了。

  祖母一过世,府上叔伯们便开始商量分家的事。看起来兄友弟恭和睦团结的家族,也免不了一尺地的牵扯。二伯与四伯在灵堂大吵一架,可惜祖母已经闭目做不了主,只能被祈公子的父亲和大夫人双双拉开,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哭声越大,便越是孝顺。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礼数。不知为何祈公子就是落不出泪来,父亲认为有失脸面,便不让他白日供香火,夜里才叫他去守在堂前。

  夜深起寒意,祈公子请母亲去拿衣裳,灵堂就只剩了他一人。他挪开还未钉上的棺盖,那张常带着慈祥笑容的脸如今也只剩下了惨白。他伸出手,把祖母一缕有些没梳稳的头发仔细地别了上去。

  夜风穿堂过,白布悠悠地晃荡。祈公子抬头问向空中也许存在的魂灵:“阿婆,是您吗?”

  “您冷了吧,到那边记得多穿些衣服。”

  手指下的身体冰凉又僵硬,祈公子第一次触碰到他人的死亡,确认了祖母的离世。

  正席时来了不少素未谋面的亲戚,道声“节哀”之余,还能操心祈公子这几年的病情。

  “祈少爷如今怎么样了?”

  “别和他谈到到龙,就还是个好人,虽然说人木了点,但也没傻没疯。几年前老爷就把家中有龙纹样的东西都处理了,这府上,可是谈龙色变。”

  “延民兄就这么一个儿子吧?”

  “是啊,可惜咯……”

  祈公子从惋惜声中走过,吩咐了丧乐的开场,一片吹拉弹唱,遮掩了叽喳的人声。

  出殡那日,纸钱满天作雪飞。前锣鼓,后唢呐,渐渐向山中祖坟走去。祈公子作为老夫人的幺孙,还是被安排在了队伍后面。披麻戴孝的队伍哭声滔天,昨日还在灵堂争吵的伯父哭得凄惨悲凉,嚎着“娘啊——我的老娘啊——”,好像他们真的伤心欲绝。

  终于棺木落土,老夫人落叶归根,子孙的哭声没入土的沉默。

  祈公子忽然笑了一下,却被挨得近的人看见。紧挨着祈公子站的小侄儿被扯远了一点,被人告诫道:“你且离他远点,他早就疯了。”

  长者辞世,兄弟分家,府中渐渐少了生机。窗外传来轻轻的敲打声,祈公子打开窗,看见了抱着绣球的小侄儿明颂。

  “小叔叔,你在画什么?”明颂好奇地探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了祈公子手中的画。

  祈公子目光落回到画上未完成脸的踏浪少年,平静道:“画梦。”

  “梦?”明颂仔细打量着画上图案,“梦里面人会长尾巴吗?”

  祈公子没有回答,小侄儿并不在意,因为他很快就注意到另一张画中腾飞的东西。“小叔叔,这是什么?”

  “是龙。”

  “龙……还有人坐在龙上面。龙在飞,人也在飞!”小侄儿惊喜地说道,祈公子被他感染到,眼神也柔和了起来。

  “为什么他没有脸?”小侄儿又看向了先前的画。

  “因为我还没画好。”

  “小叔叔,那你画好了能给我看看吗?”孩童的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祈公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这个给你,小叔叔。”他双手向祈公子递过绣球,绣球红绸布光滑,其上刺绣精细,仙鹤花鸟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费了大心思去做。

  “谢谢。不过你娘给你绣绣球定熬了好多个夜晚,你得好好留着。”

  明颂有些丧气,收回绣球来。不过很快又想起什么来,眼睛一亮,抬头看向祈公子:“小叔叔,世上真的有龙吗?”

  祈公子欲言又止,眼神暗了下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一道呼唤声传来,“颂儿?颂儿?”

