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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穿成这样?”
“打赌输了。”约书亚解释道。他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桌子旁,金棕色的发绺拳曲着斜梳过额头,顺着脸颊流淌到脖颈深处的红晕仿佛熬煮过程中冒泡的草莓果酱。面对塞尔吉的质疑,他不得不再三声明自己没有化妆:“莱昂的主意,裙子是他挑的。”
今天一早,约书亚从某个不太好的梦中惊醒。他翻过身,半睁开眼,莱昂正举着这条足以把人淹没的裙子,站在床边冲他笑。小约,你答应过我的。他一面说,一面用手背摩挲那张迷蒙的面孔,开始亲他:先是发顶,再之后是眼睛,落到下巴,并最终绕回嘴唇。或许是刚睡醒而神志不清的缘故,约书亚毫无争议地接受了这个示好般的吻,绝口不提昨晚合眼前他们仍在冷战的事实。如无意外,这将是莱昂·格雷茨卡为拜仁慕尼黑作战的最后一个赛季。在他们决定将这段关系从炮友定义为情侣的伊始,约书亚清楚地记得格雷茨卡向自己表示过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谈异地恋。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别的俱乐部,或者我去了别的俱乐部,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离开了德国,约书亚,那就到此为止了。莱昂宣布的时候,他们刚结束一场久违的庆祝性爱。一个黏黏糊糊的约书亚趴在他的胸前,阴茎仍深深埋进那个被捣得酸软湿滑的屁股里没有退去。彼时,约书亚只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平淡,仿佛一个小时前躺在那里摊平挨操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一个玄然将化作泡影的分身。约书亚记得当初自己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愤慨,他甚至可能只是摸了摸莱昂的脸,从那具健硕但又像肯娃娃那样善于被摆弄的身体里撤出来,冷静却充满柔情地质询,这个原则是不是和马克思·迈尔有关。
他记不清莱昂最后怎么回答、有没有回答、是否习惯性逃避,抑或答案本身根本无关紧要。更为关键的是,当他们都明白拜仁慕尼黑将不会再与格雷茨卡续约的时候,约书亚于是问他,那个原则仍然奏效吗?莱昂答是的,约书亚说好,随后在回家的路上获得了一张超速罚单。他并未感觉自己在生气,那些从他的职业生涯开始便一直在体内煽动吞噬的火焰此刻似乎已冷却殆尽,剩下的构成不过是烟,是心灰的余烬。莱昂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滚烫,这让约书亚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冷。我不是那个意思。莱昂说。他没有说诸如此类的话:我爱你,都是我的错,原谅我。但或许这时他说了,情况反而更糟。
好吧。约书亚又说,不自觉地把假笑揣回了脸上。不然莱昂还指望他如何回复?难不成要自己表明,说无论如何都将爱他,并请求他不要与自己分手?如果事情注定演变成陈词滥调,他宁可构思一个手段,能够在达成自杀的同时干掉莱昂。约书亚·基米希是一个务实的人——他不关心今天更衣室里放了哪首歌,不接受赢球以外的任何比赛结果——然而格雷茨卡向往戏剧性,正如他热衷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以激怒所有人。我需要摸清人们的界限何在。他在访谈节目里解释,那同样也是他给约书亚的说辞。但是你不一样,小约,你太一览无余了。他从背后贴上来,搂紧约书亚,低下头用呼吸磨他的耳朵。约书亚知道,那通常是他想要做爱的前奏。
少顷,莱昂突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某个自己也拿不准的念头,低声说:我只是有点想不通,如果你真的和你的蓝眼睛一样透明,为什么我还是看不穿呢?
