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面前是望不到头的人群排着默不作声的长队。这些人为什么不说话?法尔伽挠了挠下巴,哪怕是为了不让气氛如此尴尬,他也会在此时攀谈。
说干就干,他决定寻找第一个聊天对象——排在他身前那人双手抱臂,穿着枫丹逐影庭的荣誉制服,胸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贵金属徽章。
既然不是来办工作,那没必要对这身制服望而却之。他凑前了半步,空出一只手,从腰带后取出没有酒的酒瓶,作一个递过去的姿势:“你好啊!”
那人的瞳孔瞬间放大又缩小:“你你你你……好!”
被吓到了?很吓人吗……
法尔伽漫长的一生里,从没人这么说过他,虽说那些消散在他刀剑下的魔物可能会有不同看法。
社交失败,法尔伽有些不解的往旁边移了几步。他们的队伍刚好挪动到了一座桥上,也就是说,靠着栏杆刚好可以照镜子。
他伸长脖子,此处的水面竟然比他在尘世间看到的任何一处都平静,也更加清澈。眨眨眼,水面上一个苍白的鬼魂也眨眨眼,他笑了一下,那头的脸上便也泛起诡异的微笑。
法尔伽好像明白了什么。
说到底,是怕鬼啊。难怪这里的人互相不说话,原来是还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状态,也无法直视他人的面容吧?
好在,怕鬼的当不了骑士。所以他不怕鬼。
传说在提瓦特,星星象征生命,月亮守护死亡。初生的灵魂从高天之上滑落,就如同种子播撒在人间。而故去的人类蹚过月河,到达未知未明的彼岸,就如同万水复归露景泉。
生死伦常是讳言之事,这条河在蒙德的禁书里,名为吉欧尔河;待到他踏上靠近月亮的征途时,听说的名字叫“斯莫罗季那”;不过法尔伽更喜欢的是他年少时冒险至璃月,在旧书摊里翻到的那个名字。
三途川,少年人不会想到生死,总觉得这是个很遥远的概念,属于别人的。他把这句话指给西蒙看,说璃月人很会起名字。西蒙回应说听上去阴森森的。然后他们就着这个名词畅想了十分钟,直到老板娘发现自己的禁书居然被人抓在手里把玩了这么久,举着天秤叫着冲赶过来。
他们逃之夭夭,还没走到大街上就忘了方才编造的鬼故事,又热烈的说起别的话题。此时,他的老友不在身侧,不过他想,这位粉色长发的朋友当年走到三途川上的时候,应当颇为得意。
毕竟他随口胡诌的沉默亡灵和步道边蔓延到无穷远的火红花朵竟都一一兑现,这可是几十年前他们再梦想不到的。虽说眼前的景象远远超出幻想,一丛一丛看不到头的人影,在狭窄的木桥上流动着,比得过提瓦特最繁华的商港。
以法尔伽的乐观天性,此时念起这些,也总觉得悲伤。于是他转而想起自己身上怎么穿着一套最正式的甲胄,他受封为北风守护之后肯定没有任何一次会再穿,和尼可结婚时都没穿,谁把它从灰尘里扒拉出来,套在他身上?
“下三途川之人必着盛装,其原因也,吾未得知。”他开启第二次社交尝试,向背后正在重复捋着胡子的璃月老头询问后,得到了一个像教科书上抄下来的回答:“汝不曾听戏乎?璃月八奇之桃都试射其隐。吾之妻也颇爱听书,吾从其身,亦获悉甚多。可叹吾妻已逝数年,吾亦久不曾听书……”
法尔伽本是遇到了想和他说话的知音,一副笑眯眯听着的样子。就是突然,突然感觉也没什么好笑的。这位朋友之所以如此开朗健谈,也不似旁人那般畏惧前路,说来和在那头等待他的人,也有莫大关系吧?
