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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村清市认识曾我明无良的时候,对方还没有获得『剑圣』这令人生畏的称号。
一开始他只是接到了有关当地某只黑帮势力的线报。座村对这伙人其实早有所耳闻,知道他们所做恶事早已是在地狱受罪千年也无法洗净。关于这伙人的窝藏地,政府已追查许久,如今终于将范围缩小到此地乡下。此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因此,座村清市并无犹豫,拿起刀便赶往了临近的郊外。
可等座村抵达线报中所指之地时,隔着宅院外门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正门毫无防备地敞开着,庭院内空空荡荡,没有人气。他循着鲜血的气味朝室内走去,不知穿过第几扇门,才听见身前的走廊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声,他戒备地举起手中的刀。自深处朝他奔来的人们转过拐角,动作静止了一瞬,然后约莫是看见他手中的刀剑明白了他的来意,大喝一声像是在为自己壮胆一般,然后加速冲了过来。
空气中的杀意陡然剧增,座村清市闭着眼,冲那些源头毫不留情地斩下刀去,横飞的肢体“咚”的一声撞在墙面上,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他紧闭的眼皮上,令人心生厌恶。然而杀意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甬道尽头涌出,他只能不停挥舞着刀剑,机械地重复拔刀和纳刀的动作来斩断手中接连不断的,刀刃切过血肉的不适感。呻吟和惨叫还有血液堵塞住喉管的咕嘟声在某段不长的时间里占据了他的听觉,直到在某个时刻,重新归于平静。
此时他已经来到一扇紧闭的门扉前,座村清市抖落刀上的鲜血,做好门后可能有敌人的埋伏的准备,一把将门推开。
在里屋迎接他的,是一片更为浓重的血腥味,鲜血渗过铺在地板上的草席,朝四面八方蔓延,而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身上,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死去没多久。
是有人先来一步?
他从笼罩里屋的腥臭气息里辨别出一抹陌生的味道,那是一股浓烈的沉香味,混杂在鲜血锈味和刀剑的精铁寒气之中,嗅感变得有些诡异而令人不适。
“那伤痕是……座村清市?”此情此景,是对面的人先认出了他。
果然带着这两条伤疤的弊端就是在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座村清市不禁皱起了眉,紧握刀剑,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你是?”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蹲下身,身上并不带敌意,朝内屋里淡淡说了句:“回家去吧。”便静静地立在门边,等待受害者们鱼贯而出。
看起来和他抱着同样的目的来到这里的人啊。座村清市放松了些许,和对方一起等待瑟瑟发抖的妇孺从他们中间低着头有些仓惶地快步离去。
待到所有人的气息都在远处消失,座村清市才叹了口气,感慨道:“真是让人生厌啊。”
对面的人用衣袖抹去刀身上的血,锵地一声将刀纳入鞘中。已经变得冰凉的血液被抹开的气味和着袭人的香气灌进他的鼻腔,原来先前闻到的那股浓香正来自面前人的衣裳。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像我们这样的人才必须继续挥刀奋战下去。”那人回答他,那声音坚定中中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还未完全度过变声期一般,对方的年纪看来还未到成年,“未来一定会有……安稳的日子。”
如此年轻便已抱着这样的觉悟握起刀剑斩杀人命了吗?座村清市一时间不知是应感到佩服还是有所惋惜:“你叫什么名字?”
“曾我明无良。”
即使此时对这个名字还尚不熟悉,曾我这个姓氏他确是听过的。与曾我明无良一同走出和屋,座村清市在心中如此想着,拥有这样一个名字倒是解释了不少问题。生在这样的一个举国闻名的剑道世家,自然是从小便受着“消灭邪恶,拯救弱者”的教育,修习剑道的。他们二人会在这条道路上相遇只是或早或晚的事。——说起来,白廻逸夫是不是也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听说那个曾我家的家伙在剑道上的造诣不错”之类的?他似乎隐约还有些印象。
曾我明无良安静地走在他身旁,除了木屐踏在落叶上的声响外,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走过院中的大树时,座村清市的手机忽然响起,他接起电话,同线路那头的人员简单交代了几句任务的情况,应了几声后,便再次放下手机。
“那边的人说善后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他简单地朝曾我明无良转述。
“嗯。”
“被救出来的人质已经抵达了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
“这样就好。”
“如果以后还有相关的线报也许还要麻烦我们帮忙。”
“履行『义务』而已,不必多言。”
“你要不要跟我去换身衣服再走?”
对面的人突然停住了,像是不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毕竟你现在也是满身那股味道吧。”座村清市指了指曾我明无良,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沉香混合鲜血和其它不可名状之物的气味还萦绕在他鼻尖,甜腥之气的着实有些令人承受不住,“就这么回去吗?”
曾我明无良闻言,抬起衣袖仔细闻了闻,然后又像是不太确定一般地问:“我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座村清市一时失语,他身上如此浓烈诡谲的气味,曾我明无良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就算那种纠缠不清的馥郁香气是明无良原本的味道,以至于对方早已对此失去了感知,难道血腥味还闻不出来吗?
见对方没能理解,他只好换了说辞道:“你现在也浑身是血吧。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要不要去我那里换身衣服?”
曾我明无良似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也只是摇摇头:“没必要多此一举。”
“带着一身血走在大街上,会吓到别人的。”
“这都是『恶人』的血。”
座村清市突然有一种叹气的冲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面前的人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就好像他对自己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一样。明明在他们之中,自己才是五感有所缺失的那一个。
他本想告诉对方,他们身上的血均属于恶人不错,可民众的心思和他们相比是多么的不同,对普通人来说,身上带着血本身便足以令人感到畏惧了。可是他隐隐觉得,对方未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假意也好,真心也罢,他已经不再在意这些事了。
他索性放弃了劝说,和明无良并肩走出庭院的大门。正准备道别,曾我明无良却突然开口问:“座村先生的话,现在是住在白禊流的道场里吗?”
“是啊,怎么?”
曾我明无良沉默下来,似乎陷入了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不大的声音说:“我还……没有亲眼见过白禊流居合。”
啊,原来是为了这么回事啊。座村清市突然笑了起来,再次意识到对方果然还是一位少年,左不过年龄和他那师弟差不多大。就算再如何掩饰,身上那属于少年人的稚气也总会在不经意之间暴露出来。
毕竟是生长在剑道之家,曾我明无良会对剑术相关的东西感兴趣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那要来道场参观一下吗?”
