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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纳】困于底线

Summary:

现实向

 

从 2004 年迈阿密的初次交锋,到 2008 年温布顿那场被暮色与大雨拉长的史诗决赛。对 Roger Federer 而言,Rafael Nadal 从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而是一场关於权力、信仰与欲望的漫长角力。

「原来被推翻与被崇拜,竟可以同时存在於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Notes:

🎵BGM: Anytime, Anyplace, Anyhow by Matt Maltese

Work Text:

 

《困於底线》

 

 

 

Roger发现自己对於Rafa的着迷源自於那深深的矛盾。

是的,矛盾,关於Rafa的一切都是矛盾且割裂的:球场上他是从大地撕裂而出的狂战士,粗犷、炙热、毫不留情——2004年的迈阿密大师赛上,那个初出茅庐的马略卡少年就用一记记暴力的上旋球抽碎了他优雅统治的幻象。

可下了场,那双能握碎球拍的双手却温顺地垂在身侧。Rafa看着他的眼神从未变过:当Roger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神总会不自在地四处逃窜;逃无可逃之时,他会垂着头,嘴角抿着一丝羞赧的浅笑,彷佛Roger仍是他十六岁时在更衣室遥望的神祇,他的一切,他的信仰。

这种反差让Roger脊椎发麻——原来被推翻与被崇拜,竟可以同时存在於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那是什麽时候呢?啊,是了,就是2004年的迈阿密大师赛,Rafa第一次让他心碎的时刻。

 

Miami, 2004

 

坐在休息室的长凳上的Roger盯着墙上的挂钟出神,他想着,幸好这还不是决赛,否则要他捧着奖盘在那令人心碎的绿色矩阵上多待一秒,都让他难受不已。最後一球Rafa上网扣杀结束比赛,观众席爆出如雷的掌声时,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独自盘踞世界第一巅峰的安生日子,那王座都还没被捂热,就被这个穿着红色无袖上衣,汗水浸湿的及肩卷发贴着古铜色皮肤的少年给拽下来了。

他是谁?不,Roger当然知道他是谁。几周前的印地安泉,三月初的沙漠气候已然炎热乾燥,这个马略卡来的小子跟他的西班牙同胞Tommy Robredo搭档在双打十六强比赛里把他和Yves Allegro打得落花流水。Roger记得他强劲的上旋,充满针对性的正手击球落点,他在场上跑动的方式——不知疲倦、近乎疯狂的,像是每一球都攸关生死。

他打得挺不错的,稳定性很好,打球也聪明。Roger一边摘下发带一边站在球网前等待那个左手持拍、略带羞怯的少年向自己跑来握手时这样想着。於是,鬼使神差地,他竟然邀请了那个和自己穿了一样的白衣少年来自己的包厢看他打单打八强赛。

Roger永远记得那个少年接受邀请时双眼发光的神情,他第一次听到Rafa的声音,跟场上完全不同,竟是有些软糯。他操持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小声地挤出一句thank you.

穿着红色无袖的长卷发男孩,乖巧地坐在他的包厢里,他安静的坐在角落,像是被领进陌生房间的幼兽。在Roger轻松横扫四分之一决赛时,他还有些馀裕回头望向自己的包厢,他看见坐在Mirka身边,Rafa那双纯净的琥珀色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

那时候Roger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的。

但此刻,坐在迈阿密的休息室里,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麽愚蠢的错误。他邀请进包厢的那头幼兽,披着温顺乖巧的皮囊,却在两个礼拜以後亮出爪子,在他的单打赛场上,在他的地盘上把他扯下了王座。

Roger把脸埋进手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汗水沿着脸颊落到地上。

「嘿,Roger。」

「……」

Roger浅叹了一口气,热气吐在指缝间。他用手把几撮落在眼前的发丝往上一撩,抬头看见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人。Rafa垂着手落在身体两侧,他温顺的模样跟刚刚场上简直判若两人。

「Rafael。」Roger僵硬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刚刚在场上已经道过喜了吧?为什麽Rafa还要追到休息室来?

Rafa眉眼低伏,他安静又拘谨地伫立在Roger的面前,Roger看着他薄薄的嘴唇开了又合,像是很艰难地组织着句子,更何况是用对他来说还很生涩的英文。他离了吵闹的西班牙团队以後更安静了,显然他是故意支开他的团队的,或许他也知道Roger想要清静。

「我……」Rafa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我想说,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事又忍不住靠近的少年,问题是他又做错什麽呢?

