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育娅看上刀马的原因很简单。第一,她是一名阳元;第二,她是莫家集首领老莫手心里的阳元;第三,也是尤为重要的一点,她年轻且气盛。
综有以上几点,一名阳元,年轻,气盛,且独得地位尊崇的长辈宠爱。那么她就拥有可以想见得到的某种肆无忌惮的张扬,与好奇。
刀马随老莫来到莫家集时,视线笼罩在摇摇晃晃的盖头兜帽之下,视线之中唯有一线步履踏过的烟黄,那是老莫双脚踩过黄沙石板的痕迹。刀马亦步亦趋踏着这样的痕迹,视野中的另一大部分则完全被怀中咿呀咕噜的婴孩所占据。这是他截至目前全身上下唯一不可再失去的东西。
他紧紧搂抱住这团漆黑的襁褓,犹如怀抱一根黑铁树桩。也许是他这般衣衫褴褛却又郑重其事的态度,引起了他踏上石头步梯后那名阳元的注意。
雪花一样璀璨的白色,倏忽一阵风似的刮进刀马暗沉沉的眼中。他抬起眼,在老莫唤他的时候抬起眼,兜帽便被那阵风使了巧劲吹下去,露出一张污渍的脸来。乌曈曈的色里乍然映出大漠里一束亮白,刀马下意识往后退,竟然疑心那雪亮的白色乃是倏然之间闪到眼前来的一把雪亮的刀!
但他倏尔又住了脚,堪堪停在一步后退的姿势上,看到那名阳元雪白的面皮上兴致勃勃的微笑,这才清醒地意识到——她距离自己,甚至还有两三步之遥。
那是什么掀掉了为他提供遮蔽的影子?刀马回头看,看到一两粒碎石子。是了,那凌厉的风……是一枚石子弹破的空气。他怎的竟连这也没有发觉?
“刀马。”老莫沙砾似的嗓音再唤回他的出神。刀马连连地跪下,抱着孩子,跪得心甘情愿。这是他和他怀中黑铁树根的救命恩人。是买下他的主,也是允了他自由的主。
他允了他在莫家集住下,抚育婴孩,自由行动。
他允了他疗伤歇息,修养根骨,重操武器。
刀马又拿到了他的刀,还有棍,枪、剑、斧、锤……一样一样,又渐渐在莫家集配齐了。
他在树下练武,一把刀在大漠的黄沙中虎虎生威,刀刃卷着昏黄的光,明明灭灭之间,弹射出雪亮的银白,便像弹射向四野八荒的匕首,亦像无数双空气中睁开的精光发亮的眼睛。一枚石子再是破空而来,自然逃不过这天罗地网的注视,刀刃一转,刀身倾斜,叮当铿然,碎石子即向树上弹反而去。
始作俑者在树上笑,石子从她脚边飞过,簌簌射穿几片树叶,消失不见了。阿育娅攀着树枝笑树下黑衣练武的人:“我看不出你缘有这般好武艺。”她自然是指最初在此处见到刀马之时。
“你既有这般好武艺,缘何落得我见你那般时……衣衫褴褛,破落模样?”她从树上跳下来,轻巧翩然,不理会刀马持刀伫立的沉默,忽然一掌上前,去拍他的肩。
刀马足尖微动,肩头微撤,极快躲了去。起了兴的阳元却是不依不饶,几掌连绵过去,誓要捉住水里灵巧的鱼,掀着风带着劲,衣袂翻飞,头铃腕铃清脆悦耳,每每几贴着身过。刀马逐渐被惹得恼了,骤把刀一扔,单腿侵上,双手沿臂几个借力打力你推我拿,终是捉住阳元探过的手腕。两人僵在原地对持,阳元见他一双乌瞳敛在皱起的眉峰下头,像夜里映着火,不由调笑。
“刀马!”她笑喊说,“何故生这样气?按道理你是我的仆,我是你的主,我要见你的武艺功夫,岂不也应当?”
刀马摇摇头,放了阳元手去,重拾起刀,回答讲:“我不是你的仆。”
是了。老莫从不将他视如仆人一般的。阿育娅知道,心里头也并不真心认为刀马是她家的仆,只是调笑这位在莫家集住下来后几乎不与人多交往的、不苟言笑的家伙于她而言多有乐趣所在。
阿育娅也不知缘何如此上心。她听莫勒讲说,刀马是自长安来的。也许便是因为‘长安’吧!