“如果座村先生不嫌麻烦的话。”
他领着曾我明无良走到道场的门前,才想起今天是休沐日,留在道场的人恐怕寥寥无几。说是寥寥无几,实际上大抵也就只有一直居住在道场的白廻逸夫和他的孙女斩,以及他和漆羽洋儿四个人而已。他叹了口气,还是拉开了大门。
白廻逸夫正低头清理手中的烟斗,见听见开门声连头也懒得抬一下:“倒是花了你够长时间的,身上也全是血,怎么,眼睛瞎了挥刀的速度也变慢了吗?”
“是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哦?”他的师父抬起头,一道锐利的目光向站在门口的两人投射过来:“你这回又从外面捡了个什么回来?道场里可已经养不起更多的人了。”
“喂,我也只带回来过一个人吧,而且——”
“只是是久闻白禊流大名,今天碰巧遇见了座村先生,于是提出来此拜会一番,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白廻…先生。”曾我明无良不动声色地向前进了半步,冷着脸说。
“哦?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曾我明无良。”
白迴逸夫终于燃起了一丝兴趣,正眼瞧了一眼明无良:“曾我?你就是那个曾我家的小鬼?”他上下打量一番少年,从鼻子里呼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细胳膊细腿的,像女人一样,你真的能举得起武士刀?”
明无良皱起眉头,与此同时座村清市忽然从那沉香和鲜血的味道下闻出了一丝潜藏的危险的怒气。他抓住明无良的衣袖把对方往后扯了扯,又朝白迴逸夫投去一个不赞成的表情,做出一副受够了的样子在二人之间打起圆场:“师父你在外人面前还是少说两句,走吧,曾我,我带你去换件衣服。”
“没必要和老头子计较,他就是嘴上不爱饶人而已。”领着曾我明无良走在道场的回廊上,座村清市对他说。
“口即是心,恶语妄言均出于心之恶,修习剑道之人,本应更懂得谨言慎语才对。”
听到这话,座村清市不由得侧目向身旁的少年,尽管双眼失明,嗅觉却代替视觉凭着扬起的微风替他在模糊的光影中瞥见了身旁的少年。血液已然干涸,却仍黏在明无良的衣物与头发上,大部分冲鼻的腥气已经散去,余下的几分铁锈味隐隐藏于明无良身上的木香之下,这香气与寻常作薰衣用的沉香木味不甚相同,似乎混入了某种别的香料,令气味染上一种阴沉的酸调。座村清市本疑惑那是否是属于对方本身的气味,但在仔细辨别后他却发现这诡异的酸气同那馥郁的芬芳一样,都来自少年人所着衣物。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由于目盲,座村清市的其余四感便分外灵敏,一般而言,就算不靠眼睛,仅仅通过声音、嗅觉和触觉,也可构建出旁人的样貌和与常人之所见一般无二的世界。可是在曾我明无良这里,他却碰了壁。兴许是认识时间不长,而在这不长的时间里,对方又一直被掩盖在浓重的外界气味之中,座村清市竟一时辨别不出曾我明无良在“嗅觉”这一维度中的存在。少年的存在就像是一团没有脸面和形体的雾,令香味与腥气附着其上,不可分割却又与二者相疏离。
座村清市将明无良领至浴间,从一旁的衣柜中翻出一套多出来的便服递到明无良手中,便把对方往浴室里赶。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洗去身上的血迹,有找来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走出房门,靠着廊室的木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正准备点上,忽然意识到身侧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那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在他的门前站了很久,那人身上只有同道场的木质建筑一致的气味,这也许正是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身边有人的原因,唯一昭示对方并非建筑的一部分的,是他身上武士刀的精铁气味,除此之外,他便说不上有别的什么了。但道场里的朝夕相处的其余三人的气味他都能在一瞬识别出来,剩下的人只有一个。
“曾我?”
“座村先生叫我明无良就好,一般大家以姓氏称呼的,是姐姐和父亲。”
座村清市耸耸肩,他对称呼一类的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看重的地方,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明无良。既然收拾好了就跟我来吧,虽然其他的门生今天都不在,但是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座村先生的意思是?”似乎猜到了座村清市的意思,明无良总是平乏不带感情的声音中罕见地泛起一丝波澜。
“居合白禊流可不会白白表演给外人,”座村清市带着明无良走进空无一人的演练室,随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转过身面对曾我明无良站定,”虽然只是比试,但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求之不得。”对面的年轻人的语气中带着期待,按最标准的礼数朝他欠了欠身,也从腰间抽出刀剑。
居合白禊流被称为最快的剑术并非夸张,抛弃传统的握刀和发力,将一切的都倾注在由“速度”构成的冲击上,带来的就是真正以秒数计算来杀人的威力。即使是曾我明无良,在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拔刀术时,也仅仅是刚好能够反应过来提刀挡下冲击而已。但一旦了解其中特性,对明无良来说,这最快的拔刀术也就没有了出人意料的神秘性了,速度上的不足很快便被他用过硬的战斗技巧和头脑补足。
二人又如此交手了几个回合,还未分出胜负,甚至二人还未真正伤及对方分毫,从被拉开的障子外疾速飞来某个不明物件,二人连忙闪开,一齐朝门外看去。
白廻逸夫抱手站在门口,看了看座村清市,又看了看曾我明无良,哼了一声:“还不快出来吃饭,要是敢让斩亲手做的汤冷掉的话,就杀了你们两个。”
座村闻言收了刀,转头向意犹未尽的明无良道歉道:“那就没办法了啊,明无良,比试就下次再说吧,你也听到师父的话了,再继续下去,会被杀掉呢。“
明无良的手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最后只是猛然收刀入鞘,随他走出了房间。
他们的第一次会面在白廻逸夫的打扰下突兀地中止,他后来又见到明无良,仍然是在血海之中,迎面而来的又是那种沉香混杂鲜血的扑鼻气味,夹杂着一丝花朵过熟腐败的酸气。
尽管要说这就是明无良的气味仍然令他感觉不太妥当,他现在也已经学会将这种繁复也称不上好闻的气味同明无良的在场等同起来。
距离初次邂逅已经过了将近半年,此时曾我明无良的名字已经在武士道里有了不小的名气,这半年中,他的名字不断出现在各地黑帮被铲除的报告里,又在那些极少数得以逃出生天的黑帮成员间被战战兢兢地口口相传,在他们的口述中,曾我明无良就如同来夺命的恶鬼,不留情面也无人能挡。
初见时少年身上的稚气已然在血海里的摸爬滚打中早早褪去,站在血泊中的人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手中的刀静静淌着血。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为了消灭恶徒。在尸体遍布的茶间里,座村清市给自己点起一根烟。
“真是没完没了,你不会对这种事感到厌倦吗?”
