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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寻找出路的途中遇上这样一位“熟人”。
郊外公路边,一道黑影安静不动地矗立着,陈旧的灰青色布衣宽松地拢在身上,扁担只压过一边肩膀,两头的木箱压得木杆都要弯了,可似乎那干瘦的黑影却并不觉得重。这里没有风吹过,却有阵阵清脆的风铃声传来,就像它只是站在公路边等待旅人经过,想要搭个便车。
杨间几乎立刻就在记忆中找到了它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当初要集合队长开会时,他在那座静悄悄的县城里找到了躲藏的曹洋。
大概是民国时期那群驭鬼者遗留下来的实验产物,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可以关押鬼的货箱,又搞出了遵从交易收购鬼的灵异商贩。
杨间的脚步停了下来,虽然他对出路藏在这样一只鬼身上这事儿不抱希望——毕竟如果它真有这能耐,那就轮不到他们这群新时代的人去操心该如何结束灵异时代了,再说,思想理念都是会迭代更新的。
但转念一想,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尝试并非毫无用处,新的路是从无数条旧路的碰撞中诞生的,不破不立,就当是收集样本了,收集完扔进血湖里,既薅到羊毛又为民除害,不错。
于是杨间走了过去,卖货郎像是感应到了有顾客前来一样,抬起头,皮包骨头的眼窝里已经没有了眼睛,只剩两个空洞。
“你这里卖什么?”杨间一边问,一边打量,他的余光扫过箱子上贴着的清单,那上面的铅笔字迹被涂涂改改多次——他猜测每当这个卖货郎遇到新鬼,就会往纸上记上一笔,等到同它交易的人把鬼交给它,它就把这名字擦掉。
直到货箱被鬼装满。
可是卖货郎收购的那么多鬼又该往哪里倾销呢?难道就这样像一座移动监狱一样关着?那这套思路就和当初的鬼湖一样了。
在杨间思考的空档,卖货郎歪了歪脑袋,似乎也在用空荡的眼窝打量着这位不同寻常的顾客。杨间不着急,要找到那个正确的答案是不能够心急的,他抱起手臂,难得有耐心地等待着。
大概十分钟之后,卖货郎好像完成了对眼前顾客“钱包”的评估,它把清单摘了下来,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名字。
“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杨间看都不看一眼那个名字,反正最后都要通通扔进他的湖里的,血湖里现在可多鬼了,热闹着呢,想要找哪只鬼的话,进去自己找就是了。
卖货郎并没有立刻回答,干枯的手指僵硬而使劲戳了戳那个名字。
对此杨间的回答是一把握住从脚边湖水中飞出的发裂长枪。
“你看我像是来谈生意的吗?”他悠悠地说。
卖货郎低头看了眼那还在向外汩汩冒着的血红湖水,颜色里透着一眼望不见底的深邃。
它露出了类似于迟疑的表情。
杨间用枪尖轻轻敲了敲泊油路,有节奏地发出略显刺耳的声音,而方才那象征着揽客的风铃声不知何时起已经停止了,如同现在他们身份调换,卖货郎成了心事重重的顾客,杨间变成掌握主权的悠哉商贩。
仅仅三四声敲击,湖水就快要漫延到卖货郎的布鞋边,它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嗓音:“等……等等。”
湖水停止了继续逼近,却已经绕着卖货郎围成了一个方圆五米、虎视眈眈的圈,只有中间它所站的地方还是干燥的地面。
“我给你、想要的东西……你、离开……”它忌惮地看着杨间,同时缓慢地把它的清单收回货箱,甚至不敢贴在外面了。
“那就要看你给的够不够多了。”杨间勾出一个冰冷的微笑,“和我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我的价格很高。”
卖货郎不敢把货箱直接放在湖水里,只好单手掀开盖子一角伸进去翻找,动作别扭,看得杨间有种想要帮他把箱子拆开一起找的冲动。
隔了好一会儿,卖货郎终于从箱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伸到杨间面前,张开了手掌。
它骨瘦如柴的掌心里躺着一对眼珠,泛着浑浊的灰白。
“什么意思?”杨间皱起眉头,“糊弄鬼呢?”