  “阿娘!我在这里!”明颂大声应道,不一会儿,窗外走近一个婉柔的女子来。她冲祈公子笑笑,站在了明颂的身旁。

  “娘,小叔叔画画可好看了!”明颂开心地向娘亲分享所见,却没有注意到娘亲的眼神在看到祈公子画中所绘时变得难看起来。

  “阿祈……你……”她又想起之前祖母落葬时的一些闲话,便悄悄地把明颂再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

  祈公子收起了手上的画纸,压住了眼底的晦暗,温柔地向明颂看去:“明颂,你是不是饿了啊?”

  明颂一听,好像真的感觉有点饿,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后点了点头。

  “方才我就听见明颂肚子叫,堂姊,你可快带他去吃点东西吧。”

  “好……好……”女子牵起明颂,转身离开了祈公子的住所。

  两人背影彻底看不见后,祈公子关上了窗,拿出火折子点上烛火,将刚才的两张画都烧作了灰烬。

  之后明颂鲜少再来敲他的窗,有时晚宴相见,同他招手招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放了下去。堂姊的笑还是那般温婉可亲,他也想起来用微笑来回应堂姊。

  两年后叔伯们彻底分家,堂姊一家去到安州。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明颂。

  夜里风凉时,祈公子又提灯出屋,去到了被人慢慢遗忘的别院。祖母走后,这里便很少有人来,生前爱打理的花草自顾自地长着,也未见枯萎。倒是石桌上的小香炉积上厚垢,恐怕是难以再使用 。

  此时荼靡谢却,别院寂静,偶来更声做伴孤人。祈公子静坐,忽见什么东西在月色下发着微光。他走近俯身去察看,原来是一片白玉似的鳞片,末端微蓝,如海一般。

  这样的鳞片,他是见过的。

  祈公子捡起鳞片,环顾四周,只有萧萧凉风。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一向平静的声音失了分寸,落在了毫无回应的空院中。

  “敖隐?”祈公子犹疑地喊出记忆中的名字,四周空荡荡,风声侧耳呼过,带不来一点回声。

  “敖隐是你吗?”

  是你吗……敖隐?

  你一直都在是吗?那为何不肯见我?为何我寻不到你?

  手心冰凉的触感不是假,祈公子低头再观鳞片,眼前又生出几道重影来。积压多年的讥讽责斥一齐发作起来,伴随看不见的满天黄符,吟诵起各种经书咒语为他来“驱邪”,叫他目昏耳鸣,天旋地转。忽恐忽悸,他竟动不得半分。

  他紧握着鳞片,直到掌心痛意阵阵才缓过神。

  原来已经是被割出血来。

  一点、一点,淌在沉疴旧痂上。

  此刻,他不是癔症,他没有看错,他不在做梦,不是妄想……

  祈公子兀自笑出声,若是此时有人经过看到这番景象,便真要大喊一声“疯子”了。

 

四.尘事休

  丧期已过,祈公子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大夫人着手为祈公子选亲,祈公子的病却又在此时犯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他在父母和媒人面前大肆提起遇龙之事,嘲讽媒人,并称此生心有所属,其他人都不配,唯有白龙可做他的神仙伴侣。

  祈公子这一闹,闹得大,闹得难堪,闹得无人再愿来说亲。双亲一夜抹泪咒骂,将他锁在屋内,不准他人来看望。

  第二夜夜深时,祈公子窗旁传来已许久未听过的敲叩声,只是这次窗户从外面封死,祈公子无法打开。

  窗外传来稚气的声音,“小叔叔,你睡了没?我带了吃的,但是窗户我打不开。”

  烛影幢幢,祈公子的声音有些嘶哑:“窗户封死了,明颂,你快回去睡。”

  “不要。小叔叔,我娘说你都还没吃饭呢。”

  “我不饿。”

  窗台上又是一阵窣窣窸窸的摸索声,明颂还没放弃,试图把木条撬开。屡试无果后,明颂败下阵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清辉冷,他缩缩脖子,又向屋中人问道:“小叔叔,你可真有白龙神侣?”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才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许有,或许无。”

  “我不懂。若是没有,那为何要惹舅爷爷生气?”

  对方声音似乎带了一丝怒气,“难道要我去误他人前程么?”

