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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穆祉丞捏着干瘪的水袋，全漏了，只剩底部一点在晃荡，水声在寂寞的雪山里回响。
一只捏着矿泉水瓶的手突兀出现在他眼前。
“你需要这个吗？”
“我去，兄弟你哪来的。”穆祉丞差点被吓得坐一屁股墩。
手的主人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你需要这个吗？”
穆祉丞这才顺着他几近透明的指尖向上看去。他很高大，穿着的白色和服穆祉丞在动漫里看到过，叫白无垢，是女式的婚服，配上他雌雄莫辨的面容却并不显得突兀。拖尾融进积雪里，只有红色的内衬和一点墨色眼眸才使得他的人形从雪中描出，
“雪太大，足迹被掩埋得好快。”王橹杰欲盖弥彰地解释。他低垂的丹凤眼却让穆祉丞莫名决定强行压下心中的诸多疑窦。他接过水。
“谢了兄弟，我叫穆祉丞。”
“王橹杰。”
穆祉丞友好地同他握手，手掌感到尖锐的刺痛。
是王橹杰的手凉得像冰。
2
穆祉丞掰了半块压缩饼干给王橹杰，两人一起躲在背风处休息。
“你迷路了，还是和同伴走散了？”
“我一直在这里，一个人。”王橹杰摇头的幅度很小。
穆祉丞哑然，穿着单薄，没有装备，独自一人，还是在雪山上，这人到底怎么活下来的，他不由地替他担忧。日本的报警电话多少来着？叫警察来的话，王橹杰会情愿下山吗？
穆祉丞皱起眉头思考之时，王橹杰拉了拉他的衣角：“哥哥，我想和你一起走。”穆祉丞简直求之不得，他耸耸鼻子，朝王橹杰拉开一个特摄剧男主会对被救下的小女孩露出的可靠笑容，他练习过无数次，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放心吧。”他说，“丞哥肯定照顾好你。”
3
王橹杰自富士山上下来便一直与穆祉丞同游，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穆祉丞对他的过去还是除了姓名外一无所知，所幸爱情的发生并不似面试，需要背调。
他知道王橹杰喜欢吃生鱼片，但讨厌芥末，哪怕是混进生抽里的一点也会让他的脸皱成一团；王橹杰对电子产品无欲无求到不像一个现代人；在电车上，他总是看着穆祉丞发呆，他的凝视就像初雪，你无法对此感到羞耻，更无法拒绝它落在你的身上；王橹杰总是运气很好，每当口袋见底他就带王橹杰走进柏青哥店里，然后把一大袋叮铃哐啷的硬币换成深夜分享的超大份炸猪排盖饭，等穆祉丞吃完大半份，他还在同嘴里的一口米饭殊死搏斗。
在奈良喂鹿时，看着手握草饼，被五六头鹿顶得东倒西歪却依旧保持冷峻表情的王橹杰，穆祉丞笑出声：“橹橹，你和它们好像。”王橹杰转向他，长叹一口气：“哥哥，除了名字，我和它们到底哪里像了。”
是不像，鹿的眼睛那么圆，对食物那么热切；可王橹杰拿着草饼呆呆的样子，空灵的眼神——思及此处，穆祉丞又不住傻笑起来。
离开奈良时，穆祉丞违背了自己向来不买大件纪念品的原则，将一件小鹿摆件塞进了背包。
“哥哥，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不用睹物思人。”王橹杰瘪嘴，低眉顺眼地看着他，很是委屈。
“笨蛋，我是为了纪念奈良。”穆祉丞把王橹杰的头摁进怀里揉乱，炸开的头发像灌木丛，他的橹橹栖息其中。
4
“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石垣岛的星空很亮，却算不上光源。穆祉丞看不清身上王橹杰的表情，只看见他在身上起伏的轮廓。
身下的草地沾满露珠，很凉，但王橹杰更甚。恍惚间，穆祉丞以为此刻是草间潜伏的蛇在操他。
莫大的恐惧将他包裹，他绞紧王橹杰，唯有紧贴的半身才能使他心下稍安。
永远。他的确想无限期延长他和王橹杰的旅行，他无法回忆起过去没有他的日子，也无法想象出未来没有他的时光。但他知道，于人类而言，永远并不存在，他无法说服自己对王橹杰许下虚假的诺言。
