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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有。
许多人说,他对那人再没有任何感情,一是他推翻了那人指定的继任者的统治,他忘恩负义,他冷酷无情。他假模假样地走了程序,演了一场戏,那公众节日短短不到一周的假期里——他和他的野心集团就在人们家庭团聚的短短几天里发动了那一场——所谓的一场“和平的政治演变”。时任最高领导人卸任。没有流血冲突。作为具有最高实权的党派领袖和军事领袖,他被顺利选举为下一任最高领导人。二是他从未公开悼念那人,至今如此。三是那些陈词滥调:像他们那样的政客和将军,在他们那位置,早已舍弃了普通人的情感。
——我知道许多人会如此想象我。事实上,过去有不止一个人和我谈论这个话题,包括我最亲密的弟弟和一两位战友。“太好了,我真是有一个冷酷无情的哥哥……”我无意得知,一场秋季的私人宴会上,我的弟弟和他的若干友人那般评价我,语气接近玩笑。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但我无多介意他说出这样的话。
我的弟弟是首都大学法学院毕业的知识分子,聪明又严谨的青年。因为我,他曾经在那人身边工作。那人死去的夏季,我得知他哭过几天。
那人和他有一些关系。
那人深爱的是妻子,那位姓符的冷静美丽的褐发女人是其一生的真爱;但那人多年来睡过三名以上的男人,至少在我掌握的信息里;接近九成的可能,我的弟弟义是其中之一,尽管他们年龄差距有足足十八岁。义是客观上长得漂亮的年轻人,皮肤洁白,高挑清秀,还是努力上进、博学多才的高材生,那人喜欢他,想要他,也多少是因为义性格像他的缘故——
义确实不像我。样貌和性格都是。
年龄,时代,家庭变动……弟弟不像他的亲生哥哥,有诸多的原因,而样貌上的不像是最易探究出来的了:我做雇佣兵的时候,在中央陆军部队的时候,在战乱的西部和南部打仗,在邻国用自动步枪射杀了成百上千敌人的日子里,他在中部的城市上学。我升为陆军上将的那一年,他以全国前十的成绩和最年轻的年纪考入首都大学法学院,还在党派中央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所有远近亲戚们致函或上门庆贺,不乏喜极而泣者。人们说我们家庭出了一对耀眼杰出的兄弟。沾血和不沾血的,军衔肩章和录取通知函同样冷冰冰,也同样残酷地闪闪发光。
“你从小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你要接班你的哥哥,你能接班你的哥哥。”
“你会的。”
我说过,父亲母亲都对他说过。年复一年,打理一切家事的母亲严厉不失慈爱地教导他,比我更早在外征战的父亲,则默默地为家里寄来许多的钱款,为他寄来不可计数的海内外的书籍,无论那些书籍是科学还是哲学,历史还是政治。金钱和知识,这些以及更多的资源铺就我们这一辈上升的道路。但谁都明白,是战争和这个混乱的时代本身,让我们这样的家族有了机会。真是美妙又残忍。
我想起一些事情。
父亲死的那一天,我和军队仍苦陷南部战火之中。十多天后父亲死讯的电报打来,我才知道他竟是病死。“你回家吧。”那人说。他那时还看着地形图,思虑着前线的战事。他花了不到一分钟回应我的私人事宜。夜深人静,电灯亮得刺眼,他停下,他抬头看着我,黑眉毛下的眼睛对上我的眼睛。
“……元朗。”
——他那样叫了一声我。他轻拍了我的肩膀,欲言又止地轻唤了我——他那一时刻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到的东西,不属于一位战争元帅和国家元首的东西,我没见过的——那些多么幽微,多么无法言说的东西。(也是那一时刻我意识到,我也这样了。)那是属于一个人的东西。一个男人的,一个儿子的。他年长我六岁,他比我早经历父亲的死。同时我也明白:作为我之上的,那个位置上的,他还比我背负更多陌生之人的死。
后来他病重得要死了。我去过一次他的病房探望。
“你要活下去。”
我并没有这么说。看着他消瘦得不成人形的模样,眼前极速闪现过:一位目光锋利的男人,一位精明的西装革履的商人,一位冷漠的着军服的战争发动者……那些都是他,但曾经是他。骤至的可怕疾病摧毁了他,最后的日子里,他躺在病床上靠医疗机器维持生命苟延残喘的模样,只是勉强的一个人样。
也正是这时,当我看清了他就要死去的事实,我做出了决定:等他死后,我篡夺他继任者的位置。如我所期:他死了,我也做到了。
“哥,我好痛……哥,哥……”
过去了许多年。后来那一天,我的弟弟义生了很严重的病,他像是要死了。他躺在病床上痛楚难忍,惨白的脸色像纸。他已经三十岁了,是堂堂首都市长,是政治家,和那人相像的一个成熟政治家——疾病却把他折磨成一个哭叫得声嘶力竭的可怜人。病得像是个孩子,像是个疯子。“哥,哥……”
“哥在。义,别怕……”我握住他的手说。
“哥,不要……”他意识全然地混乱了,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这颤抖的、抽动的手……医生们快速讨论着,还是决定给他扎上一剂吗啡。针管里的液体推进去——这一刻他竟痛得剧烈,喉咙里撕裂出了最痛苦最不像人的声音。
“我陪你一起痛。”
我拿来一针吗啡,猛把针管砸进我的手臂里。
……“哥……”
“哥,我会死吗……”
——终于。病床上的人渐渐恢复了神识。他迷蒙地半睁开了眼睛,他微微颤抖着紫青色的嘴唇。病房里的冷灯光前所未有地温柔。我爱的人,我所庆幸活下来了的人,他开口问我。
“那就死吧,我们一起死。”
我大笑起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