  明颂还是没理解,他低头想了一会决定放弃思考,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我娘说你疯了,但是我不信。小叔叔长得那么好看,又会画画,又会讲书,怎么可能是疯子呢?”

  过了一会儿,明颂又问:“小叔叔,你真的不饿吗?”

  “不饿。”屋内声音更加喑哑。

  明颂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他看向手中凉透的点心,也不知风先叹气还是他先叹气:“我有点饿了。”

  他又站起来摸索了一阵窗户,最后下定决心看向食物:“我只能吃了。”

  “嗯。”声音几乎不可闻。

  等到明颂吃完再喊祈公子时,屋内却没了动静。“小叔叔,小叔叔?你睡着了吗?”

  敲叩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辨不清,摸不到。

  他只觉得身上彻骨地冷,眼皮沉得抬不起,头似放在沸腾的汤中一般,耳畔隐隐约约的声音糊作一团,蜡烛在模糊的视线中流下最后一滴泪,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祈公子因高烧昏了过去,等到醒来时也终于被解了禁足。秋凉落叶深,病后身看上去形销骨立,有时散发一身白衣站久了,竟也会把新来的仆人吓到。父亲暂时放下了他的婚事,冷眼相待也算是他应得。母亲憔悴了许多,最新最好的胭脂也遮不住她眼中疲惫。

  这场病熬人,祈公子弱冠之年,便已生出了不少白发来。

  次年初夏,家中产业出现了一场大变故,父亲匆忙地去往播州周旋,却染上播州时疫,重病难归,向老友口述,托人记下绝笔信,几度辗转,传达至府上时已是仲夏。

  疫城难去,叔伯们只能踱步宽慰伤心欲绝的大夫人。祈公子疯病似好些,马不停蹄地赶去播州,最终确认了父亲半月前便已离世的事实。他又喝上了白事的酒,只觉得其中滋味苦不堪言。

  风吹雪散,流沙不聚。分家之事又重提,只是这次彻彻底底,再无牵挂。堂姊一家动身去安州之日,明颂又早早跑来叩响了祈公子的房门。

  “小叔叔,过年的时候我们能再见吗?”

  祈公子摸了摸他的头,轻声答:“能。”

  祠堂牌位或许依附着魂灵,看着房契田契再作归属,亭台水榭人去楼空。唯有花草不知为谁生,年年开,年年落。

  大夫人觉得这是个伤心地,想要变卖房产。但丧期难出手,一延又延,最后也没能看到新院如何。

  祈父去世后的第三年,大夫人忧思害身,郁郁而终。

  祠堂冷清,再立牌位。祈公子蘸了墨,起了笔,落下“先妣”的尊称。

  先妣……笔尖弯至钩时,他心中忽然抽痛起来,执笔之手微抖,墨晕木牌,原来是落下泪来,已经成为孤家寡人。

  母亲临终时还是放不下,握着他的手,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祈儿,你可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叹息缓缓飘落至生者身上,祈公子又披麻戴孝,在不老青山的沉默中最后一次送走至亲。

  丁父忧,三年丧。丁母忧,又三年。祈公子遣散了家中所有的仆人,褐色大门上的白布六年还在,邻里以为祈公子家中太不吉利,经过也都要隔远一点走。

  丧期结束,他请了年少时最不喜的法师来做法,整整三天三夜,为宅中驱邪避鬼。祈公子卖去旧屋,却未添新宅,一年前,他便借住到了寺庙中。

  金银忘却作白衣,知者叹惜却不以为异事。毕竟祈公子有多年癔症,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有人传言说祈公子这是断缘出家了,亦有知者辩说公子尘发犹在,只作寺中客而已。

  

五.花底梦

  云气绕山壑,松涛响青峰。竹林尽头,一道红墙斜映暮光来,门额为金晖灿灿,正是灵台寺。荀先生叩门,一小僧开门问道:“可是荀先生?”

