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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这件事,他是有原因的。
所谓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你乍一听,也许马上就能从我有点心虚的口气里听出来我在为我犯的错找借口,但,这回真不是这样,我一铁骨铮铮正儿八经的天泉好铁子,前能上阵杀敌,一把陌刀抡得风生水起,后能掌勺烧饭,我们驻地最香的酱肘子就是出自我手,而论外貌,若说称不上格外的丰神俊朗英俊潇洒,想必养大我的香主就第一个不答应。
须知,我这样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儿在哪里都是备受姑娘们青睐的,要问我为什么至今没有媳妇,首先我年方十七,志在江湖,暂时不想过问风月,其次就是因为天泉传闻,姑娘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天泉的弟子好龙阳,个别人好不好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我方寺朗对这方面是没有兴趣的,可这传闻传着传着就被居心叵测地多加了一个“都”字,变成了天泉弟子都好龙阳,是以天泉驻地的姑娘们总拿友善又温柔的如同家中慈母般的眼神看我,我疲于解释。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我对她们是半点非分之想都生不出来。
又须知,我自认为待人和善大方——天泉就养不出不大方的人——也知道“英雄不问出处”,“以偏概全非君子”之类的道理,但唯独对如今江湖上的一个门派是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我说的就是三更天,在我看来,三更天里的毫无疑问,要么就是一群草菅人命的残暴宵小,要么就是一群满口妖言的邪门歪道,其教义实在不合我意,厌也厌得理所应当。这是原因其一,其二,就要说养大我的那个香主师兄。师兄人哪哪都好,唯独有一点匪夷所思,就是一旦提起三更天,他足智多谋的脑袋就像是遭天雷劈了,既告诉我三更天是屠了我一个村子的仇人,又告诉我三更天里也是有好人的,叫我不要去恨,更不要寻仇。每每念起,眉宇间颇多隐忍惆怅,仿佛和“三更天”三个字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名状的奸情,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故,说我这样的人,在荒山野岭里强要了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三更天男和尚,定然是没人信的,一切都事出有因,一切都情非得已,师兄啊,打我之前,请听我狡辩一二。
我第一次遇到那个和尚是在半月前,彼时我们驻地山脚下的村子里来了一伙江湖流氓,武功不弱,却行着欺男霸女,强抢钱粮的勾当,但又不闹出人命。此事处理起来可大可小,倘若直接报官,势必要小事化了,于是村长找人送信到天泉,见只是收拾几个流氓,香主便叫我带着几个新入门的弟子下去见见血,也免得这些顽皮的崽子成天待在山上闷得慌。
于是领了命令的大师兄——本人,带着小铁子们一起下山,一路上我教了他们许多排兵布阵,打架斗殴的技巧,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对付流氓有流氓的办法,然而等我们赶到村里便发现,我一路的唾沫星子最终白白喷了。
只见村头堆着三个人,一位僧衣似火的男子一手持刀,一手挑着一个人,刀身没入前胸从后背贯出,那人把人往外轻轻一抛,刀上的人像一块破布般落在其余尸体上,显眼已经一刀毙命。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不老也不年轻的男人,说他老,可脸上未见得几条沟壑,但要说他年轻,两鬓发早已斑白,张开嘴说话,门牙又掉了两颗。此人大概就是村长,有了这个人作比,那位杀人魔头显然长得清秀不少,年纪应该不大,脸白如净纸,颊染绯红,一双圆润的眼亮而无神,巴掌小脸,鼻骨高翘,生得既有长者的沉稳,又有小辈的秀丽,一头乌黑青丝徐徐编起,又为他一身僧袍营造的肃静添了一分妩媚。
三更天收了手中的双刀,对着我们被截胡的杀戮念起了经,站在他身旁的村长哈着腰凑到我们身边,赔笑道:“天泉的几位少侠,承蒙关照,但您看这不巧,我们村的麻烦已经被这位路过的小师傅解决了,眼下天色不早,不如您几个先来我们村的驿站休息一天?我们也好款待你们。”
“不必了,我们迟来也没帮上忙,不好意思受你们款待,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就先告辞了。”没帮上忙没什么,但是忙被三更天抢了就让人很不舒心,和三更天坐在一起吃饭更是敬谢不敏,我挥了挥手,示意神情失落的弟子们快点打道回府。
“哎哎。”可惜村长追来,说道:“如今这天黑得早,我看几位都没带火把,回去怕是不安全。”又说:“村子里听说流氓被杀,招待恩人的饭菜已经烧上了,但那位三更天大师说有戒律,什么……过午不吃!那饭菜煮多了难免浪费,几位少侠不如来帮我们这个忙。”
话音未落,风便从村子里卷过一阵饭香,闻这味似乎是葱豉豆腐羹和腊肉丁,我听见身后有几个小孩肚子咕地叫了一声,自己也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连夜赶路,饿是真饿了。
既然三更天不吃,那我们就吃。我答应了村长,并给他塞了一小袋碎银子,又叫身后的弟子分散开去帮其他家做点什么事,也不算白吃他们的。
