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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月的第一个周日，禹硕起得比以往早很多。Yuto在房间里冲完凉，走到客厅煮咖啡的时候禹硕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的背影纤瘦了许多但依旧宽厚。他挤在料理台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浇了半碗牛奶的谷物圈。
Yuto穿着拖鞋，踢踏的脚步声吸引了禹硕抬头。他朝着客厅入口的方向转过来，手里拿着调羹，扭头的同时手还在打捞碗里的谷物圈，匙柄“叮”地一声打在碗上。一系列的动作像被调了慢镜头，一帧一帧地卡顿着。
Yuto与他对上视线，沉默地走向灶台，双手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
空气出奇的安静。
“我已经开始找房子了，”禹硕说，“需要的话我收拾一下就可以先搬到信源哥那里去。”
“好啊。” Yuto回答，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偌大的空间又一次被沉默盘踞。禹硕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七分真情，三分刻意。
他跟Yuto认识八年，在一起六年。
所有人都说，学生时代的情侣在步入工作后，感情会慢慢变淡。起初他们并不相信。或者说只是隐隐对此抱有怀疑。没有谁料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禹硕调开电台，他的歌。再换台，依旧他的歌。
他无声地苦笑，摁掉开关。
最初的几年他写歌写了几十首，投了上百份稿，最后得到聘用的寥寥无几。
那时候Yuto还没有正式决定做什么工作，零零碎碎地接着散活，时间还很宽松。他经常半夜里陪着禹硕，在外包作曲室最便宜的时段，一遍又一遍地改着demo。
他们陪伴彼此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今随便打开一个网站都会看到“天才作曲家郑禹硕”这类的标题。而讽刺的，这段千锤百炼后的感情终究在他们事业有了起色的关头走向了结束。
非这样不可吗？
带着这份侥幸，两人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解决问题。
几个冰冷的寒夜里，他们站在街头，路灯把高挑的身形拉得越发纤长。
Yuto的声音很冷静，音量不大，介于私语和低吼之间，即使在他很生气的时候也依旧如此。禹硕曾不止一次地沉迷于他音质沙哑的嗓音。他温柔、低沉地在他耳边说着情话……
然而此刻，同样的声音吐出一句句刀子般犀利的话语，狠狠刺向他的心脏。
冷风削弱了一切。除了Yuto冷酷的，无情的，不痛不痒的指责。
“你知道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来不了的话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甚至提前十几分钟，发个短信给我打个招呼都好。
“就这么直接晾我一个人在发布会上，像个傻子一样给主办方赔礼道歉。”
那是Yuto的个人品牌第一次大型亮相，担任艺术监制的禹硕理应出席介绍他的理念，音乐和设计……一整天Yuto都在忙前期的后勤准备，只在早上才得空发短信提醒了禹硕不要迟到。
结果不仅仅是迟到，他消失了。
一直到活动收尾，禹硕才一身匆忙的领带、皱巴巴的西服出现在会场。Yuto远远就看到了他狼狈的模样，一脸不敢置信。
“Yuto，对不起…我…”
他那时候还在写歌，给Yuto的品牌做理念只算得上是临时兼职。他没有放弃梦想，努力做音乐，努力证明自己。那天他带着汹涌的灵感醒来后一头埋进了作曲室，吃饭、喝水，没有一样来得及顾及。匆匆打开混音器，连昨晚Yuto帮他熨好的西服也被一屁股坐在凳子底下。突如其来的灵感让他完全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再来到会场，便是这副模样。
“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那是Yuto第一次把话说得那么重。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眼泪也一并滚下。他用力地咬了下嘴唇，把那颗泪珠咬破在嘴里。
禹硕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嘴唇翕动了几秒，最后被内疚封住。
他愣了很久才伸手，试探性地把Yuto揽向自己肩头。起初Yuto还有些抗拒，但说完那一番气话之后，他早已心软。
没有太多僵持，两人在昏暗的路灯下紧紧拥住了对方。
Yuto就是如此。即使他再生气，也总是会更在意别人的感受，对禹硕更是这样。
那一晚他们沉默地回到公寓。直到再次倒下，在同一张床上睡着，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禹硕有一个晨间通告，一早便离开了。
Yuto被闹钟叫醒后睡眼惺忪地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壶按在保温功能上的咖啡。视线上移，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便利条贴在储物门上：
/给你做了早饭，在微波炉里，太凉了的话记得加热。/
他拉开微波炉。盘子上躺着惨不忍睹的美式炒蛋和明显是快要被煎焦了的吐司。
平时几乎所有与自理相关的事，都需要Yuto跟在屁股后面一一料理的禹硕，在要早起赶通告的匆忙间还给Yuto准备了早饭，这是他独有的道歉。
Yuto叹着气摇头，嘴角无奈的笑一半甜蜜一半宠溺。