Roger差点笑出声,却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冷哼。「对不起,对不起什麽?赢了我?」

闻言,西班牙人有些失措地抬眼,迅速又垂下。「不是的……我只是…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到我。」他慌了,有一点口吃,浓重的西班牙口音把他嘴里的每个字又软化了一些。照理来说这羞涩不清的口音应该会让Roger更加烦躁,他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讨厌Rafa的声音与腔调。

「我还是想要来跟你说,你打得很好,真的。」Rafa快速地说着,像是生怕错漏了半点他想表达的讯息,「你仍然是世界第一。」

Roger不发一语地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在逃窜了。

瑞士人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体面的,不体面的都有,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随着这个西班牙人起伏太多次了,他甚至感到有些荒谬的沾沾自喜,那样强大的对手,竟然会因为赢了自己而着急忙慌地跑到他的跟前,低眉顺眼地说抱歉。

他知道Rafa是真心的,而认知到这件事的瞬间,Roger第一次对自己方才有些刻薄的回应感到抱歉。此刻的他确实还没准备好迎来一个强劲的对手,他是如此疲惫,对自己感到愤怒,但他真的一点也讨厌不起来眼前这个人。

「抱歉,我刚才的语气重了一点。」Roger想要释出点体面的善意,於是伸出手,在他的思考还没来得及跟上身体的速度,便主动握住了Rafa垂在身侧的手。这次不是隔网迅速且象徵性地握手拍背,当肾上腺素和嘈杂纷扰的群众欢呼如潮水般退去,肉体接触的感觉一下子便鲜明了起来。

Rafa的掌心带着粗硬的厚茧,手背的皮肤却是滑腻柔软的,Roger的拇指在他温热的虎口轻轻蹭过,缓慢地画了半个圈。

Rafa当即倒抽一口气,他不确定Roger的举动是不小心的还是刻意为之,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开,却被瑞士人牢牢地勾住了手指。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近,呼吸却莫名其妙地变得黏稠滚烫,他们两人沈默地看着彼此——一秒,两秒,细小的电流窜至颅顶,接着他们同时放开对方的手。语言在此时无法囊括任何正在悄然发酵的事物,但是他们从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起,每一秒的停留,慰留彼此的细微动作都知道,这不是一方的——

Roger的手机在运动包里震了起来。

那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震动声,隔着衣物和毛巾,闷闷地从包底传了出来,但在此刻安静的像是抽了真空的休息室里被无限放大。Roger深不见底的目光从Rafa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到长凳旁边那个敞开的暗红色Nike运动包上。手机屏幕的蓝光透过拉链的缝隙探出来,像素拼凑出一个名字正在跳动着。

Mirka.

Roger面不改色,冷若冰霜的神情就像他在场上一样难以判断。他平静地把视线收了回来,对Rafa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无论是方才近乎刻薄的反问或是有一丝动情的模样,皆早已不复存在,此刻瑞士人看着那个局促的西班牙人的神色,就和他对任何一个对手的赛後致意一样,没有半分区别。

「谢谢你过来,Rafael,好好享受这场胜利,你打得很好。」Roger的声音又恢复那种滴水不漏的温和,像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他弯腰拉开运动包拿出手机,屏幕上Mirka的名字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他没有当着Rafa的面接起电话,只是握在手里,站起身,拎起包朝门口走去。

瑞士人宽阔的肩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推开门时甚至侧身让了一下,避免让门框碰撞到他的球包——他太优雅了,得体极了,根本不像是刚输了一场球的模样,彷佛Rafa从他手里夺走了首胜并没有起半点作用。

手机还在兀自响着。

Rafa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掌心朝上摊开着,虎口的位置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属於自己的温度。他用左手拇指按上那块皮肤,肌肤的纹理让他觉得那个人的手仿佛还搭在他身上,他轻轻地摁了一下,像是想要把什麽东西熨贴进皮肉里,不让它散去。

休息室里的冷气很强,热潮却还没有从Rafa布着淡淡雀斑的脸上褪去,心跳声在脑袋里震耳欲聋,他抬起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望向Roger离去的方向。

休息室的门已经阖上,走廊里传来Roger接起电话时短暂的一声「Hey babe」——语气温柔自然,像每一通寻常的电话。

Rafa垂下了眼。

 

-

 

媒体总形容Rafa是野蛮的,像是故意要与Roger优雅贵气的形象形成对比,媒体总说他在场上追逐着那颗黄色的球时,就像一头见了红布的西班牙公牛一样横冲直撞,死嗑到底。

但Roger不同意,他认为那是生命力过於饱满而溢出的形式。Rafa在场上打出漂亮的上旋球时绷紧的完美肌肉,被Roger掐在手里时就像是一块被他的体温烘得甜腻的,柔软的蜂蜜蛋糕。

Rafa不是公牛,他是一头小狮子。

吻他的时候,Rafa全身肌肉会瞬间绷紧,像受惊的年轻雄狮,全身的鬃毛炸了出来。但只消Roger顺着他光滑细腻的手臂缓缓抚下,触过肱二头肌那些征战过无数战场的隆起与凹陷,那具身体就会为他一寸寸软进掌心里。

 

Mallorca, 2007

 

这真是一场荒谬又迷人的秀。

颁奖的时候,Rafa挨着Roger的肩头站在场边 ,手里捧着和场地一模一样的奖盘——一半红土一半草地的「The Battle of Surfaces 2007」,瑞士人把奖盘捧起来仔细端详,然後他把奖盘递到Rafa面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这球场真是有够疯狂,不是吗?」

Roger靠近时还带着运动完的热气,淡淡的汗味混着清爽的止汗剂,萦绕在Rafa的鼻尖,他的胸口和腹部像是谁揪了一把似的,让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Roger的语气听里来有些无奈,但似乎又夹杂真实的愉悦。

