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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eepwalker

Summary:

被重塑前柯林斯的意識一直漂浮在黑暗中,在意識裡他度過了很多種生活。

一個關於憎恨,自我修復和妥協的故事。

Chapter Text

被那個人粉碎的那一瞬間,他的意識被投進了無盡的想象當中。起初是黑暗,窒息的黑暗,從那位大人的關注和寵愛裡切割開,剩下的冷漠刺骨得疼痛,而冷漠似乎都是種情感過於豐富的描述,至少是建立在情感存在的前提下的扭曲互動,但他被無情地拋棄了,單向地遺棄在角落置之不理,和別的物品一樣等待主人施捨一樣的關注。

而且是讓主人失望的物品。

他只覺得憤怒。他怎麼敢對他失望,這個他親手塑造,一點點雕刻,親自賦予目的的噩夢。從混沌之初他履行他的命令,即使墨菲斯極少屈尊親自給他下指示,但他的任務在他的本質裡已經不言而喻,墨菲斯就是這麼設計他的不是嗎?如此傲慢的創世主,一直以來輕蔑地駁斥所有針對自己造物的質疑,他怎麼敢否定自己的設計,否定他的本質,否定他行為的正當性!

黑暗裡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但思考這項功能沒有被剝奪,他不斷回想起消失前那個人臉上的表情,一股壓抑的怒氣在應該是胸膛的位置裡升起,幾乎要滿溢到爆炸,那張傲慢的臉,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一點星光,消失前的一個瞬間他不抱希望地想要在裡面尋找一絲關注,只屬於他的關注,可那人平白直述的語氣就像在評價一件破損的產品。

在意識到之前,身處的那片混沌逐漸幻化成有序的結構,黑暗退散開來,露出清晰的明亮的畫面,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房間,然後是實體,一個令他幾乎心痛得熟悉的實體。

「柯林斯,」那個看起來像墨菲斯的實體開口,「我對你很失望。」就連語氣也和他一模一樣,毫無感情,只有令人惱火的公事公辦。

柯林斯發現自己手上不知何時開始多了一把匕首,就是自己最常用的那把,握在手裡的分量和過去毫無分別。這就是他的懲罰嗎?還是嘲笑,他也淪落到用這種方式讓造物反省了嗎,他憤怒地笑,沒有任何猶豫,握緊刀柄狠狠捅向眼前愈發清晰的身影。

匕首捅進胸口,傷口流出鮮紅色血液,平凡得讓他煩躁,簡直就像凡人一樣。他伸手推倒受傷的黑衣實體,拔出胸口的匕首,瘋癲一般反復地捅向他,歇斯底里地,一下又一下,溫熱粘稠的血染紅了柯林斯握緊匕首的拳頭,還有半邊臉頰。

他的手在顫抖,憤怒到不屑停下一秒來消化現在的局勢,發生了什麼?無關緊要,盈滿胸口的怒火接管了身體的控制,他幾乎把所有累計的恨意都灌注在每一刀上。

「我創造你不是為了做這些毫無意義的事,你看看你自己,純粹的洩憤,殺戮,只是為了不值一提的私慾,毫無自製力,毫無身為造物的自覺。」

「閉嘴!閉嘴!!」柯林斯惡狠狠地咬牙。 匕首割爛喉管,翻捲開的皮肉血肉模糊一片,隨著心臟的搏動一陣一陣地湧出鮮血,他本該被倒流的血嗆死的,或者至少只能發出漏風的喘息,但那個墨菲斯依然該死的在說話。

「我不記得我把你的情緒管理設定得那麼糟糕,你連反省都做不到嗎?」

柯林斯腦裡唯一的念頭只剩下讓他閉嘴,此刻他無法忍受任何來自他的聲音,但無論他捅了多少刀,都沒有讓那個冰冷的聲音產生絲毫起伏。 「閉嘴!他媽的閉嘴!!你不是他,他也沒資格對我說這些話。」他用還在滴血的手抓住假墨菲斯的領子,惡狠狠地拉向自己,近到能貼到他鼻尖,他死死盯住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聲音嘶啞,

「你應該親自對我說這些話,你應該親自來的!當著我的面斥責你造物的缺陷,而不是用這種惡心的皮套重複你那無聊的說教,你想用這種方法讓我反省嗎,但你甚至都不在這裡!!」他幾乎是對著假墨菲斯喊出最後一句話,幾近崩潰。

