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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结束之后,失去咒力的六眼神子和死而复生的极恶诅咒师大眼瞪小眼。字面意义上。
“悟不是说要去南边吗。四国?九州?还是……冲绳?”诅咒师先开口了。
六眼得出结论:“向南就向得远点,我们去澳大利亚!”
于是,两个人两手空空地落地到悉尼机场,什么行李都没有带。
世间所有人就是两手空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么新生一次,什么都没带也理所应当。
“我带了钱。”富有而务实的前任最强说。
高专学历拥有者五条悟会说一点英语,高专肄业生夏油杰一点英语都不会说。还好猴子的科技实在是很高级,靠一部iPhone手机走遍天下不是件难事。
安分守己的夏油杰说:“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虽然没有了六眼和咒力,五条悟还保留着聪明的头脑,俨然成为他们这个小小团队的核心。五条悟的话就是最高指令,五条悟的话不可以被违背,五条悟命令:“接下来说,把一切都献给五条悟。”
夏油杰表示服从:“我把一切都献给悟。”
“我要去卖花。”五条悟最后做下决定,“杰嘛,既然讨厌人类,那就去亲近下大自然吧。”
夏油杰被发配去拍摄袋鼠。还有考拉、袋熊、鸭嘴兽、鸸鹋、湾鳄、海豹、蟒蛇。怎么会有这么多动物。
“因为这是澳大利亚。”高专学历拥有者五条悟指出,“澳大利亚当地为数众多的自然遗产鲜少遭遇各种开发及毁坏,使不少独特的古老珍贵动植物种得以存活至今……”
”别读维基百科了,悟。”夏油杰说。
五条悟说:“总之,除了动物,你还可以拍拍桉树、金合欢、班克木、瓶干树、红火球帝王花、袋鼠爪花……”
夏油杰说:“怎么还在读。”
五条悟大怒:“我说什么来着?”
夏油杰立刻道歉:“我要把一切都献给悟、永远听从悟。对不起。”
财富持有者、团队核心、最高指令发出者、前任最强、曾经的六眼神子作为这次行动的主理人,为团队成员夏油杰购置尼康相机一台、为自己添置鲜花店面一处、为二人购买鲜花店所处的房产一座。在此期间,两个人蹲在酒店套房苦学雅思,力争成为上流的国际人士,夜蛾正道的在天之灵看到了一定也会欣慰吧。
夏油杰摆弄相机的过程中,终于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学英语了,其实根本不懂摄影。随手拍了几张惊讶道:“为什么拍摄海鸥画面如刀锋般锐利,拍摄悟又如奶油般化开?”
哪怕六眼的知识面再广,也读不出尼康的参数设置。五条悟大手一挥:“你就拍呗!不是正好去拍野生动物吗?”
夏油杰说:“可是也想拍悟试试。”
五条悟翻了个白眼:“杰,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粘牙。而且我这么好看,怎么拍都行吧?”
其实根本看不清脸。夏油杰沉默地看着取景框,画面里只有白花花的一团头发和蓝莹莹的两个圆点。没能对上焦,稀世大帅哥也只能拍成白色发面馒头。
“去吧去吧。”五条悟化身狠心的老鹰妈妈一脚把正在学习飞行的雏鹰宝宝夏油杰踹出悬崖,“不拍满10张存储卡不许回来!”