Roger挺享受这个比赛的吧?当初主办单位向他们提出这个异想天开的表演赛邀请时,Rafa还不觉得优雅的瑞士人会答应这个有点荒唐的请求。就算他以前也应了Roger的邀请拜访了他的故乡巴塞尔,而今这场表演赛办在了他的家乡马略卡岛上,也不代表他就有这个勇气更加主动地邀请Roger。

但是Roger真的来了,来到他的岛,来到他的阳光下。

「只要你愿意,Roger……我们可以再打一场。」Rafa用他依旧破碎、却已经比三年前流利许多的英文说着。他害羞地避开Roger笑眼的直视,身体却又忍不住向他的方向靠近。

「喔,Rafa,拜托,」Roger笑着把汗湿的卷发往耳後一拨,「让你在你的土地上再把我打败一次?算了吧。」

Rafa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不知道该回什麽,只能跟着紧张地笑了一下。

数以千计的闪光灯劈哩啪啦地亮着,所有人的视线与无数镜头都对准着他们俩,有记者喊着让他们靠近一点合影。Rafa机械地笑着,下意识又往Roger的方向倾一些——他的重心就是会往那边偏,像万有引力,无法推拒,他光裸的肱二头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到Roger的棉质卫衣,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接着,他感觉到Roger的手肘不动声色地抵上了他的侧腰,手指贴着薄薄的排汗球衣,像是直接贴在他光裸的皮肤上,接触到的那一小截皮肤烫得惊人。Roger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合影的姿势,手肘到前臂的那一小段距离顺势把Rafa揽得更近一些。

Rafa全身的皮肤泛起细密的颤栗,一股血液直直往脸上冲。他朝Roger飞快地瞥了一眼,瑞士人却看都没看他,对着镜头露出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

但Rafa低头时瞧见了,Roger握着奖盘的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正轻轻地、不自觉地互相摩挲着。

他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Rafa的心脏跟着狂跳不止。

坐下来以後更糟。

他们被安排在相邻的座位上接受简单的赛後访问。Roger正用他流利漂亮的英文讲述着今天这块场地有多疯狂,他们是如何在各自的领地上耀武扬威,然後在那条接缝线上短兵相接,谁也不让谁。

Roger肯定是说了个什麽好笑的笑话了,访问他们的女记者被逗得花枝乱颤。坐在一边的Rafa安静地听着,手里不自觉把玩着那块好笑的奖盘,指腹无意识地磨搓着塑料边缘,凉凉的,硬硬的,给他一点东西集中注意力也好——否则他的视线会一直往Roger的手上飘。

Roger忽然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刚才讲笑话的馀光:「对吧,Rafa?」

Rafa完全没听到前面在说什麽。

「唔,嗯,Sí, sí, for sure.」他点头,点得太快了,快到Roger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Rafa有点沮丧地瘪嘴,真蠢,自己这个笨拙反应,怎麽就不能有点像样的回应呢?不让Roger看自己的笑话。

但是当他鼓起勇气重新抬起眼望向瑞士人时,却发现他正对着自己浅浅微笑着。

 

马略卡的夜风带着海的咸味,那是Rafa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

对外打烊的餐厅还很热闹,觥筹交错、酒酣耳热,杯盘碰撞的声音和叔叔Toni浑厚的笑声隔着一面面海的落地窗闷闷地传过来。今天的表演赛打得实在尽兴,尽管概念很荒谬好笑,Roger和Rafa同时表示这种『闹剧』一次就够了——但坐在长桌另一头的Roger笑了,发自内心像个孩子一样的笑,不管是Rafa妈妈做的一桌子家常菜,还是西班牙人的热情好客,似乎都让这位瑞士人享受其中。

偶尔Roger会抬眼越过那些人的肩膀看他一眼。

每一次都刚好对上Rafa正在偷看他的目光。每一次Rafa都会率先别过脸去,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辛辣呛劲的希哈红酒在他的舌尖上是烫的,他通红的耳尖也是烫的。

到了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Rafa甚至不确定到底是谁在偷看谁了——也许Roger也一直在看他,只是Roger永远能够比他更快地把目光收回去,快到看起来像是Rafa单方面的凝视,而Roger只是恰巧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回应了。

那个人总是这样。他可以把每一个主动巧妙地伪装成被动,把每一次靠近都包装成顺路经过。

Rafa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於是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跟身边的人随便塘塞了一个理由就往露台走去。远方零星的渔火在夜色里明灭,Rafa把手肘撑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夜里的海风把脸上的热意吹凉一些。

他喝了太多酒了。平常他不太喝的,他知道自己酒量不怎麽样。但今天是在家里,在他的岛上,妈妈做的菜,从小吃到大的海鲜、橄榄与西班牙炖饭,这一切都太让他放松了。酒精让四肢变得沈重迟钝,脑袋却轻飘飘的,就像小时候在海里仰泳的感觉,背脊浮在海面上,头顶是无穷无尽的白云蓝天。

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想把Roger方才在场边按在他侧腰上的那枚印章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翻来覆去看一遍。

