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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烦躁地抓起刘海。重心无论放在哪只脚上都发麻,他将视线转向脚下的地毯。
苔藓。
一块深浅不一的鲜嫩苔藓。立体钩针,深秋傍晚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给这片层叠的绒面苔团泼上绿得有点忧郁,黄得又太明亮的颜色,并让他锃亮的皮鞋尖误入这个无害的扁平生态缸。他不记得达米安会钩织,塔利亚的世界征服课程表里应该没有纤维艺术入门。钩针的线圈密密麻麻,质感柔软的很古怪。他蹲下去,郁金香花束搁在膝头,水珠从茎秆切口渗出来,晕开一小片深色。花店的老妇人问他要不要顺手带个尤佳利叶和柳杉的花环,他拒绝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顺着地毯边缘摸索,蹭过大理石地面和线圈交界的部位。他在找签名,或者涤纶标签,任何能证明来源的东西。达米安有留下印记的习惯,小时候她会在画作角落用写下小小的d,后来改成花体的w。没有标签。可能是被剪掉了。她讨厌任何形式的品牌标识,德雷克穿着GAP送她去上学,小公主便连副驾都不肯屈尊,在后视镜里留给他半个饱满的挑剔后脑勺。
指尖只有毛线的触感,粗的、细的、打结的、连续的。也许是买来的。北蒙特利尔最大的二手集市每周三和周六开放,摊主多半是法语区老人,卖自酿果酱、旧书、手作首饰和这种看起来是祖母辈才会钩的地毯。达米安会蹲在那种摊子前挑拣吗?用她咬字慢吞吞的法语问价?想象这个画面让德雷克胃部一阵痉挛。他等了两个半小时,亢奋消退成蚁噬般的麻木。他应该通知其他人。他没有。一个崩溃到连夜从布鲁德海文飞过来把这扇门砸烂的迪克有什么用?布鲁斯会用仿佛世界又毁灭了一遍的眼神看着他,调动所有卫星把这片街区翻个底朝天——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他维持着蹲姿没动,手指还陷在地毯线圈里,茎秆被无意识地捏紧。越来越近,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一双芮妮乔薇拉。
奶油色缎面,细跟,泛着柔和的珠光。德雷克的视线顺着往上爬——没有丝袜,脚踝和毫无遮掩的小腿都光裸着。同样是缎面的深橄榄绿包臀裙,侧边开叉,露出一截大腿。上衣是米白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加一件羊绒短外套。头发留长了,在脑后松散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涂了唇膏,哑光豆沙色。
这不是达米安该有的打扮。她从没穿成这样过,家里也没人会给达米安买这种衣服。她不是那个眼神锋利的小小罗宾了。她看起来像个……少女。年轻、独居、会在周末夜晚穿着高跟鞋和缎裙回家的少女。
德雷克喃喃:“你也不喜欢这牌子啊。”
没人比德雷克更有发言权,达米安从十岁到十五岁所有出席正式场合的鞋都是他亲手挑的,因为迪克选的所有款式都会迎来小公主深重的鄙夷。达米安宁愿穿华伦天奴也不会选乔薇拉。
这位公主正毫无波澜地垂眼看他。好像提摩西德雷克在她公寓门口蹲得腿麻,手指插在门口的地毯里、膝上抱着束快要蔫掉的郁金香,是每天晚上都会发生的寻常事。
“让开。”她说。声音比记忆里低一些。
德雷克没动。他看着达米安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很小的扎染布零钱包,挂着银色链条和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她推门,动作自然得像他根本不存在。
德雷克伸手去抓她的脚踝。触感温热光滑,踝骨突出,被他的手掌圈住显得格外细。达米安没回头,用左脚往后踹了下。很轻,鞋跟磕在他小腿胫骨上,不疼,只是很不耐烦的驱赶,像拍开一条趴在脚边的狗。
“松手。”她说,语气依旧平淡。
德雷克松手。他完全趴了下去,死死盯着达米安弯腰,手扶着玄关的柜子,脱掉一只高跟鞋,然后是另一只。踩在深色木地板上,脚趾甲涂着透明的亮油。她把鞋子并排放进鞋柜,又从柜子里拿出双绒布拖鞋,穿上,没有再看德雷克一眼。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达米安小腿的肌肉绷紧又放松,拖鞋边缘露出的一截脚后跟,皮肤上有细微的褶皱。他想起达米安人间蒸发前那几小时。信用卡账单像报错滚动的日志一样飞来。布鲁斯把其中一部分转给他,因为那些消费记录里基本全是划在德雷克名下的副卡。珠宝、艺术品拍卖、私人飞机租赁、一家南法酒庄的认购意向金……数额大到让德雷克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确认自己没数错零。这些套出来的钱够达米安去普罗旺斯买下一座城堡,雇一大群仆人,在里面扮演离群索居的女伯爵,玩上五十年过家家。
