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噼啪。
康纳尚且正常运作的音频处理器捕捉到突兀的细小声响，他很快判断出这是木材燃烧的声音。左脚、右脚、左脚……或许还穿着靴子，有什么沿着海岸线朝他走来。多愁善感的少女会用鲜花占卜来猜测心上人对她们的感情，此刻康纳也在进行这样的尝试，只不过用的不是鲜花而是交替的脚步声。RK800百无聊赖地捻起一点沙子，用它们碾过自己的指尖。他身后报废的机体遮天蔽日，不是被外力破坏就是被强制拆卸，关键组件也被拿来作为后备能源的替换。
里面有被他诱骗杀害的PL600，跳楼自杀导致碎裂的WB200的躯壳，WB400的头部滚落在地上，精致得像个洋娃娃的克洛伊，如果能忽略她脑袋上的破洞的话。此刻都汇集在他的身后，失去生机的人造玻璃眼自然地失去焦点，康纳的系统却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粗暴地判断所有视线都汇聚在他身上。
同胞们的视线组成了他的影子，而后者又孤独地投射在尸体做的山丘上。浪卑微地舔舐他的皮鞋尖，夜晚的风拂过制服外套，把他推向大海，衣角迫不及待沾上海水。一向注重仪表的RK800没有动作，他对这里的一切麻木了。如果系统内置时钟没有错误的话，那他已经在这里待了560小时23分钟41秒，月亮一直高悬在天空，很明显这里失去了正常的日夜交替，蓝血溅上脸颊又挥发，好几支枪被随意地堆在手边，无意义的杀戮进行了多少次？他只是望向那轮月，光在黑夜中描绘出他的脸，划开了暧昧不清的交界线。
康纳自认没有异常，但心底有一种隐约的预感，他在等一个人。
螃蟹钻回洞里，贝壳不再吐息，云试图把自己隐藏起起来，浪花受了月亮的牵引才没法停住自己的步伐，沙子们屏息凝神，大海妈妈捂上大家的双眼：嘘，大家把耳朵竖起来，他来了。
尚未出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火光顺着脚步延伸，愤怒填满了每一个脚印。
RK800被抓着领子拽起来。
“你还有遗言吗？”
枪口抵上康纳的LED显示圈，可惜它并没有因为来者改变颜色。RK800并不看他，或者说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扳机被马库斯扣下，理所当然的方程式却没有得到正确的结果，枪里没有子弹。康纳从腰间的枪包拿出一把左轮手枪，甩到马库斯脚边。“只有一发子弹。”领袖不知道为什么，笑了，露出旁侧的虎牙，怒气依然不减。“我喜欢这个，运气这方面我自认为不会输给别人。”
他把枪放在手里掂量，拨动转轮，突然按下击锤，利落地扣下扳机，对康纳开了第一枪。马库斯期待的场景并未发生，康纳在他面前无辜地眨了下眼，很顺利地从RK200手上接过左轮，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替换过的光学组件，精准地扣下了第二次扳机。毫发无伤，这场游戏还需要被进行下去。
“为什么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其实你已经知道结果了吧？”领袖用几乎要把枪管塞进RK800口腔的力道把枪抵上康纳的嘴，这下具有最先进社交系统的仿生人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两个充满挑衅的问题。又是发空弹，马库斯为不能欣赏到康纳下巴部件损伤后彻底露出机械头颅感到发自内心的遗憾。
“每一次的结果都取决于你。”
康纳推测着RK200定制机型与他的微妙不同，把枪口抵在左胸，那里的皮肤层下有一颗人造心脏在跳动。“或者你认为你有真正的感情，不妨问问你自己。”心脏被击穿而躯体其他部分完好无损，那一定死得特别干净利落，RK800最喜欢这样的场景，左轮空有声响而没有火花，康纳失望地垂下眼眸，顺从地看着眼前人思考瞄准自己哪个部位的动作，最后停在了模控生命的标志上。
“……你恨他们吗？”
马库斯很惊讶地再这句话里发现一些幽怨。
一阵沉默过后他开口。“你认为呢？”
“我能检测出提到模控生命这个关键词你的压力值会提升百分之十，但我不明白什么是恨。”
康纳又一次无意间露出了那种无害的神情，马库斯都要怀疑这是否是他在出厂时被设定的默认表情，用来降低警惕和快速拉近社交距离，方便RK800快速搭建人际关系，以展开协助。
蓝色三角形的标志覆盖了马库斯的眼睛：“是的，我恨他们，他们把我们的同胞视为草芥，而不是真正享有人权的高等智慧生命。仿生人不能一直处于人类的统治之下，也不应该被直接送去集中营统一销毁，每一个同胞在我眼里都同样重要。”而后像是为了回答康纳的问题，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我也没法完全理解人类的恨意，或许恨是一种伟大又强烈的事情。”
所选位置并没有让康纳胸腔中奔涌的蓝血喷薄而出，现在答案显而易见。RK800正在慢悠悠地扫描马库斯的躯体，想着这发子弹打在哪里能让RK200的遗体比较完整。“其实我本以为我们可以相互理解。”康纳的发声组件不受控制地蹦出这句话。马库斯皱紧眉头。“何以见得？”“因为我们是同一系列的机型，我能检测到所采用的逻辑程式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部件大多数能相互替换。”RK800如实回答。马库斯什么都没再说，他牵引着枪口抵上他的脉搏调节器。康纳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却在此刻犹豫不决，好似近乡情怯。“为什么不杀了我？”马库斯抬起眼睛看康纳。