「你在这里。」

Rafa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就被对方捉住了手腕,像是拎着球包一样地被往旁边拽着走了几步,从露台拐进一道被浓密的九重葛攀满的矮墙後面。餐厅的灯光照不到这儿,四周空无一人,只剩下朦胧的月色和远处海面上明灭的信号灯。

「Rog——」

他的话还没说完,Roger便吻了上来。

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之间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好多次——在更衣室的角落、在酒店的电梯里、在Roger发动引擎前的车里。每一次都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来得猛烈又短暂,但Rafa从来没有习惯过,每一次Roger的嘴唇压上来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会绷紧,他都会忘记怎麽呼吸,他都会像一只炸了鬃毛的大猫,亟需安抚。

Roger柔软的嘴唇带着红酒的馀香,很轻地蹭过他的下唇,温热的呼吸细细痒痒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然後是舌尖,他灵活地撬开了西班牙人咬紧的牙关,长驱直入,探进柔软的口腔里,和他缠绵在一块。

Rafa的後背抵上粗糙的石墙,Roger顺势倾覆在他身上,万紫嫣红的九重葛花瓣簌簌落在他们的肩膀上,他感觉到Roger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颚,带茧的拇指压着他的颊骨,微微抬起他的脸。

这个动作莫名地刺痛了Rafa的心一下。

Roger看他的时候总是这样的——他要Rafa抬头。在场上他们目光平视地隔网对峙,谁也不让谁。但一下了场Roger就恢复了他从容不迫的掌控感,他的手指只消轻轻一使力便能让Rafa仰起下巴,把整张脸都暴露在他的俯视底下。

Rafa无处可逃,Roger也知道他无处可逃。

Rafa害怕许多事情——怕高、怕大狗、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被丢下。这些事情他的家人和团队知道,媒体也隐约听说过,但他从来不觉得丢脸。事实上,叔叔Toni教导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承认恐惧才能征服恐惧。可他始终无法承认的一件事是,他所有的恐惧里面,最深的那个却和高度或黑暗无关。

他怕Roger不高兴。

Roger的嘴唇移到他的耳後,他的手指插进Rafa卷曲的棕色长发把它梳到耳後,嘴唇贴上了那片隐密柔软的皮肤,他听见Roger贴着他的耳垂後面那块肌肤深吸一口气的声响,带着酒气的呼吸炙热又滚烫。Rafa脱力地呻吟了一声,下意识偏头让出更多的空间——他对Roger总是这样,本能地让步,本能地敞开,只要Roger想要的,他都很乐意给予。他很懊恼这件事,要是他能少怕一点东西就好了,要是他能够在Roger面前更从容一点、更不那麽孩子气,是不是也就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瑞士人觉得,自己在场上与他对峙以外的时刻,也值得他认真地看一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九重葛的阴影後面,做一件不能被带到阳光底下的事。

Roger的手从他的下颚滑到他柔软滑腻的颈侧,拇指抵在颈动脉上。Rafa知道他疯狂跳动的心跳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出卖了一切,但他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掩饰了。

Mirka.

这个名字突然像一枚小石子,无声地投进他温热晕乎的、被酒精泡软的脑子里。Mirka看起来那麽从容,她在Roger身边的姿态自然且合理。那位美丽、成熟又坚定的女性,大概不会在被吻的时候全身发抖、软了手脚,也不会因为打雷就缩在被子里打电话给妈妈吧。

那Roger为什麽还一次又一次地来找自己?

应该是走神被Roger发现了,於是不高兴的瑞士人把他搂得更紧了,一条腿挤进Rafa的两腿之间轻轻顶弄着。Rafa从喉间溢出的喘息全被Roger重新吻上来的唇堵在嘴里,他的头又晕又重,糊成一团的脑子反覆翻搅着那个他从来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我到底能带给你什麽?

场上一次又一次的征服快感?场下将他吻到流泪窒息後夺回的掌控欲?无论是哪一个,Rafa能给的似乎只跟肾上腺素有关,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像烟火一样绚烂好看但留不下任何痕迹。

说什麽呢?他可不是Roger的谁。他连这个身份都说不出口。

Roger突然停了下来。

Rafa紧闭的睫毛湿漉漉的,或许是海风吹的,或许是酒精催化的,Rafa并不想要深究其中的原因。Roger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摩挲着鼻尖。他们微喘的呼吸交缠在一块,潮湿又灼热。

「Rafa。」

Roger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Rafa没有回应,他被酒精和激烈亲吻带来的缺氧搞得脑袋暂时宣布罢工,湿成一簇簇的睫毛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微启,在短暂的缺氧後努力地重新汲取空气。

瑞士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Rafa,Raf,」Roger的瑞士口音稍稍磨平了他的名字里的R,尾音在气息里温柔地化开。

停顿了一下,Roger低声唤道,「Baby,回神。」

「嗯?」

Rafa猛然睁开眼,对上了Roger那盛满情欲的双眼。

Roger没有说话。他的拇指缓慢地抚过Rafa颧骨下方的一小块被马略卡阳光亲吻过,布满淡淡雀斑的皮肤,来来回回的,就像是2004年在迈阿密休息室里,Roger的拇指也在他的虎口画的那半个圈一样。

