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狐妖在世,需修得九尾,方能过上千年。狐狸不比狼熊虎豹,却胜在多情。李亦澜初化人形,莽撞地跑入凡间,想要人的真心助自己再生出一条尾巴。
自古就有狐妖与书生的故事,那也要追溯到三百年前,如今新生小妖屈指可数,只知道骗,不知道怎么骗。李亦澜心想,反正我有几百年寿数,大不了只是来人间逛一圈,再回山林里潜心修炼好了。先狐留下来的秘籍最后一页写着,人的真心能让狐修出最漂亮的尾巴,却没再说什么是真心。李亦澜将这本书看得书页卷边、棉线断裂,也没有琢磨明白。什么是真心?人类的心脏?还是人的三魂七魄?又或者是人类那种被称呼为爱情的情感?
他化的人形尚为青年,瘦瘦高高,一双眼睛有些天真懵懂,只因为书上说人类最爱这样的神态。在下山路上碰上几个人类,他将猜想一一试过,统统不灵。后来干脆在山下的村落里住下,他反倒成了故事里的书生,当上老师,一边寻觅真心,一边要桃李满天下。其中有个小孩叫汪连洲的,很是可怜,每天中午吃不饱饭,硬撑着一个叽里咕噜的胃在教室里认真地学。说是小孩,实际上和他化形出来的岁数相仿。李亦澜在人间这些日子修出一些善心,粗浅地知道七情六欲,就每天午休时候将汪连洲叫出来,分他一些肉吃。
汪连洲很惊讶:老师,你从哪里弄的?
李亦澜早就学会说话半真半假:我从后山抓的兔子,偷偷烤着吃的,剩下这些给你。
汪连洲因为早年丧父,家里人也难吃饱,于是每天缠着李亦澜,求着要和他一起去后山打猎。李亦澜变成狐狸时捕猎易如反掌,人形时反而不易,最后无奈地说:你忘了你爸爸是在后山出的事吗?
汪连洲不做声了。后来有一天他说,村里老人都说,这一带的山脉里有山神,守护我们百年。近来震怒,才夺去好几个不知深浅非要闯山的人的性命。我不信这些。如果真有山神,为什么不让我们富起来,为什么要杀人?这不是山神,是恶鬼。
李亦澜问:那你要……对山做什么呢?
汪连洲答:不过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先走出去再说。
李亦澜心想,我用法术送你出去也是一样,然后你就再也不能回来啦。但他没有这么做。这么多年的教书经验告诉他,学生的话也要听一半信一半,很多人类长大之后就把当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怎么说读书多是负心人呢?他就硬等汪连洲毕业。
可没想到的是,没等到汪连洲毕业,两个人的关系却越来越近了。李亦澜原本是拿存货投喂汪连洲,一来二去甚至会做一些人类的菜,酸甜苦辣咸放在自己手里把握分寸,顿时又找到了新的乐趣。汪连洲来到厨房里也教他:一小块白花花的猪油化开,葱花爆香,搅匀的蛋液浇进去,新割的韭菜烧出一些焦香。李亦澜闻着香味,大喜过望,一时兽性上头,就如同狐狸表达亲密与喜悦一般去啃了啃汪连洲的嘴。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心脏狂跳,却借助敏锐的听力也听到另一个正在乱跳的心跳声。
他忽然福至心灵:难道可以这样获得真心?
他们如同人类一样接吻,偷偷地牵手、拥抱、滚上床去。缱绻时分,二人十指相扣,汪连洲笑着说,我要娶你作新娘子。李亦澜读过那么多失败的成功的狐妖与书生的故事,这一刻忽然失神,答应道:那你要把真心给我。
就光是我给你吗?不能是你给我?要真心换真心才对啊!
李亦澜在恍然大悟之中又反复求索:那什么是我的真心?
汪连洲是一个正常的人类,汪连洲是一个百年之后就不能再陪伴自己的人类。他珍惜地亲了亲汪连洲的手背,如同对待当年母亲送给自己的第一件法宝:你要我的心都可以。汪连洲被惊得眼睛一亮:我们小李老师居然这么会说情话!!
自古人妖相恋没什么好结果,李亦澜读过那么多书,如今也自负能打破这一诅咒。什么道士,什么僧侣,谁能有他法力高强?
清明,李亦澜随汪连洲去后山祭拜汪父,摆贡品,烧纸钱。人类是如此寄托哀思。李亦澜不忍心告诉他,当年他也觉得对不起这样一条性命,早早地送去托生给一个好人家。可是他这么做的时候没想过汪连洲会这样,没想过一家人会这样。汪连洲没掉眼泪,他掉眼泪了。
汪连洲有些发愣:你怎么了?
李亦澜轻轻地说:我也不要你的真心了,我把我的这一颗给你,就当抵你父亲的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吧。
大风吹过,浓雾涌来,橘红白尖的尾巴一扫而过。汪连洲手心里静静躺着一颗兽牙。他已然明白李亦澜就是山神,也是狐妖,还是杀父仇人。下山之后他们家果然渐渐好转,汪连洲也平步青云,终于有一天衣锦还乡。他已然老去,站在山前,亮出手心那颗狐狸的乳牙,大喊:李亦澜!!!
风和日丽,云淡风轻,山神早已不在山中。他忽然用余光发现了狐狸的身影,一转头,是一尾刚长成的赤狐。他永远忘不了那条尾巴,颜色纯正,没有一丝杂毛,在阳光的照射下莹莹发光,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