他不确定这个点禹硕还在不在忙，于是掏出手机发了短信：
/你这是打算让我加热，还是重新做？/，附上一张“爱心早餐”的照片。
大约是在中场休息，禹硕直接打了电话：
“喂。”
“你醒啦！”
“嗯…”
“对不起，早上太手忙脚乱了，就煎坏了。你不然别吃了，别把肚子吃坏了。”
“哦？那你要我饿着肚子去上班啊？”
“诶不是…” 禹硕的声音里透着紧张。
“那是什么？” Yuto轻笑，忍不住要逗逗他。
“啊…Yuto…”
回忆外，水壶烧开了，蒸汽发出的尖锐声音把他拉回现实。Yuto回过神，面前的灶台上除了不锈钢的烧水壶之外，空无一物。
他关掉煤气，动作娴熟地在滴壶上铺好滤纸，舀上几勺咖啡粉，提起水壶开始冲泡。
那是他们第一次大吵，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次。禹硕从来不是按常理办事的类型。他作曲写词的灵感随时随地、不分场合，而且常常灵感来了就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空间里，找不到人、不接电话，长达数个小时联系不到都再寻常不过。为此他错过了很多重要的场合，太多与Yuto相关的活动。Yuto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他给了Yuto一次再一次的承诺。但没有用，他们都知道，当禹硕那些所谓的千载难逢的灵光闪现时他会做什么，他会选择放弃什么。只要他还爱音乐，这一切就都不可能改变。
房间经历了两番歌声的洗礼，再次消声后的安静显得尤其突兀。
“刚刚的歌不是挺好的么，”Yuto喝了口咖啡问，“怎么关掉了。”
又来了。
禹硕只觉得好笑。
认识这么多年，又在一起了这么多年。他始终摸不透在这种时刻，Yuto给出的是真心赞美，还是冷嘲热讽。
或许两者都有。
见禹硕没有反应，Yuto走过去又调开了电台。
欢快的旋律再度响起，传到禹硕耳朵里却只有刺耳。
Yuto小抿了几口，放下咖啡。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黑色T恤黑色长裤，再简便不过的一身。
他走到禹硕面前，或者说是料理台前拿起已经不再滚烫的咖啡，几口灌下。
“我出去了。” 他说。
禹硕盯着他穿鞋的动作张了张嘴，问不出“你要去哪儿”这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
犹豫间，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这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02
Yuto走出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他其实没有什么事要特意出来。
他只是受不了了。
受不了再与禹硕待在同一个空间。
他们花了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是大半年的时间来否认这件不可避免的事。
直到前天，他才有这个勇气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记得他用尽量温柔的语调说：“这对我们两个都好。”
那个时刻过于沉痛，以至于他只想把关于那段对话的记忆永远尘封。
那大概是他为数不多地见到禹硕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
他没有反对，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都知道这个选择是正确的，是逃避不了的，是不能再拖的。
事实上，他们都应该感谢Yuto如此平静地做了那个提出来的人。
“你永远都不会变的，不是吗？
你不会为任何人做出改变，即使那个人是我。
我累了，禹硕啊……我真的累了……”
“你的灵感就是随时随地，随处迸发，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更加不忍心让你放弃这些来配合我的工作，配合我的生活，配合我的步调。”
“到此为止吧……”
狼狈地踉跄出门后Yuto给炯求打了电话，在开口的瞬间泪已决堤。
“炯求呀…”他说，“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过会这么难。”
他哭得断断续续，几乎说不出韩语。好在对方是炯求，日语也可以听懂一些。
接着他去炯求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才回到他和禹硕的公寓。
开门时，屋里传来一阵动静。推开后，禹硕一副匆匆站到玄关口的模样。他双眼猩红，看起来一宿没睡。
“去…咳…去哪了？” 他干咳了一声，声带撕扯着吐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喉咙深处隐隐透着一股铁锈味。
Yuto盯着他，强力压住心疼得想要立刻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
这一次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再心软了。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见Yuto不说话，禹硕小声喃喃，
“我以为你就这么抛下我了。”
“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禹硕痛苦地用手掩住了眼睛。
“我知道已经结束了。但求求你，不要这么说话好吗……
“求求你。” 他又哭了，左手捂着脸，哽咽地说着，一边跪了下来。