  荀先生点头,走进了寺庙。

  “方丈此时还在诵经,还请在禅房稍候。”

  荀先生跟随小僧去到禅房,坐下时看见壁上题有一首诗,其意冷旷,看似有禅,细读又是难做解脱意,便向小僧问是何人作。

  小僧想了想,回答道:“一年半前寺中来了一位祈施主长住,师父曾安排他在这里住过,这诗应当是他写的。”

  寺钟敲响,已到时辰。小僧领着荀先生去拜访方丈,路上见到一青年正在作画,小僧悄悄与他说道:“这就是那位祈施主。”

  “半年前他上山,与方丈坐了好久的禅房。之后他便一直住在这里,不过我听山下香客说,这位祈施主啊,似乎有癔症……”

  小僧的话被两声咳嗽打断,他抬头看到方丈眼神,自知多嘴,送完荀先生后便赶紧离开。

  夜中静凉,斜光穿窗,辗转无眠意,祈公子穿衣提灯,出门散步。他行至庭院,遇见一文人打扮的男子立于绰绰竹影中。荀先生见到来人,先开口问道:“公子也睡不着吗?”祈公子点头。

  “今日我在寺中看到一首诗,其中‘鸿飞’两句远逸寒疏,以为有魏晋雅士风度。公子好文采。”

  “先生谬赞了。”

  相坐月色中,荀先生谈起他此番来云州是为修书之事。旧籍浩繁,朝中调派的其他学士还仍未到云州。语罢,荀先生又回到壁上题诗来,赞赏之余,试邀请祈公子与自己一同修书。

  祈公子并未立即对此作答,又是沉默了一会儿,向荀先生讲起少年病事。“祈幸得先生赏识。只是在下无明,痴困我,我困痴。周旋久,且作生所依。若与先生共事,恐累先生之神。”

  荀先生摇头:“你可有因癔症伤人?”

  祈公子摇头。

  “那我为何要顾忌风言风语?”荀先生笑笑,“祈,你思绪清明,哪里像是个疯子?”

  风动,树动,长辈之语悄然吹起死灰。

  祈公子拜礼问道:“先生可还允许我来协助您修书?”

  荀先生点点头:“有你相助,修书之事定会事半功倍。”

  是夜月色清明,祈公子拜荀先生为师。三日后,二人共出灵台寺。零钟碎梵飘出禅关,祈公子又入红尘中。

  阁中经卷浸人,又度几载流年。

  祈公子以为余生便会如此度过,少年坎事会同所捡起的白玉鳞片一起锁入箱中,他会谨遵遗嘱,不再胡思乱想。可命运似乎不愿放下这段虚渺的缘分,十余年来,他第一次梦见了那个白龙少年。

  荀先生好友府上得了一株连理海棠。又是春三月,荀先生应好友邀约,带着祈公子一起去观赏连理海棠。

  据传唐时杨贵妃居所亦有一株连理海棠,双树缠枝似鸳鸯相依,花映美人,美人如花。甚巧的是,这株海棠树也是从秦地来。“花贵妃”尤艳,远远望去红云一片。

  主人甚是爱花,夜里怕风摧海棠,还要为海棠树搭起帷幔来。烧红烛,恐花睡。但人困意难挡,守在红烛前的下人头不停地点着,祈公子看到了,便拍了拍对方,让他先去歇息一会,花树由他先守候。

  下人撑着困意谢过公子,换了新烛便入梦乡。

  烛火微动,映着花树胭脂色。也不知是夜酌才发力,还是海棠过分妖娆,祈公子看着软腻的红花,竟看出几分醉意来,他扶树缓解头晕,却闻见一股奇异的香味来。

  海棠无香,何来此花香?祈公子眼皮渐沉,所见只剩下了一道红花残影。

  再睁眼时,周围却被浓雾所裹。海棠红影犹可辨,似远似近,难以捉摸。雾中隐约看见一石碑,祈公子向前走去,终于看清了石碑真容。他的手指在碑上沟壑停留许久,异香扰人,再凝神时,祈公子缓缓念出了其上文字。

  “烂……柯……”

  他抬起头,看见了雾中一道模糊的人影。眼睛看不清,他心中却辨得清,画上无数次绘过的少年终于出现在了眼前。他向那人影追去,又踩上了一条细石小道。小道蜿蜒,又带他来到一座庙前。褐色大门露出一条缝隙,似乎在等候他的到来。他推开门,此时没有厚灰落于身。庙内灯笼静静飘着,褐色帷幔掩着神明香火。