“你不是仆,”阿育娅缠着他说,“你是从长安来的。从长安来的,怎落成这样?”她想听他讲长安的故事。
但刀马不愿讲,不想回忆,每每缠得烦了,就想逃。阳元不让他逃,办法有很多,逼迫刀马施展武艺与自己切磋是其中最便宜的一种。她虽实际近身功夫不如刀马,可也不怕刀马恼了怒了要对自己如何——最简单的一个原因:他要奶着个娃娃,还能如何啊?这年轻气盛蜜罐里长大的丫头,横竖便是寻了乐在其中,有恃无恐,常常是缠得刀马又烦又惧。
只一样时候,是阳元不论用什么法子要他留下也不顶用的。就是孩子哭的时候。孩子睡醒来哭闹,尖嚎声破窗而出,此时不论他二人在屋外怎样个僵持样子,刀马都即会将手一丢,刀枪剑扔得哐啷啷响,翻身就往了屋里去。
阿育娅对此倒是不恼,也自认自己比不得孩子。因此这时她倒更乐于跟进屋里去见那不久前对着她乌瞳里灿灿亮星火的男人,忽软下臂膀抱起婴儿,口中发出噫噫呜呜的声响,来回踱步,安稳下这个不安宁的新魂。
有一日,阿育娅见他哄孩子辛苦,连连踱步三四十回,不见孩儿安定,面上已是急热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漓,不由心中忽生一念,叫他:“刀马。”提议说:“我为你寻个奶娘来顾他,可好?”
刀马抬头望她,有些许诧异。阿育娅也后知后觉自己管得太宽,但她不怎么后悔,眼望得男人一张薄脸,满面皮的汗,睫毛浸湿了似的,瞳在其中,润得像珍珠,‘诧异’在其间似擦了两点星火,使得她心中痒痒,立刻是意趣横生,哪里还计较什么言多,笑嘻嘻讲:“我瞧你也手生得很,头一次当娘,大人小孩都是遭罪,不如找个老妈,大人轻松,孩子快活,两相其美!”
办法是好办法,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刀马仍旧是一文不名。可别忘记,被老莫救下之前,他是个奴隶。到了莫家集,带着孩儿,也无得办法讨钱,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抽不开身,到现在仍是吃着老莫家救济哩!
刀马对阿育娅的提议很有几分心动,但实在囊中羞涩,又放心不下怀中的铁树根,由此立在原地,显得颇犹豫。阿育娅看出他顾虑,便说:“我替你找个信得过的老妈,再给你找个寨里的短工,时时可回家里来看顾,这样可行?”
那可算是帮了天大的忙了。刀马一时不知怎样谢她,抱着小七嘴唇微抿,过了良久才郑重其事地道谢——别的感恩话一概没说了,他这样人,打心底一谢,便是彻底承了恩情,这辈子都要牢牢系在心头,就像他记得老莫的好,如今也自然要记得阿育娅的。
年轻的阳元明白这些江湖人,更看得懂刀马望向她来的黑曈曈油亮发光的眸子,心下立刻大悦,从地上常待了观望刀马哄孩子的位置上一蹦而起,快快活活出门去,直像那斜射进门的一缕光,隔着窗棂蹦蹦跳跳,顷刻就不见了。
而刀马……刀马其实更明白这样一个阳光撒下似的阳元的心思。
年轻时候,他也算是有得一张好脸皮的元泽,带着妹妹,身上有初初发育的喷香。流亡的路上常有人因此看他们的目光如狼似虎。而他原来的姓名也不叫刀马,叫什么记不大清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没多久,为了从这些狼心狗肺的人眼里活命,他将自己的后颈剜了,香气也即埋了,再闻不见。又将妹妹藏起来,自己则假扮溥中,入了军队——原想从此有得军饷,再若能搏个大小官职,从此便也有了安身立命之根本,好叫妹妹终能过个顺遂日子。
只是老天偏生不从人愿,刀马计划得再好,也料想不到藏好的妹妹竟然不见了,且任凭他后来怎样寻,也未能寻着。直到……
阿育娅趴在他的肩上说:“我原以为,小七是你的儿郎。”
刀马摇头,肩膀微耸,多有躲避之态,对这年轻阳元的亲密之举颇有不适。但阿育娅不觉得,兀然探手环住他劲瘦腰肢上下抚摸,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似的兴高采烈吆喝:“啊呀,你确是没怀过儿郎!腰腹紧俏得很嘞!”