“不……不是……”卖货郎见地上的湖水像沸腾一样翻滚起来,着急解释,可自己的声带早就萎缩退化,这还是头一遭碰到一看就打不过的硬茬子,让鬼都急得想起怎么说人话了。
“你、需要眼睛。”卖货郎把眼珠握回掌中,曲着指节指了指杨间露出的遍布眼睛的胳膊,又指了指他的额头。
“需要……更多眼睛,一起睁开……越多、越好。”
杨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间闭合的鬼眼。
这倒是提醒了他,如果他能够像在白水镇那个虚假的世界里一样,开启更多眼睛,加强鬼域的能力,说不定会有新的灵感。
“但你的这双眼睛不像是有用的样子啊。”
卖货郎张开手掌,如同从死鱼眼中抠出的眼珠麻木地望向了杨间。
“这是、驭鬼者的,惩罚。你、驭鬼者,给你……一样。”卖货郎比划着,尽管只言片语,杨间很快理解了它的意思:这双眼睛来自一个驭鬼者,想来是个违反了交易的倒霉蛋,被卖货郎收进货箱,变成了这幅模样,而它变成鬼不知道多久了,虽然遵从着交易的机制,却也十分僵硬刻板,以为只要是驭鬼者的眼睛就能当鬼眼用。
“没别的了?”
卖货郎摇头,一味地把那双眼珠往杨间的方向送,仿佛只要他接下眼珠,就算交易成功,它就可以摆脱这个难缠的顾客了。
杨间轻轻叹口气,刚想指挥湖水吞没掉这个灵异,目光再次触及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珠时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身影。
“这是曹洋的眼睛吗?”他问。
卖货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
杨间想了想,又开口问道:“那我换个说法,你好好想想,当初做完这单交易的时候是在海边吗?”
见卖货郎无动于衷,他又加了个诱人的筹码:“如果你回答上来,我就收下眼珠,算是和你交易成功。”
听了这句话,卖货郎低下头,在一段很长时间的沉思后才又抬起头。
“一个男的,给过、假货……不止、一次。”
那多半就是曹洋了。
杨间沉默半晌。
“他的其他部分呢?”
卖货郎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全都、在这里。”
“我是说,他的身体呢?”
“没用、缩小。”卖货郎指了指自己满满当当的货箱,“放不下……只留、价值。”
或许是把曹洋全身的灵异压缩成了这样一双眼睛,从而节约空间,说不定对于别的被收购的鬼来说也是这个下场,卖货郎把鬼全都压缩成了小型的诅咒之物。
“怎么用?”
卖货郎做了个捏的动作。
杨间有点哑然失笑的荒谬感,感情这是给了他个一次性的炸弹。
他本来还应该再问点什么,然后直接把这卖货郎囚进湖中,但那对早已死掉的眼珠子此时却在他手心滚动了两圈,冰凉的,像是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温度——可他也是个冷血的异类,他们半斤八两。
眼珠被他握在手里,杨间改变了主意,淡淡地开口:“你走吧,我看你的箱子也要满了,最好带着它回深山老林找个地方老老实实把自己埋了。下次再叫我在外边碰上,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卖货郎僵硬地点了点头,湖水退回到他的脚边,下一秒,卖货郎的身影就以极快的速度远去,这一次连风铃声也没敢放出来了。
杨间见状,随意地向总部发送了条它的大概信息,接着把长枪掷回湖中,等到脚底的湖水干涸后,他再次低头看向这双眼珠。
不知道曹洋生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死后,最能代表他价值的竟然是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呢?