“为什么这样问?”明无良低头擦着刀,尽管变化并不明显,但他的嗓音显然也已经摆脱了此前隐约的沙哑,“有『恶』,就必须有人去『除恶』。我个人的喜好之于这一理念而言并无关紧要。”
“就算是这是拥有力量之人的义务所在,也不带代表你必须违背自己的意愿参与所有的战斗啊。”
“既然是『义务』,那就没有可以推脱的空间。”
座村清市叹了口气,吐出的烟味与空气中的缭绕的馥郁芬芳纠缠在一起,明无良的周遭好似有一团阴翳的黑洞,令一切气味都陷入看不见的漩涡之中。透过这一切,他又闻到那股令人不快的腐败气味死死黏在明无良的衣袖上。这种气味添作衣香实在是太过不同寻常,于是座村索性直接向明无良询问起来。
但对方只是将鼻子凑近袖口闻了闻,摇摇头:“我没有闻到座村先生所说的气味。”他顿了顿,又说,“曾我家的人平日里用来薰衣的都是姐姐用独传手法做成的香,不过,其中究竟用了何种材料和方法,我也不甚清楚。”
这样的回答倒丝毫不令他感到意外,就如面前人千变万化的刀法一般,明无良的味道也难以捉摸,以至于曾我明无良作为一个人而言,原本身上的气味究竟是什么样子,座村清市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这倒不是因为对方如卷墨一族那样,拥有气息掩断的秘法,而单单是由于座村每次见到明无良,对方不是被掩盖在腥臭的鲜血之下,便是隐藏在浓烈的熏香之中这个原因而已。
说到底,他为什么如此纠结于明无良原本的气味呢?人行走在世上,便注定要沾染诸多气味,为尘埃所染垢,不论是鲜血、精铁、乌木,抑或是佛堂寺庙中袅袅燃起的线香,香气也好,臭味也罢,这些气味早就构成了他们存在的一部分,何苦去否认他们于尘世中的本来面貌,寻求那莫须有的“本味”呢?
座村清市答不上来。他想,也许仅仅是因为这些气味落在明无良身上的些许细微的违和感罢了。这种违和感或许就来自最初他让明无良换上多余的衣服后,对方的气味便从他的感知中全然消失,再也分辨不出来的那刻。
其实现在能从明无良身上闻到的血腥味已经越来越少了,除了踏过血泊踩在鞋底的鲜血和血振时抹在衣袖上的血迹外,少年人已然臻至杀人衣不溅血的境界。多么恐怖的天赋啊,明无良此时也才仅仅17岁而已。如果他以这样的势头成长下去,左右不过几年,兴许就会成为令所有剑士都望尘莫及的传奇。这个国家能有这样的人存在,对方又如此意志坚定地以惩恶扬善为信念,在弥漫室内的异常芬芳的香气中,他突然觉得他们最初相逢时,明无良口中的安稳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在不久的将来,也许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到来,他不再需要忍着恶心手刃行凶作恶者,可以从此弃绝刀剑,和谁一起平淡安稳地生活下去。
座村清市露出一个略带自嘲和期待的笑容,与此同时,曾我明无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拍了拍少年的肩:“今天也辛苦了。”
“托座村先生的福。”明无良跟在他身后离开尸体遍布的杀人现场。
“太谦虚了。这种程度的恶棍,哪怕只有你一个人来也不在话下吧。”
“并不是在谦虚,”曾我明无良向前迈了两步,与座村清市肩并着肩,“如果今日没有座村先生提前感知到茶间的埋伏,任务不会完成的如此顺利。”
“这样吗?”座村清市将手插在西裤口袋中,随意地答到,“你才是啊,明无良,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超越我们这些人了吧。”
“就算这样,座村先生是我从心底尊敬的剑士这一点也不会有所改变。”
在等待政府人员前来接头的间隙中,他们又在模糊的春光中闲聊了几句。曾我明无良的话不多,似乎也只有在讨论起剑道的话题时,会表现出一丝兴趣来。他们顺着剑术聊到刀剑,座村清市才第一次从明无良口中听到了除了他的姐姐以外的另一个名字。
六平国重。
明无良解下腰间的佩刀递到座村清市手里,告诉他自己的这把刀便是那个人的作品。座村顺着刀柄和刀身抚摸过去,又在空中仔细挥舞几下,这把刀比起他惯用的要重上几分,但钢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显然昭示刀刃之锐利,每一寸刀身都经过刀匠本人精心的考量与锻造,刀鞘厚重的乌木气息也表明这显然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
尽管方才还被用于斩人,此刻钢刃散发的纯净凌冽的寒气,却不染一丝血味。这味道和他从明无良身上闻到的铁气一般无二。
座村清市对这位姓六平的刀匠略有耳闻,在锻刀师这个子承父业被家族垄断的行业里,此人竟凭能一己之力在过去的一两年里挣得了几分名声,和他有几面之缘的柴登吾,似乎也和这个人很是要好。
那时的座村清市还没有亲身见过这位崭露头角的锻刀师,不过武士道的圈子素来不大,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定会有机会见面。
座村清市和曾我明无良不断地相遇,再次相遇,再次在不同的战场上相遇,终于有一次,他们得以在没有鲜血的情况下相见。
邀约的纸张用独特的上等香剂熏得浓烈,令人头晕目眩,那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座村清市让漆羽洋儿帮他念出来,大意便是邀请同在武士道中的白禊流诸位前去参与在曾我家举办的祭典宴会。
尽管白廻逸夫和曾我家现任家主私交不错,白禊流毕竟成立年岁太少,招法又太过离经叛道,掌门人还是个目中无人嘴下也不留情的家伙,同剑道中其它流派之间,总是冲突大过交流,以某某流派之名收到这样的请帖,对他们来说还是第一次。
白廻逸夫听了冷哼一声,隔着桌子便将请帖扔回座村清市的面前。要想让他浪费时间去同那些剑道中的高门大户虚与委蛇自然是没有可能,但却也不想因此拂了旧友的面子,于是座村清市和漆羽洋儿便理所应当地成了替罪羊。
座村清市把玩着手中的请帖,馥郁的沉香与薰陆气息下,一股不属于任何传统熏物的暗香在空气中流转,带着丝阴湿陈旧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这股味道和明无良身上的气味一般无二,只是没有了那种附着在活人身上的流动感。这大抵就是曾我家族所使用的薰香了。他躲在院墙背后,听着不远处宴饮喧闹之声,给自己点起一根烟来。他不太擅长应付人数过多的社交场面,喧哗的人声、混杂的气味,还有人头攒动的热气都会让他本就过于敏感的感官承受重负,这之中无关紧要的信息过分多了。
烟还未吸上两口,在夜色中他听见鞋袜踏在抛了光的地板上的轻响,一抹馥郁逼人的冷香搅浑了园中紫藤飘香,他认出这股熟悉的味道,将请帖揣回兜中,从嘴里取出香烟,垂在墙边。
“明无良?”