他把这个意思说了出来,对方如遇知音,又说如果冥界里也有说书先生,想必老婆子这些年已经摸得相当清楚。他一去就能听上好货……
法尔伽叹了口气。
在他的梦里,偶尔也会出现这种事情。可命中注定被三途川裹挟的人类不配长存人世,而生命是最为珍重之物,哪怕注定要经受无尽的思念,哪怕在这人世间再也寻找不到想要的那个人,也说不出理由放弃。
他们的爱情是一场胆小鬼游戏,择定了入场,就要有把一切后果都承受住的决心。
他不知道尼可会不会有别的听众,但他再也不能听尼可讲故事了,再短的,短到不符合尼可个性的故事都不会再有。
队伍缓慢移动着,前面的逐影庭英雄虽花了很长时间检查,但终于是“赤条条去也无牵挂”。
他走上了三途川。
这一道关口形同提瓦特的商船来往的安检口,但这儿的时尚并不这么叫。在眼前这位工作人员的身后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牌子,用七国语言写着“夺衣婆”的字样。
虽然取了个怪名字,可夺衣婆的衣服穿得很整齐。法尔伽大步走到她面前时,还有些上一位过关的选手留下的徽章扎在她衣服上,犄角旮旯的。夺衣婆平静的整理着自己的着装,法尔伽也就耐心的等。
终于好了,夺衣婆抬起头,仿佛被他这身声势浩大的盔甲吸引了似的:“蒙德的四风守护?”
“哈哈哈哈,确实。女士,我该做什么?”
“把你身上的东西脱下来,放在这里。”
夺衣婆拿出一个新的篮子,法尔伽若是刚才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条河水中装着无数个类似的篮子,平静的水面把它们平静的冲向前方。
“在尽头的悬衣翁会称量这些衣服,以此判定……你们生前的功罪。”又是一个讲话语气像教科书似的人:“但不要想着少脱下一点衣服,就可以让自己显得更高尚。我的鞭子不会答应。”
“哦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讪笑着答道:“可是在女士面前宽衣并不符合骑士的礼仪。难道这儿不该有个更衣室吗?当然只有一块布遮着也可以啊!”
“你已经是个死人的死灵魂了,脱下衣服什么也看不到。”
法尔伽迅速拉开领口,偷看了一眼。还真像她说的,身体看上去是一种惨白的颜色,仿佛还有实体似的。但左右摇动一下就能感觉到液体在杯子里碰撞的纹路,透明的。他的整个身体都像一捧雾,被衣服勉勉强强固定着。
“我总感觉脱完我就会散架。”被严肃地盯着宽衣解带实在尴尬,于是法尔伽又决定找点话:“您看,我的灵魂装在这个金属……”
“不会有这种事。你脱完了吗?”
这么看来夺衣婆是个像学堂的教导主任一样严肃的人,法尔伽刻意不用任何生前认识的好友来类比,因为据说这种行径是不祥的。他加快速度,把腹甲,护膝全放进篮子里,又攀谈起来:“请问这身衣服是谁给我穿上的呢?我想送我进棺材的是我的妻子和同事们,他们都知道我是不喜欢严肃服饰的。”
“是三途川。”
法尔伽做出一个没听懂的手势,夺衣婆则示意他继续脱:“你们的灵魂都以模糊的,分辨不清的模样来到此地。这些衣服象征你们身前的身外物,三途川认为骑士的荣光莫过于盔甲,就把他们化为实体放在你身上。前面那个人不也带了一胸的勋章吗?现在要把这些脱掉,是完成一个为灵魂脱去身外物的仪式,希望在河水冲刷你的灵魂之前,先为你拂去最无关紧要的浮沫。”
“这么说我就懂了,谢谢您!”
法尔伽以一种基本上不着片缕的状态立正了,若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现在他失去了靴子的禁锢,几乎触碰不到地面。灵魂是悬浮在地面上的,或许是要传达一种“地面上的灰尘与你无关了”的预示?
“还有那个,小配件也放进来,这是什么?”
