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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透过酒吧红色的玻璃捕捉到孙施尤的背影时,朴到贤停住了往前走的脚步,内心几乎狂喜,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抬脚朝着里面走去。
酒吧里混着烈酒的醇厚、果香调酒的甜腻,还有淡淡的烟草气息。暖黄的灯光裹着红色玻璃滤过的朦胧光晕,把周遭的一切都揉得发软,唯独孙施尤孤零零靠在吧台的身影,在喧闹里显得格外突兀。
“朴到贤,你怎么在这里?没满二十一岁不能进来,你知道吗?”
熟悉的嗓音裹着浓重的酒气飘过来,带着几分迷糊的嗔怪,没有之前的恶语相向,反倒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软意。
朴到贤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泛起细碎的酸涩,连带着呼吸都慢了半拍。
“哥的朋友呢?怎么只有哥一个人在这里?”
不怪朴到贤不信孙施尤是一个人出来的,要怪就怪孙施尤总是把一颗心分成很多瓣挥洒出去,。
“什么朋友,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啊。哦不对,好像是有个人和我一起的,我不是在旅游嘛。” 孙施尤像是啰嗦多了生起恼怒一般,下一句话的声音竟放得奇大。
“朴到贤你个臭小子,你管我呢!但是你赶紧给我出去!”
好消息,孙施尤喝醉了但还记得自己在巴塞罗那旅游,坏消息,他甚至记不清朴到贤已经二十五岁了,距离二十一岁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年。
四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褪去青涩,足够走过无数座城市,足够把藏在心底的念想磨得愈发深沉。但不知是何种神秘的特质,让孙施尤将两个朴到贤混为一谈。
朴到贤一想起这是个醉鬼,便没再反驳,只是垂眸看着孙施尤泛红的侧脸。他出差来这里前,因为要调职一年去海外的事,刚和孙施尤大吵一架,孙施尤再次提了分手,然后单方面斩断联系。走之前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打探到他跑出去旅游的消息。
完全想不到这么巧,他们俩的目的地竟然是同一个地方。
想起这件事朴到贤又烦躁起来。他隐约觉得这次的孙施尤过于认真,却又忍不住为自己喊冤。
他和孙施尤其实已经分手过一次了,那还是在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当时他盯着导师发来的出国读研 offer 看了整整半宿,那位导师在专业领域的分量足够让他拼尽全力争取,可这就意味着要离开孙施尤。
或许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怕一开口就彻底失去的诡异恐惧在作祟,他愣是把这件事藏了又藏,拖到签证办好、行程敲定,再也瞒不下去的前一天,才跟孙施尤坦白。
现在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回头看,那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幼稚得可笑,连一句坦诚的告别都不敢先说,最后把两个人都逼到了死角。
“但也要怪施尤总是把心掰碎成很多瓣送给别人吧。” 朴到贤自顾自地沉在回忆里想着。
他有时总会没由来地怪罪孙施尤的热情,那时候总让他觉得不安,觉得自己从来不是孙施尤心里最独一份的那个人。
走的那天,机场人声嘈杂,广播里一遍遍催着登机。他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好几次,都没见到孙施尤的身影,最后只能攥着皱巴巴的登机牌,满心憋屈又带着悔意地飞往国外。
这段感情,最终以孙施尤的单方面宣布分手画上句点。甚至到他熬完无数个熬夜赶论文的日夜、顺利拿到国外名校毕业证那天,翻遍了所有社交软件和短信收件箱,都没等到孙施尤一句祝福。
一点都不像那个向来活泼开朗、人缘好到离谱、走到哪都能成为人群中心的社交天才孙施尤。正常来说,哪怕是普通朋友取得一点小成绩,他都会第一时间笑着送上祝福。
毕业后他推掉了国外留任的机会,义无反顾收拾行李回国。时隔好几年再次见到孙施尤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翻涌上来,让他一遍遍靠近、接触孙施尤。
孙施尤答应复合的那天,他表面很冷静,其实拥抱时差点把孙施尤勒得喘不过气。
或许老天爷总是要折磨他一番。在和孙施尤度过平稳的一年后,他接到了公司的外派调令。坦诚地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在朴到贤跟孙施尤说的时候,还是做好了留下的打算。
可是孙施尤只是很冷静地建议他去,然后又十分干净利落地提了分手,这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2·
喝醉的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尤其还是孙施尤。
“圣家堂的灯光秀几点灭灯来着?十一点的话……” 孙施尤话还没说完就被朴到贤打断:“现在是十点五十四了,哥,来不及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
“来不及了吗?还来得及吧,到贤,不要那么扫兴嘛。” 孙施尤抬起眼盯着朴到贤,酒精对他的影响过于明显,不止双颊绯红,连双眼也迷蒙起来,讲话断断续续、黏糊糊的,有些可爱。
所以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孙施尤随意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二十欧的纸币扔在吧台上,胡乱地把剩下的东西塞到大衣的兜里,拉着朴到贤往酒吧门外冲。可能是钱给得多了,被甩在身后的调酒师朝着他们大声喊了一句:“¡Que paséis una noche maravillosa!”
