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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我的儿子跟我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关于你们在萨图奈恩作战开始前的对话。”
荷鲁斯·卢佩卡尔今日专门登舰,亲自拜访佩图拉博。他的声音如同黑天鹅绒般柔软,然而佩图拉博却直觉不妙。
站在自己父亲旁边的是伊泽凯尔·阿巴顿。他活着回来了……令人失望。
他满脸淤青,打着绷带,整体上还算保持着完整。真是皮糙肉厚且命大,佩图拉博不满地想。虽然没有脑子,但十六军团的一连长,多少还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阿巴顿正对他怒目而视。真像那种被打伤的小野狗,跟在自己的头狼后面,来试图找回场子了。
“阿巴顿是来找过我,”佩图拉博迅速说,“我当时没有得到您明确的指示。我也不确定究竟该如何行动。”
“真的吗?”荷鲁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可是我们中的天才,兄弟。”
“不得不承认,我离算无遗策还差得远呢。”佩图拉博脸上火辣辣的,心中燃起怒火。
荷鲁斯打量着他。“你十分了解我的儿子。你知道他会如何行动。”
“你骗了我!利用了我,”阿巴顿再也忍不住了,怒吼着上前一步,恨不得直接上来咬他。“我要……”
荷鲁斯只用一只手就轻松阻止了阿巴顿。
“耐心,我的儿子。”荷鲁斯说,“你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
阿巴顿默不作声。
“我能理解你的愤怒,阿巴顿。”佩图拉博说。“如果我能遇见此结果的话,我当然会加以阻止。但在战帅面前,我必须澄清,漏洞是你找到的,而非我。人员也是你安排的,决定也是你自己做出的。”
“推卸责任?”荷鲁斯轻轻地说,“这有些丢人了。佩图拉博,你是战场的总指挥,总设计师,总负责人。你是一个建筑师,一个艺术家,而你已经为你伟大的作品签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如果胜利,功劳和荣誉将归于你一人。所以,失败的时候,你觉得你能撇清关系?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两个军团的精锐尽数被歼灭,敌人正在欢庆他们微不足道的胜利,而你却忙于用谎言搪塞我,以为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责任,以为我看不出来究竟是谁撺掇阿巴顿开展这场愚蠢的进攻。”
“这本来未必会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佩图拉博带着怒意反驳。“但凡福格瑞姆能够在战场上保持专注超过一分钟,罗格·多恩早已殒命于此……”
啪。
佩图拉博震惊地站在原地,神情困惑,眼睛却不自觉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流下泪水。他的脸颊因为战帅的痛击而变红。
荷鲁斯不知何时已站在佩图拉博身前,凭借其获得的力量,增幅了自身本就庞大的体型。铁环机器人毫无动静,他们似乎都被某种无声的力量给扼住了,或者被瘫痪了。
佩图拉博的额头缓缓流下鲜血。刚才荷鲁斯只是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头,显然没用力,但即便凭原体的肉体也不可能无伤接下这一击。
“你在虚掷你的才华,”荷鲁斯轻蔑地说。“如果是多恩,胜利时他愿将荣誉让与他人而甘居幕后,失败时,他则会将所有责任担于一身。因为他有作为一个战场指挥官,军队统帅,领导者的基本素养。他不需要靠残暴才能带出一支忠心无贰的队伍。我们所有人都承认,无论是在战略上,还是在战术上,你们都平分秋色;在统筹规划战争的方方面面,在牵动所有决定战争瞬息万变的态势的线上,在核查每一个细节,在运算每一场局部冲突带来的结果上,在计算后勤炮火储备,管理信息与情报网络,决定人员的流动分布上,你的头脑绝不亚于他,你还有他所没有的天赋。可是在素质、意志、人格上,在最基本的责任心上,你与他天差地别。”
“那就运用你的魅力说服他加入我们!”佩图拉博咆哮起来。“他愿不愿意统帅你麾下这群臭鱼烂虾?忍受这群疯子、邪教徒、渣滓、瘾君子、毒虫、废物、烂泥,还有你这群像狗一样贪婪地争功的儿子。这些人知道什么是军事纪律吗?当底下的人连最基本的服从两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时候,一位统帅要怎么对战场负责?就连我们中所谓的精英军团的精英连队,也只是一群自作聪明,不知道听从上级命令,看见陷阱就往里面钻的蠢货罢了。”
长出了一口气,佩图拉博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只是围城的指挥官,可这支军队的统帅是你。不觉得你让自己消失了太久吗?让安格隆听话,让福格瑞姆进攻真正的军事目标,让莫塔里安别再磨洋工,让马格努斯别再搞小九九,这些是你的责任还是我的?”