  他撩起帷幔,看见了一袭红衣的白发少年正坐在神像前。神像仍被盖布掩住真容,台上香炉升起几道细长的白烟。夜深庙寂,只剩呼吸声可闻。

  少年抬头向他看来,一双金眸还如当年一般,龙角苍蓝,红流苏淌在额上,隐去几分凌厉,添了些许绮艳。

  他看着祈公子鬓上早生的白发,仿佛将流年变迁尽收眼底。相对默言许久,少年终于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我?”

  祈公子靠近少年,抬手欲触又止,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流在陈年的缝隙中:“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敖隐伸出手指按在祈公子眉心,念了一句古拙的咒语,祈公子便换上了一件红色的新衣。

  他指尖化出利爪,割断了自己的一绺头发,交到了祈公子的手中,又问道:“我叫什么?”

  “敖隐。”

  敖隐又摸向祈公子的头发,挑出一缕剪下。两缕发丝互绾缠绕,用红绳结在一起。他轻抚祈公子额头,喃喃道:“你可不要再忘了我……”

  祈公子伸手触碰敖隐,手指却从其中直接穿过。

  雾,又升了起来,一点一点吞没了面前的少年。“敖隐!”祈公子慌忙向前抓去,只抓到一黑一白的结发。雾中传来古老苍渺的歌声,他环顾四周,只看见了面前的神像。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庙中供奉何人?此间是何处神明?

  祈公子顺声而动,再次掀开了盖布。神像的真容在雾中清晰显现,其上五官竟然和他一模一样。泥像神情冰冷威严,眼角却有晶莹。祈公子抬手摸去,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润。

  竟是泥像落下泪来,锁住几百年前的月光。  

  骤而耳旁似有金戈铁马踏过,火烧声,哭喊声随之而来,最后湮灭于大雾,只听见孩童一句“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的歌声荡散于青史中。

  “贵妃薨了,皇帝跑了。还要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少年略带嘲讽的声音从迷雾中传来。祈公子追寻去,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只是诗人不敢忘罢了。”一道平静的声音答道。

  “不敢忘、不敢忘……那你此去可真会忘记我?”

  雾中是长久的沉默。

  “就算你真忘了我,我也一定会让你想起来的,一定会……”少年的声音飘至远处,再无处可寻。

  祈公子回过神来,攥紧了手中结发。只听铜铃声从雾中传来,又引他再走向一块石碑前。天光破雾来,祈公子看清了碑上红字——原来其上只落得一个“痴”字。

  “公子,该醒来了……”仆人的呼唤又至耳旁,祈公子睁开眼睛,没有见到娘亲,没有祖母,没有孔伯……原来是场梦,原来只是睡倒在了海棠树下。

  已经有多久没有去过江边了?

  “都怪我睡过头了,让公子在这受了一夜的凉……”仆人道歉,祈公子此时脑中却只剩了一个想法,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赶忙摆摆手,匆匆向书房走去。笔、笔……他提笔作画,大浪翻涌十余年,他终于画出了少年的模样。画上之人栩栩如生,一双明眸似能看穿人心。祈公子放下毛笔,思绪又回到当年的江上。

  那时也是春三月,府中人未散,亲人犹在。他提前渡江,遇到了名为敖隐的白龙少年,此后茫茫十余年……他没忘,他什么都没忘。

  

六.流年谢

  彼时放榜,顷刻间似有千万人至。榜下人头攒动,或哭或笑,喧闹怒骂,沸腾一片。祈公子合上窗,楼下喜怒哀乐便成了另一个世界。他又拿起那晦奥难训的经卷,听见了荀先生的叹息声。

  “祈,你有天才,真只愿与我在这小小书斋中修文钻字?”荀先生放下祈公子的文章,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能跟随先生学做学问,便已是足够。”祈公子垂眸,好似真的无欲无求。

  “雪山童子修行时遇罗刹鬼,得半句佛偈:‘诸行无常,是灭生法’。意思是世事无常,生灭有度。欲留留不住,从而生诸苦。”荀先生复杂地看着祈公子,又问:“你可知后半句佛偈为何?”