纸币混杂着几枚硬币落在木质吧台,发出清脆的声响。孙施尤的动作带着醉酒后的仓促,指尖攥着朴到贤的手腕,力道不算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朴到贤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任由他拉着穿过拥挤的人群。耳边是调酒师热情的祝福,还有客人们跟着起哄的笑声。西班牙语的音节轻快又热烈,像是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独有的浪漫,被晚风裹挟在空气里。
西班牙语的祝福又被店里众多客人重复了一遍,带着热闹的起哄。西语或许自带一种有节奏感的热情,但他们已经听得不真切了,朴到贤已经被孙施尤拉至门口。
出了酒吧门,孙施尤就没有再回头看过朴到贤。他们没有方向,只是混乱地朝着圣家堂巍峨的建筑处跑,很多次跑进死胡同,但孙施尤好像铁了心般,马上就换一边继续跑。
两人沉默着一路往前跑,脚步踩在石板路上沉钝又仓促,呼吸的声音是混乱的、毫无章法的。朴到贤胸口闷着一股化不开的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直到跌撞着跟着灯光冲到圣家堂跟前,孙施尤才堪堪停住脚步。两个人都累得不轻,孙施尤软绵绵地死拽着朴到贤站定,以一种极其别扭的互相支撑的姿势,带着无力的拖沓抬眼看去。
圣家堂被暖黄的灯光轻轻托起。石材上繁复的雕刻在光影里变得立体,曲线与尖顶在深蓝的天空下格外清晰。
灯光不刺眼,温柔地裹着整座建筑,将每一处纹路、每一根高耸的塔尖都勾勒得细腻而庄重。远远望去,它安静矗立在夜色中,光影柔和而震撼。
孙施尤兴奋地大叫了一声 “赶上了!”,便专注地凝视着这座教堂,两个人陷入沉默。
不过一会儿,攀着圣家堂尖顶肆意流淌的彩光,裹着浮雕纹路的暖芒,顺着哥特式立柱漫开的柔晕,正一寸寸敛去。塔楼的轮廓慢慢模糊,那些繁复又孤绝的线条,一点点被夜色吞掉,连塔顶微弱的星芒都彻底沉进黑暗里,再没半分光亮。
一分钟前还是光影填满的盛大夜空,这一刻就只剩冰冷粗粝的石材轮廓,硬生生扎进浓黑里。
盛大落幕的死寂,比从未亮过更戳心口,那股骤然落空的失重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面对庞大的建筑,两个渺小的人,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眼前彻底沉寂的圣家堂。
和身侧触手可及的人。
朴到贤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紧,胸腔里翻涌着憋了许久的涩意,以一种极其迅速的方式奔涌上他的脑海,突破他一直以来强装冷静的伪装。
让世界停留在此刻吧,停留在圣家堂灭灯的这一刻,停留在孙施尤的身旁。
酒气还缠在喉咙口,明明没有醉成孙施尤这个样子,却像是晕了一样。
3·
几乎是情不自禁的,朴到贤想去吻孙施尤。
朴到贤俯身,眉眼垂落,距离近得能嗅到孙施尤发间沾着的夜雾潮气。那张脸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面前,在低头凑过去的那一刻,孙施尤躲开了。
没有丝毫犹豫,连之前紧抓着他的手都松开了。不是轻缓地偏头,近乎生硬地侧过脸,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彻底避开了差点即将相触的缝隙。
快得像本能,直愣愣的,连一丝缓和的余地都不肯留,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所有僭越的可能。
周遭静得能听见雾气落地的声响。圣家堂彻底沦为漆黑的剪影,没了灯光兜底,所有难堪与疏离都赤裸裸泡在湿冷的夜里。风钻过衣领,凉得刺骨。朴到贤僵在原地,俯身的动作顿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着孙施尤手腕的温度。那点暖意被夜风一吹,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掌心空落落的发麻,连带着心脏也跟着
抽着疼。
“到贤呐,原来趁人之危才是你的本性吗?” 方才还妄想停留的永恒,瞬间碎成齑粉。朴到贤被迫吸入伤人的粉尘,几乎被呛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让他喘不过气。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精准扎进他最不敢触碰的软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只是氛围太好了,不是故意想亲哥的。” 朴到贤艰难地从喉管里挤出一句荒诞的解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没藏住的哽咽和慌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份说辞苍白又无力,根本瞒不过眼前的人。他下意识转移话题,指尖微微蜷缩,“哥酒醒了吗?”