现在,当他被牢牢困在这座鸟笼似的裙子里,性器被躲在庞大裙撑里的莱昂含在口中时,约书亚便再次忆起了这个问题。所以,莱昂,这才是那个赌注的真实目的。约书亚有些冷酷地想,一面不留余地地向前顶了顶胯。多亏了裙子的遮掩,他的动作在别人眼中或许更近似一种基于不适的调整。难道不是吗?你是我最心爱的芭比娃娃。莱昂在亲手替他系好胸衣的部分时啄了下他的眼角,然后如此言说。他把一个装扮精致的约书亚摆放在众人眼前,仿佛过家家的时候一定要把最珍贵的玩偶收藏炫耀给同伴。所有人都会注视着你。莱昂说,趁同桌的人去洗手间的空隙,掀开约书亚的裙踞钻了进去。他希望他们能像自己那样看着约书亚,观察他,看着他伪装,看着他坍塌,再像自己一样大惑不解。然后,小约,但愿他们能发现那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既然如此,莱昂哪里去了?”塞尔吉环顾四周。约书亚未免敷衍地哼了一声:“晚点吧,他临时有事。”此刻,他感到那根狡猾的舌头正慢条斯理地绕着柱身的长度来回打转。莱昂把手撑在他的膝盖上,沁满一层细汗。约书亚知道他迷恋自己用前端反复摩擦他的下唇,他能感觉莱昂如今正在尝试复现——起初,他会打定主意不张开嘴,仅是轻轻地贴过来,直到那根硬物紧紧地抵着他,犹如把他撬开似的顶出一道窄缝。末了,那对嘴唇就会像撑起的避孕套口子那样,一点点嵌住,直至全部容纳,压实他的舌面。莱昂不会舔他——至少一开始不会,但他擅长吸吮,好像某种无可救药的恋物癖。每当这种时刻,那幅漂亮的脸颊便凹下去,形成洼陷,像一根被扯满松紧带的鸡巴鞘子,令眼周的皮肤收紧,焦糖色的眼球鼓突出来,进而泛着一层泪液般混沌的光泽,好似生怕失去他人的关注。那让他狼狈的神情中掺杂的无辜变得有迹可循,难以识破。
约书亚举起啤酒杯,舔了舔表面积聚的一层浮沫,说不清是人们若有似无的视线,邻桌时不时爆发的阵阵笑声,还是莱昂灵巧的嘴巴更令人神经紧张。他觉得自己戳在了舌根后面的某个位置上,兴许是呕吐反射作祟,莱昂刻意有节奏地收缩起喉管,就好像他正在操干的是一只量身定做的电动飞机杯。约书亚情不自禁地夹紧双腿,松松软软的卷发蹭过他的腿根,他感到对方吞咽的动作中冒出一个停顿,随即又顺从了这种逼仄的安排。莱昂在性事上总是显得冒进而顺从,莫不如说他学会了将提出需求刻画成甘心温驯的姿态;他不会表露“我喜欢”,而是选择“也许你会喜欢”作为开头。不了解的情人以为那是源自尽责的服务意识,但约书亚认识他太久,以至于在他们第一次做爱时便轻易洞悉了这种哄骗。
你知道的,莱昂,你可以对我说实话。事后,他说这话时,语气比设想中的更为紧张。
格雷茨卡似乎愣了一下。当年他还没有磨平虎牙,被逗笑时,几颗尖尖的牙齿便会拥挤着突出来,流露出一些与年纪不相符的傻气;接吻时,若不当心,磕在嘴唇上,则带来另一种不规则的、刺剌剌的微痛,难免使人分神。
干嘛那么严肃。他笑嘻嘻地揉了揉基米希的头发。那张脸与十七岁那年相比毫无区别——依然稚嫩,不皱眉的时候永远镇静自若。很难相信,他们竟然只差了两天。况且,只说实话——那样还有什么意思啊?
“小约,怎么感觉你的脸变更红了。”塞尔吉说,“屋里有那么热吗?”
