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显德二年深秋。
秋水渡。
江面宽的地方通漕运,船帆遮天;窄的地方摆野渡,乘船的人不问来者何人,只认铜板,三两碎银就换一条竹篙撑到对岸。秋水渡不大不小,卡在长江南岸金陵一侧的一处水湾,东来西往的船从更东边的官家的渡口装上货,一路西行送到腹地,混杂着各地口音的人常常在这里歇脚。
赵匡胤坐在码头尽头的酒摊里,要了一盘花生米,仰头往嘴里倒酒。
不用酒碗,用的是酒坛子。
老板娘擦着桌子瞪他,他抹了把嘴直冲人笑:“老板娘,再来一坛。”
“乖乖隆地咚!你都喝三坛喽!”
“再来一坛。”
“赊了三坛喽!我家男人晓得了要骂死我的呀。”
赵匡胤从怀里又摸出了几枚铜板拍在桌上,铜板滴溜溜转了几圈才停,老板娘拿起一枚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嘀咕了一句得嘞得嘞,骂骂咧咧的从摊子后面又搬出了一坛酒出来。赵匡胤接过来掂了掂,满意的拍了拍坛壁。
赵匡胤今年二十八。
江湖上流传更多的是“赵元朗”三个字。江湖上无人不知的响当名号,往北走在渡口和驿站都能换两坛酒喝。十八岁拜入郭威帐下,跟着他从河北打到淮南,从淮南打到关中。九年南征北战,刀山血海里滚出一套拳法,一路棍法。高平一站,北汉联合契丹大军,右翼溃败,满营将校面如土色,不知上头打算降书一封还是以身殉国,他赵匡胤直愣愣的提了棍带两千人直往前冲,左臂中了一箭,但北汉军退了四十里。那年他不到二十七。
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铁棍赵元朗”,他自己觉得难听,听起来没有半点大侠气概,但偶尔喝醉了反而拿着这名号到处报。“铁棍赵元朗在此,谁来切磋两招!”结果倒是回回被酒馆老板赶出门。
一年前他离了军中。
没什么不得了的原因。仗打够了,也看不到头,死的人太多了,记不住名字,活的人也记不住名字。郭威老了,这两年精力大不如前,军政大事渐渐交给养子郭荣手里。郭荣是个好主帅,但军营里规矩越来越多,不能喝酒不能打架不能半夜翻墙出去看月亮。他赵匡胤天生就是江湖里的人,年轻的时候觉得一人一马行走江湖救不了世,快十年过去发现在哪里都救不了。这天下太大,大到人不再是人。赵匡胤在军营里困了快九年,像一匹野马关在马厩里,跑是跑得动,但是跑得难受。
走的那天他把甲胄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军帐中,跟郭威恭恭敬敬喝了三坛酒,酒坛一扔,自己的那把棍别在腰间,大步出了辕门。有人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抬手晃了晃,就此别过。
郭荣知道了沉默了很久,有人问要不要拦住,郭荣只说了一句随他去,栓不住的人不栓。
出了辕门是旷野,旷野尽头是天。
赵匡胤站在辕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天地这么大,够走一辈子。
第一站是往南走,听说江南的酒好喝。走到哪算哪,遇到不平事管一管,管完接着走。身上没什么钱,也不怎么需要。露宿荒野他不在乎,蹭饭他脸皮厚,实在没辙了就找镖局打几天短工,挣够酒钱再接着走。
江湖上渐渐有了些关于他的传说。说他在洛阳一拳打翻了横行乡里的恶霸,打完在人家门口把敛来的银子分了喝了三坛酒才走。说他在晋阳从地痞手下解救了一个姑娘,把五个人的刀全折了,送姑娘千里回了家才走。说他在黄河边碰见两伙人抢地盘,二话不说跳进去把两边都揍了一顿,揍完又跟两边的人一块喝酒,喝到天亮称兄道弟,差点趁着酒醉学着刘关张在树下拜了结义兄弟。
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这人离了军营就沿着淮河走,有人说他下了长江,还有人说他翻山去了蜀地,但大家都知道这人打架真厉害,脾气也是真好,只要你别惹他。惹了他脾气也好,只是你的骨头不好。
此刻赵匡胤正在酒摊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江,数着来往的船,他计划再过两日就进金陵,去城里看看,传说中的秦淮河畔,金陵城池,是一副什么模样。
秋天的长江很宽,江风灌进领口,凉飕飕。但赵匡胤喝了酒浑身热乎,懒得系衣襟,他向来也不讲究这些,外袍半敞,露出里头黑色劲装。那条铁棍被一个破布子裹着,斜斜的靠在桌边,不起眼,就像个挑水的担子。
几只白鹭从芦苇丛起来,扑棱棱飞过了江。
赵匡胤看着白鹭笑了。无缘无故地笑,就是觉得天大地大,日子不赖。
直到兀的渡口起了骚动。
脚步落地声先传来,有人在跑。
赵匡胤下意识地抱着酒坛转过了头。
一个人从渡口西边往这边跑,跑的不快,听步子是跑不动了,脚步声全乱了,身体打晃,像一根飘在秋风里的芦苇。后面跟着一群人,脚步沉稳,间距匀称,不紧不慢。赵匡胤竖了一下耳朵。后面一共追了九个人,头一个走的最轻,脚步藏在旁人的声响里,这个武功最高。
渡口边的人纷纷让路,卖鱼的婆子熟练地抱起筐躲在后面,拉货的脚夫往下扁担往后退。这年头的人都见惯了这些,连表情都懒得换。