来人的动作顿了下来,借着这个迟疑的空隙,座村清市突然捕捉到在那道熟悉的气味下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息。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每个人的呼吸、温度,心脏的跳动和血液的流动都不甚相同,这些是生命活动的味道,是与衣物外物无关的,用再浓重的熏香都无法遮掩的,人最底层的气味。正是它们构成了我们肉体凡胎的存在本身,只要仍然身为拥有自我的人,便无法从中摆脱。由于异于常人的感知,座村清市若有心,便能够从层层俗物的包裹中辨别出这份气息。
他闻到一抹温和的热气,收了锋芒,刚毅的气息收敛在润玉一般的硬壳之下,宛如泉水击石般清净刚洁,又如菖蒲般坚韧如丝。那是一个貌似平和淡泊,内里却孤傲高洁,认准了目标便永不会放手的人的味道。
对面的人又朝前走几步,在他身侧几步外站定,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以为是他没有听见,夹着烟的手举到空中晃了两下想要引起对方注意。
“那两道伤痕……您一定是座村清市。”
一道清丽的女声传进他的耳中,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半晌,才重新从空气中的违和气息中确认面前之人确实是一位女子。
难以置信,他竟然会弄错这种事。
他于是悄悄掐灭了烟,从随性靠墙的姿态改为端正的站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抱歉,我把你认成了我的一个熟人。”
“不必在意,”对面人轻笑一声,“就算是双目完好的人,有时也会把我和明无良认错。”
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突然猜出了面前人的身份:“你是?”
“我是明无良的长姊。”
果然如此,这就是明无良曾经向他提起过的姐姐。
“原来是曾我小姐,方才是我失礼了。”
“算不上失礼,不必在意。”曾我笑着说,“久闻座村先生大名,今日真是幸会。”
座村清市有些惊讶:“您听说过我?”他本以为自己的名字最多只会被久在武士道中浸淫之人提起。更何况,就算提到居合白禊流,人们想到的也首先是他的师傅白廻逸夫的名字。
仿佛是看穿了座村清市的疑惑,曾我双手环抱在胸前挑眉问到:“怎么,座村先生是觉得我是一介女流,便理应对剑道一无所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辩解。
“好了好了,我没有责怪座村先生的意思,是座村先生低估了自己在武士道中的名气。”见他慌乱的样子,曾我也没有多做为难,和他一起靠在墙边,看着月光下的紫藤花,“我弟弟他经常提起您呢。”
“明无良吗?”
“是啊,座村先生是他的朋友吧。”
朋友?他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他和明无良每次相见二人都总有任务在身,又总是被杀人一事扰了兴致,之间的对话实际上并不太多。不过,这些为数不多的交流却无一例外都是交心之语,不管是在剑术、理念还是对社会的构想上,两人都彼此多有共鸣,甚至要说是知己,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那个啊,我想算是的吧。”
曾我噗嗤一声,捂住嘴弯下腰笑了起来,在座村清市疑惑之时,对方又恢复到那冷静谦和的模样,微笑着说:“抱歉,我只是在想,原来我那弟弟,也是可以交到朋友的啊。”
没等座村清市接话,她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那孩子从小一心扑在剑术上,不和人说话也不同人玩耍,本来我想着,这也没关系,只等他长大些,兴许通过刀剑也能交到朋友。只可惜,他天分太足,锋芒太甚,家里的人全是些武士道中的老古董,所以都觉得,明无良只要做曾我家的天才就好了;而家族外的人更是被他的的势头吓得更甚,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人敢于接近他。”
“一直以来,就只有我和武士刀陪伴他身边,尽管明无良自己也许意识不到,但身旁总这样一个同伴也没有,终归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寂寞。刀剑并不只是为了斩杀恶人和帮助弱者而存在,我一直希望他能明白这一点,可是到如今看来,我的话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也说不清。”
曾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地面:“所以当时我看着明无良穿着一身新衣服回到家里来的时候真的很惊讶,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去别人家里去。于是我缠着他问了许久,才知道了座村先生的事。明无良那家伙一开始还跟我闹别扭,不愿说呢。”
座村清市又会想起那天的情形,干笑两声,以明无良的性子,哪里是和曾我小姐闹别扭,大概是在因为那天被白廻逸夫打断的对决而生气吧。
“不管怎么说,座村先生都是明无良除了我和国重之外的第一个朋友。”曾我小姐抬起头,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舍弟一直以来承蒙座村先生照顾了!”
“哪里的话……”他咂咂嘴,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便听见一旁传来曾我明无良的声音。
“……姐姐?”真是说谁谁到。
明无良从转角的阴影处走出来,说来也奇怪,在他发声之前,座村清市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曾我明无良在那个地方站了多久?目不能视,只能通过声音和气味去辨别旁人的他不知道。伴随着明无良的走动,空气中那股独属于曾我家的人的馥郁香气也变得愈加浓艳。
“明无良!有什么事吗?”