刀马浑身要她摸得发麻,像肉肌里钻了绵针,刺得哪哪都是酸痛,恨不能一走了之!他乍然扯开得寸进尺毫无廉耻观念似的阳元,劈手拿过刀又要去练武。
“我与你无甚么还有好讲!”这元泽佯怒道,“别的故事,一概没有了!”
怎生叫没有了?阿育娅嘀咕,刚不过讲了小七来历,是他妹妹的孩儿,哪有真正讲到刀马身上?又哪里有真正讲到长安城里?
阿育娅不要他走,猛把他拽了回来,随后竟是顺杆而上,压到塌前,爬到身上,白白的领子贴着粗糙的黑领,一张发亮的面皮也极近距离地抵着刀马的脸。
阳元嗤嗤地笑两声。“刀马。”她说,“可不兴这样敷衍我。小七是你妹妹的孩儿,你为何带他出逃?你不愿意讲这个,我也就不听这个,但你倒是给我说说,你从军如何?长安如何?你有这样武艺,总不该籍籍无名……你上头的主子是谁?生了怎样变故,竟叫你流落到……”她话到此没说得完,阳元的手攀着削薄的肩头往里滑,擦过领口抚过绷紧的颈,摸到一层薄薄的皮,其下便是硬的筋,也是一条很硬的命。
阿育娅手放在上面,随即感知到一口唾液被咽下去的痕迹,忽然便是咯咯巧笑。“你不要紧张!”她笑得如枝头的鸟儿般清脆,头铃乱响,说的话也是无心又残忍,“我又不会强你,何故这样作态!”
刀马张了手要将她推下去。阿育娅不依,拽着他的领子谅他不敢用真力气,于是两个人你推我搡,在矮塌上转了两圈,也没见分得开。
阿育娅忽然一道沉声喊:“刀马。”刀马忽而便止住手脚,躺在塌上一僵。他是知道阳元这声音蕴了怎样味道……阿育娅呼吸灼在他颈上,薄唇也离他很近……他可以推开她,真要打起来,阿育娅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终究还是任由那张薄软的唇,落在了他的颈骨之上。
阿育娅喉咙里挤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那是阳元自桃花树下起了兴起终于夙愿得偿的满足。而刀马也深深地、自皮骨之间抖了瞬间,鼻腔里挤出深沉的颤栗——他果然是知道的,这些阳元的心思;他得以回报的,有时就是这张肉皮。
只是阿育娅……
刀马犹豫地想:阿育娅又是与那些纯粹的阳元不同的。
她是大漠里一把雪亮的刀,是老莫藏在手心里用沙砾悉心磨净了的,纯白的刀。含锋不出鞘,镶琢辉与光——这是一把受人百般爱惜的宝刀,而刀马是善使刀的人,善使刀自然又是爱刀的人。
爱刀的人……也自然是愿意珍惜别人刀的人。
所以阿育娅不一样。
刀马沉重喘了一口气,忍住了喉咙里咕噜的声响。而阳元趴上他的背,细长的手指陷进肥沃的肉里,掐出湿淋淋的水。
阿育娅在背后亲他的颈,剥下他的衣服,瞧见两扇光滑的蝴蝶骨。这骨头的皮上也有伤痕,一些愈合了的,长在上面,斑驳得像花纹,于是在刀马战战的微抖下,真像极了振振欲飞的白蝴蝶儿。
只是这蝶儿自然是假的,哪里飞得起?阿育娅在他后背丰腴紧致的肉上咬了一口,被白肉激起的意象哄得心迷又窃喜:说不上来的喜,叫得她好激动,阳元的茎根发硬,寻着肥沃的土便往里钻。
她伏上刀马的肩,爱不释手环抱揉搓他的胸问:“我阿塔救你时,你是什么样?”