身后几个小子欢呼着一哄而散,显然把帮忙当玩去了,我也懒得管他们,目光不经意落到不远处那个和尚身上。
我见过的三更天不多,曾经杀过一个他们的信乐修,武功一般,怪不得只能欺负难民乞丐,在我刀下哭得涕泪横流叫我放过他,我问他他手下乞儿不是也哭着求他饶命,你怎么不放过他呢?可见是杀人为乐的魔头,该下地狱。
那信乐修吓得说不出话,身上却挂着禅静的黄铜佛头,看起来讽刺且滑稽。
面前这和尚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我,我没什么好脸色地也看他,相顾无言,他朝我微微颔首,随后追上村长借了一辆板车一把锄头和四卷草席,把四具尸体搬上车,大概是要把他们埋到远处。
那四个歹徒身手如何我不得而知,但他能一杀四,想来武功不会太差。驻地里如今大多都是比我还晚入门的小崽,除了香主,几乎没人能陪我过招,然而香主又常常不和我打,所以在山上不光小崽们闷得慌,我也憋得慌,很想找人痛快打上一架。
眼前的三更天是个不错的人选,可他今日行得是好事,也没招惹我,我又穿着天泉校服带着天泉的弟子,行事不太好太嚣张。在我按下心中想法的时候,三更天已经推着尸体走远了。
等我们用过晚饭,三更天刚好回来还东西,村长照例叫他去驿站歇脚,这次他没拒绝,跟在我们不远处。然而等我到驿站门口,一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驿站一共三间房,一间房两张床,我身后四个崽,算上三更天那个正正好六个人,我还在考虑要用什么理由把他们其中一个忽悠去和三更天同房,就发现他们已经两两组队,像小姑娘一样手拉着手蹦蹦跳跳跑进了其中两间屋子,一切自然地仿佛我这个大师兄就和该跟外人睡。
我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三更天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见我不动,他和我说:“施主还不休息吗?”声音很轻却又十分清晰,还算好听的,我在他还没和我说话之前就这么觉得了。
不过好听归好听,我现在还不想和他进一间屋子,随口道:“哦,我去找村长借个盆,打点水擦一下。”
“这村子的井挖得比较远,往南边的树林里有溪水,可以去那里冲凉。”他说完便转身回房间了,我于是按照他的话找到那条小溪,把自己里里外外仔细洗了一遍,只盼我回去时他已经睡着。
等我磨蹭着回去时村子里已经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给我指一条路,我蹑手蹑脚钻进驿站,发现三更天没关门,甚至没虚掩,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敞开着,我想留门也没必要这样吧,进屋后插上门闩,三更天面朝墙,背对门,侧卧着缩成一团,他把袈裟脱了下来盖在身上,似乎还是很冷。
躺下不久依旧没有困意,想来是今天没有练刀,精力太充沛,我僵着身子一动不动,闭着眼睛逼自己假寐,约三炷香后,听见外面飘过几声鸟叫。
鸟不知是何鸟,我正要翻身,忽然身侧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板响,随后一阵冷风凭空刮来,这屋子无窗,门又被我亲自锁上,哪里来的冷风?我马上又听见了开门声,同样细微。
三更半夜的,这假和尚要去哪里?莫不是出门杀人。
想法一出,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恐怖的景象,天色血红,晚上才和我们一道饮酒吃肉的村民们堆成尸山,算来村子里应当没有这么多人,但此刻却挤到残肢断臂从门窗里溢出来,那三更天站在血月之下,手里提着四颗头,是我的师弟。
一眼看去简直把我吓醒,提起手边的唐刀,扯开门就追了出去。
出了门,我只能看见一个小点在空中起落,身影鬼魅,犹如叼着血肉的一只乌鸦,脚只碰地三下,来到一处洞穴附近,我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隐在林子里,看他收了点树枝当柴,走进山洞,生了一堆火。
这是要做什么?我心中疑惑,走近几步,愕然发现这山洞里居然藏了四颗人头,相貌便是今早被三更天杀了的流氓,排成一排,面容恬静。三更天席地而坐,从胸口掏出一本册子和一支极小的笔,还有一个小布包,我看见他从里面拿出几把奇怪的工具,随后,他捧起一颗头,端详了一会,拿起一把勺子,挖出了那人的眼睛。
我登时目瞪口呆,难道他食人?可挖出眼珠后他并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拿在手上仔仔细细地观察,又把手伸进眼眶里,掏出几根极为细长的东西,接着拿起笔,在册子上涂涂写写。这是在做什么,我拿刀出来,本来是来杀他的,但前提是他先行恶,可如今撞见他不知何意的怪僻,竟让我直接僵在原地。
在他拿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完整撬开那人的天灵盖,露出整个脑髓的时候,我终于没撑住踉跄了一步,倒不是我害怕,而是太久没动,整个人已经僵硬发麻,三更天听到响动转过身,猝不及防与我对视,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我无言以对,拔刀朝他劈去。
三更天的双刀一同摆在远一些的地上,他伸脚一勾,堪堪接住我的刀,后退几步,我没再追着他砍,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出刀,只是看他不爽,很想砍,遂做了。
三更天淡琥珀的瞳仁里装灌着满满的无措,我甚至还在他那双眼睛里品出些许无辜的味道,仿佛方才扣人眼珠,挖人脑髓的人不是他一样。见我停下,他便道:“我吵醒你了?”