当Roger重新贴近他,把嘴唇印上来时,Rafa迎上他的吻,主动地张开嘴让对方完全地拥有自己。

Rafa还是不知道为什麽Roger来找他。但Roger正在吻他,而马洛卡的夜风很温柔,九重葛的花瓣落在他们交缠的肩头,远处海浪拍岸声围裹着他们,把他们温柔地拥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房里。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也不想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

 

Roger从未想过要Rafa改变什麽。

事实上——他在某个深夜里对自己承认了这件事——关於Rafa一切他应该憎恨的东西,恰恰都是他为之着迷的品质。Rafa的蛮劲与强大给了Roger征服的欲望;他的真诚与热情让Roger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而那双眼睛,那双地中海的阳光与海洋哺育出的琥珀色眼睛,他是一面毫无遮掩的明镜,映照出凝视者自身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模样。Roger发现自己甚至不敢与那真诚的灵魂之窗长久对望,因为他害怕在那双眼睛里,看见那个连自己也不会喜欢的,不够优雅从容,充满算计与焦躁的倒影。

Roger发现自己根本一点也恨不了他。

他试过。在红土场上被压到底线後三米的位置而无力回击时,在媒体开始称Rafa为他的克星时,在每一次输球独自走过球员通道听着场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他试着去恨,因为恨比其他任何情绪都简单,都直接,都安全,都容易收进行李箱带走。

但是他做不到。即使Rafa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心碎,Roger却对一件事隐秘地上瘾——Rafa会为让他心碎这件事而跟着心碎。那是一种比胜利或征服更深的东西。那意味着,在所有客观的奖杯、排名和积分之外,他在Rafa的世界里占据一个跟网球无关的位置。

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为其命名的位置。

 

Wimbledon, 2008

 

Roger没有不安。

他怎麽会不安呢?不过是输了一场比赛罢了——好吧,是温布顿决赛。好吧,是输给了Rafa。但那又如何?他赢过五次,五次。中央球场的八毫米草地上印着他十年来的脚印,皇家包厢里的人们叫他的名字时带着一种几近封圣的语气。一场失败不会改变任何事。就算这个赛季以来他已经连续四次输给Rafa了,当他还没搞懂在红土场上到底该怎麽搞定这只野兽时,对方已经从自己手里夺走了挑战者奖杯。

他记得Rafa在那暮色苍茫的颁奖典礼上接受访问的样子。那个刚刚赢得了温布顿冠军的二十二岁年轻人站在麦克风面前,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像个胜利者。

致词环节时,Rafa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回首望向他,一次又一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迫切和焦虑,他不断地强调着Roger有多麽令人敬佩,他仍然是世界第一,他仍然是最棒的球员,他仍然是五届的温布顿冠军。他像是一个失手打碎了什麽贵重物品的孩子,蹲在地上拼命把碎片拼回去,一边拼一边说,没有坏,你看,没有坏的。

他们疲惫且僵硬地并肩站在一起合影,数以千计的闪光灯在他们眼前闪烁。面对着无数镜头,他们手里各自都捧着东西——Rafa的挑战者奖杯太沉,Roger的亚军奖盘太重,他空不出手来把Rafa像在马略卡岛上领奖时那样往自己的方向再揽过来一些。

或许他不想要Rafa再靠过来更近了,但他也不想要Rafa离他远去。

他不知道。

回到租屋处已是深夜,Mirka什麽也没说。那位棕色长发的女人递给他一杯水,把电视关掉,静静地坐到他的身边。他们在黑暗的房间里沈默许久,最後,Mirka站起身,手搭在Roger的肩膀上。

「你想再多留个几天吗?」

Roger摇了摇头。

Mirka沈默了一下,接着轻声开口:「早点睡,我们明天就离开伦敦。」

「好。」

在Mirka身边,Roger什麽都不必多加思考,这位相伴他多年的精干女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强悍的,总是妥帖地帮他安排了所有的事宜。在她这里,Roger似乎要做好的事情就是赢球。

Roger可以感觉到Mirka手心微凉的温度搭在自己酸痛不已的肩胛骨旁边,停住片刻,最後轻轻地压了一下,然後抽离。

他没有碰手机,但凌晨三点当他失眠到从床上坐起身时,他还是离开了Mirka在身边呼吸均匀的床畔,来到笔电前点开新闻的页面。

所有的体育头条都是关於那场决赛。他滚动鼠标,快速地滑过那些标题——「史上最伟大的温布顿决赛」、「Nadal终结了Federer五连霸」、「红土之王征服草地」——他不需要看这些,他在场上,他什麽都知道。

就在他准备阖上笔电把自己甩回床上试着多少睡一点时,他的视线被一张照片给拴住了。

那是一张颁奖典礼的照片。Rafa站在他的右後边,金色的挑战者奖杯被他抱在胸前。但他的目光不在手中荣耀上,不在镜头上,不在欢呼的观众席上,他那深邃的棕色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

Roger。

Roger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面对那一双眼睛,那里头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Roger见过、却从未在颁奖典礼上见过的东西:真实的痛苦。他看过Rafa输球时的失落,但从未见过他因此而痛苦。但这个,这是一种更加安静、深入骨髓的,像是看见神坛因为自己倾颓却无法伸出手接住的痛苦。

Rafa捧着他梦寐以求的温布顿奖杯,但为什麽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输了?