刀马不答,攥着手抵住塌沉沉喘气。
年轻的阳元也不恼,她兴头上浑身血肉滚得赤红,对这身下糙暗紧绷的皮肉只有怜惜,于是继续追问:“要是我来得早了,救下你的岂非是我?”
或许吧。刀马总算模模糊糊回应。
他想起来他当时也是模模糊糊趴在地上,瞧见一双脚跟着一双脚走近了,前边的脚苍老些,上了年纪,后边的脚黝黑,壮实,想是前边人拥有的奴隶,昆仑奴。
随后他听到他们讨论价钱,便瞬息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也不太惊讶。只是抱紧了怀里的黑铁襁褓,想着:无论如何,不可能丢掉小七……
卖他的人说:这已经是个要死的奴隶,伤重不愈,还被些阳元弄得……您知道……又带个拖油瓶,莫老您德高望重,我不敢欺你……
好吧……好吧……您实在要的话,加两千钱,如何?
已经是最低价啦!要知道,一个好的元泽,如何也要五千、六千钱哩!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吧!加上这个要死的,和这边三个剩下的奴隶,一共算您一万一千五百钱,可行?
可行?可行!好嘞!
刀马兀然听到算盘落定的声音,神智忽然一醒。他张开眼,怀抱不哭不闹的小七,张开眼,抬起头,看见那名昆仑奴给他披上斗篷,而白桑麻衣的老莫站在风沙里,一双乌沉的眼睛望下来,像京城大雪忽住了的暗沉沉天空。而地上是满地的血啊!不知道是谁的……刀马跳出墙去,落在马上,一边驾马疾驰,一边回头去看,看不见这暗沉的夜色里有谁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痛,全身地蜷缩起来。狼狈在莫老面前落泪。那可能是他离了京城后头一次终于觉察到痛,酷寒的冷开始化冻,寒气袭人,扎得骨头都是冰锥似的咯棱棱作响。
莫老扶了他起来,重新给他着衣,持刀,披挂……
他终于在这里伤好了,躲得了弹射来的石子了。有再次安身立命的资本了。
这些,换成阿育娅也能成么?刀马迷迷糊糊想:哦……能成的。因为这把日光里雪亮的宝刀,是莫老悉心擦亮的啊!
“刀马——”
即便这把刀,现在深深刻在他身上。
阿育娅唤他,又要使他讲那些不想回忆的,过去的故事。要听那些名刀宝剑,都向往的流膏之地。
刀马深深地叹息。
他转过身来,将阿育娅推到了塌上,骑上胯骨,忽然反客为主。
他说:“丫头,长安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年轻的阳元一时被眼前伸展的欲流夹得神魂颠倒,满眼迷离,双手攀上结实柔韧的蜂腰,白指尖掐得麦色皮肉,拉向自己,深深闯进肉欲横流——仅这一刻,她听不听得到刀马讲的都无所谓了。
眼前此景,便是她在大漠未曾见过的新奇景象。一如刀马摇摇晃晃踏上石步台阶,怀抱襁褓犹如怀抱老木树桩——她就知道,他比别的人都有故事。
阿育娅想听这些新奇故事。
&&
当阿育娅与刀马不清不白搞上塌以后,阿育娅问过刀马一个问题。她问:你第一个阳元是谁?是男是女?
彼时候阿育娅还压着刀马在床上,阳根自下穿进腹里,像一把细长的剑,硌得人里外的不舒服。刀马就不答,耷着眼皮不欲理会,脸上浮着一层薄汗,与一坨艳红。
阿育娅很是不满,戳着他问:或者是溥中?喂,刀马!说话呀!
刀马睁开眼来瞪她,哑着嗓子说:“你快点下去,奶娘要带小七散步回来了。别给我添乱。”
阳元因此越是不满,不肯就罢,阳物挤挤戳戳,没个样子,和平日里闹脾气的年轻人本人一个模样。刀马烦她这般,捉了她肩膀,又想故技重施,按到塌上,给她骑磨挤出来拉倒。
阿育娅却是有了防备,看他急了一手来抓,偏生地往里一拱,撞到往常不让碰的地界儿,使劲耸进——效果显著,抓住自个肩膀的宽长手掌刹时没了袭击的力气,只顾得抓紧,浑身绷紧地忍,呓语从喉咙里冒出来,温热的水儿也从底下冒出来。
阿育娅哼说:“小心着了,刀马。现在,可别惹你阳元我!”