  “生灭灭己,寂灭为乐。意思是放下执着的世事,涅槃方得重生。”祈公子凝神答道,“可学生朽木,放不下,舍不得。”

  苒苒物华休,此番对话已是三十年前。夜来风雨入梦,醒看残红满地。祈夫子拄杖乘车,来到了一处府上。主人迎他进门,从书房中取出一副画来。“这就是先生托我找的东西,”

  画中是一位清俊的仙君形象,神情冰冷严肃。空白处有题字“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何为”,正是祈少年时所记下的柱上箴言。

  五年前他在整理师长故居的藏书阁时,于一本古书中发现了一些箴言碎语,正与他梦中所闻歌谣重合。他考据许久,才整理出一些完整的传说。据传上清境有一司命仙君,司生死,驱邪灵,而其相关记载甚少,主人辗转几手才得到这张司命仙君像。

  祈小心地接过已经泛黄的画像,听见了主人犹疑的声音。

  “我觉得这副画像有些眼熟……”

  “先生,你觉不觉得这画有些像您年轻时的模样……”

  ……

  祈回到家时,发现家门口站了一个打扮奇异的女子,白发红衣,艳丽惊人。一见他出现,便直接走上前来,朱唇轻启:“祈先生,我可是在这里等侯你多时了。”

  “你是哪位?”祈并不记得自己与此人打过交道。

  女子兴起,笑着合掌:“是我来见故人。我闻先生多年前遇龙之事,甚是感兴趣。正巧故人赠我一种神香,据说有缘人用之可凭香见白龙。我看先生就是有缘人,特地来拜访先生,想将这神香送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祈打量着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思考着这话的可信度。

  女子拿出装着“神香”的蓝色锦囊,直接挂到了门上:“先生信不信,试了不就知道吗?”

  “难道先生是在怕我害您?”女子忽大笑起来,祈一时竟不知谁才是那个疯子。

  见祈没有立即拿下锦囊,女子便直接挥手离去,也不忘道声“后会有期”,留下了一手抱画卷一手拄拐杖的祈夫子。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祈夫子沉默,取下了那所谓的“神香”。

  烛火微晃,祈夫子在墙上挂上今日得来的司命仙君画像,他与画中仙君相对无言一会儿后,目光又落到了台上的蓝色锦囊。

  那女子甚是怪异……祈公子打开了锦囊,闻见了一种奇异的香味。

  博山炉吐出几道细线,曲折地钻进睡意中,烛火衬着帷幔朦胧,他渐觉自己的意识被缓缓抽离出去,壁上画像越来越清晰。他伸手触碰仙君画卷,却没注意榻上沉睡的身体越来越远。

  再回头时,身后已是一片白茫茫。

  不知何人在窃窃私语,又渐渐沸作一片,煮在雾中人耳边。

  “世上哪有龙,多半是那小少爷掉到水中被吓到了胡言乱语呢……”

  “他家中如今都没人了……据说他都出家了……”

  “唉……真是可怜……”

  “唉……真是不幸……”

  人声喧杂得叫人头晕目眩,祈公子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了一楼朱红色的戏楼。

  唯有这间戏楼立于一片白茫茫中。

  门未关,祈公子直接走了进去,戏台上正唱着戏,红底黑字写的是剧名《忘情十二记》,帔蟒褶甲演的是仙君与白龙观尘情驱鬼邪的事。

  伶人咿咿呀呀,茶桌旁走来一个艳丽女子,祈抬头,正是那白日赠与他神香的人。

  “我就说后会有期。”女子放下一盏酒杯,声音蛊人,“此酒名为流光抛,据说饮下此酒,便可以重回青春年少。先生可愿一试?”