Roger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

萤幕的蓝光把Roger的脸照得惨白,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Mirka从king size床传来浅浅的呼吸声。Roger把照片放大,直到Rafa的眼睛占据了整个屏幕。那双他不敢长时间对视的琥珀色瞳仁,此时隔着一道屏幕、隔着几个小时前滚烫的记忆、隔着一场让他们都遍体鳞伤的比赛,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眼底。

他曾想过,他对於Rafa让他心碎而跟着心碎这件事感到受用,这是一种隐秘而不太光彩的慰藉。但此刻,看着这张照片时那个想法却也跟着变得尖锐起来,像一把他以为的钝刀,翻过来才发现另一面是开了刃的,让他血流如注。

Rafa的心碎不是他的战利品。

Roger关掉了电脑屏幕,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朦胧的月色从窗扉洒进来。当他摸黑爬上床时,Mirka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节奏没有变。

以往,Roger会转过身从背後拥住这个女人,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寻求一点平静。但今晚,他让自己平躺着,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Roger看见天花板的一角受潮了,发霉的黑斑隐隐约约从翘起一点的壁纸露出来。白天可要让Mirka跟管家反应才是。

他没有不安。

他怎麽会不安呢。

 

第二天早上Roger很早就醒了。温布顿七月天亮得早,英格兰特有的灰绿调从窗帘缝隙渗透进来时,他已经睁着眼睛躺了不知道多久。Mirka还在沉沉睡着,背对着他,棕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早餐时Mirka一边喝咖啡一边在笔电上处理行程,咖啡氤氲的蒸汽在她面前四溢散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永远是那麽俐落,邮件、班机、酒店、行程——所有的事情全部被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Roger只需要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做她安排好的事情就好。

「我想回一趟全英俱乐部,」Roger背靠着中岛,语气尽量自然随意。「好像有副太阳眼镜落在球员休息区了。」

Mirka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电脑屏幕上,但Roger知道她已经不在读上面的字了。

「你昨晚不是说想赶快离开伦敦吗?」

Roger没有回答。

沈默在他们之间悄然扩散。Mirka慢慢地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磕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终於抬起眼看着他。疲惫、愤怒、失落、无奈、困惑,无论是哪一个情绪胜过哪一个,全部都指向同一个讯息——她懂,她什麽都懂,只是她选择沈默,无论是为了什麽。

「好,」Mirka把视线移回屏幕上,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飞快敲动,语气恢复了平时和Roger讨论一个普通的行程变动一样。「那我跟Tony说,我们改订晚一点的班机。」

「谢谢妳。」

Mirka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她只是继续打字,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Roger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走到玄关时他听见身後传来Mirka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对着自己的喃喃自语:

「太阳眼镜在行李箱的侧袋里。」

Roger的手停在大门的金属门把上。

他的视线笔直往前,没有回头。

「……我晚点回来。」

白色的大门在他身後带上的时候,他听见Mirka拿起手机拨通了一通电话,她的声音透过门板模模糊糊地传来,语气平静无波:

「Tony,我们改了回去的时间……对,晚一点的……不,没什麽事,他很好。」

 

经历了昨天两场足以中断比赛的大雨,总算在今日换得迟来的好天气,阳光挣破云层,在那经历了两周赛事而被磨得光秃秃的草地上洒下点点金光。全英俱乐部在非比赛日安静得不像话,工作人员看见Roger的到来略显惊讶,却没有一个人会阻拦这个缔造历史的传奇人物再度造访,也没有人敢过问他拜访的原因。人们忙进忙出地在外场收拾,而球员通道这一带几乎空无一人。

Roger沿着通道慢慢往里头走,双手抄在兜里。他的身体还在疼——右大腿的肌肉在隐隐抽搐,肩膀硬得像两颗顽石,但他早已习惯带着疼痛行走。职业运动员的身体永远都在疼,区别只在你有没有注意到它。

他相信那个男人也是如此,他的膝盖、脚踝永远都在痛,身体上的病痛比他更甚。

当Roger推开通往中央球场的门时,他几乎不敢意外地看到Rafa一个人站在球场的底线後方。

他们在赛前的休息室里是怎麽开玩笑说的来着?大不列颠的阳光跟他们的人民一样拐弯抹角。阳光透过云层过滤以後,在Rafa古铜色的肌肤上筛出一点珍珠光泽。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脚踩一双旧练习鞋,手里握着黄黑相间的球拍。场边的推车里堆着一筐练习球,他正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抛到空中,然後用正手打到对面空无一人的半场。

抛球,引拍,击球,过网,落地,弹起,滚远。然後下一颗。

Roger靠着门框上看着他,他看见阳光透过半开的穹顶洒下,Rafa的身影在草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棕色的长卷发随着跑动在空气中散开,几缕碎发黏在後颈汗湿的皮肤上。挥拍时他的前臂肌肉绷紧,肱二头肌的线条在白色棉布下隆起又松开。

