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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休繁絮,自从少侠住将宫里去,稀奇得不行,于皇城大内似顽猿投林,攀梁跳脊,招猫逗狗,虽日日去武德司画卯承应差使,却时常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众人都喜她活络,争着与她搭话。数十日下来,竟也结了不少交情。自此少侠帮人跑腿办事愈加起劲,无不尽心,讨得一宫上下众人欢心。宫人遇上少侠就唱个喏笑问道:“小大人今日又去哪?”好少侠,便也回个喏,又笑嘻嘻答道:“我办好事去也!”说罢一阵风跑开。
诗曰:
清河侠女入宫墙,剑影英姿照玉堂。
飒爽青锋寒敌胆,轻盈红袖暖人肠。
武德司中行义举,金銮殿外散余香。
谁言女子无豪气,敢教须眉让七行。
不觉过了一月有馀,转眼年关脚下,宫人忙碌 ,但也念及少侠恩情,都备了饼撒糕果,争着请她吃茶喝酒,来与她人情。少侠自是欢天喜地,不在话下。这一日,少侠在相好的女官处吃了晚茶,正往回走。天色灰暗,朔风凌冽,不多时便纷纷扬扬下一天瑞雪来。但见:
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唰唰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但行动衣沾六出,只顷刻拂满蜂鬓。衬瑶台,似玉龙翻甲绕空舞;飘粉额,如白鹤羽毛连地落。
冰天雪地,琪花玉树,竟勾得少侠遥想去岁之雪。那时在赵普府上,少侠与那人一处落座,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有一搭没一搭闲谈。那赵二端着一张脸,自矜身份,少侠心内正忿忿,二人对坐着,尴尬难熬。转眼过去一个春秋,事事纷扰,却也日渐熟稔,以致于生出莫名的情思来。刚刚在吃茶时,女官打趣道:“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小大人这般妙人儿,可有如意郎君?”少侠低头不应。这时却无端想起这般问来,脸上像开了胭脂坊,心间羞恼焦躁,便用脚来回蹭着地上的雪,心里恨恨地想:“我怎的会想到他?真真糊涂油蒙了心。”
正自出神,忽听得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少侠,为何停在此处?这般风雪,可不兴受寒。”听得这声,少侠一惊,知是府尹,刚刚念他,他就生生出现在跟前了。思及此,少侠更羞,刚下肚的热茶化了气,腾地冒上了脸。
“少侠?”赵光义见她脸红,以为她受冻,便要摸她手心。少侠把手一挥,背过身去,道:“我,我好得很,不冷!”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府尹大人!若叫旁人看去传了闲话,对你我都不好……”
赵光义知是她羞了。举目四顾,见几个宫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再看少侠,见她星眸闪动,两靥生晕,站在雪地里,衬着武德司的精铁玄甲,现出一番小女儿情态。赵光义不觉一怔,竟鲜少见她如此!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雪大了,莫要逗留,早些回去歇息罢,夜里别受寒。过几日休沐,邀少侠潜龙殿一叙。”说罢,眼望少侠脸上神色,思忖着所说是否得体,可合了分寸。少侠脸上红晕未褪,哪里敢抬眼看他,只是应了一声:“谨遵府尹大人之命。告退。”话毕,也不等府尹大人再说什么,便转身甩开流星大步,头也不回地去了。身后一行足迹深深浅浅,转眼又被雪覆盖了大半。赵光义站在雪中,望着那身影穿过乱琼碎玉,直待转过宫墙,再也望不见了。他轻轻叹一口气,自往另一条路去了。
雪中别过,少侠回得下处,和衣倒在榻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耳畔犹自响着那句“潜龙殿一叙”,心如擂鼓。暗想道:“他邀我作甚?难不成又得给他干点阴沟里见不得人的的差使?”转念又想:“既是休沐,何必又去他府上谈公事?这府尹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若真在休沐日用我,岂不可恶?”念及此,一点思短情长也无了,手攥成拳狠拍了一下被褥,怒骂道:“九尾狐狸精出世,反了世界!给这紫衣裳海翅子干这么些腌臜勾当,岂有此理?人那得歇息!”窗外雪光映得四壁皆白,少侠睁着眼直到三更,方朦胧睡去。
次日起来,雪霁天晴,红日照着琉璃瓦上积雪,明晃晃的耀目。少侠照例去武德司画卯,一路上却心不在焉,脚下只管踢着残雪,暗忖道:“那紫衣裳海翅子,惯会使唤人。几回让咱办事,险些落在人手里吃挂落儿。咱这两天又没闯祸,找我做甚么。不见山回来聊了一路,这回和他有甚么旧好叙?难不成知道开春来我要跟陈叔下江南了,又有事要吩咐?”想着想着,不觉“嗤”地一笑:“那人竟真把我当一把称手的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等本大侠见识了宫中奇珍,了却宫中事,定要前去江南逍遥一番,岂不快哉?谁再去管他甚么鸟晋王、鸟府尹?”
正自胡思乱想,忽见一个小内侍迎面走来,见了她,笑嘻嘻打个千儿:“小大人,府尹大人差小的来问,明日休沐,小大人可得闲?”少侠一怔,暗叫一声苦:这厮倒记得牢!嘴里却道:“得闲得闲,我一个给人手下办事的,上面让我干甚么,我就干甚么,府尹大人都差人请了,我又能有甚么事忙的?”小内侍陪个笑脸道:“既如此,府尹大人说了,明日夜里,请小大人前去潜龙殿。”说罢,又挤眉弄眼一笑,方才去了。少侠望着那小内侍离去心里发毛,左思右想,末了把心一横:“去便去!还怕他吃了不成?”主意打定,便不再想了,运个功跳上宫墙,在宫里瞎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