她没有去。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证券公司高薪聘来只为保持这份美艳去端茶送水,好被一群身价不够德雷克一天走完的账本的公猪盯着她小腿和屁股看的年轻特助,住在蒙特利尔通勤最方便的几个高档公寓之一,市中心,二十四小时安保,落地窗能看到皇家山和圣劳伦斯河金箔般的反光,月租金大概等于她曾经一天刷掉的钱的利息。如果早知道这才是达米安韦恩他妈的人生理想offer,德雷克会全力支持的,好吗?给她一路开绿灯蓝灯紫灯,在WE安排个闲职,配车配公寓配助理都不是问题,只要她肯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心情好了就来他办公室找茬,心情不好也可以来。
他终于爬起来。膝盖发出抗议的闷响,西装裤沾了灰。他抱着郁金香走进公寓,顺手带上门。
室内很暖和,空气里有淡淡的白兰香,开放式客厅连着厨房,大片落地窗外是蒙特利尔的夜晚。家具很少:一张灰色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把扶手椅。窗边的柚木书架是内置的,塞满了书和画册,大部分是法文,也有英文和中文。墙上没有装饰画,只有一大片空白。
达米安脱掉外套走进了厨房。中岛台上放着几个购物袋,她正从里面拿出盒蔬菜汤,一袋法棍,几个番茄,再把汤倒进小锅里,打开灶。
德雷克把郁金香插进餐桌上的细长花瓶里。
“那个沾水会锈。”达米安头也不抬。
德雷克顿住。他看着手里这个没有电镀过的黄铜制品。一个不能装花的花瓶。达米安买来的。
达米安把切好的番茄放进小碗,撒了点盐和黑胡椒,淋上橄榄油。汤锅开始冒热气,她调小火,盖上锅盖,走到小吧台边,那里有两把高脚凳——坐下,拿起刚才倒好的一杯水。
德雷克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花瓶。水珠顺着花瓣滴下来,落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他盯着那摊水,感到荒谬的饥饿,他想不起自己上顿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昨天?他今天早晨在飞机上吃了什么吗?
“呃,”他清了清嗓子,“还有汤吗?”
达米安抬起眼看他。
“有三明治。”她说。
“三明治也行。”
达米安放下水杯,走回中岛台。她从购物袋里拿食材。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黄瓜按阿尔弗雷德的习惯切片,火腿从包装里取出来。德雷克注意到颜色,偏粉,纹理细腻。
“素火腿片?”他纯粹是没话找话地说。
“不。”达米安说,用刨丝器磨奶酪,细丝雪花般落下。“埃利安有时候会来。”
埃利安。达米安在蒙特利尔认识的人?朋友?同事?还是更亲密的——达米安十六岁,离家出走一年半,住在加拿大的高档公寓里,有一个会来吃火腿三明治的埃利安。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痛。
烤面包机弹起来。达米安把烤好的面包放在盘子里,铺上黄瓜、火腿、奶酪丝,淋一点芥末酱,对半切开。她把盘子推过来,沿着光滑的中岛台面滑到德雷克面前,停在离他半英尺的地方。三明治切面整齐,黄瓜片薄得透光,奶酪微微融化。看起来很好吃。德雷克盯着这玩意,胃里的饥饿突然变被揉捏成更尖锐的东西,一种混杂着困惑和疲惫的愤怒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惹到你了?”他问。
达米安正用长勺搅拌锅里的汤。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她没回答,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味道,关火,把汤倒进碗里。
“你很在乎吗?”她反问,端着汤碗走回吧台,在德雷克对面坐下。
汤很香。蔬菜混合着香草的甜味。达米安拿起勺子,吹了吹热气,小口喝起来。她进食的样子总是很安静,眼帘低垂,睫毛在热气中轻微颤动。
“哈哈,”德雷克干笑两声,手指抠着餐桌边缘,“是啊,我不在乎。可惜你看不见迪克——又是几个月几个月地看不见人,一打电话就开始哭,怎么样?你想听吗?斯蒂芬?杰森?布鲁斯?阿尔弗雷德?”他的声音越提越高。
达米安放下勺子。她抬起脸,绿眼珠在灯下像两片冰冷又空荡的载玻片。
“他会适应的。”她说。“你们都会适应的。”
“让我再问一次,”德雷克向前倾身,手撑在桌面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你在。不满意。什么?哥哥我手头可是尚有几个人情可用,无论是谁——无论。是谁。三十分钟,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地跪在这里土下座,涕泗横流、痛改前非地发誓只为祈求你的原谅,好吗?公主?”