Roger抱臂的手指泛白。

Roger无法抑制地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打球的样子。2004年印地安泉的双打场上,那个左手持拍的白衣少年,在网线的对面恣意张扬,他不知疲倦又不依不饶,那个从大地撕裂出来的狂战士。

四年了,少年的肩膀更宽了,脱去了脸颊的一点点婴儿肥,下颌线更锐利了,站在底线的姿态不再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上窜下跳的幼兽,那头小狮子已然成年。昨天这头雄狮在他的领地上猎杀了他。

像是感应到了什麽,Rafa停下挥拍的动作转过身来,阳光洒在漫起的尘土与草屑上,落在那对来自地中海的眼睛里,那里有马略卡的海风,马纳科尔碧蓝的海水,万紫千红的九重葛,那里有印地安泉的包厢里熟悉的光芒。

Roger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朝场内走了过去。

「别再练了,」他的声音穿过空旷的球场,语气轻松,想让自己听起来像平时那样随意自在,「再练下去你连明年的奖杯也不打算给我了吗?」

记忆中的少年从光阴长河的另一端朝自己走来,走近时Roger看到那个男人眼神里的一丝紧绷,他像在观察场上的对手一样分析着Roger难以判断的表情,直到听见了Roger的玩笑,Rafa紧绷的肩线才像泄了压的压力阀放松下来。

「我想今年我是幸运了,所以我得为明年超前部署,no?」Rafa抬起他那充满戏剧性的左眉,吹了吹嘴唇。

「不,Rafa,你不是幸运。」Roger正色,「你打得很好,真的。」

「你也是的,Rogi。」听到瑞士人的话,西班牙人像是条件反射地回答,语气还是带着昨天的那点迫切。

「显然还不够好。」Roger的眼窝深邃,Rafa单从眼神读不出他的表情。但接着Roger又恢复开玩笑的口吻,抬起手指了指蔚蓝的天空。「不过要是在今天这种天气下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Rafa也短暂地笑了一声。两人沈默片刻,直到Rafa再度开口打破有些凝滞的气氛。

「所以你为什麽回来这里?」相比去年,Rafa的英文又更加流利了,「我以为你今天就会离开伦敦。」

「我回来拿点东西,是我的太阳眼镜。」Roger补充,「我把它落在休息区了。」

Rafa看了他一会儿。

「Rogi,你在比赛期间没有戴太阳眼镜的习惯。」

Roger几乎要笑了。Mirka说太阳眼镜在行李箱的侧袋里,Rafa说他没有戴太阳眼镜的习惯,他生命中的两个人都比他要诚实,看得透彻。

「你还好吗?」Rafa问,表情严肃。

「我很好。」

Rafa又抬起了他的眉毛,不信服的表情直白地写在脸上。Roger看到了他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自嘲地低笑一声,一口浊气从胸中全数吐出。

「没什麽,只是你和Mirka……你们都……」Roger摇了摇头,把话止在了这边。他把手按在了球网上,白色的网带上温布顿的交叉球拍桂冠印记被他挤压得变了形。

「Mirka什麽都知道。」Roger说出这句话时没有看着Rafa,只是盯着网线两边被磨秃的草皮。

「她……知道?」

「她从马略卡以後就知道了,也许更早,但她从来什麽都没有说。」

风从中央球场的穹顶灌了下来,吹得场边紫色、黄色和绿色的花儿轻轻摆头摇晃,几只乳白的鸽子飞了下来,停在离他们不远处的草地上啄着地。

「Mery也是。」

Roger闻言,总算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传言是真的了,Xisca,这个被Rafa从三年前便保护得很好的女人,他甚至在马略卡表演赛的观众席角落看过她。原来在这几年的时光里,在那些他们厮杀得不可开交的火热战场上,在上海酒店防火门背後和电梯里,在蒙地卡罗的古老小巷里,在马略卡岛上的九重葛矮墙边,那月落浪拍的白沙滩上,Rafa那些面对他时情动至深而不知所措的每一个窘迫又迷恋的模样,竟然不是他一个人所独享的。

这是一种荒谬又强烈的全新认知,让Roger感到头晕目眩。原来与他人共享的感觉是这样,原来对感情不忠诚的人不只是他一个人。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关於我的每一件事她一直都知道的,我们无所不谈。」Rafa拿着球拍敲了敲後跟,把卡在鞋底的草屑与泥土敲落。「她没有问过我关於你的事情,但我想她知道,女人总是知道的。」

空气在他们之间变得凝滞,他们彷佛看见对方站在那绿色矩阵上,而双方都已经退到了底线之外,底线是彼此生命中的另一个人,可以摊在阳光下的正当关系,躲在九重葛背後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竞技运动里永无止尽的宿敌对决。他们好不容易花了四年的时间看似走近彼此,准备上网,却再一次被对方、被现实抽退底线,困於那条明确的白线上,退无可退。

「所以呢?」Roger问。

所以呢?她们都知道了,我们也都知道了,然後呢。

人在说话的时候是听不明白自己的声音的,无论Roger自以为掩饰得多麽平静无波,似乎落到了Rafa的耳里便不是如此,因为西班牙人向前踏了一步,伸出双手把垂着头的Roger的脸捧了起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着了,在他们脚边悠然啄地的白鸽振翅高飞,几片羽毛倒映在Roger倏然睁大的双眼里。