  杯中物剔透,映出苍苍白发。祈拿起酒杯,女子却消失不见。他饮下流光抛,只觉通体清明,华发又作青丝。戏台上又换了人上场,白衣蓝袍,正是白龙的扮相。

  他喊住台上的司命仙君,只道:“莫去、莫去……”

  而司命仙君并未回头,跳入了十世轮回。

  咿呀声里,传来一女子的嗔怪:“东君,你不是早说不插手尘事么?”

  那被称作东君的女子却慵懒地挑衅:“我偏要叫他们早日相见,司缘仙君,你可要陪我看这场好戏?”

  幕布合上,再拉开时台上人都已不见,只出现一道红色阶梯,阶梯所通向的上方为雾气所掩。一声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在祈公子耳边唤道:“公子,该上路了……”

  声音渐远,祈公子走上台阶,穿过白雾,停在了阶梯旁的一座石像前。

  是祖母的模样。其笑慈爱,仿佛又回到荼靡未谢的夜晚。

  几十年太久,渐渐模糊的面容在此刻重新清晰起来,他又向前看去,排列于阶梯两旁的石像或喜或悲,无一不是他认识的人的模样。

  伶人唱词又来到耳边,唱道:

  “朱颜改,羞把尘容画麟台²

  回首看,南柯一梦路茫茫……”

  他一阶一阶地走过亲友师长仍在的凡尘,来到了天梯的尽头。来时繁华如梦中茫茫花,最后谢成了一点深入骨髓的执念。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石像立于面前,明明表情无喜无悲,却在祈公子触碰到的那一刻落下泪来。

  大雾又起,他向前摸索去,辨出了石碑上“太上清境”四字。

  雾气缓缓聚成两道人形,慢慢靠近祈公子,但始终看不清抓不到,如同皮影戏开场。只听少年问道:“司命仙君,你可还记得我?”

  “你是何人?”对方声音毫无波澜,见少年沉默难言,便直接离去,留下了少年一人停在原地。俄而雾气消散又重聚,出现一女子与少年。

  女子追向少年:“小白龙,你可真要下凡去寻情魄?”

  “你可知私自下凡,仙家之事便会尽数忘于凡尘,你就不怕忘记如何回来?”

  白龙去意已决,“司缘大人,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司缘仙君摆手,只是担忧:“哪里的话,棒打鸳鸯可是我最讨厌的事。敖隐,你真有把握找到?”

  “我信我能找到,我一定要让他记起我。”

  “那我便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雾气散去,祈公子循着记忆中的残卷,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传说来。

  相传枯灾起,司命仙君为解世灾散尽神力而重入轮回,经十世苦,重回太上清境,却遗情魄于世,忘却前事。至交白龙为寻其情魄落凡尘,而数年未果。情魄与仙君本一体,无情魄也便无仙君,其“理”在太上清境,而其“情”在人间。

  多年前灵台寺方丈曾与他说过,情滥则作痴。

  他似乎又听见了少年时与敖隐的对话。

  “你既然是神仙,不好好在天上待着,来人间做什么?”

  “我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忘了。”

  敖隐茫然的眼睛在那一瞬的沉寂后又亮了起来。

  “不,我想起来了。我来找……”

  他看见敖隐的嘴唇微微动着,说出了那个被遗忘许久的答案。

  “来找……”

  “你。”

  神香焚尽,祈公子悠悠转醒,只见残留的白烟聚成龙的形状,又随窗中漏进的凉风悄然散去。他起身观镜,却发现了身后倚柱而站的白衣少年。 

  是梦中身、还是画中人?少年临近,他却不敢再揣测。

  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祈公子欲语又休,仙君画像忽散作浮尘,飘然又去向看不见的烂柯山。数年追寻,数年痴心妄想,都仿佛是大梦一场。

  白龙眼中似喜又似悲,碌碌百年,来时路才在眼前一一浮现。

  他们好似又回到了那个江风微寒的清晨,在舟中等雾气消散,人间显现。数年执念苦难咽,最后不知是谁先开口惊动了流年浮尘。

  “我终于找到你了。”

 

  【正文完】  

 

       ¹屈原《九歌·大司命》

       ²马致远《南吕·四块玉·恬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