被追的人跑到了渡口这头,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倒,几乎是滚到了赵匡胤的桌子跟前。吱呀呀的木桌晃了一下,酒坛顺着滚了下去,赵匡胤眼疾手快地抄住,酒没洒。但桌子上一碟花生米翻了,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赵匡胤低头。
是个少年。
很年轻,最多不过十九。瘦,穿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外衫,料子是上好的松江锦,针脚细密,可一路跌爬滚打脏了。头发散了大半黏在脸侧,面上有擦伤,手上有擦伤,膝盖处布料磨破,渗着点血迹。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手腕细的只有赵匡胤那一根棍的一半。
不是江湖中人,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少年。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
赵匡胤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张脸生的好,介于英俊和清秀之间,要赵匡胤说就是好看两个字。眉目之间干干净净,带着一点没褪尽的少年气,一看就是江南这地方软风细雨滋养长大的,只是眼底乌青,不知多少天没睡了。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扫过赵匡胤的脸,扫过他敞开着的衣襟,扫过他靠在桌旁的长棍上,在长棍上停了一刻。
“这位大哥,十两金子,帮我挡一刻钟。”
赵匡胤乐了,并非客套的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的笑,是真的乐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被九个人追杀到渡口的尽头,一跤摔在陌生人的脚边,抬头第一句话却是谈价钱。
他还没来得及接这小子的话,追的九个人到了。九个人,清一色黑衣,脸上不蒙巾,丝毫不怕被人认。最中间的是个瘦长脸,眼窝深陷,一身裹着领子的黑衣,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手里提一柄窄身长刀,刀柄雕着金花,一看就造价不菲。刀面干净,没有血。
瘦长脸扫了赵匡胤一眼,目光在长棍上停了停。
“这位大侠,跟你没关系,让一让。”
赵匡胤晃了晃酒坛,低头看了一眼滚了满地的花生米:“你们把我花生米撞了。“
瘦长脸皱眉:“我说让开。”
“那碟花生米两文钱,”赵匡胤装听不到,笑眯眯的,“赔吗?”
瘦长脸的脸色沉下来。身后八人齐齐前移一步,手按上刀柄。
赵匡胤把酒坛往桌上一砸:“不赔是吧。”
他站了起来。
赵匡胤站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风,像是他把风突然变了方向,又像是他自己就是一股风。他身量高,肩宽臂长,坐着的时候只顾缩着喝酒还不太显,站起来才知道多大一个。肩膀宽的像半堵墙,两条胳膊一伸就是寻常兵器的长度。像刚出鞘的刀,又想刚开刃的剑。滚烫的。
他伸手拿起用破布抱起来的长棍,手腕一咛,一声清脆的咔声,长棍甩了出来,棍头一条盘龙,磨得发亮。
盘龙棍横在身前。
“来吧。”
瘦长脸的眉头一拧,显然他认得了这把棍,但此刻没有收手回旋的余地,于是他的刀出了鞘。
他亮刃,带出一道剑气,赵匡胤却已经动了。
快。
很快。
不是花哨的快,是干净利落的快,从起手到落棍,手腕没有多拧半圈,没有多余的一寸轨。棍风到的时候带了一声低沉的风鸣,像有人吹哨。
棍刃相交。
一声脆响。
瘦长脸的窄身长刀从中间断了。齐根而断,干净利落。断面平整得像锯子锯的。上半截飞出去插在码头的木板上,嗡嗡颤动。
一棍。
一刀断。
赵匡胤的动作没断,盘龙棍的在他手中旋了半圈,渡口的风猎猎作响,一个横扫,棍风覆盖了瘦长脸身后半个区域,八个人齐齐拔刀,可是却晚了一步。刀才出鞘三寸,棍已经扫到。
有人拿刀挡,棍砸在刀面,连人带刀飞出去。有人没挡住,棍扫在肋骨,人在空中转了半圈才落地。一圈下去便倒了四个。
剩下五个终于反应过来,有人从侧面包抄,有人拉开距离摸暗器,那个藏在最后的脚步最轻的,果然是个高手,稳步从赵匡胤右后方欺身而入,一掌带着内力拍向他后心。
赵匡胤头也没回。
左手从棍上松开,反手一拳。
只是一拳,没有名堂。但这一拳出手时渡口的人都觉得空气里振动一下,像江南阴湿天气里的闷雷,听不真切,胸腔先震了几抖。拳风卷着秋日渡口上最后一点残阳的余热,带着撕开天地的劲道。是千军万马杀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是杀过契丹人的拳头。
拳砸在那高手胸口。
一声闷响,人飞了出去,撞翻三两同伴,几个人滚作一团,散落在路边。
赵匡胤收了拳,盘龙棍在右手里转了个花,棍尾点地,铛的一声脆响。还站着的剩两个人。
赵匡胤歪头看着他们,右手卸了力道,但没从盘龙棍上拿开,笑容还挂在脸上。
“还打?”