于是，穆祉丞只是将王橹杰的脖颈向下压，与他交换一个绵长湿滑的吻。
他轻拍着王橹杰的背，声音有些抖，不知是冻得还是爽得：“睡吧，橹橹，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5
王橹杰的融化是从脚底开始的。
穆祉丞早上醒来时，王橹杰的一只鞋耷拉在地，往上是一截湿透的，空荡荡的裤脚。
“早上好，哥哥。”王橹杰在冲他微笑，无声无息，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没关系的，哥哥，我是富士山上的雪呀，离开久了自然会融化的。”注意到他的恐慌，王橹杰依旧笑着，神色如常，仿佛在描述一杯凉掉的可可。
愤怒，几乎将胸腔烧尽的愤怒席卷而来，压过震惊与疼惜，穆祉丞觉得自己应该大吼，应该质问，应该将王橹杰摇散，可他无比冷静。他利落地背起王橹杰：“我们回富士山。”
穆祉丞日夜兼程，可王橹杰就像一碗刨冰，只要开始融化，便不会停下，从你尝到的第一口是水开始，剩下的每一口都会是水，你不可能用爱留住一碗刨冰。
当他们赶到富士山脚下时，穆祉丞的手套被打湿，他低头。
王橹杰的最后一截锁骨，刚刚化在他掌心。
6
面对这颗艳丽的头颅， 穆祉丞显然没有莎乐美的雅兴用金盘托起。他用胳膊夹住王橹杰便急匆匆往里冲。
“王橹杰，我都进山这么深了，你人呢。”
“哥哥，这里都是我呀。你看到的，闻到的，踩着的都是我。风刮过你身侧的时候，是我在你耳畔呼吸；雪落在你脸颊的时候，是我在吻你的额头。”
“那你真是有点哮喘。”山上狂风呼啸，穆祉丞不合时宜道。“我是问你的手和脚，就像之前那样的。”
“那可能要几百年才能恢复吧，还是几千年，我也说不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了。哥哥，我不知道，除了你，没人带我离开过。”
啊，几百年，几千年。他还想和王橹杰去沙漠，去草原，去德令哈看星星，可再也不能了。穆祉丞有些想哭，但泪水甫一涌出便被冻住，他只好不断用滚烫的泪水来融化冲刷睫毛上的坚冰。他倔强地在地上用雪堆出人形，这当然无济于事。
“哥哥，把我留在这里吧，没关系。只要富士山一天还在，我都会想念你；只要山上还有一片雪花，我都会爱着你。”
“不要，我不要.......我不能失去你！”穆祉丞泣不成声。可纵使他此生都留在富士山又有什么用，他还有多久呢，六十年？七十年？他再也不能拥抱王橹杰了。他的绝望像石垣岛那夜的银河被拉扯至此，终于盖在他身上，像殓布，令他喘不过气来。他捧起王橹杰迤逦的面容，呈现于紫红的掌心之上，令他想起初见时白无垢翩迁的艳红内衬。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第一眼便看出，王橹杰是雪的精怪，将带给他短暂的极乐与无尽的痛苦呢。
可即便早知道，他也不舍得不与王橹杰相识。
“哥哥。”王橹杰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眼熟，穆祉丞回想起在哪见过，是朵朵。爸爸妈妈不许朵朵吃垃圾食品，每当穆祉丞偷偷带朵朵出去吃冰淇淋，她就会在吧台下露出这样期待又满足的纯粹笑容。
“哥哥，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永远。王橹杰的确可以说永远，人类没有永远，但王橹杰有。
穆祉丞慌不择路点头，和王橹杰永远相恋，他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脚底感到一股刺骨的温暖，向上蔓延，穆祉丞低头，啊，是它们在结冰，结成剔透的冰，再散成纯洁的雪。
穆祉丞将王橹杰的头捧至面前轻吻，二人脸上浮现如出一辙的餍足笑意。
我们永远在一起了，橹橹，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