气势汹汹的,像在课堂上收缴小说呢。法尔伽苦笑着想。
“这个我恐怕不能给您。”顶着威压,他还是如此回答了。
“这是我妻子常常插在头上的四叶花,想必是她放在我手中的。我从重新有了意识开始就一直拿着。这可不是我的身外物!如果有任何办法能让我带着这朵小花一起走,我都愿意尝试。”
对方没有答话,好像在衡量什么似的。于是法尔伽又继续了:“我保证只提着一个要求。请您想想我的处境:我的妻子是提瓦特的长生种族,而我已经死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再也没有机会说上话了。这朵花是我留给她的钩子,也是她留给我的纪念。更何况这样一朵花并没有什么重量……”
我在说什么?一面观察夺衣婆的表情,法尔伽思考着。她拧成川字型的眉心已不再纠结,表情也柔和了许多,大约是这番话并非毫无触动吧?我们再也不会见面……的确如此,然而……
法尔伽总觉得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并且那是很重要的。在他还没有得出结论前,夺衣婆先给出了回答。
“确实并非毫无办法。”
一锤定音!
“但把杂物带上三途川的船,是要交保管费的。你的妻子没有为你陪葬金银——”(当然不会,法尔伽想着,尼可认为最值钱的东西已经在我手里和耳朵里了)
“六万摩拉,怎么付?”
“付一个故事怎么样?我生前听过的童话比有过的摩拉还多……”他知道这句话很荒谬,夺衣婆是一个如此严苛,看上去也不太近人情的公职人员,法尔伽无法想象她对童话表露兴趣的样子。
然而——
“也不是不行。”
居然是这样吗!
“但我要提醒你,三途川是阴阳分界处,其中流淌着冥界能侵蚀一切生命的河水。你要带着这朵花上船,或许还没走到尽头,花就会枯萎,碎成一把你握也握不住的飞灰。而我们达成的契约是允许你带走这朵花,并不是替你保护。”
“这我自然明白。”法尔伽爽快的应下了:“您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让我想想,我认真记下来的……”
“现在不必支付。”
法尔伽还保持着掰手指的状态,夺衣婆已经把他的篮子放到身后,准备下一场工作:“你可以走了。这个故事留着,讲给那头的悬衣翁听吧。他很喜欢听故事,也喜欢和别人聊故事。像你这样生前名声赫赫的人,他会感兴趣。我和你交换也是因为你大概能取悦到他。”
“……如果,你的故事能留到那一头。这样也好,这一途,大约是忘不掉的……”
一句轻轻的,带叹息的话飞出来。法尔伽已经被她推进了下道关卡。
异样又升腾上来,他认为自己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三途川这个地方仿佛在和他作对似的。和他一起来的同伴即将再次与家人重聚,就连这川上的工作人员也捉对出现,还挺互相考虑。
这是什么家庭温情档吗?
失去盔甲之后,他也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手。现在,法尔伽只能把尼可的花如法炮制插在头上。说来也奇怪,法尔伽从前在人世间见到的鬼魂好像并没有头发,仅仅是一个上圆下锥子状的几何体,而他居然还保留着几缕金色的头发,能够绞住这花梗。
他死去几天了?
在这三途川边没有日夜概念,光源是地面上一盏一盏恒润的水晶灯。他觉得醒来才刚没多久,可他手里的花蔫蔫着,至少有两三日未碰到水的光景。又或者是受了这三途川的影响?
这些天,尼可怎么样?
法尔伽清醒的记忆停留在他生前的某一刻,从那之后他就“半只脚踏进坟墓”的意思。他并不记得自己为何死去,有没有再和尼可和他珍视的孩子们说上几句话?