通常这么夸张的风格不是德雷克的专属。他喜欢更怀柔一点的,用杰森的话说,阴险。那通常也是对达米安最没用的手段。他应该说点别的,他才是这个家里最擅长寻回失踪人员的那个,战绩和成功率同样斐然。达米安失踪的第二周,最小的肯特站在他面前不敢抬头,说他找不到达米安的心跳。搜遍整个地球都找不到。德雷克想撕烂这张像他老子一样装无辜装出技巧的脸怒吼那你他妈的再去找啊!他只是瘫在椅子里,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达米安的狐朋狗友——要么连鬼影都找不到,比如那个德雷克连姓都不知道的魔法小子,要么拒绝跟蝙蝠们多说一个字,比如朝德雷克竖中指还试图捅他的杜卡德。真不愧是达米安的好闺蜜。至于塔利亚?别谈了。
达米安笑了下。很轻微。
“这就是你想说的吗?”她问。
“差不多,”德雷克直起身,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如果你对忏悔仪式不感兴趣,现在走,我们还赶得上今晚最后一班头等舱。”
“你走吧。”
“不好意思,我好像说了‘我们’?”
达米安透过缓缓上升的雾气看着他。
“你总是要当那个固执到最后的人。”她说。“执着?成就感?…你把这些当作必须要去做的事……维系一些对你来说没有必要的感情或者人。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吗?提摩西。”
德雷克无法处理达米安这些欲擒故纵或者哲思频发的模糊需求了。睡眠不足的大脑又一次开始胀痛,他想直接瘫在这张还挺舒服的椅子上睡到下次超新星爆发。他习惯性地扯出笑容,那种日复一日练就的产品经理式假笑。
“真是诚实的关心啊,”他带着刻意的轻松说,“没事,我很感动。但更新对哥哥的好印象可以放在更好的时间…”
“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什么区别?”
“表演感动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的额外加分,你只是想这么做。”达米安轻声说。
“而我不想再祈求任何东西了。”
这个荒谬绝伦的单词砸穿了德雷克的耳膜。他盯着她,脑中嗡嗡作响,试图从这张漠然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任何属于那个小小的达米安的痕迹,忘了她的课表会生闷气,给她的冰淇淋口味不对就冷着脸一整天,惹她不高兴的后果是德雷克的杯子里会随机出现辣椒酱、香料和他最讨厌的健达巧克力。明明星冰乐只喝不加糖却喜欢吃这种把人腻死的泥浆固体物的小撒旦,总是在要求、索取、下命令、理所当然地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的小暴君……眼前的达米安抛弃了那一切。她坐在德雷克对面,眼底只有一片结冰的湖。
“真是重大事件啊,”德雷克听见某种更接恐惧的东西在他的牙根打颤,“无所不能的达米安韦恩,在十五岁的某一天忽然意识到她的特权是——多么了不起的顿悟!多么深刻的自我觉醒!要不要给你颁个奖?还是在哥谭公报上开个专栏,亿万富翁之女的忏悔录,保证销量——”
他吼得太大声。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撞在落地窗上,又弹回来。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达米安的手指也在抖。
很细微,德雷克看见了。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颤了下,被她迅速握成拳,藏进桌子下面。后悔像雪崩一样浇下来。
“对不起。”他声音骤然低下去,“我不该——”
达米安站起来,高脚凳被她推得向后滑,刮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噪音。
“我不需要你,”她平淡地说,咬字变快了,“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她转身往卧室走。德雷克冲过去抓她,达米安猛地甩手,可他抓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脉搏正急促又慌乱地跳动。
“跟我回去。”他声音嘶哑。