“国重先生正在庭前的紫藤树那里找姐姐。”
“啊?不是跟他说好在后庭见面的吗?那个家伙真是的!”曾我嗔骂道,气息里却没有语气中那样强烈的怒意。
座村清市不禁有些好奇地朝二人侧目。
曾我小姐显然心思已经飞去了别处,急急忙忙拍打着自己的和服,准备快步去找六平国重,只来得及最后保持礼数微笑着向座村清市道别:“那么就先聊到这里吧,座村先生,以后也有劳座村先生了。”
明无良没有丝毫表示,于是座村清市也不好多说什么,朝曾我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等对方离开几步,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对方:“等等,曾我小姐,曾我家的熏物里那道酸调的香味,究竟是什么?”
“嗯?”曾我脚步未停,只是略微意外地转过身,在离去前匆匆回答他道,“是百合。座村先生不知道吗?”
等到曾我家长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院的墙边便只留下他和明无良二人面面相觑,座村清市不知道对方将自己和他长姊的对话听去了多少,把指尖的烟放进嘴里,却只尝到了烟丝燃尽的苦味,食之无味地咂咂嘴。
百合花吗?想不到这种植物在作为香料添入薰物之后的气味竟和它原本的味道差别如此之大,也难怪对香道一窍不通的他一直没有认出来了。
“座村先生真的对薰物的味道如此在意吗?”明无良开口问。
“啊,毕竟我这双眼睛看不见,也就只能在这些地方多关注些了。” “即便如此,你未免也在不必要的地方花去太多精力了。” “可不要小瞧气味啊,世间万相都在气味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通过嗅觉辨明敌我可比用别的方式省时省力多了。”
“是吗?可是座村先生连我身上的气味都辨明不了吧。”明无良朝座村清市向前迈了两步,离他不过半臂距离,附着在衣领发间那股属于伽罗木和百合花的冷湿香气嗡嗡地环绕在他的脑周,好像将他整个人按进了水中一般,“不然的话,就请座村先生告诉我,我和姐姐身上的味道有什么不同之处吧。”
座村清市朝后靠在墙上,仿佛是为了逃避太过令人眩晕的薰气,在这片张扬四溢的浓香中,他得以第一次不带任何血腥味干扰地闻见了曾我明无良身上的气味。
当然不一样。尽管明无良身上的熏香味同他的姐姐的衣香如出一辙,但二人之间的气味在某处更本质的地方却截然不同——只是,他现在也没办法说清那究竟是什么地方。这种区别实质上更近似于一种直觉,一种他无法描述的怪异感。尽管长时间接触香料,衣香体香早已混合不清,但他能很清晰地从曾我小姐的身上辨别出属于薰物和不属于薰物的气息,可是,面对着眼前的曾我明无良,他却感到自己难以辨明衣物和衣物之下的属于人的气味。就好像,明无良本人的气味只是空无,同身上熏香的气味完全融为了一体,不存在任何分别一样。
可是难道就真如曾我明无良所声称的那般,这只是在无用之处徒费心思吗?他好像也不愿承认这一点。或者干脆说,只有曾我明无良一人的气息会这样如萤火般隐微,至于其他的人气味,在座村清市的世界里,都如明灯一般清晰而有所分别。
这样的回答,就算不说出口他也知道对方绝不会接受。座村清市推了推墨镜,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曾我明无良半晌都没有动,夜风忽起,送来的紫藤气息冲散了笼罩他周身那股阴沉而不可言喻的浓香,他终于沉下肩膀,似乎不再期待座村清市的回答。
座村清市面对少年阴郁长久的沉默,苦闷地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是想把这段令二人都不甚满意的对话和那股萦绕不散的薰气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他叹了口气,转而寻求起别的话题:
“对了,说起必要的事,要再比试一场吗?你还没有看到白禊流的全貌吧。”
“不必了,座村先生。我想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他本想着在将来,总有一天他能认清明无良本身的味道,到那时再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答复也不迟。可谁能想到,这次不如意的交谈竟是他最后一次不带任何污秽遮蔽地闻到曾我明无良身上的气味。
战争改变了他们所有人,在敌人的突袭和未知的力量之下,除了不顾一切挥刀死斗,他们根本没有多少筹码可用,而在这累月的砍杀中,就连这些他最熟悉的人的气味也逐渐变得陌生。他偶尔会在作战的间隙遇见漆羽洋儿,同门师弟身上愈发深重的血腥味总令他烦躁又不适,偏偏对方还总爱凑到他身前来,就好像自己根本闻不到这股令人反胃的味道一样。柴、巳坂,还有他过去认识的别的朋友也是一样,似乎都对自己身上的腐坏气息习以为常或是根本无知无觉。
也许对普通人来说血的味道同一般的花香或是臭气没有什么分别吧,长久浸淫其中,鼻子早已变得麻木——更何况,鲜血不过是沾染在衣物或皮肤之上的污秽,一经水冲洗便会流失散尽,没有需要过分在意之处。可是对座村清市过分敏感的嗅觉而言,杀人时沾染的鲜血固然可以被流水洗掉,那股腥味和其上附着的死气却如附骨之疽一般,在他们的灵魂中生长。
战争改变了他们的灵魂,妖刀的出现则将这种异变烙印在了身体之上。不管是漆羽、巳坂,抑或是他自己,在握起妖刀之后,自内而外的气息都受这利器的影响,变得更加冷峻肃杀,仿佛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中,与作为刀剑本身的存在趋近,而逐渐从作为人的存在被异化一般。
可是,在这片战场上的所有人之中,变化最令他惊愕的,却是并没有妖刀的曾我明无良。
明无良的气味会改变到他几乎认不出来的程度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在他意料之外。因为毕竟对其他人来说,血气的侵蚀还有某种“原本的气息”与之抗衡,但对明无良而言,他至今从对方身上感知到的气味都不过是某种自外界的映染。如今这份外在环境发生了这样的剧变,他身上的味道不管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不足为奇。