约书亚感觉汗水从他的鬓角处不断渗出,淋漓而下,束胸衣紧贴在两块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可能只是这身衣服的问题。”他说,强自镇定地压低嗓音。与此同时,莱昂在他的腿间俯近,指尖陷入肌群,突然快速地作出一个深喉——温热的肉腔犹如融化的蜡油,滴落黏着在阴茎的轮廓上,喉口的软肉抵住龟头震颤,一耸一耸的,自下半身向上,在体内颤涌、蔓延。射精的那一刻,泪水不自觉地溢满了眼眶,转瞬又被滑过眼睫的汗滴消化吸收。约书亚下意识向前踢了一脚,艰难地吸了吸鼻子;他试图调匀呼吸,紧抿住嘴,直直地盯住空无一物的桌面,唯恐一抬眼,就暴露了自己的孤立无援。
“我最好还是去让他们调一下空调。”塞尔吉的口吻不无担忧,“嘿,擦擦汗,喝点酒——说实话,你现在看上去像快要中暑了。”
你说假如塞尔吉得知了真相会怎么想?莱昂仰面躺在床上,肢体赤裸而舒展。腰腹由于绷紧而微微隆起,仿佛有人在他的身子下方垫了一枚瑜伽球,可以摸出一款圆润的弧度,像月亮的脊。小约,你不会真的中暑了吧?他捧起约书亚的脸庞,手指仔细地揩过略显肿胀的眼角。蓝眼睛晶莹透亮,凑近观察,尽管圆圆的,却如同切割出棱角的宝石,边缘锋利,不作表情时则透射出冷冽的光。有时单单盯着,就让他恍惚感觉踩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上行走,止不住地流血。
约书亚把手握在他肋骨附近。那是他的鞋尖先前命中的位置,淤青这时已经泛了上来,在皮肤表面凝积出一小片的靛色湖泊。疼吗?他说,没有回答莱昂的疑问,拇指摁住那块可乐瓶盖大小的痕迹,注视这具身体因为猝不及防的疼痛而瑟缩。无论莱昂嘴上说什么,神经罗列的反应总是即刻而诚实的。约书亚曾经想过,假若自己没有成为一名职业球员,或许就会选择做一名医师。语言能够粉饰,记忆会被篡改,但肉体不是。它拥有独立的交流系统,忠实地承受、记录与反映了所有人们感知或者已然忘却的伤害。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我想,马克思他选择为这支球队效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客观地讲,水晶宫基本上是无缘国际赛事的。这是莱昂·格雷茨卡亲口说的话,毫无温情、甚或是残忍的总结,那时约书亚刚得知他与马克思分手不久。而同样也是莱昂的发言:兜兜转转能和约书亚在同一个俱乐部踢球,想一想也是很浪漫的事。他本该为此动容——莱昂把他们的经历冠以宿命的描述——然而,约书亚没来由地感觉一阵寒意刺进身体。他不知道其他人习惯如何区分谎言与实话,也许根本不懂得怎么辨别,就像他一样;可一旦你听见时,便不受控制地醒觉其中的差别,显著得就像照镜子时看见眼睑下排布的一根根睫毛。正如他在那个当下意识到,即使是莱昂·格雷茨卡恨马克思·迈尔的时候,也仍然是爱他的。
他们在刚进家门的时候已经做了一次。莱昂急不可耐地把他按在门板上,牵起他的手裹住裆部,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小声恳求他让自己射出来。现下,约书亚用力咬住他的乳头,摸索他颤动的大腿内侧时,仍能感受一些濡湿的残留。
怎么样,你想换个姿势吗?莱昂捏住他的手腕,睁圆了眼睛。约书亚的视线在他的面孔上方缓慢盘旋,碎片倾斜,闪烁的光芒划过他的颧骨。
不,莱昂,我还是想看着你的脸做。轻柔的抚摸在他右眼斜下方的黑痣徘徊不去,约书亚俯下身,吻住了他;食指与中指将他分开,搅散,动作轻车熟路。同球场上的表现截然相反,他在这种时刻往往显得从容而自持,眼神由于专注而敏锐异常,浅淡的虹膜宛若一面凸透镜,将目光汇集,俨然意味着一种烧灼。莱昂被这种打量烫得浑身泛红,在他进入的刹那拱起脖子,造出一些动听的呻吟。约书亚仍在不断地亲他,一连串细密的吻拦在颈侧,像一根湿润的套索,缠住他的气管。