两人对视一眼,架起地上的同伴就跑。瘦长脸被人拖着走,整张脸白的透亮。
赵匡胤目送他们跑远,右手松开把盘龙棍用那块掉在地上的破布盖住,放回了酒摊,对老板娘的“要死啊”充耳不闻,拿起桌子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痛快!”
他一口喝完这坛酒才想起来地上还有个人。
少年还坐在原地,自始至终只是从路中间爬到了路旁,安安静静看完了整场。旁人都找了地方四散躲避,那少年却不跑,只是坐在地上看着。
赵匡胤拿着酒坛的手稳当当的把坛子放了回去,用眼神瞥了一眼一旁的江面:“人走了,你也走吧。”
少年还是没动。
赵匡胤只当他是吓傻了,转身想继续喝酒。
刚一转身,袖子被人拽住了。
拽的力气并不大,但是赵匡胤下意识的回头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节修长,骨架天生的窄,一看就是弹琴握笔作画的手,干不得舞枪弄棍的糙活。拉着他的袖子的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那个少年站了起来,站起来比趴着还显瘦,像一颗竹子,树叶都被吹掉,只剩主干,但那颗主干笔直。
“大哥。”
“不要你的钱,顺手的事。”
“十两金子——”
“你耳朵不好使?说了不要。”
少年还是没放手,反倒是更用力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又看着赵匡胤。赵匡胤这次看得更清楚,眼尾上挑,瞳色偏浅。在日光下就是透亮的琥珀色。绝对不超过十九,大概十八。
他的眼睛里压着东西,赵匡胤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见过,在这种时代见的太普遍。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眼神,是亲手埋了袍泽之后从土堆旁站起来的人才有的。可面前这个少年分明不是行伍中人。
“大哥,我不是要你白帮忙,”少年说,故作镇定,但其实声音还有点颤抖,出卖了他,“我出钱。你保我去一个地方。到了地方,两清。”
赵匡胤放下了酒坛,打量了一下他,他倒不是不信这少年出的起这钱,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寻得来的东西。
“不做保镖。”
“五十两金子。”
“不做。”
“一百两金子。”
“……不做。”
“二百两金子。”
“……”
“三百两金子。”
赵匡胤吹了一声口哨:“这位小友,我们要去哪?”
少年没接话,沉默了一下,忽地开口问赵匡胤:“大哥刚才打那九个人,用了几成力?”
赵匡胤的眼神变了,似乎是来了兴致。“几成力”,这不像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说出的话,这是江湖人常用的说法。普通人看打架只是看热闹,而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没有半点习武的痕迹。
“你说呢?”赵匡胤反问。
“三成。”少年笃定的开口。
“断刀那一棍手腕没翻到底。后面那一拳也收了力,否则那个人会被真的心脉俱断,五窍流血而死。打头的那个人是江南这片有名的镖客,叫瘦脸刀,三年前他杀过朝廷的人。”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而且你一直在笑,真正出全力的人顾不上笑。”
赵匡胤听完大笑,毫不顾忌,笑声在渡口随着滔滔江水滚出去,引得又重新开始布摊的几个人纷纷侧目。
“有意思。”他上下打量这个少年,“你这人真有意思。”
少年被他笑的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赵匡胤收了笑声,嘴角却还是翘着,把酒坛往少年面前一推。
“喝一口?”
