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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是熟悉似乎不足以形容。孩童的手自發地動了起來,在溫暖的篝火旁,他注視著滿身傷痕的少年,那張臉並不稚嫩,卻也並非真正的年輕。孩童為那些流著血的傷口敷上草藥,再進行包紮,原先因一片空白的記憶而感到徬徨的心情,也在這樣的寧靜下漸漸平穩。
少年和氣地向他道謝,伸手撫上他的髮頂,輕柔地觸碰。
好了,少年如是說,讓我再問一次吧。火焰的影子在那張臉上搖晃,而青白色的雷光,彷彿將凜然的鳴響都一併攜來,在對方的眼角閃動,垂落的白髮也微微發著光。
小孩,你的名字叫什麼,又是從哪裡來的?
孩童囁嚅著,依然無法解答。冥冥中有種感覺,令他實在不願意在少年的面前,做出這般弱小的模樣,因而努力揚起頭,挺直背脊,鎮定自己的聲音:很抱歉……我還是不記得。
唔……少年思考了一會。算了,無妨,過了今晚,我帶你到最近的人類聚落看看吧,或許……你的父母正焦急地尋找你。
靠近些,別冷到了。少年說,將孩童拉到他的身旁,握住他的手,接近柴火取暖。
真是奇怪啊……少年的眼並未望向脆弱的人類孩童,不知為何,對你感到很是親近呢。
喔──僅僅因為這樣一句話,他的心便喜悅地感到了溫暖,好像無上的榮光朝他照耀了,孩童原先倚在少年的臂上,聽見此話,也再次直起身子來,想去看見此刻少年的眼睛。
他猶豫再三,好奇地詢問,您……在這樣的荒郊野外,是在尋找什麼嗎?轉動著年幼的腦袋,他輕聲提出猜測,就像您剛剛說的……我的父母或許在尋找我那樣?
少年的眼確實地移向他了,那是一雙如何的眼……雷霆一般的眼,湧動著龐大的情緒,直直朝他看來。哈──小孩,你的膽子似乎很大啊?你可知道我是誰?
孩童誠實地搖頭。少年面上的嚴肅和冷峻融化開來,反而露出笑容,那便聽好了,我的名為──因陀羅。
至於你所問的,我在尋找什麼,嗯……或許是想知道,我究竟應該成為什麼模樣。少年若有所思。固然,他也是不得不在此流浪,艱難地求生存,但在與孩童相遇以前,這些想法,僅以模糊的思考在腦海中旋繞。
正是為了尋找答案,我與遇見的所有敵人戰鬥,回應人類的求救,斬殺妖魔,向所有人展現雷霆的威能,哪怕必須用狼狽的、不堪的模樣,掙扎著去迎敵……
言說至此,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這個孩子,在黑夜之中,彷彿依託著別的光芒才能夠顯現於前,這個以烏黑而純淨的眼凝望他的孩子,因陀羅的心神有些震動,對剛剛脫口而出的那些話語,便感到臉紅,不好意思再繼續說下去了,於是轉移話題。
你說──你沒有名字,是吧?
孩童點了點頭,因陀羅思索片刻,他將掌心朝上,在孩子的面前攤開來,銀白色的雷光在其上閃耀,發出了劈啪的聲音。孩童睜大眼睛。
那麼,我和你說一個祕密如何?其實,我還有一個祕名,叫做白銀。掌中的雷電又閃動起來,吸引了孩童的目光。因陀羅點頭,是的,白銀──就像這樣的顏色。
祕名象徵著隱密而神聖的本質。但是如你所見,我總是染著血,在泥濘間生活。我認為,這樣的名字,恐怕不適合我吧?如果這是我的名字,實在太奇怪了。因陀羅持續道,見孩童的眼中有著迷茫,手卻緊緊地握著他的衣角,好似有著千言萬語想要說。因陀羅輕笑起來,他熄滅掌中的光芒,又揉了揉孩童的髮,這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好嗎?這個名字──阿周那,就給你吧。
阿周那。
孩童再次被喜悅之情沖刷,而後在這樣的甘美之中恍然自己的名,和眼前的神明。
「阿周那……」他喃喃出聲,嘆息道,「是的……我是阿周那!」身處尚未衰退、星球規則仍會為神而改變的神代,阿周那看著同樣似乎明悟了什麼的神,向他年少的父親,敬重地開口,「謝謝您,因陀羅神……」
在乍然爆裂的金光之中,阿周那於迦勒底重新睜開眼睛。
阿斯克勒庇俄斯和御主藤丸立香等人圍繞在他的身邊,以及──因陀羅神,見他恢復意識,原先緊繃陰沉的神情也放鬆下來。
「阿周那!你醒了!」御主率先高興地慰問,醫生說明了他的狀況:先前阿周那遭受的攻擊,導致其靈基意外碎裂,解離成好幾個分身,其中之一甚至流落至印度的小型特異點。在以身為阿周那父神的因陀羅為首,偕同眾多從者的助力下,透過御主的召喚,總算將阿周那四散的分身回收,融合成原本的靈基。
「實在慚愧,竟讓御主和諸位如此費心……」阿周那話還沒說完,立香趕忙打斷他,「阿周那可是幫我擋下了攻擊,我才要跟你道謝!」
其他從者也紛紛跟著起鬨打趣,不過沒一會便被阿斯克勒庇俄斯制止,要將眾人趕出病房,讓剛剛恢復的從者休息。自然是無人不從。
就在此時,阿周那起身,罕見暴露出一些焦急,「因陀羅神……!」
白髮的神回過頭,「怎麼了,阿周那。」單純地因為被呼喚便感到了親近與喜愛,因陀羅停下步伐,在兒子的注視下,重新坐到了阿周那的病床旁。
其他人都知趣地離去了,阿周那卻遲遲不知該如何開口。
說到底……他留下神,是為了什麼?