达米安别过去,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紧绷,睫毛剧烈地颤抖。她在忍耐什么,眼泪吗?还是更加意味着毁灭的东西?在这具单薄娇小的身体里一直存在,能把德雷克从头到脚劈碎——
“我不明白。”德雷克的手指越收越紧,“告诉我。为什么。到底是什么——达米安,给我一个理由,拜托,只要你肯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这只是这个功能失调精神错乱家庭中优先级越来越低的那一部分日常,没有任何新意可言,又名:你们在达米安身上又他妈的搞砸了!德雷克反反复复看那段无声的监控,达米安坐在厨房的吧台上等待。她自己做了晚餐,可能是什么炖菜,会加椰浆和南瓜泥,德雷克总记得她给他做过,但就是记不起那是什么味道。她安静地吃完,去洞里准备夜巡。罗宾一个人夜巡逐渐变成了平常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二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等待着德雷克连滚带爬地出现,互相重复几句腻味的讽刺,他送她去上学。一个月后,她消失了。没有留言,没有告别,没有带走她的动物伙伴们。信用卡账单是唯一的踪迹。
“告诉我。”德雷克重复,语调近乎哀求。
达米安终于肯转过头看他。但她不肯流泪,眼眶中那两颗浸在雾里的绿宝石涣散地颤动着。
“放手。”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声音。
“不。”德雷克喘息,“达米安…”
他拽着她,达米安挣扎,用右手推他的胸口,指甲刮过布料,受过训练的身体本能地反抗。他们靠的太近,近到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的颤抖。推搡间德雷克的背撞上冰箱门,达米安的手肘顶到肋骨,疼得他闷哼。他希望她更用力点,或者随手抓起什么,任何东西砸到他头上。达米安又不是没做过,而德雷克恰好当了她很多年的沙包,他实在有很多只为这刁蛮小公主服务的独家秘技!她得像小时候那样用尽全身力气才行,牙齿、指甲、膝盖,所有能造成伤害的部位,因为她总是那么小,十三岁了看着跟十岁也没有差别,家里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将她拎起,德雷克挥舞她就像挥舞一条被捏住后颈肉的坏脾气阿比西尼亚,因为只有等小公主气喘吁吁、口齿不清的时候才能安全地享用她,这可是律法啊!父亲!提摩西又欺负人!他一只手钳住她的两个手腕,将这胡乱踢蹬的小崽死死压在地上,故作姿态地在狂吻她红扑扑的柔软小脸蛋的间隙里念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他得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在迪克的镜头里笑的太猖狂。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拳头,扣住她的指节,那些细小的骨头在他掌心里挣扎。德雷克在十六岁的达米安越来越弱的挣扎里天旋地转。
“放开!”达米安的声音终于崩裂,就像几分钟前的德雷克那样歇斯底里,“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从来就不明白!你只是——你只是想要一切按你的计划来!你想要我回去,然后呢?!回去当那个你们可以随便安排、随便丢在哪里不管然后再随便忘记的赠品!我不想要了!我不想睡一觉起来感觉今天、明天和后天什么区别都没有!…我不想在家里等着你们谁大发善心的时候才能看见我在那里!你听懂了吗?!我不想要了!…”