真正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在曾我明无良靠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的气味所呈现出的诡异的混沌。那感觉,就好像血与铁的寒气在精心将他的气息圈圈封存进虫茧束缚中,用令人厌恶的气味缠绕在他周围,将熟悉的暗香遮掩。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暗处起伏翻涌,这还是座村清市第一次在明无良身上感受到如此鲜活的动态,就好像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些味道终于不再单纯是外界的死物,而是在战争的刺激下活了过来一样。这隐微而无法探明的异动被隐藏在层层黑暗之下,而在那片封闭空间中,将要诞生什么样的变化,他也无法说清。
身为主将的明无良几乎总是独来独往,但却不知为何,唯独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对方总是一个人在战场的最中心与敌人厮杀,而他手中握有『飞宗』这柄为援护而作妖刀,因而成了这场战争中唯一能够让对方得到感到片刻喘息的地方。
明无良每次来见他,身上总是带着混杂无比的气息,花木,鲜血,焰火,精铁,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许是被斩杀的敌人残存的妖术的味道。他总像是刚刚从战场深处走出来,伤痕还带着血气地坐在座村清市的对面,等他拿起『飞宗』。而座村清市会做的,便是握住妖刀治疗他。
他们往往没有多少话可说,于是,『雀』的火焰燃烧的这段时间便成了座村清市观察明无良的时机。随着明无良来找他的次数不断增多,他身上属于曾我家族的木香越来越微弱,属于战场的血腥味却越来越浓重,直到后来,他需要皱起鼻子仔细嗅闻,才能从中捕捉到属于明无良的衣物的那股暗香。
座村清市不喜欢这样的改变,曾我明无良身上的变化于他而言,好似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被一点一点拖入泥泞之中,对此却无能为力。
仅仅因为剑术上的卓绝,就被拉入这片漩涡之中,还被赋予主将的名号被推到最深处去,所谓『使命』对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似乎过于严苛了。战争毕竟和他们平素的工作不同,作为主将,战争中多出来的每一具尸骸,不论那是属于敌人还是己方,都要被算在你的身上。罪孽累积着罪孽,责任堆叠着责任,就算明无良平日里不会展现出任何一起动摇,作为人而存在的他,面对这份日益沉重的责任,是否心中也承受着过分的压力呢。
而他又在这里说些什么呢,难道他们不是自一开始就一起脚踏在同一片污泥里慢慢陷落吗?
也许是因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加上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明无良才会露出些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座村清市对明无良三番五次的来访从来都听之任之,反倒会在旁人半开玩笑地抱怨主将不管受了什么小伤都总是霸占着『雀』不放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告诫他们作为战士不应妄议主将,再说了,战场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没有什么伤是小伤。
当然,座村清市不会承认,在『飞宗』的火焰腾起将明无良身上的伤痕和血污一燃而尽,干燥灼热的气息和曾我明无良衣服上幽暗的伽罗木与百合的味道交缠在一起时,他的心中会泛起何种无名的满足感。在他抬手将战争的污秽味道从明无良身上祓除一空时,那感觉就好像他在同时将对方从某种不可见的诅咒的束缚中解脱了出来一般。
『雀』的治疗耗费不了多少精力,也花不上什么时间,反而给二人省出了几分休憩的间隙。他为明无良留了一套茶具,自己也不避讳,坐在一旁便点起一根烟,尼古丁和粗茶氤氲的水汽在空气中搅合在一起,味道算不上好闻,却有种令人随之放松下来的魔力。二人会趁这段茶凉烟尽前的时间试图去聊一些与战场、敌情和厮杀都无关的事情。
可是战争笼罩在他们之上的阴影是何其深重,他们总是发现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战友、妖刀和挥剑的理由上。座村清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在掐灭烟头的时候询问对方,是否仍然相信在战争的尽头,依旧有安稳的生活等待着他们。
对此少年人每一次的回答都大同小异,这一次,他也只是抱着武士刀一面养神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会有那么一天。我会让座村先生看到的。”
真可惜,尽管他也想去相信少年的热忱,但这双眼睛已经堕入虚无,能看见的只有浓重而散不开的黑暗而已。座村清市扶了扶墨镜,将烟蒂扔进手边的玻璃盂中,明无良靠在他背上,几缕长发扫过他的脖颈,侧过头去望窗外的风景。他似乎顺势将脑袋枕在了他的肩上,座村感到肩头一沉。
“明无良,起来。”
对方没有回应。
“喂,明无良?”
仍然没有回复,淡淡的呼吸喷在他的肩头,混合着干燥的伽罗木香令人心神沉静。他朝身后偏了偏头,想去确认少年的状态。他的脸擦过对方头顶的发丝,明无良发间凝固的血液的味道扫过他的鼻尖,几乎立即将他从这片虚假的安宁中拉了出来。
睡着了吗?
座村清市听着明无良悠长的呼吸,不敢再有更大的动作,怕打扰了对方这来之不易的清眠,只得维持着这个僵硬别扭的姿态,只将头转回来,看不见的双眼朝天花板望着,心中被愁绪盘踞。
即便手中握着妖刀,他也无法说清这场战争究竟何时才能结束。敌人无穷无尽,过去是黑帮和混混,现在是神秘小国的人民,在这之后,又将是什么呢?他在战场上待得越久,就越有一种正在与血腥融为一体的错觉。杀戮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起初刀切过筋肉那令人恶心到令人呕吐的手感,如今已经变成了习以为常的存在。长此以往,他真的还能从此处离开吗?
倒不如说,他其实已经彻底被改变了吧。座村清市抚摸着『飞宗』拿有些粗糙的乌木剑鞘,连物理的神经回路都已经面目全非,他究竟是否还是原来那个座村清市,他自己也有几分认不清了。
明无良口中那个宁静的将来,也许早就不属于他们了。他正欲叹气,肩侧倏忽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响动。
“你原来没有睡着啊,明无良。”
“自顾自地睡过去不是很失礼吗,座村先生?”