一张照片大小是几十M,一张存储卡是128G,这么说要拍几万张照片才算完成任务,这是国中学历拥有者夏油杰也能算明白的事。每天拍两千张,也得十天才能拍完,实际上估计要花一个多月。
夏油杰问五条悟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
“我是城市人啊,现在又没有无下限,一遇到暴晒、泥土、虫子、恶劣天气就会死掉的。”五条悟如是说。
难道我不是城市人吗?夏油杰腹诽。
但五条悟作为他们二人中有钱的那个,夏油杰只能无条件支持金主爸爸。而五条悟又除了钱和身份什么都不提供,因此夏油杰必须从零开始自己规划摄影师的职业生涯。从选址、买票、住宿、野外装备购买都由他一手操办,而声称要成为卖花郎的五条悟则是天天躲在酒店睡大觉。
就这样,夏油杰踏上了他的野生动物摄影师之路。
俗话说,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藏在树林中,而隐藏一只猴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藏在动物园里。另一个半球、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民族(或者说另几十种民族)、另一种语言,一切的一切都和日本截然不同。围绕在周围的人别说语言不通,连思维方式都不通,完全是另外一个物种。可谓是五条悟巧施连环计、夏油杰误入动物园。
身处澳大利亚,一切来自大和民族的谦逊腼腆和内耗阴湿都要统统抛弃。生存,是最重要的问题。当你连火车都搞不清楚怎么坐的时候,已无暇思考生存还是毁灭,谁是猴子谁是人类。
总算顺利坐上座位,对面梳高马尾的黑发亚女自来熟地跟他搭话:“悉尼这几天的天气不错。”
夏油杰拘谨地回应:“嗯,是啊。”
听出来他的口音,亚女好奇地问他:“哇哦,你来自哪里?”
“东京。”
“太棒了。”亚女说,"我一直很想去那里来着,之后东京要举办奥运会吧?”
“对。”
亚女露出一个热情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然后是沉默。
夏油杰二十七年的人生很少经历如此尴尬。不如说他就从来没出过国,从未体会过语言不通会带来的问题。幸亏悟不在这里,否则这家伙一定会嘲笑他这件事直到明年。
到达目的地简直是种解脱。
当一个人的脚踏上泥土地面(确切地说,步行道上),头顶上的遮盖只剩下遥远的晴空而非白色的天花板时,心也会不由自主地和自然相连。日本的野外是静谧的、潮湿的、清新的,而澳洲的野外则空旷、辽远、凛冽。澳洲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岛国,只不过相当于20个日本罢了。这可能也解释了为何澳大利亚的一切都那么远,建筑之间距离疏远,马路相当宽阔,绿色平坦的草坪一望不到尽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松散而随意,不像日本人九转十八弯的约定俗成与心照不宣。
可能也有弯弯绕绕,只不过他听不懂。七窍玲珑心的夏油杰也在异国他乡无师自通学会了社交上的无下限。听懂就yes,听不懂就微笑点点头,理解30%就能顺利在澳洲生存下去,和其他人隔着一层也无所谓,反正他又不是来澳洲交朋友的。
因此,夏油杰每天一共有三个目标:吃饭、睡觉、拍照片。
生存,一切都只剩下生存,只要能吃饱饭和有地方睡觉,新的一天还能如约而至,然后拍更多的照片。夏油杰找回了几万年前智人在这个星球上生存的初心,除了每天摄入两千大卡外,额外要做的事只剩下使用电子传感器把光学影像转换成电子数据。漫步在山林间时,猴子、大义、爱恨苦痛轮番在脑中走马灯,心情却波澜不惊、洞若观火,当了十年的假和尚终于领悟了何为真出世,想必回到盘星教光靠讲经也能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得道高僧。
算了,怎么还在想盘星教的事,跟袋鼠搏斗的时候容易分心。
五条悟,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拍摄的闲暇之余,夏油杰不禁对挚友发出如此感慨。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夏油杰就会给五条悟发一些之前拍的照片。一开始从几千张照片里也很难找出几张合适的,这台尼康相机似乎除了鸟对不上任何焦。到后面,挑选照片依然是件难事,不过变成了犹豫发给悟到底哪张更好。
揣测挚友喜好的同时,心也不由自主地飞到了挚友那里。悟会喜欢这张吗?悟会觉得这个很有趣吧?悟在做什么呢?花店到底有没有装修好?