她喊得力竭,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还在挣扎的拳头在德雷克掌心里扭动,指甲抠进他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德雷克看着她的脸。十六岁的达米安,他的小妹妹,五官逐渐长开,不再是他记忆里朦胧稚气的包子脸,在蒙特利尔的公寓里对着他尖叫,说她不想要。不想要什么?十岁的达米安闯入他们所有人的生活,任性又趾高气扬地大喊大叫,宣称她给予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又不想要什么了?她不打招呼地从德雷克的盘子里扒走一些关注、一件披风再留下数不尽的需求的时候可没有要七年无理由退货的意思!德雷克看起来又很像是什么他妈毫无怨言地时刻准备来当韦恩庄园二手新风系统的圣人吗?达米安扔出一句不想要便轻而易举抛弃她的姓氏,家人,她胡搅蛮缠地用那双揍人实在是很痛的小手建立起来的所有,就因为,什么?一群自称家人却因为阿尔弗雷德去定期理疗就连她生日都记不住的混球?哈哈,操,就因为这点事?快讯:这个由侦探组成的散装家庭最喜欢的集体活动列表里,除了多管闲事还有一旦长久就会成真的装瞎,就因为——
她的不想要是多么轻巧地终于将提姆德雷克也变回一个对达米安韦恩来说无关紧要的——
德雷克所剩无几的理智崩碎了。他松开手,竭力把她拉进怀里。达米安撞上他的胸口,短促地惊呼,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肩上想推开。德雷克抱得很紧,手臂环过单薄的脊背,扣住仍没有他巴掌大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
“抱歉。”他呢喃,“我不该忘了你的生日。我不该……不该让你觉得我们不在乎…是我的错,达米安,我……”
德雷克将鼻尖埋进她的发丝。洗发水闻起来很陌生,某种他分辨不出来的植物调,无法抑制的惶恐每分每秒都在升温。达米安在他怀里僵硬得像块石板,双手还抵着他胸口,没有再推。她呼吸急促,热气湿漉漉喷在他颈侧。
“你可以不原谅。”德雷克手指忙乱地去梳她的头发,髻散了,发夹掉在地上滑走。无所谓,反正他也看达米安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不顺眼。“就…回来吧。我说的是真的,迪克…迪克两个月没消息了,你知道他受不了这个,还有布鲁斯……操。…我们最擅长这个,搞砸所有事,然后等着你……”
……等着什么呢。那实在是太难说出口也太难堪的话了。他在时远时近的嗡鸣中听见达米安在喘息。她喘得太用力,带着更为急促的泣音,在他的指腹下震颤。
那天晚上德雷克回来的很晚,经过达米安房间时灯已经熄灭。如果当时他敲门了呢?如果他问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如果他哪怕只是记得那天是几月几号、可这都是一点都没有道理也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他可是全家最需要work-life blance的年度最佳员工,除了时不时要捍卫下达米安最讨厌的哥哥这个永久荣誉头衔外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个见鬼地太久没闹出什么大事件的妹妹。是要怎样啊,他妈的,每天早上去完星巴克再绕路去买她最喜欢的海盐卷?偶尔一夜巡后得抱着罗宾说宝贝你真棒?哈喽,迪克格雷森,把你这么殷勤还不会被捅的独门诀窍交出来,毕竟德雷克在完善方案的无数个漫漫长夜里逐步确认的事实是要将达米安永久保持在他视野范围内很容易,而咬牙剔除掉所有不太遵循普世道德的手段后,这个朴素而恳切的愿望则有些寸步难行……
达米安的抽泣慢慢平复,只剩下偶尔的吸气声,仍然靠在怀里,手抓着他的外套。突如其来的如释重负足够让德雷克灵台一阵清明,忽然发觉达米安已经很轻易地能把头埋在他肩头,胸前尺寸迷你的两个小鼓包就这么紧紧压在身上,触感十分柔软美妙。很难不让他在未完全消退的麻木中萌生些许狂喜。德雷克勉为其难地对这件廉价衣服稍微高看一眼。达米安让他享受了好几分钟这样的慷慨款待才稍微退开,嘴唇上的豆沙色唇膏蹭掉了大半,露出娇艳的淡粉。德雷克很想让她继续压在身上,也许他还有机会。
“郁金香。”她哑声说。“认真的吗,德雷克?”
德雷克很久没有回神,他看着达米安湿濡如鸦羽的眼睫。三小时又二十七分前他刷了卡起身,手中带着一束犹疑而过期太久的懊恼。花店门口正挂起一串串花环,红绿丝带间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松果和冬青。再过二十四小时就是圣诞夜。他和他的小公主在一起。
“我知道。”他用拇指轻轻擦过达米安脸颊上的泪痕,“你想……你想一个人过吗?明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