就在佩图拉博以为荷鲁斯要因此而暴怒的时候,他反倒微笑了。“说的对,我的兄弟,这一切倒都要归因于我。你别误会,今天我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做得已经很完美了。你是围城指挥的完美人选,真的,在你的位置上,还有谁能发挥的更好呢?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总有那种无法事先预测的变数,这是我们都明白的。”
“那么,战帅,今日何事让您大张旗鼓前来呢?”
荷鲁斯想了想。“我是来帮我的儿子一个小忙的。我是不介意此事。但是,我的儿子可是丧失了他所有最爱的兄弟啊。”
“所以呢?”佩图拉博问。
“所以他现在心态很不健康。我不想让他的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佩图拉博眼见荷鲁斯真的伸出手,摸了摸阿巴顿的头顶,又爱抚般地轻轻抬起儿子的下巴。“我可不会犯下和我们的父亲同样的错误。我不会让我的儿子因为无力复仇而在无助感中腐烂。当我儿子身处痛苦和绝望中时,我要赐予他反抗。我要让他重新感觉到,他无所不能,我要恢复他应有的锐气和骄傲。……而且我觉得,在经历一场误会之后,为了之后的合作,你们应该重新磨合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阿巴顿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当然是在我的监督之下。”
荷鲁斯向前迈了一步,毫无感情地命令。“跪下。”
佩图拉博不受控地跪下了。
荷鲁斯扬了扬手,瞬时,佩图拉博感觉全身都被某种东西包裹住了。气味,触觉,流动的速度与质感。这东西佩图拉博实在是太熟悉了。
最后,他的上半身如同那些陷入琥珀中的虫子一样,凝固于这凭空出现的液态混凝岩中。现在他全身上下只有头和身子的后半截还露在外面。荷鲁斯所说的一切将包含什么内涵,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荷鲁斯说。“这可不是随便什么灰色软泥。这是多恩用来埋葬我的子嗣的工业化合物,我从地底下转移过来一点他的储备。我觉得,用肉身体会一下陷入多恩的陷阱里的感觉,应该能够鞭策你更好工作,佩图拉博。也能提醒你一下你战斗的目的。”
望着佩图拉博那张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屈辱的脸,终于,自那次惨败以来,阿巴顿第一次感觉到了快乐。
“你要么就杀了我。”佩图拉博低声说,他眼里燃起冷酷而又黑暗的怒火。如果是以前,阿巴顿也许甚至可能会被吓到。
“我不会,你是我最为看重的战略天才,是泰拉攻城战的核心。”
让阿巴顿感到颇为好笑的是,即使在此时,当佩图拉博听见荷鲁斯的这句夸奖时,他眼中也闪过一丝为外人难以察觉的骄傲和自豪,虽然它立刻就被那黑暗的狂怒掩埋了。
“你休想让我为你继续卖命。”
“噢,你会的,”荷鲁斯颇有把握地说。“不然的话,你这幅伟大的作品岂不半途而废?你离攻陷多恩使出全身心气力才打造出的最终堡垒已经很近了,我的兄弟。你要在此时放弃吗?”