Yuto站在原地，攥紧拳头的双手垂在身侧，为了出席活动新接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这不是他意料中的，不是他想看到的，经历的，感受的，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痛苦。这场纠葛，他们都拖了太久了。他应该立刻转身就走的……只是他做不到。
他走过去，抓起禹硕的右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慢慢，慢慢地跪了下来。
“那能怎么办……
“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嗓音温柔依旧，传到耳朵里就像他们之前每一次争吵后的讨好、示弱。好像一切都只差禹硕给他一个无声的拥抱，而下一秒他们就会再和好……
视线被浸湿泪水的睫毛均匀地糊住，禹硕痛恨极了在此时此刻都依旧抑制不住心动的自己。
夹杂泪水的吻里有一股淡淡的咸腥，四片唇瓣触到时禹硕把这个动作变成了撕咬，他用力地吞噬着Yuto，也许这么做他们就能融为一体。Yuto在啃咬的间隙粗喘，他的思绪混乱，脑内一片浆糊。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想要什么，又应该做什么，只知道当禹硕用骨感熟悉的右手解开、拽下他外裤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分手的最后一场性爱，毁灭又沉醉。他不记得他们换了多少个姿势，又是怎么从客厅来到床上的。他只记得禹硕沉重的喘息，快到临点时几乎让他眩晕的冲刺，还有他在禹硕耳边重复的“抓紧我”……
Yuto的手落在禹硕身侧，他把自己用力撑起，又坐下。他依稀听到禹硕说着润滑得还不够，这样会伤到他，但他充耳不闻。世界只剩下麻木，痛感和快感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难以分辨，到头来不过是同一种提醒他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月色如期而至地画下了句号。Yuto看向窗外，背对禹硕侧身躺着。空气里是均匀的呼吸声，逃避就此为止，一切都结束了。
禹硕动了动，连带床单摩擦，发出几声“悉嗦”。他先是叹了口气，随后终于下定决心地吻了吻Yuto的肩头：“我会尽快搬出去的。”
黑暗中，他的声音沙哑。
“好。” Yuto应道，然后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03
这次Yuto没有去找炯求。他去了家有些距离的咖啡店，在那坐了一整个下午。那家咖啡店靠海，退潮时，夕阳把沙滩染得很美。
Yuto静静地看着那抹橘色一点点下沉，回忆难以抵挡地浮现。他想起了他跟禹硕在沙滩上的第一个吻。他紧张到被汗打湿的手心，信源和炯求撞见他俩亲热后的起哄，禹硕脸颊上的热度……
好像盐水的咸苦还在他的鼻子里，Wooseok的橘子味洗发水也在他的鼻子里，薄荷巧克力脆片刚刚在他的嘴里融化，一如他们舌尖轻触的时候......一切都很美好，仿佛发生在昨天。
很奇怪，他觉得很幸福，又很想哭。眼眶又酸又胀，流不出眼泪。
再回到家时天色已晚，禹硕打包好的旅行袋和登机箱立在门口。
Yuto看着那个红黑条纹的登机箱发呆。那是他们大学毕业旅行时在布达佩斯买的。确切地说，是Yuto买给禹硕的。
“信源哥已经在路上了。” 禹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Yuto回头，禹硕看着很疲倦，身型瘦削，满脸胡渣。他本就不喜欢出门，这一周多更是每天窝在公寓里不见天日。这也曾是Yuto在这段感情里的妥协。Yuto喜欢外出，而禹硕更喜欢在家……他不是没有想过要让禹硕做出一点退让，偶尔也好，他也希望可以跟禹硕一起出去逛逛，但几乎每次，都被禹硕大型犬一样的撒娇蒙混过去。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习惯了去做无声的妥协。他不会指望禹硕可以早起陪他去看一个新出的时尚展，即使这对他很重要。不会要求禹硕陪他出差去哪个城市，就算Yuto真的很想跟他多创造一些回忆。
他知道禹硕能给的都有些什么，一顿精心准备的惊喜晚餐，一场在他工作不顺心夜晚的细声安慰，一通异地时“想你了，快回来”的电话……禹硕不缺乏去爱一个人的能力，他有很多爱可以给，但也都仅限于他愿意的形式。禹硕的随心所欲并不只是在音乐创作这一件事上，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可以去做，也会去做，但永远只可能是他的方式。曾经Yuto觉得这一切都是可以由他对禹硕的爱支撑的，又或许其实他一直都在默默地等，期望总有一天禹硕也会为他做出改变。不过事情终究走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他看清了，想通了，也不打算再继续了……
“他马上就到。”
Yuto无声地点了点头。或许又没有，他已经不记得了。
手机震动了两下，禹硕低头看了眼屏幕，让有些时间没剪了的刘海遮住他干涩的眼睛，还有红肿。
“我走了。” 他迈开脚，手里拽着箱子的拉杆。来到Yuto身边时，他的另一只空闲的手在Yuto肩头重重地落下。肩膀的主人抬头，手的主人脸上挂着轻松又勉强的笑容。
视线对上的同时Yuto几乎不假思索地抓住了他。禹硕的停顿透过他们相连的手传了过来，他没有急着挣开，有那么一刻，他们局促地站在原地。Yuto感觉到他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的泪意涌了上来，鼻子酸得喘不上气。
手机震了两下，又两下……没有人开口挽留，也没有人松手。这场拉锯显得毫无必要，既难以理解，又无法抗拒。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再见。”
“再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