“或许需要你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你恨我吗？”
马库斯的脸部肌肉僵住了，宕机一般。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这个场景都是为了这句话而搭建的，而且RK系列的机型或许真能完全相互理解，可惜现在已经太晚了，他已经准备死去。于是他把手覆上康纳握枪的那只手，扣下扳机，停机伴随着硝烟反应，嘴边溢出蓝血，电路被打穿，无法形成回路继续供能，全身乏力，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马库斯想起临终的同胞们。康纳看着他怀里虚弱的RK200，最后只听见一句充满电子腔调的：“我不会恨你。”
那双异色眼瞳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和别的异常仿生人一样，睁着眼仿佛在控诉康纳过去做的那些事情，涣散的瞳孔却让康纳感觉他透过自己的机体看到了别的什么，抑或是看透了他的本质。蓝血弄脏了他的制服裤，他把损坏的机体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效仿着马库斯的姿势，吞枪自杀，损坏的发声组件不止地发出error警报声。
两台不能相互理解的机器，死在一起却显得多么亲密。
又失败了，康纳从他的内部虚拟空间醒来。
忽视闪烁的红色停机警告，RK800打开log日志文件，把次数默默加上1。难道他得到的机体数据是错误的？相似度较高也不能让他识破对方的意图？水漫过额头，又落下来，只剩些许水珠恋恋不舍地依附在机体表面。一小部分流入光学组件里，RK800依然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天空。吸气，呼气，胸腔鼓动，水珠从机体外部凹槽上滚落，人类设定的默认代码使得康纳反射性地模拟深呼吸来安抚自己，然后发现肺部的水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4占比。
手脚被模控生命派出进行销毁的士兵打中，为了延续开机时间，他主动减轻自身硬件重量，把失去连接的零件都卸下，它们承载着一部分的RK800落在海底。身躯随着海浪浮沉，钛液的高饱和蓝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划出一条清晰的航线。在浅海活动的鱼类啄食他的躯体，飞累了的鸟在他身上歇脚，RK800的半张脸被藤壶覆盖，甚至挡住了右眼，海藻挂在小臂平滑的切面上，已经无意义地飘了多少天？康纳难得不敢看机体内置的计时器。
能够进行史上最精密计算的大脑此刻已经在大海上快要生锈，或者说已经生锈了。他奔波于不同案件之间，没有按照人类的标准放松过自己。此刻才真正地品味过蓝天，RK800第一次知道他的光学组件能轻松识别出天空的蓝色RBG编码和钛液是不同的，幸好大海也足够无边无际，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来回味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平日总是争分夺秒，现在却落得要等待如此长一段时间才能停机。身上的伤口虽不致命，却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钛液正在缓慢流失，他突然明白汉克.安德森警督所言：每天杀死自己一点点。
他正孤独地感受着自己的死亡。
死前你会想到谁？这个问题太过人性化，以前的RK800只会回答你：“我没有生命，所以不会死亡。请优先破案，关心我并不是你们的职责。”现在他被迫直面这个问题，最后发现经过层层加密的RK200模拟系统程序，有可能是模控生命备份不同版本以备不时之需，它好似一个潘多拉魔盒，只是放在那里，就在引诱着康纳。而RK800也是不负众望地运行它很多次，只是为了抓住心里那个人，只是很可惜，每次马库斯回答的话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康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异常：无意义地占用后台资源只是为了听见被自己杀死的任务目标亲口说出对他的仇恨，而且对方还只是一串根据短暂的相处提取出的模拟数据。看着仅支持他进行一次模拟的运行时间，他选择了独属于他的安乐死——进行最后一次和马库斯和解的尝试。
这次马库斯没有怒气冲冲地质问他，而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样看着海面，马库斯最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平静：“我在你的命令行里作为文件被运行。”他没有侧过头去观察RK800。康纳露出了之前没出现过的表情，惊讶，虽然也只是睁大眼睛挑了挑眉毛，却深刻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尝试打开操作台终止此次运行并且查清马库斯是否开始尝试入侵或者进一步损毁他的系统。
“我没有破坏你的程式。”
他转过脸来，那双异色瞳熠熠生辉，连带着露出来的虎牙也变得活泼可爱，已一己之力冲淡了这片空间的阴郁，此刻他就是这里从未升起过的太阳的替代品。
“我们来谈谈吧。”
他伸出手来。
没什么好谈的。