“哈?那你怎么突然一句话也不说?”座村清市坐直身体,转向曾我明无良。
“抱歉,因为不想打扰座村先生的思绪。是我失礼了。”明无良毫无歉意地说着,又靠过来贴在座村清市身侧,似乎没有移动的意思。
明无良靠得太近,以至于座村清市的呼吸间都被他身上的气味所占据。座村没有办法,只如靠垫一般僵坐在那里,不知如何动弹。哪知这反而令明无良有些不满,在他削瘦的肩头几般挪动,最后索性伸出手捏了捏座村清市的肩膀,嘟嘟囔囔地命令道:“座村先生,放松。”
幽深的木香和隐隐血气钻进他的鼻中,又沾染了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火焰气息,不知怎么竟真的令座村清市放松了几分。过了一会儿,明无良似乎终于找到了满意的姿势,枕着他闭眼休憩起来,百合的冷气铺陈在那颗心脏下方,起伏变幻不定,好似有什么将破茧而出。
后来战况变得焦灼起来,他们东奔西走,数周数月都不曾碰面,直到座村清市独自一人循着总部的情报在荒野最深处找到那间敌人潜藏的小屋。
还未走近,他便已经闻到了冲鼻的血腥味。鲜血泼洒在荒野的花草之上,腥臭气息浮于空中。座村清市挥了挥衣袖,将过分浓烈的血气从鼻头驱走。他不确定总部将这份绝密情报交给了哪些人,而在看不见尸体的情况下,从这里四散的血气里,也嗅不出这里发生的究竟是内斗、埋伏还是有人捷足先登。
他戒备的搭上身侧的『飞宗』,推开小屋的门扉。
屋内浓烈的血腥味不免令他心中一惊,鲜血从尸体被拦腰斩断的切口处汩汩流下,在地面凝聚成一摊令人作呕的污物,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场屠杀一定就发生在刚才。他握着刀,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和嗅觉之上,粘稠的血流还在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除此之外这间屋子里再无别的声响。于这异样之下,他嗅见空气中潜藏着某种馥郁香甜的味道。
闻起来像是鲜花。
他朝里屋走去,可是越往前走,他敏锐的嗅觉就在这片浓重的腥臭味中捕捉到了更多不属于鲜血和尸体的熟悉气息——
龙脑、白檀、麝香、薰陆;
伽罗木。
百合?
他推开了最深处的那扇门。与此同时,那股熟悉而陌生的馥郁香气劈头盖脸地迎他而来。
曾我明无良手持刀剑站立在满地尸骸之间,似乎有些戒备地回头朝他看来。
“座村先生?”
他们二人似乎都松了口气,座村清市紧握妖刀的手松开力道,站在门边没再朝前走:“明无良?你在这里干什么?”
“和座村先生一样,歼灭敌人罢了。”明无良蹲在地上,一边检查屋内尸体一边回答他。
说的也是,不过,“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就不必大老远跑来了。”
“是吗?我倒是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座村先生。”明无良抖落刀尖的血迹朝他走来,身上张扬浓烈带着酸气的沉香味道灌入他鼻中。面前这一幕是如此熟悉,令他恍惚想起自己与明无良的初遇,似乎也是在同样的光景之下。
只是在这似曾相识的景象中,似乎又暗藏着某种违和感。自他从明无良的长姊那里得知曾我家熏物的最后一味香料的名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明无良身上感受到过这种莫名的未知与不安了。
有什么不一样了,是气味上的变化吗?
明无良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座村清市从明无良的衣领上闻到与往常一般无异的衣香,可与往日不同,如今从面前人的身上,竟然能够闻到另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盘踞在幽幽熏香之下,不紧不慢,有节奏地跳动着。那是某种带着生命的鲜活气息,既不来自于熏物也不来自于血污。这是只有他能从人们身上辨识出来的,万相万性的,过去他唯独从未在曾我明无良身上闻到过的气味。
“座村先生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是有什么问题吗?”
自我,个性,本质,他本以为明无良一生也不会同这些词联系起来,对方似乎自一开始,便是将七情六欲都挖空,仅仅为了『除恶扶弱』这一理念存在的虚影,即便尚有残存或不得萌芽的自我,也只是隐于空无中无人能辨。可如今,他竟在对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尽管压抑在最深处,却无疑确确实实存在的、仅仅之属于他一人的暗香。这样的改变,竟然是可能的吗?
“不……只是你身上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座村先生所说的,难道是『心境』吗?”
“『心境』……吗?”也许就是这样。座村清市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明无良说的没有错,他过去也曾见过因为心境变化而连带着身上的气味也跟着改变的人。所以说他现在闻到的这股似曾相识的气味,是源于明无良在这片相互厮杀的战场上生出的,属于自己的意识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要和我好好讲讲啊。”
“大抵只是我终于知道我应当去做什么了而已。”
“『应当』做什么?”
“嗯,再耐心等等吧,座村先生。”明无良收刀入鞘,没有从正面回答。他在他前面走出浸染鲜血的小屋,踩在草野上凝望着远处的日头,若有所思地说,“安稳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伴随初春的冷风,他身上那股生动的花香变得明艳起来,像是闻到了空气里万物复生的气息而在风中舒展开枝叶。在清风中,座村清市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这股雅致的芳香分外令人熟悉,他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终于在风停下的那一刻抽出了一段已经几乎被遗忘的回忆:
一株茎叶颀长的植物逆光立于庭院角落的不起眼的花盆中,两三喇叭状的白花于顶端低垂,细长的花瓣舒展,向后蜷曲。
由『死』中能生出『生』,由这片血骨遍地的地狱浇灌生长,自战争的束缚中破茧而出的,竟然是过去仅仅作为死物而存在于曾我明无良身上的阴冷的百合花香。如今这花已因在灵魂中扎根而重获生机,以其本来面貌绽放在明无良的身上,气味中那抹阴冷酸腐的脂粉感也被柔润浓郁的芬芳所取代。清雅的甜香随着他向前迈出的步伐四散在空气中,这样的气味竟然会是曾我明无良本身的味道,真是叫人意外却又理所应当。
为这崭新的发现而惊异不已,却又怕是自己一时的误判,座村清市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上明无良,走在他身旁,难掩好奇地偏过头去嗅闻空中的气息。没有错,明丽的麝香百合与藏在明无良衣袖上那幽暗的薰物百合的气息如并蒂之花般交缠在一起,凸现在鲜血与其它薰物构成的背景之上。明无良身上往日繁复得几乎不可分别的种种味道如今变得更加馥郁,但却主次分明了起来。
曾我明无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学着座村的样子戒备地闻了闻空气,仰起头来看着对方:“座村先生是又闻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座村清市见自己的动作被察觉,索性也不再掩饰,伸出手覆在明无良的脸上上下摸索了几分,感叹到:“变化的确好大啊,明无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本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拉开他的手,面色淡然地回答他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不料少年竟然没有丝毫动作,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座村清市不免有些担忧,收敛了玩笑般的态度,垂下手直起身等待明无良的回答。
明无良摇了摇头,只说“这不是座村先生应当烦心的事”,他身上散发着凝重的气息,沉甸甸的,令座村清市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无良身上涌现出这般潮水似的情绪,低沉的气息混合百合花凝重的香气,好似将他们一同拉入漩涡之底沉浮,这是明无良此刻的感受吗?还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绪都是如此粘着不可挣脱呢?