甚至还是一次性的,对于现在的杨间来说,可能连炸弹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鞭炮。
他抛起两枚干瘪的小圆球,下一秒接住的时候,已经通过鬼域来到了海边。
黄昏的夕阳被山峦遮挡,留下期期艾艾的半点光芒有气无力地打在海面上,海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礁石,在石缝间冲撞出水泥灰的泡沫,留下许久不散的咸腥味。
杨间站立在礁石上,朝大海伸出握着曹洋眼珠的手。
“当初开会前逼你和鬼硬拼,算我欠你个人情。”
说完这句话,杨间又摇了摇头:“但平心而论,我也帮过你不少忙,或许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和这只鬼的交易。”
可是驭鬼者的每一步本来就是在高空踩着钢丝行走,杂技演员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他们却找不到。
换成是从前的他,说不定也会选择赌一把铤而走险。
事情总发生得很快,让人没有机会做出准备,今天做下的决定可能在明天就结出命运的果,也可能只是漫长人生里一个无伤大雅的意外。
他要把眼珠丢进海中,那里是李军披着陈桥羊的皮带着浩浩荡荡的鬼群走向的终点,也是那艘迷失的幽灵船的坟墓。
沉没在海中,说不定这对干瘪的眼珠还可能吸饱水,有朝一日重新焕发生机……当然,他清楚,这只是句玩笑话。
杨间低下头时,在礁石的缝隙之间瞥见了什么东西,他眯起眼睛:是一些零件残骸,哪怕褪了色他也认得,总部给国际刑警专门配的卫星定位手机。
他当然认得,一个被鬼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刑警曾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他,临死的时候还在向他道歉,说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没能把你们带出去。
杨间停下动作,手里虚握眼珠,沉默着,耳边只剩下浪潮的拍打声,如同回忆涌潮。
——他还记得那一天。
曹洋对他说,为了抵抗国王组织的袭击,他承受了一次诅咒,十二点后卖货郎就会来取他的性命。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杨间问。
“躲起来,躲进安全屋,躲进灵异之地。”
曹洋回答的时候,眼睛紧紧地盯着杨间,他只是认真地盯着杨间,没有看其他任何人。
躲起来,就像当初躲进静悄悄的县城一样,等到风头过后,再出来,或者等到他们这边处理完,杨间再过去找他,就像当初为了找齐队长们开会一样,不会解决问题,但至少顺手拉他们一把。
于是他回答:“没关系,活下来就行,我先帮你恢复身体。”
杨间拿出骗人鬼的项链,走到曹洋身边,他只剩下脑袋和半个身体,缺口想必是被他用什么灵异勉强止住了这致命的伤,现在只是向外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杨间半蹲下,手臂绕过曹洋,像是对他进行了一个宽松的拥抱,把项链挂在曹洋的脖子上扣住,方便它更快地起效。
“你该放弃我的,我活不过今晚,而敌人很难再遭受今天这样的重创了,用我一个换国王的命,很值。”曹洋半靠在杨间的手臂上,气若悬丝地又把刚被救下时说的话说了一遍。
杨间不理会,继续施展着骗人鬼的力量。
“这样不划算。”曹洋颤巍巍地伸出他剩下的那只手,无力地握住杨间的手腕。
“你是执法队长还是我是执法队长?划不划算我说了算。”杨间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可他按压着项链的手指却稍稍用力,曹洋吃痛地皱了皱眉,接着又莫名其妙地露出笑容。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杨间。”曹洋微微垂下头,声音带着点笑意。“这得是多大一个人情啊。”
“都活下来了就别那么多废话。”杨间这句话终于是说得没好气了,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为什么有点情绪。
抱歉啊。曹洋轻轻地说。
他又重复了一次,加大力道握住杨间的手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轻飘飘的。
“抱歉啊。”
他看着杨间,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冷得发抖,紫得发白,发丝被自己的血糊得乱七八糟的,贴在额头上,是在场所有人里最狼狈的一个。
但他的眼睛却很亮,回光返照一般地耀眼,可回光返照不是个好词。
杨间顿住了。
曹洋不会把每一句话都重复两遍,这没有意义,而他也清楚,杨间不喜欢这种浪费时间、没有意义的行为。
他们四目相对,杨间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因为痛楚而放大的瞳孔微微颤抖着,但是却装满了释然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杨间明白了。
骗人鬼逐渐修出了一副完好的躯体——仅仅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些灵异的创伤隐藏在真真假假的皮肉之下、脏腑之间,拖着这样半死不活的身躯,还能够走到多远呢?