真是造了孽了惯出这副德行。刀马气郁难平,缓过神来精壮的双腿倏然钳子般夹住这耀武扬威的阳元腰背,使劲地用着往里一掼,与此同时扭身地一起,便是往下压,润厚丰沛的肉密实实咬死了阳茎——阿育娅猝不及防,头昏眼花过后,已变成了躺在刀马身下,一切尽顶到元泽深处,泄了个干净。
只是这局里没有赢家,刀马也没有好过,他这乃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沉沉倒趴在阳元身上,腰骨腹都在发抖。
他确实是着急了,看看日头,将近到了奶妈子带小七回来的时候。阿育娅抬手遮了遮微开的木头窗外斜射进来的昏黄日光,被这一出弄得直发笑,躺在塌上抖着白净的脸咯咯咯乐个不停,环铃叮叮当当的,悦耳得很。
刀马不知她何故发笑,缓过劲迅速地爬起,擦尽污秽穿好上衣下裤整理齐然,立刻便看不出甚么异样了。阿育娅从床上爬起,慢吞吞也将自己收拾干净,她不必穿衣,擦尽下胯,裤子一提,便是万事无疑。于阳元而讲,确是便宜行事。
待得妥当,奶娘还未回,阿育娅靠在塌几边懒洋洋看他说:“有时候我当真疑心小七,是你的儿郎。”
最初见时,她也如此以为,觉着这娃娃恐是他自己生的,那般紧张模样,一弹石子过去,他不先护着自己,倒先压着身护怀里铁树桩子似的襁褓(最初她也不知是个襁褓)。老莫后来讲她孟浪,说她怎可“待孤儿寡泽如此轻浮不庄重”。阿育娅便惊疑他竟是元泽,但又是一身黑沉冷肃,如铁般的模样,不论怎样看起来也不似个元泽。没有香气,脸……脸么……洗干净了再瞧,缘也是有好模样。那时候她才信他是个元泽。但仍是没有香气,她好奇得很。
刀马不知她心中所思,于堂前矮桌倒了水喝,一跨步坐下,听了话拿眼光斜斜来睨她,瞧她坐在昏黄的光里朦胧,白衣像雪地里刀反的光,心下又是懒与她计较,回首垂眼只顾喝水,良久才回:“便是我的郎儿,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阿育娅笑说,你妹妹的儿,与你的儿,本也是家人,有甚么分别?只是瞧你紧张,何不往后再找个伴儿来,也好叫他不孤单?有个帮衬?
她欺身上来搂刀马削直的肩颈,调笑:“便叫你的郎儿……”
刀马一抖身将她颠了开,旋身站起拉开距离,端着水碗坐上桌踩着矮凳嗤笑,笑得弯眉星目漆了光。阿育娅觉得他此时不站在光里,却是把斜进窗里来昏沉沉的光点亮了。
刀马就这样笑着说:“丫头,想什么呢?我可不会有儿郎。”
阿育娅眨眨她棕黑的大眼睛,眼瞳里映出刀马含笑的脸。
刀马盯着盯着便乐了,他明白了,缘是他刚刚那番举动,叫这小年轻的阳元顶在不该顶的地方释了精华,起了误会?他弯下身来拍拍阳元白净得剔透的小脸,勾起圆润弧形的小下巴,笑意盎然。
“就像我不会有‘我的’阳元……”阿育娅头次听到他这样丝柔微哑的嗓音,好似丝绸沾水,绾住她的耳朵,雾蒙蒙的,蒙住耳眼,蒙掉了心。阿育娅就在这样雾气朦胧里听到他含笑轻语:“所以,我也不会有儿郎。”
但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心狠的元泽啊!阿育娅兀然通红了眼框,兔子般的,映着雪白的面皮与樱红的嘴,不依不饶,极受了委屈似的——“你为着谁了?为原来的阳元?溥中?男人?女人?为着、为着他了——?”她是说小七。
但刀马说:谁也不为着,丫头。
刀马粗粝的指腹擦过小阳元光滑的下颌,清润的眼中映出她满面桃花似的伤心,轻勾了勾颌下骨,后撒开手,却是重又泰然然斜坐回桌面,弯唇喝水,没个有心模样。