那不存在於正史之中,卻在特異點確實發生的經歷,成為了獨屬於他的記憶。關於少年因陀羅神,將關乎神祇本質的秘名賜予了自己,而那有著銀白、光輝意涵的名字……正好便是「阿周那」……
「我的兒子,」因陀羅湊近了些,對陷入思緒的阿周那道,「特意留下本神,難道不是有什麼想要訴說的嗎?」
青年回神,首先垂下頭顱以示敬意,「啊,是的!因陀羅神,我想感謝您的幫助……謝謝您為我找回自己。」因陀羅高高挑起眉,「……以及,我是否能夠,向您詢問一個問題呢?是關於……神的祕名。」
高傲的神祇訝然,因這是來自渴望更加靠近的兒子的請求,因陀羅應允,而後聽見一個故事。
阿周那講述了在特異點的遭遇。他沒有點破那名少年的真身,貼心隱去某些父親或許不願展現在人前的內容,也隱藏了些羞於啟齒的情感,只說,變成孩童的自己,遇見了一名孤單卻溫柔的流浪者,那個人給了他名字,固定了他存在的錨點,使他得以想起自己真身。
「這樣啊。」聽完因陀羅闔上雙眼,沉吟了一會。阿周那隱約感受到空氣中流竄起細微的靜電。不久,他釋懷般笑了起來,「看來,少年的神被你給尋找到了。」
他低聲問道:「你知道,神的祕名代表著什麼嗎?」
阿周那思忖著,引用了當時少年的說法:「據說,代表著神隱密而神聖的本質。」
話音剛落,當時對方那自嘲的語調便又浮現於腦海。「像我這樣渾身是血又泥濘的人,怎麼會是銀白的呢?」阿周那下意識看向自己的雙手──染過無數鮮血,也曾做出不光彩之舉。
「沒錯。『因陀羅』之所以能承載眾神之王的權柄,是因為擁有蘊含光輝、無暇的『阿周那』。」因陀羅解釋道。
「那不僅僅是稱呼。」神停頓了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給予祕名,意味著揭示神性的本源,也就是說,你等同於我的……」
因陀羅想起阿周那的誕生。縱使神的生命是如此漫長,那日的記憶也未曾被埋沒於時間的長河。冬春交接之際的天空景色,第一聲啼哭,以及第一眼見到襁褓中那個小小生命時,胸口所產生的劇烈悸動。
當被問及孩子的命名,那份滿溢而出的愛意與期盼,令因陀羅近乎衝動地給予了與自身神性深深關聯的名字。
阿周那。
比起作為自己遙遠而隱秘的神名,不如贈予孩子、讓其成為英雄的名字吧。我也會為了這個孩子,展現出他所渴求的、無所不能的神之姿態。
「靈魂半身」、「最珍摯的冠冕」……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又被咽下,無法出口,因陀羅糾結良久,最後只憋出這麼一句:「……總之,是很重要的東西!」
見父親彆扭的模樣,阿周那臉上浮現淡淡笑意,轉瞬卻被更深的陰鬱與惶恐吞沒。
他收斂神色,以近乎告解的姿態恭謹垂首,向面前的神坦承:「您將有著銀白、光輝意涵的名字給了我。可,若是這個名字的持有者……」青年語氣乾澀,似乎在抗拒即將說出口的話語,「……倘若光輝之下其實隱藏著無法抹滅的『黑』……即便如此,您也依然認為我與此名相稱嗎?」
「你認為神會因這點小事困擾嗎?」看著眼前低著頭的兒子,因陀羅承認,自己當初確實懷著將這份嚮往寄託給這孩子的心思。然而他降臨迦勒底的理由,與阿周那是否完美、有無彰顯神的威光,都毫無關係。
只因在這個地方,兒子看上去久違地開心,勾動了神的心緒。如同阿周那誕生那時的喜悅、愛憐,讓他不惜削弱靈基、哪怕撕裂天空,也想親自來與對方相見。
「我的兒子,正因為眾生都在泥潭裡掙扎,光輝才更加耀眼。」因陀羅像那晚的少年,或者說,像一個普通的父親一般探出手,寬大的手掌輕輕撫過阿周那的頭髮,「本神說過,真正的神是不會拼命的。但我允許你掙扎,允許你痛苦。無論黑白、無論是什麼樣貌……你都是我引以為傲的阿周那。」
房中蔓延的寂靜溫和地等待,像篝火在長夜燃燒,許久,阿周那終於抬起頭。
「我明白了。」阿周那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承諾,「既然繼承了阿周那這個名字,我便會連同那份不完美一起背負。無論遭遇何種黑暗,我會為了證明這個名字而戰──如同那名在黑夜中生火的少年一樣。」
這番發言讓因陀羅有些措手不及。雖說作為父親確實感到欣慰,可作為「那個少年」本人,羞恥的熱意仍不受控制地攀上,只能希冀年輕的自己沒有在兒子面前表現出過於難堪的模樣。
「哼……相比那種渾身泥巴的狼狽傢伙,你已經更加耀眼了。」
「但我認為那名少年非常光輝帥氣……」阿周那露出了難得一見、毫無陰霾的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讚美。
「謝謝您,父親。」
因陀羅猛地將頭扭向一旁,耳根明顯通紅,話語卻也有著鮮明笑意:「是嗎?被歌頌也是眾神之王職責的一部分,神就大方收下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