「Rafa。」Roger垂下肩膀,低声叫了他的名字。「我回来这里,是希望能看到你在这。」

Rafa安静俄顷,接着点点头。「我也是的。」

四年了,他们对於彼此的一切早已知晓透彻,与其说他们场上的对决是力量与球技的对线,不如说是棋逢敌手的较劲。在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可以预判出对方下一步会做些什麽事。但此刻,他们或许只是需要一个确认,没有人会先从这一个棋盘上退出。

Rafa的掌心温热,带着练习所磨出的坚硬厚茧,指腹贴着Roger的颧骨,指尖没入他耳後的棕色卷发里。Roger站在那,他的双手还压在白色的球网上,他没有把Rafa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反过来扣住Rafa的手腕去掌控这一切。

Rafa微微倾身向前,球网的上沿抵在他们的腰腹间,钢缆隔着薄薄的T恤硌进皮肤里。他们的身高几乎相等,他使了点力将Roger再往自己这里带进一点,并在这个偌大的球场里,昨天还是座无虚席的盛大球场上,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熟悉的温度与气息,Roger的皮肤有清爽的剃须泡味,Rafa没告诉对方他也悄悄换了这个牌子,他相信Roger会发现的。以往的每一次接吻都是按着Roger的方式,无论是温柔的、粗暴的、情欲的、怜爱的,都是由Roger引导与掌控的角度和节奏。

如果他们有全宇宙的时间,Roger喜欢慢慢来,像是在品尝瑞士巧克力甜点一样地品尝Rafa。让唇瓣慢慢摩挲,让可触及却又未及的难耐勾起身体深处的欲火,他会挤开西班牙人的牙关,用舌头辗过柔软的口腔,感受到对方被他激起的饥饿分泌出更多的津液。他会控制他的呼吸,他会带给他一点疼痛但不会太多,他要的是不可违逆的掌控。

但是那是过去了,这一次是Rafa的方式,Roger决定闭上双眼让出主导权。Rafa的吻是笨拙的,认真而热情的,跟他家乡的阳光一样。他带着太多力道又即刻收回了一些,他是如此急迫,像是想倾倒出他内心澎湃翻涌的情愫,但是不熟练的语言组织不出真正的语意,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交付情意。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张球网细细密密地接吻。

如果此刻有任何一个人从看台入口探进头来——但没有。跟每一次在休息室里所有人都会绕着他们两人走一样,似乎全温布顿的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地方,只有七月温热的风从穹顶落下,网带在他们腰腹之间轻轻摇晃,鼻尖萦绕着除草的新鲜草茎气息。

Roger的手离开了网带,探上了Rafa身上被汗水浸湿贴在腰上的棉质上衣,他抬起了一根手指掀开布料,去找寻属於他去年留下的那枚熟悉的印章,按了上去,一下一下地磨蹭那滑腻的肌肤。

「Rogelio,不行在这里。」

Rafa退开了一点,贴着Roger的唇角低声说道。他们的气息微喘,声音也是短促的,擂鼓的心跳声在耳边不绝於耳。但是Roger知道Rafa说的是不行在这里,不是说从此不行,只是不在这座球场,不是这个下午。

Roger把手收了回来,手臂越过球网滑回自己的这一边。Rafa也收回了手,指尖最後从Roger的下颚线离开时,他的拇指在Roger的颧骨上画了半个圈,跟2004年迈阿密Roger在他的虎口上画的那半个圈一样。

Rafa把它还给了他。

「我得走了。」Roger的声音很低,被风带走了一半。「我想,我们在多伦多见了?」

「好,到时候见。」Rafa微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Roger转过身,沿着他那一侧的场地走过那条被踏的有些模糊的白色底线,和Rafa背道而驰,走过球员通道,通往停车场的那条路,他要回到和Mirka在温布顿地区租下的私人别墅,登上那台她为了他改签的晚班机,把这个午後的一切封缄在爬满全英俱乐部墙面的常春藤里,直到他们下一次的碰面。

瑞士球王肩背挺直,步伐从容。

绿色的球员通道大门在他身後阖上时,他没有回头。

 

Rafa一个人站在球网旁边,看着Roger的背影穿过对面半场离他愈来愈远,直到消失在打开的绿色球员通道大门,午後的暖光从外头涌了进来,把他的轮廓吞进一片白亮之中。而当门阖上时,网带还在轻轻摇晃着。

Rafa伸手碰了碰那条网带,钢缆冰凉冷硬,他轻轻地拍了一下後收回手,走回到自己这一边的底线。

球筐里还剩下几颗练习球,他转了转手里的球拍,站定,抛起一颗球,仰头,看着它在碧蓝的天空升到最高点。

挥拍。

碰!绿色的球飞过空荡荡的球网,画出一道无懈可击的上旋弧线,落在对面底线附近,弹起,滚向远处,最後停在Roger方才站过的位置。

Rafa看着那颗球在空无一人,被磨到光秃的半场慢慢静止。

然後他弯腰,捡起了下一颗。

 

 

 

Fina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