他说的是自己起床的动静,我想的是三更天果然都不正常。
“你发疯了吗?”我说,“你在做什么?”
三更天摇了摇头,却不回答我,我看着那个被开颅的人,又看了看三更天,胃中恶心更盛,拿刀指着他,“我再问一次,你不说话,我就杀了你。”
三更天于是说:“我在学习,我得知道人头是怎么长的,里面有什么东西。”
“鬼扯。”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朝我笑了一下,指了指地上的小册子,“你可以看这里面的记录。”
我拿起地上的册子翻了两页,里面是好几幅画,画得极为精巧,都是人的部位被解开后的样子,头胸背腹,十指四肢,应有尽有,我一瞬间汗毛倒立,这是解了多少人尸才画出来的东西,他知道这个又能有什么用,方便杀人吗?
想来就是如此,这畜生当真是杀人杀魔怔了,连这个也要研究。
他见我不语,还想再说什么,我却一个字都懒得听,扔下那本骇人的笔记就走,他也没追过来,我想,他大概早又拿着那个人头继续挖了。
我猜他是天快亮的时候回来的,从床上醒来,外头是熟悉的声音在叽叽喳喳吵闹,转过头,三更天窝在床上,和昨晚睡前一个样子,眼睛紧紧闭着,呼吸缓慢,像是陷入沉睡,若不是他双刀的位置与昨天不同,我倒要怀疑昨晚看见的一切是不是我梦中臆想。
我起床后闻到了淡淡的饼香,山下不似山上寒冷,清晨的空气呼吸起来一点也不冻鼻子,师弟们围在屋外的餐桌旁吃早餐,说是村长送来的,我拿起一个咬了几口,发现野菜馅里面居然还混了零星肉味,想来这村子并不穷苦,应是受天泉到庇佑,寻常贼人不敢抢,所以过得挺好,我们也乐得大方,我看见肉饼旁还摆了一碗素面,一问,小孩告诉我是村长给那小师傅准备的。
“大师还不起来吗?待会面坨了就不好吃了。”一个娃问我,我想说,半夜不睡觉做鬼事,现在起得来个屁,随口道:“他现在起不来,别管他。”
许是我语气不太好,崽子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却不敢多问,没办法,我提起三更天语气一向不好,他们怕我,一般不会在这种时候来触我霉头,只等我自己气消了再来插科打诨。
我想着快点吃完快点走,免得碰见晦气。但可能还是吃得不够快,身后传来一阵关门的闷响,三更天居然起来了,只是眼下有青黑,一脸倦容,我幸灾乐祸看他不适,估计现在脑袋正嗡嗡痛呢。师弟指了指素面叫他来吃,他哑着嗓子喊了句多谢,随后在我旁边坐下来,开始慢吞吞地把面夹进嘴里。
几个天泉养的热心小孩看他这样,疑惑地瞅了我一眼,我当然不说,眼神示意他们想问什么自己问,背地里希望他们这些单纯的小孩去狠狠戳破这个假和尚虚伪的嘴脸,被我当枪使的娃儿浑然不知,一脸关切地问:“大师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
三更天放下筷子,对他们微微一笑,搪塞道:“没事,只是昨晚坐久了些,腰背有点僵。”
娃子们心中大吓,什么?做久了些?做了多久?和谁做的?还能是谁!和他睡一个屋子的除了自家大师兄还有哪个?难怪大师兄一脸高深莫测,原来是背着他们做了这种事!可大师兄和大师难道不是第一次见面?三更天难道不是佛门?大师兄难道是禽兽!
他们以眼神吵闹,心中天人交战,直到告别后走出百步依旧碎碎念个不停,而我只是很不解他们为什么不继续追问,至于他们心中所想,我一概不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