还未来得及分辨清楚,这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氛围忽地一扫而空,又变得如阳光下的空气那般透明,安稳而静谧。甜美的百合气息徐徐在空中飘散,不再如方才一般浓烈袭人,却一如刚才那般明亮。明无良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副模样,沉静地注视着前方,将手中的武士刀握紧发出咔哒一声:
“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亲手开拓未来。座村先生若是愿意的话,就看着吧。”
他们于林中匆匆分别,在明无良口中未来的“安稳的日子”到来之前,他们这些人仍然有自己的任务需要去完成,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存在于细枝末节处的观察与思考。座村清市怀疑,曾我明无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竟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更不会料到,今日的邂逅为座村清市早已蒙上尘埃的心中带来了多么隐微却不可忽视的震颤——他过去曾千百次在明无良身上寻而不得之物,如今竟在最不可预料的情景下显于日光之下——而死而复生之事,除了奇迹,又当如何称呼呢?
不久后座村终于回到战备总部,耳中听见人们不住谈论的,竟是出乎意料的大胜利,焦灼的战争天平就好像横梁终于倾塌了一样,骤然倒向他们的方向。他心中一震,忍不住拉过同伴问询,得来的回答竟是:“那是由于『剑圣』手握妖刀真打的缘故。”
真打?『剑圣』?
被拉住的人连连点头:“座村先生太久没能与总部联络所以不知道,就在半个月前,六平先生终于下定决心将妖刀真打也投入使用,而自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遇见过战胜不了的敌人了。”那人顿了顿,继续说。“况且,契约者还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曾我明无良,有妖刀真打在他手中,大家都说,不出几个月,战争就能结束了呢。”那人挠挠头,又补充道,“『剑圣』只是我们这些人自作主张的称呼而已。”
几周不曾听闻总部传来的消息,不曾想竟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明无良他,竟然也成了妖刀的契约者啊。
不,应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明无良毕竟是所有人中剑术造诣最高的那个,又是六平国重心中最信任的盟友,倒不如说,自一开始,妖刀真打就是为明无良所留的。
『剑圣』啊,虽然座村清市并不喜欢这个头衔听起来的感觉,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明无良的确能够配得上这样的称谓。
他与明无良也有许久未见了,现在想来,原来是对方由于被托付了真打,变得更加忙碌了。就在他们现在这场谈话的进行时,对方大概也还在战争的中心浴血奋战吧。对于这柄真打的力量,他暂时还一无所知,也许接下来去找六平国重打听一下也不是坏事。座村清市循着空气流通的方向望向窗外,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沉思。
那时明无良说,他知晓了自己应当去做的事情,难道指的便是与真打的契约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想,希望明无良不要被这份过于沉重的责任压垮啊。
他们用两个月将岛国之人从本土上驱逐,又用了一个半月与留存下来的人斡旋,终于,在战争开始的一年又六个月之后,和平到来了。
后来,在座村清市无数次回望这段疾风般的时光的时候,最常想到的竟不是他们通过艰苦牺牲换来的宝贵胜利,而是一次最微不足道,几乎不应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丝毫痕迹的对话。
在明无良和妖刀立下契约后,对方便再也没有因伤势来找过座村清市,似乎他正变得愈加不可毁伤、不可撼动,一步步接近『剑圣』这一流传得越来越广的可怖称号本身所昭示的那种非人的存在。只有在他们偶尔停下修整的时间,二人才得以如过去一般或是靠在树下,或是对坐在茶桌前,闲叙些琐碎之事。
夏日熏风伴随着蚊虫振翅之声和海水味悬浮在他们四周,如果他们的估计没有错,在盛夏结束时分,战争便能够迎来终结了。在这闷热的氛围中,明无良突然问起他战后的打算。
座村清市沉思片刻,未来之事,他自己其实也说不太清。如果是问战争前的他的话,大抵是继承白禊流的道场,然后再找个人安定下来生活吧。可是在见过战场的血腥,又背上千万亡魂的罪孽后,他似乎早已配不上这样平和安稳的生活了。倒不如去找个寺庙出家为僧,潜心礼佛,为前半生所造杀孽赎罪好了。
听了他的回答,明无良面上的表情虽没什么变化,但座村清市却感到身侧之人身上的那股生意盎然的香气一下变得浓郁袭人,好似雷雨云笼罩天空,气息也变得暗沉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视线从座村清市的脸上移开,望向别处:“座村先生这样做,岂不可惜?”
“这个嘛,也只能说是人各有志。”座村叼着烟,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明无良你呢?”
那股气息又在沉闷的空气中涌动起来,突突有如心跳。明无良沉默的时间更久了,鲜活的百合香同鲜血的腥甜味还有衣袖上已经快淡不可闻的熏香交缠拉扯,从中竟透露出几分迟疑。
“我也还有……我的使命。”最终,明无良只是含混地如此回答。
座村清市点点头,选择不去追问少年口中的责任究竟为何物。不过啊,如今明无良也成为了有了自己想要作为隐私而保留的事的人了,不知道应不应该说战争带来的改变竟是如此之大呢。
兴许是他不经意间泄露了笑意吧,明无良疑惑地看向他:“座村先生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座村清市只是指了指明无良身上那股浓郁的鲜花香气:”只是觉得,好像终于能够开始理解『你』了。“
直到最后,终结一切的『蛊』的发动,那股熟悉的清雅芳香化作无边无际的恶意朝他们铺面而来的时候,座村清市才终于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来他曾以为属于曾我明无良的『自我』,只不过是妖刀『勾罪』的力量而已。
原来,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认出明无良本身的气味究竟是什么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