就像在證明他的話一般,那張熟悉的臉依舊毫無波瀾,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沒有溫度,沒有情緒,甚至沒有那種永遠居高臨下的審視——那雙眼裡什麼都沒有。

他不在這。

柯林斯看著眼前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龐,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還在滴血的手臂僵在半空,心底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不在這。

潛意識的默認得到了殘忍的再次證實,重複的強調把本就血肉模糊的傷口赤裸裸地展開,被拋棄的事實突然襲中了他,像一盆迎面潑來的冷水,把他從失去理智的憤怒狀態中潑醒,他鬆開手,那個人摔回地面,匕首應聲落地,清脆的聲音在一片死寂的空間顯得如此刺耳。

一直支撐他的憤怒被冰冷的事實替代,就像突然被抽掉全身的骨頭,他癱坐在地上,雙手脫力般垂在身側,指尖微微顫抖。

臉頰一陣溫熱,柯林斯用手抹了抹臉,滿手鮮紅,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慢慢地流出紅色的眼淚,和墨菲斯的血混在一起把臉頰染成猙獰的,連環殺人魔一般的猩紅色。

 

 

————————

 

 

墨菲斯的缺席是一塊不能投以視線的傷疤,若隱若現的幻痛汲取著注意力變得茁壯,瘙癢,最後發展成難以忍受的地步。當他被伯吉斯拘禁時,雖然行動受限,但柯林斯依然能從那個魚缸一樣的牢籠裡感受到他,一顆散發巨大引力的恆星,無時無刻地用纖細但清晰的牽引力強調他的存在。但當墨菲斯主動切斷他們的聯繫時就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造物主出於懲罰目的的禁閉從來就不是愉快的,墨菲斯不屑採用最直接的肉體懲罰,他覺得太過野蠻,粗魯,暴力下的反省只是對疼痛的暫時妥協,沒有任何長遠性的價值,相比之下精神上的反省則要徹底得多,造物主的缺席能讓思想更加清晰,儘管是以被挖去心臟一般的空虛感為代價,再利用一些機關和假象,徹底地審視自身,審視犯過的錯誤,潛在的不忠,未來的行動,他給足了自由意志,不是嗎?自發的反省,由內心驅動,雖然這顆心從內到外都是由他親手創造。

他不是第一次被投入黑暗,但他是第一次因為被摧毀而投進黑暗。這兩者的區別,柯林斯在殺害了無數個假墨菲斯後才得出。類似一開始的事發生了很多次,他們像人偶一樣脆弱,在他的憤怒下支離破碎,但他們不斷出現,模仿著那人該死的語調和表情,有幾度他甚至覺得他們是扔給自己洩憤的工具,而非墨菲斯慣用的反省手段。就管教和訓誡來說墨菲斯要精緻得多,至少得有精心設計的場景和恰到好處的引導,而他們太過迎合,模仿的發言也沒有任何教育意義,僅僅只是為了戳他的痛處,為了挑起怒火,為了讓他釋放暴力。

他沒有被懲罰,只是意識在軀體被粉碎後順其自然地陷入黑暗,那些幻影不是墨菲斯製作的幻象,他早該意識到的,像凡人一樣流血的墨菲斯,哪怕是用於懲罰造物的機關,墨菲斯也絕不會如此玷污自己的形象。那片黑暗和他的本質相同,都是粗糲的夢的原材料,墨菲斯沒有施加任何限制,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作為。

他憤怒地想象墨菲斯責備自己的畫面,想象他的失望,想象自己的報復,想象剜出他的眼球放在自己眼睛裡,在齒間被擠爆的感覺,剛剛被放逐時他腦裡除了暴力和恨意什麼也沒有,那些假墨菲斯應願而生,引導他的想象,承接他的慾望。

意識到這點比接受自己被懲罰的事實更加刺痛,這意味著他甚至不願投入精力在他身上,或者他已經放棄他了,決定他無可救藥,沒有修理的價值……不可能!他迅速反駁,他說過自己是他最完美的造物。

曾是,有個微小的聲音反駁。

這是一個危險的話題,關於安全感和自我保存,而墨菲斯並不是個感情豐富的主人,他也在為他服務的漫長歲月裡學會了不要去深究一些他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就像伸向火苗的手指在被燙傷前會因為熱量而自發地縮回去,並不是預見到可能的結果,而是潛意識的反應,在大腦即將自我毀滅,走向不可逆的後果前,自我保存機制會驅動身體主動規避。他很熟悉這個流程,很熟悉神經末梢如同警報拉響般恐懼的顫動,於是他不再思考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