小约。他喘息,在对方碾过甬道深处的腺体时攥紧了他的肩膀,拥住他,以免自己开始一点一滴地流下床单。他挺了挺身,仰起脸,在潮湿柔软的发丛乱蹭,嘴唇擦过耳尖,带着一点蓄意为之的讨好。小约,约书亚。和我说话。
约书亚动了动腰,阴茎拔出来一小截,盯着他凝视了片刻,若有所思。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忽然问,手指在莱昂胸肌中央的沟壑里随意划拉了两下。他的眼珠藏在垂下的眼皮底端,莱昂无法判断他到底是认真的,或者这仅仅是个用来调情的玩笑。
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的关系。他掂量了一会儿,然后主动凑过去,亲了下对方湿漉漉的额头,笑眯眯地。噢,还是说你觉得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婚姻。另一个他们尚未触及的话题。自然,这种可能性曾经久久萦绕,挥之不去——约书亚考虑过求婚,不必是恢宏的场景。可问题在于,他构思婚姻的时候,并未从中发觉一条额外的纽带,能够帮助他和莱昂实现所谓的“更进一步”。还能多近呢?两具肉体深深相连的时刻算近吗?十指严丝合缝也许勉强能够?那么话语呢,当人们面对彼此,道出那些感人肺腑的誓言时,是否真正领会了其中的意涵?隔阂从来不是用于打破的,而是语言与理解之间永恒存在的时差。
约书亚再次展露出那副一贯令人牙酸的笑容:尽管唇角弯曲,眼睛的弧度却维持不变。他掐住对方的下颌,虎口抵着两片嘴唇中间的空隙,迫使他张开。莱昂,你真的很不擅长说实话。他的语气如此克制、沉着,好似一点也不为之震惊。另一只手沿着颤动的轨迹四处逡巡,最终按在粘稠的小腹上。莱昂的舌尖舔舐着他的指根,肌肉在他的触碰下一节一节地抽紧,几近温驯地起伏着。约书亚熟悉这个反应,就像熟悉他传球的路径,即将苏醒前眉间的纹路。他合上眼,在瞬间袭来的黑暗中,短暂地想象了一个口不能言的、安分守己的格雷茨卡——那样大概就不会那么叫人想哭,也不再那么惹人烦扰。
就在一分钟前,他还能感受到莱昂的心脏依偎在自己手掌底下的热量。还能听见他半真半假地暗示自己是否想过结婚。
莱昂愕然发觉那双重新睁开的蓝眼睛四周漫开粉红色的潮气。约书亚哭起来的时候并不遵循一套固定的程序,好像调动泪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无论是浸渍于兴奋抑或痛苦的意义;眼泪并非径直夺眶而出,而是依靠拼命撑开的上下眼睑与紧抿的唇泄露一些端倪。通红的鼻翼不自觉地抽动着,肢体宛如患了失温症似的颤抖起来。面对这样泪汪汪的约书亚,唯一的应对措施似乎只有伸长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张开的手指压在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这是怎么了?
约书亚很响亮地吸了吸鼻子:我恨你。嗓音淤积着,像一把沙粒凝结成的石子卡住喉管。他把脸埋进莱昂的颈窝,后者甫一偏过头,便能瞧见那个金灿灿的发旋。
好吧。莱昂说,迅速自然得仿佛膝跳反射。挺拔高挑的身体半折起来,射过一次但依旧精神的勃起蹭过约书亚的腹肌。这个姿势让他得以将对方的性器吞吃得更深,穴口由于长时间的绞紧而泛起阵阵酸麻的痒意。可是你穿那条裙子真的很可爱,小约,我就是忍不住。
原来,他以为一切只是出于上午的心烦意乱。约书亚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却莫名好受了些。他在高潮时发出一种他们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泪珠如释重负般地滚落。但是没关系,莱昂永远不会——也不必知道他方才究竟宽宥了什么。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