孙施尤往后退了一步,停在距离朴到贤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好是两步的距离。不远,却足够划清两人之间再也跨不过的界限。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平静得像刚才那一场险些越界的靠近从未发生,“被风吹醒的。需要我提醒你,我们现在是前任的关系吗?”
“前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得朴到贤抬不起头。
他知道这是事实,是两人早就敲定的结局,是分开之后就不该再纠缠的身份。而用酒精当借口,确实有些勉强。
“也有哥的错吧。我只是在酒吧喝酒,突然就被醉得和猴子一样的哥抱住了,然后不管不顾地拉着我跑到这里来。”
朴到贤梗着脖子反驳,语气里带着逞强的倔强。明明心里慌得要命,嘴上却不肯服软,非要把过错推给对方,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心底翻涌的思念和不舍。
他其实根本不想怪孙施尤,但是习惯之所以被称作习惯,完全是因为它对人的控制精准得像膝跳反射一样。
“到贤呐,什么时候才能不嘴硬呢。”
孙施尤酒醒后的眼睛没了那层被雾蒙住的迷蒙,是一种很清醒的眼神,就像平常那样笑着看着朴到贤,眉眼弯弯的,还是从前熟悉的模样。以至于这种熟悉的调笑,差点让他没听清孙施尤刚刚说的残酷的话。
这种笑容之前经常浮现在孙施尤的脸上,一般表达着轻松和了然,因此反而衬得接下来的话更伤人,也更清醒,好像直接把那个醉酒后黏黏糊糊的孙施尤切割了一般。
“我知道你在酒吧外面看到我了才进来的,我看到你了。”
一句话,戳破了朴到贤所有的伪装。
他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以为自己的假装偶遇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看得明明白白。
都被戳破了,朴到贤干脆延续那场没吵完的架:“哥为什么要提分手?我这次明明都告诉哥了,不是吗?”
“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就是,嗯……” 话题突然转换,孙施尤好像有点卡壳,大概是脑子还是有些迷糊的原因,他用手比划了两下才说出口,“或许我们就是没什么缘分呢。复合了,嗯,也会因为你要调职去别的地方,所以要分开的关系啊,我们是。”
朴到贤有些着急地反驳道:“全球八十二亿人,正好在吵架的我们在这里遇见,难道不算有缘吗?”
“我纠正一下,不是吵架,是分手啊,到贤。” 好像是觉得这样说太过残酷了,孙施尤随后还补上了一句解释,“我只是真的有点累,也很讨厌异国恋,你懂吗?”
“我们好像真的在一起,总是有些波折啊。”
4·
朴到贤和孙施尤几乎从不在对方面前哭,但现在竟然罕见地都有些眼眶泛红。
讨厌一个人的眼泪,只是为他的脆弱痛苦而已;对一个人逞强,只是不想被他看见难堪而已;掩盖一个人的思念,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而已。
如果这一切都这么简单就好了,如果爱一个人能说出口就好了,如果分开之后还能回头就好了,如果那些错过和遗憾都能弥补就好了,如果只需要相爱、没有挫折和意外就好了。
孙施尤往前大跨一步,抱住了朴到贤。
这一步跨得很稳,彻底抛开了醉酒后的虚浮脚步,也抛开了此前所有模糊的疏离。他没有丝毫试探,掌心先稳稳贴住朴到贤的后背,随即双臂收拢,将自己融进朴到贤的拥抱里。
朴到贤的眼泪率先可怜地砸到孙施尤的皮肤上,带来滚烫的灼烧感。那滴泪太烫,烫得孙施尤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站着,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到贤啊,下次爱一个人,学会开口说话吧。”
不要嘴硬,不要逞强,不要把心意藏在别扭的指责里,不要等到失去之后,才后悔没把真心说出口。
朴到贤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和雾气融在一起。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自己不走了,想说自己还爱着孙施尤,想说能不能不要就这样结束,可喉咙像是被锁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施尤从他的怀里钻出、转身,一步步走进浓浓的夜色里,背影渐渐模糊,最终和漆黑的圣家堂剪影融为一体。
一切在这里结束了。
没有未完待续,没有破镜重圆,没有深夜里的回头相拥,只有一场被夜雾包裹的短暂相逢,和两个走散的人。
因为这只是恰好相逢的、混乱的一夜。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