康纳的系统自动弹出第一个被采用概率最大的回复，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RK800还残留着的本能反应让他立刻用腿压制住马库斯，居高临下拿着自己最常用的那把格洛克17对准RK200。康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震颤：“……不可思议，你是怎么把自我程式彻底修复的。”而且还是在部署了自动运行的检查程序完全没发现的情况下。“我好像还获取了些权限，比如把你枪里的子弹卸下来，你可以开枪试试。”处于低位嘴里却说着如此从容不迫的话语，真不愧是领导万千异常仿生人的首领。康纳没理由怀疑他，作为主机，他也能感受到马库斯权限的微妙变化。RK800改用枪扼住他的脖子，把整个人的体重压在双手上，他坐在马库斯的腰上，压制住他的一举一动。马库斯被他勒得躺在地上，RK200苦笑一下：“你这么恨我吗？”
康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
不对，不是这样的，作为一台纯粹的机器，你不应该对任何东西产生情感，哪怕是恨。
RK800停下了他的动作，闪电突然照亮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就像伊甸园探案的夜晚。警用型仿生人没有特地安装泪腺部件，意味着康纳没有哭这个功能，天上的雨滴落在他脸上，代替他流泪。枪掉到沙地里，正好在马库斯手边。RK200把它捡起，叼在嘴里，犬齿卡在枪管一侧，仿生人不像人类，说话必须依靠声带振动，发声部件安置在耳后那侧皮肤，马库斯摒弃了对人声的模仿，流露出最原本的电流音：“杀了我吧，我不喜欢被你这样赏玩。”
他抓起康纳垂下的手，迫使他重新握起枪，对准自己的下颚。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只需要轻轻一按，RK200将又一次体验死亡。康纳没有动，他就这样呆滞在原地。马库斯机体破裂迸溅而出的钛液都没法把他唤醒，可是嘴唇相触的实感冲击了他的中央处理器，机体各处都开始弹出警告，更是跳出了第四级错误，软体无法继续运行。
为什么亲吻他？作为被设定为协助调查的警局专用机，好奇心驱动着康纳，可是他始终不明白，机体的各处报错证实了这一点，红色防火墙甚至在他面前展开。这一切对康纳都不重要了，因为他要停机了。
马库斯用虎牙咬破康纳的下唇，溢出来的蓝色血液肆意撒在二人皮肤上，也滴落在沙滩上，随后被海浪卷走痕迹，嘴唇褪去皮肤层，马库斯强行和康纳建立起连接，他们终于可以理解彼此。此刻他们像彼此最深刻的恋人般拥吻，又像两只野兽在不得要领地啃咬。
RK200再也不能自主控制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电流信号通过嘴唇间的连接传输到康纳脑海里。
我恨你，我的爱人。
耗时数日，康纳终于得到了本来就属于他的奖励，此刻作为机械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他自主调动着脸部肌肉，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加深了这个吻。
当然，我也恨你。
两台机械褪下彼此的伪装，诉说着对彼此的仇恨，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此刻更亲密吗？
显示器闪烁着雪花，不稳定的图像构成显示康纳快要停止运行。他很清楚自己即将变成一个保存着各种高端数据的钛合金盒子，却只是更用力地勒住马库斯的脖子，不住地啃咬舔舐，舌面分析器快速生成了对蓝血的分析报告，此刻RK800终于咬住了他的猎物。
两个人就于此处纠缠，想必之后一定会一起下仿生人地狱吧。
终端最后闪烁几下，彻底停机。
日晒雨淋，被海水日复一日地侵蚀。
即便是这样，康纳上半身的核心部件却阴差阳错地保存下来，不过这份记录要多少年后才能被人们揭露呢？
只是在不为人知的世界角落，RK800不再孤独地死去。
FIN
后日谈
白色的机械漂浮在海上，被打捞上来。有价值的零件被人们拆卖，芯片几经转折，到了卡姆斯基手上。他一眼就看出这是属于模控生命全线销毁的RK800机型专属配件。两根手指捏起，小巧的芯片就这样待在手上。他每次看到这种机械造物都会感叹——RK800的全部思考就在这么小一块的零件里。人类能通过里面的运行痕迹来阅读这台机械生前在运行着什么进程，一览无余，仿生人真是没有隐私权。只是有一部分，勾起了他的好奇心。通过查阅部署日记，能看见RK800在停机前不停地调用一个程式，那个程式的命名是人名。当他视线落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这个结果非常有趣，作为他的碰撞实验结果很够格。选择帮助自己主人的造物和暴力发动革命反抗的领袖，卡姆斯基的两枚棋子。那台自以为没有生出异常只会完成任务的RK800居然会对任务目标如此执着，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接近人类的象征呢。
卡姆斯基把它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打算作为之后重大的研究项目。芯片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防尘罩内，记录着无数次False和唯一一次Tr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