阳元红着眼盯他。他抬起眼,却不看这阳元,眸光擦过她悠悠闪进屋门外斜落的黄昏,灰蒙蒙大漠的色彩便于其间顿然呼吸出黄沙万里——那可真是一片难以言喻的苍茫茫啊!细白的沙或是满大地细白的雪?乌黑的暮色里左不过都反着亮白的银光,刀马黑白分明的眼里从未对此二者作出过详细区分。他望着沙野,也像望着一场连绵不绝的雪夜,这雪夜里有怪物销皮食骨,吞血磨肉,嘎吱吱咬得碎碎响,只是阿育娅从不知道。
他向门外望了会,收回目光,忽斜斜将水碗递给伏坐桌下仍在生气的阳元,邀她一同喝水。
只是阳元还在闹着小脾气,兀将他的手推了,洒出满滩清凉的水来。
刀马也不恼,放下碗,暗自喟叹,拂起阳元额边垂饰的银白细铃,在唇下一口轻啄。
“莫再恼了,嗯?”他询问。
小阳元顿时恼恨站起,疑心他不过顺手哄一孩童——真真是让人心恨!
“你且等着!”这镶金嵌绿的宝刀放出狠话,“我去请我阿塔,要娶你过门!”
刀马来不及阻她,眼瞧她很快似一束光闪灭了,反应过来后兀自坐在桌上发笑。算啦!刀马也无心多去阻她,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阳元总是这般摘星望月,从不把困难放在眼中。而这样理所应当藐视天下的盛气凌然,亦是刀马从未有的。
刀马重新细斟了一碗水,这时候总算听见屋门外渐渐传来拖沓上梯的脚步声,他兀将碗一放,冲出屋去,便在桃花树下,迎得个自己期盼已久的身影。
奶娘怀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娃,自石板路上哎吆吆地爬上来,将孩童全须全尾交还他手里。刀马轻轻地将他抱紧了,同他石榴般漆乌的眼瞳对视,嘴里发出嗳嗳的气弄声。
小七立时咯吱吱伸长细瘦的脖子笑,缩在刀马怀里牙牙絮语:“叨……马……叨……马……”
刀马诶了一声,又唉叹。
“是刀马……”他念着说,“刀——马——”
小七唔唔:“——叨马!”
臭小子。刀马鼓起眼睛佯怒,气呼呼。
奶娘顿时乐不可支,伸着手,拍去男人肩膀上随风而下的桃花瓣,再摘去襁褓边上沾上的数叶残粉。
“咱可不着这个急,”奶娘轻声含笑鼓励,“小七好聪明嘞!才九、十月大,已会叫你的名字。”她又对着襁褓说:“咱叫刀——马——刀——马……”
刀……小七喉咙里忽然咕咕地——马!
他竟是会叫了!?刀马惊疑,连连附耳去听,却只听得小孩胸腔喉里咕噜噜,只余下咯咯的笑声,名字是模模糊糊,听不真的。
这声音就像他妹临死前叫他,除了“哥”,还叫得有一个什么?咕噜噜堵在喉咙里,听不真的。
刀马不知道。
这回忆实在扫兴。刀马无奈抿嘴而笑,谢过奶娘端回小七,进屋,指背轻轻抚过小孩柔韧的脸,忽而是叫他:“小七啊……”
他说:我们是住在大漠里的,一株桃花树下……
他推开窗,指给小七看:“你瞧,这是桃——树——”
而再远的地方,沿着梯级而下,炊烟正在袅袅升起,行人白灰黑衣俱在其间,往来如织,人声鼎沸。这是扎在巨石戈壁上的一处桃花源集。
小七朦胧的眼里,不曾认得。
刀马望着望着,又在一处树顶上,瞧见阿育娅。
那把宝刀斜倚着树干,手指绕过柔发,舌尖卷进发尾,亦在远远之地若有似无地眺望他,身影卡在树荫里,衣衫却是雪白,在将晕未晕的暝暝之时,仍是亮得璨璨发光。
片刻后,刀马抱回小七,关了窗,不欲再见这如雪似的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