如此模糊,大约是因为把死,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一个词,想得太简单。他下定决心像个有尊严的人类,不挣扎,在生命的轮回确凿到来时死去。他高估了自己面对离别的决心,又低估了身边的人承受离别的毅力,因此决定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从前他开玩笑一般问过尼可,也正色严肃征求过她的意见。“我是个会死的人,尼可,你怎么看?”尼可一副“我早就想好了”的神情,说她以后要独占这位北风守护的肖像权,全提瓦特想要获得法尔伽雕像或是法尔伽画像的人们都只能向她购买,这一定会使她成为名声远播全大陆的富豪。
而在认真的那次,尼可一下被问倒了。
“我没有想过要怎么样哦。等你活得久了就知道啦,人光是盯着眼前就精疲力竭,为什么要去考虑将来?等到那个时候,我猜我仍然会做喜欢的事情吧?而且得是特别提起兴趣的……”
她举重若轻的扭转了这个话题,令法尔伽长舒一口气。至少在那一刻,法尔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很多事情是他在生前夸夸而谈,在死后,在设身处地之后才明白如何荒谬的。
尼可面对过很多离别,他也面对过很多,天使被高天而来的震慑打碎,长者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失去温度。他以为即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大约也差不多。
但死不是像生者看到这样,只是简单的失去意识,被滔滔时间带走的一瞬。
法尔伽死了,毋宁说离开。他将被永远囚禁在一个没有尼可的世界里,正如尼可被留在那个不会再有他的世界。这是独属于他们违背天理结合的代价。有些人的尽头通向团圆,有些人通向等待。而他……
尼可·莱恩,他再也见不到了。
法尔伽终于明白,何谓天理降下的惩罚。
没有人想惩罚他,这条冥河不为他而设;命运对尼可也算得上宽厚,让她爱上一个人类,却依然保有肉身。但人生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总有一个槛会翻不过去。
哪怕不是为了刁难他们而存在。只是他们间的纽带太脆弱罢了。
那位璃月老者办手续的速度比他快很多,紧赶慢赶几步,就飘到了他身边。
“汝何作悲然之态?即将入川,此河水将为汝涤荡心绪,复归无念无执之处也。”
法尔伽转过身。
“我不想忘记那个人,虽然人们常在这个时候说,忘了就不会难受。但是……先离开的人没资格先忘记,这话听上去很有点搞笑,毕竟人只要踏入三途川,就没什么由着自己做主的事情了。”
三途川是很安静的河流,没有声音。没有一点波澜的空气里,他新认识的同伴正在思考,或许是凭借丰富的听书知识,他轻松理解了。
“又奈何?不如向前走也!”
下一站就是各人领取渡船的地方。码头上插着一块木板,说每个人的船都会从川里浮上来,有时三途川分不清要给你派什么样式的船,可以耐心等等;有些人的可能不是船,也别着急。无论用什么道具肯定都会到对岸。
他依旧没有得到答案,没想出个分别,没有拥有梦寐以求的平静。然而与其站在原地,或许在路途前方可以获得答案。
这是他和尼可约定好的。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丧失往前走的兴趣。当时他们算得上各怀鬼胎,两个人都在怕。一个在躲天上的制裁,一个知道躲不过时间的磨损。没想到这句话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同时生效了。
他站在渡口,看着水面里的自己。时间不长,他却已经有些习惯这张模糊的,冷酷的新面容了。
载具很快浮了上来——
是个酒桶!
“哈哈哈哈!”法尔伽没忍住大笑起来,身后不明所以的人们也越过他宽阔的肩膀向水里看,在这个浑圆的酒桶面前发出笑声。
果然是按照特点召起的船只啊。
这个滑稽家伙,却很恰如其分。只可惜他的酒瓶随着盔甲一起交出去了,桶里大约也不会装着酒。
法尔伽这么想着,忽然有一种错觉。
金色的岁月好像重新眷顾了他,永不停息的愤怒,永不歇止的愧疚,永不褪色的绝望,也未尝毫无解决办法。
“怎么又想上了?”
他自己打断了思绪,以往通常以闷一口酒来进行这动作。
“再见!我走了。”
跨进酒桶里,三途川上的船只不需要操作,没有帆和桨,全凭灵性而动,将来者送往千千万万独属于他们的水道中。
法尔伽没有读过任何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传说,前方是未知的,一切是未知的。
只有一件事是完全确凿的。
他的四叶花依旧稳固妥帖的戴在头上,正如他不愿先放弃记忆的执拗一样坚决。
向前是人类的宿命,回头是人类的私心。法尔伽轻易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无法接受吗?
不,不是如此简单的。
他的执念从来没有离开过,在这一叶狭窄的小舟上,依旧如影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