我……有几个字压在心底,堵在舌尖,说不出口。
我很……
还是看看悟回了什么吧。
出乎意料地,五条悟回的信息很吝啬。大部分时候就是回个表情包,或者一两个字。发送考拉照片的时候回复“考拉”,发送袋鼠照片的时候回复“袋鼠”,俨然成为一个智能识图助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自从复生后一直不尴不尬,恰似他们从东京飞向悉尼一路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对话内容。五条悟发号施令,夏油杰无条件遵从。除了这样夏油杰不知道如何弥补自己对五条悟造成的伤害。反转术式可以治愈肉体,却不能治愈精神和心灵,更何况悟已经无法使用反转术式了。
但是,五条悟还是二话不说地把他带到了悉尼,似乎默认两人又成为高专时期的连体婴一般不分你我。悟的东西就是他的,他的东西就是悟的,这是二人一直以来共同的默契。
支持他,却又推开他。悟到底在想什么,分别十年的挚友夏油杰也无法揣摩透彻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可能是踌躇如何与悟再见面,原定一个月的拍摄计划逐渐延长到两个月,再到三个月、半年,澳大利亚被逛了大半。10张存储卡的任务也早早完成。为此,夏油杰还额外买了几十张卡。这半年里,与其说是拍摄,不如说是旅游,毕竟夏油杰根本没有花上十天半个月跟踪某些特定的种群。半吊子的摄影师夏油杰很多时间花在了路上,他租了辆车,在不同州之间穿行,跨过森林、海岸、沙漠无人区,穿过城市、公路、乡村小道。
不愧是20倍的日本,有这么多不同的景色。在狭小国土上渡过一生的人类,或许永远无法知道广阔的景色是怎么样的。
忘本的夏油杰如此评价。
第不知道多少次在路边加油站补充燃料的时候,一个念头从夏油杰的脑海里冒出来:该回去了。
该回悟身边去了,要对他说出那句话。不是“去”,不是“到”,而是“回”。对没有家乡的夏油杰来说,五条悟的身边才是家。要找到悟。要陪着悟。要让悟亲眼看看自己看到的景色。
说走就走。夏油杰退掉了租的车,买了张从珀斯到悉尼的机票,半年时间到达的地方从西到东坐飞机只需要五个小时的时间。从机场再一路向南,来到了最初他和五条悟一起定下的花店的地址。
当时只是平平无奇的路边店铺,现在已经装修好开张摆满了花朵,容貌昳丽的高大男人懒懒散散地倚在门框边和路人闲聊。他没戴墨镜,穿了一件红色的赛车夹克,背景的各色鲜花也被光彩夺目的他映照得黯然失色。
作为摄影师的本能,夏油杰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此刻的画面成为他相机几十张存储卡里拍摄的第二张人像。
红色很适合悟,他应该多穿穿黑色以外的颜色,夏油杰垂眸看着取景框里的挚友。果然如悟所说,他怎么拍都很好看。
对视线敏感的前任六眼马上察觉到了夏油杰的存在。先是探寻,然后是惊讶,最后是喜悦。夏油杰和他对上目光,那句准备已久的话已滑到唇边,他即将脱口而出:我很想……
“杰,我好想你!”白发男人大叫道,像一阵风冲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紧紧地拥抱,胸膛贴着胸膛,心脏对着心脏。五条悟的嘴唇紧贴着夏油杰耳畔,对他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怎么可能啊。”夏油杰说,他不舍得放开五条悟,嗅闻着他发间淡淡的柑橘香气,说回日语的感觉让他安心,“我……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几十张存储卡的照片,超额完成你的任务了,悟。”
五条悟放开他,抓着夏油杰的肩膀端详长发男人:“就为了这个吗?我只是为了让你去散散心,不是真的让你去野外流浪啊,笨蛋杰,怎么黑了这么多。”
这和夏油杰预料的反应完全不同,他有点奇怪地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你都不怎么回我消息。”
五条悟睁大猫一样的眼睛,很诧异:“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每次都只发个图片就不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就为了跟我打卡而已?我实在是太想太想和你说话了,可是怕打扰你,只能给你发些萌萌的表情了!”