到此为止吧,我也累了,该歇歇了。
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思绪了,太多事情比我更重要,就不麻烦你们了。
我只是一粒没有名字的沙砾。
身躯完整了,杨间再次俯下身,手绕到曹洋的后颈解开项链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对他耳语道。
“我能做什么吗?”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怎么偏偏在我没得活的时候欠了最想还的人情呢?”曹洋轻轻叹了口气。
杨间沉默两秒,开口说道:“那就好好死掉,别死后还捣乱。”
曹洋哑然失笑:“这样道别……还真是你的风格啊。好吧,既然杨队都发话了,那我保证乖乖被收走。”
杨间取下项链,收回手的时候拍了拍曹洋的肩膀。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轻也很快,其他人都忙着查看自己的伤势,也没有朝他们这边投来目光,就像一段无人注意的小插曲,一场提前了两分钟的秘密道别。
随后,林北压住的老女人和棺材钉钉住的男人都在鬼火的烧灼里被杨间用柴刀肢解掉分别装进不同的箱子,成为不可能再复活的厉鬼拼图。
见事情落下帷幕,曹洋活动了下杨间替他修出来的身体,向其他人挥了挥手:“那我就走了,希望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需要帮忙说一声。”林北抱着箱子说道,李乐平也点点头。
杨间站在他俩之间,刚收回柴刀,换上自己那把长枪。
他隔了一段距离,遥遥地看着曹洋。
曹洋再次和他对视,眨了眨眼。
浪潮拍打上沙滩,卷走了留下的鲜血,就像此地无事发生。
“好,有问题随时联系。”杨间配合地说道。
曹洋点点头,随后身影消失在了这里。
“曹洋,你是个不懂得信守承诺的人。”杨间平静地说,“先前给那卖货的鬼做假账就算了,把我也当鬼骗?”
“剩这么两只眼珠子,害我没有抓到那只鬼。”杨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罪责推到了死人的身上,全然不顾是自己改变的主意。
但是没关系,死人不会说话,所以不会有人跳出来讪笑着说杨队,我都死了,怎么还开我玩笑呢。
杨间想着,手下轻轻一发力,两颗眼珠被他捏成了粉末,下一秒,他感到从碎掉的眼珠里吹来阵阵狂暴的阴风。
是曹洋鬼域的能力,如同杨间先前猜想的那样,在被卖货郎压缩到只剩一双眼珠后碾碎的同时会把压缩的威力瞬间爆发出来。
但是对于现在随时开着鬼域的杨间来说,这阵风甚至没办法撼动他鬼域中笼罩着的礁石。
狂风把他的头发和衣摆吹起,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垂着眼睛,手指捻动着,看着手心晶晶亮亮的粉末飘下半空,飘进上涨的潮水,被回卷入海洋更深的地方。
慢慢的,呼啸的风声逐渐减弱,直到指尖残存的几粒粉末也被卷进海里,消耗殆尽的风无力地吹拂过杨间的衣角,像是此刻曹洋就坐在这同一块礁石上,就坐在他的旁边,和同他道别时那样,在轻轻地叹着气。
而浪潮带走了他最后一声叹息。
夕阳还没有完全沉入海洋,杨间的身影就从这里消失了。
就像曹洋说的那样,太多事情比这些更重要。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过去不会留下值得怀念的东西,未来也没有可以哀悼过去的时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