佩图拉博一言不发。
“动手吧。”荷鲁斯对阿巴顿命令道。“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了,一切。”
佩图拉博接下来的话音带着微微的颤抖,这令阿巴顿十分欣喜:“你……多少年?三十年,对不对?我们听你提及过多少次?你在我们父亲那里没学会如何更……高级地羞辱他人吗?还要依靠这么原始的手段?我们的父亲在改造你和你的军团上失败了,一如他在其他所有事情上的惨败一样。”
“我们不需要,”阿巴顿上前一步。“我们是克索尼亚之子,奥林匹亚人。”
“原谅我们,”荷鲁斯的笑容中夹带着一点阴影,“我和我的儿子都起源于卑贱之地。”
最后阿巴顿如愿以偿地做了,他在萨图奈恩围城战的最后几分钟一直想做的事。那时萦绕他脑海的画面,如今终于成真了,变成了美妙的现实。
佩图拉博,你这个没有廉耻的贱人,这是你应得的。你像最下贱的招揽客人一样,在我面前假意撩拨起裙摆,展示那道若有若无的缝隙,用手指描画着,一边装作要将那隐秘偷偷藏起来的样子,一边又用眼神和诱惑的微笑暗示。多恩的城墙上的缝隙。看,那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假作纯洁,却用猥亵的话撩拨起想象,通向荣誉之路,通向胜利之路。最重要的是通向过去的方法,使荷鲁斯变成以前那样子的方法,使阿巴顿成为拯救他父亲的那个人的方法。
你这个贱人,只有现在这个样子才适合你。你就应该被这样对待,现在看看你还能嘲笑谁,还能用你那可怜的声名和权势玩弄谁,影响谁。
然而让阿巴顿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在这整个过程中,快感只有很小一部分是来自佩图拉博的惨状。更多的快乐,是来自一直在旁观的他父亲。就在整个过程中,阿巴顿一直能感觉到来自父亲的无声的赞许和允诺,感觉到那目光仿佛带有一种温柔的轻抚,慢慢将他托举起来,支撑着他,给他以力量。
完事以后,阿巴顿盯着佩图拉博的脸,如愿以偿地将破炉者的柄塞入佩图拉博嘴中,那上面还粘着一点来自佩图拉博本人的东西。他没有机会用热熔炸弹炸掉佩图拉博的所有铁环机器人,没有机会把水泥从某个入口灌进去直到看到他像个玩具一样爆开,没有机会把他双脚双腿都砍下来。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了。
“开心了,我的儿子?”荷鲁斯问。
阿巴顿点点头。他有一种某种空虚之处被填满,某种奇怪的使命得到终结的怪异的感觉。那些死去的人不可能真正回来,然而在此时此刻,他平静了。
唯一稍稍有些败兴的是,无论佩图拉博在开始前显得有多么羞愤,到结束之时,他居然也出乎意料地变得镇定。而且他现在甚至显得……心情很好。仿佛是从什么东西中得到了满足。
是什么呢?
就在阿巴顿疑惑不解的时候,荷鲁斯转身面向他:“现在你也给我跪下。”
阿巴顿愣在原地,不确定自己听懂了父亲在说什么。
接着,荷鲁斯毫不留情地一锤将他掀倒在地,并不顾及阿巴顿还未痊愈的伤势。
剜骨惊心,阿巴顿尖叫了起来。
我居然忘了,在地上渺小地打滚,因痛苦而蜷曲起身子的时候,阿巴顿愤怒地想。他愤怒。既对自己愈发丑陋而怪异,像个气球一样膨胀的父亲感到愤怒,也对自己感到愤怒。我居然忘了,他现在变成了什么东西。 他妈的,他就该去死。
旁观这一切的佩图拉博笑出声。“兄弟,如果你需要教育孩子的工具的话,大可开口问我。我向你保证,我手里有些东西,比我本人好用。”
阿巴顿想,他真傻,他居然真以为荷鲁斯是来为他伸张正义的。他居然真的以为荷鲁斯在乎,在乎有那么多兄弟因为该死的佩图拉博而白白送命。在乎他们,他们一向是军团的核心,是军团最大的骄傲。
但最令阿巴顿感到绝望的是,荷鲁斯其实不明白。不明白阿巴顿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妈的,才会选择如此冒险的举措和战斗。
“你以为你就能逃脱干系吗?儿子。是谁在没有我的指示下行动,最后却被佩图拉博那点不入流的手段玩弄于股掌之上?谁自鸣得意,觉得自己能够夺取首功,凭借着所谓的真正战士的方式?”荷鲁斯满带嘲讽地念出最后这几个字。
“你的儿子战斗得很英勇。”令阿巴顿万分屈辱的是,刚才被他以各种方式侮辱的佩图拉博,此时居然以冷静的语调替他说话。
荷鲁斯笑着拍了下手,一副大感欣慰的样子。“看,佩图拉博还替你说话呢,我的儿子。你要向他学习,明白吗?向他学习他那种不动声色地操纵人的技巧,学习如何把友军的军队扔到关键处消耗或是充作诱饵,而保留我方核心的有生力量。”
“这方面,向我学习,不是舍近求远吗?他自己的父亲在这方面要比我高明太多了。”佩图拉博淡淡道,一边擦干了嘴角的血液和污痕。“如果我的好侄子在你身边浸染这么多年都还没有获得这项统帅才能,我看你该换一个儿子培养。”
对于佩图拉博的挑唆,荷鲁斯毫无反应,而只是低头俯视仍然躺在地上、无力起身的阿巴顿。
“那些人的死要算在你头上,伊泽凯尔·阿巴顿。别再让我失望了。”
听到父亲叫自己的全名,阿巴顿浑身颤抖。
总有一天……他想。总有一天,我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