“唉。”夏油杰说,“我们都是笨蛋。”
原来让悟原谅自己的答案这么简单:只要留下就好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坐在花店门口的藤条椅上,头挨着头,膝盖贴着膝盖。半吊子摄影师给新晋花店老板展示了他所拍的袋鼠、考拉、袋熊、鸭嘴兽、鸸鹋、湾鳄、海豹、蟒蛇,还有桉树、金合欢、班克木、瓶干树、红火球帝王花、袋鼠爪花,展示到相机电量耗尽。
“拍了这么多!”五条悟仍然兴致勃勃,摆弄着夏油杰饱经风霜的相机。
夏油杰展示自己的存储卡包:“还有43张没给你看呢。”
悉尼的四季远没有东京分明,一年有360天差不多都处于阳光高照的晴天。在北半球度过半生的人来到这里恍惚间只会觉得时间错乱,鲜花与绿叶似乎永不凋零。
五条悟小小的花店与这总是绿意盎然的城市相当适配。由于地段很好,花店生意看起来还不错。不过夏油杰抽空看了下账目,不能说经营得蒸蒸日上吧,也能说是入不敷出。
半吊子的花店老板承认:“因为水电费太贵了啊!我又总是懒得开张,嘿嘿,没办法啦。”
当然,曾经每日只睡三个小时的高专教师要折合每周法定工作时长的话,相当于已经拥有四十年的工龄,这辈子的班差不多都上完了,手里的资产让两人躺平更是绰绰有余。总而言之,日子就这么在闲逛和晒太阳中恍恍惚惚地度过了。
澳洲人会有苦夏吗?应该是不会有的。25摄氏度的气温催生不出来苦难的温床,咒灵不会比当地的青少年和马桶里的蛇造成的危害更大。在这个时间错乱、四季模糊的地方,两人直到炎炎夏日的中途才发现竟然要到圣诞节了。没有雪花、壁炉和丑毛衣,只有夏日、海滩和冲浪板。不过,和全世界逆行的澳大利亚人还坚持在圣诞节贩卖毛茸茸的圣诞帽,圣诞老人还依然在夏天穿长袖,令人肃然起敬。
平安夜的晚上,五条悟和夏油杰挤在达令港岸边观看烟花。没有无下限也没有咒灵操术,两个普通人十指相扣,就像一对再平常不过的情侣一般散着步。夏油杰比一年前来澳洲要黑了一个度,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而五条悟哪怕没有无下限也还是一如既往的雪白,他晒不黑应该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就像无下限和六眼是最强。爱是最扭曲的诅咒。五条悟永远忘不了夏油杰。
“明年要和我一起去新西兰吗,悟?”半吊子摄影师发出邀请,“除了新西兰,之后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不仅想拍更多野生动物,也很想拍你。”
五条悟胡搅蛮缠:“悟大人的地位和野生动物是一样的吗?!”
“哈哈……悟在我眼中有的时候确实跟小动物一样。”夏油杰窃笑着说,“不过,出来这一趟才发现,这个世界实在是大到难以想象。还遇到了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很有趣。”
“是啊。”五条悟干巴巴地说,“就像我都不知道圣诞老人还能穿沙滩裤和人字拖。”
“所以答案呢?”
“绝对、一定、必须要和你一起去呀!”五条悟大叫,整个长条的人猛地挂到夏油杰身上,疯狂摇晃长发男人,“之前把我扔家里半年我已经忍很久了!还敢再把我丢下全世界各地的跑?忘了谁给你出的钱吗?!”
“你不怕泥土和恶劣天气了?店也不开了?”
“那也得去!至于店,明年改成冰淇淋店得了!反正卖花也不挣钱。”
“都听你的。”黑发男人笑意盈盈地说。
向北、向南,向全世界各地。就这样作为普通人,抛下责任、最强、大义、生死、诅咒、泪水和一切,然后后悔地、踌躇地、漫无目的地活下去吧。
但记得不要抛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