“……不太会喝酒。”
“那更要喝,马上落日,暖身子。”
少年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酒坛,那只坛子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大,他勉强拿住,低头抿了一小口,随即整张脸皱了起来。
赵匡胤看着他这副表情又笑了起来,这回是憋着笑,没敢笑的太爽朗。肩膀一耸一耸。少年的脸皱成一团,连眉毛都拧在一起,像一只被灌了药的狸奴。
“……这是什么酒?”他咳了两声,“不好喝。”
“不是什么好酒,两文钱一坛,便宜,上头,暖身子。”
少年用指尖摸了摸残留在唇边的酒,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酒难喝还是被人追杀的后怕。
赵匡胤接回酒坛,一口灌了干净,他抹了抹嘴,看着面前的少年人。被九个人追杀到走投无路,大概也不是第一个追杀他的人,摔到陌生人脚边还能冷静的谈价格。看打架看得出用了几成力,但是自己一点武功都不会。不像是只读过书的样子,倒像是读过很多书,其中有些不该让外人知道。
“你叫什么?多大?”赵匡胤问。
少年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李从嘉。八月刚十八。”
听起来不像假名,但在这江湖上,对着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报真名,不是高手,就是蠢。这少年看起来不是高手,但也不蠢。赵匡胤没留意这个细节,只是把这名字记住。
“你要去哪?”
“庐山。”
“还需要做什么?”
“不用了。”
“多少人追你?”
李煜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作答:“……我不知道。”
“为什么有人追你?”
“说来话长。”
“那就不说。”赵匡胤干脆的截断了话头,这年头谁都背负着点秘密,更别说一个流落在外遭人追杀的富家公子,他把酒坛搁在桌上,伸了个懒腰,从自己的包里把剩下铜板拍在了桌上,刚打架的时候老板娘的摊子断了两个桌子腿。
“三百两金子。你先付一半,剩下的到了庐山给。路上住店喝酒的钱你来出,其他事我来管。别的不问,你也别跟我说,说了我也不想听。我保你活着到庐山。”
李煜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好。”
话音还未落,他便从怀里掏出布包。动作自然流畅,但赵匡胤注意到他掏布包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地侧了一下,挡住了怀中另一样东西。是一个竹筒。青绿色的竹壁。两端封着蜡。
赵匡胤看见了,但他没问。说了不问就不问。
李煜数出了几块金锭放在桌上,亮的很,成色不是一般的好。赵匡胤拿起一块掂了掂,他活这么大没见过从包里一口气掏出来这么一堆金子的人,而且这成色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像是大户人家私铸的。
“五十两。余下的到了庐山补齐。”李煜的话顿了顿,又开口,“我身上背不动那么多金子,我可以去给你换。”
“行。”赵匡胤揣进怀里,“还有——别叫我大哥,我姓赵,叫我赵大。”
“赵大。”李煜念了一遍。
“赵大。”赵匡胤跟着念了一遍。
赵匡胤从坛子起身,想了想把金锭捡了一小块又拍到桌子上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去眼珠子都直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进嘴里咬了咬,一拍大腿:“哎哟!这位大侠你早掏出来啊!我再给你搬两坛都中!”先前骂他的话全咽回去了。
赵匡胤转身,又看了李煜一遍。
“你这样能走路?”
“能。”
赵匡胤看了一眼他脚上的布条,缠的歪歪扭扭,看得出小时候在家里不做这些,有一处已经渗了血,他干脆的蹲下了身子。
李煜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大哥——”
“别动。”
赵匡胤抬起他的脚,三两下拆了布条,把末端沾了血的撕掉重新缠。手法干脆利落。这只脚比他想的还小,还窄,一只手就能握住,脚背上青筋隐隐可见,伤口集中在脚底,赵匡胤一摸便知道不是刀伤,是连着赶路碎石头磨出来的深浅不一的伤口,碎石把皮肉割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这逃亡路走了有好几天。
赵匡胤心里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缠完了在脚踝打了个结。
李煜低头看着自己被赵匡胤握在手心里的脚,布条整整齐齐,松紧合适,稍微动了一下脚腕,布条不知道怎么借着力,托着正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是赵匡胤没有听清,也没有在意。
赵匡胤已经站起来了,大步往前走,一把把盘龙棍拿起来别在腰上。
“走吧。趁那些人没叫帮手。我的马留在了几里外的驿站,之前一路赶来让她歇几天。”
李煜跟了上去,一跛一跛的。一声不吭。
赵匡胤走出十来步,回头瞥了一眼,下意识的放慢了一点脚步。
十八岁。赵匡胤想。他十八岁那年拜入郭威旗下,满腔抱负要救世平天下。而身后的李煜,没吃过苦也不会武功,被人追杀,逃命逃的满脚伤,但不哭不闹,开口就是谈价格,报的价格一户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个零头。
不是简单角色。
但赵匡胤放慢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对着天边的晚霞吹了一声长哨。
哨声清亮,打过水面,惊起一滩鸥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