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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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谁想着寺里遇神仙?
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西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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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束薪
有脚步声在甬道尽头猝然响起。
端木瑛刚调试完那团血肉,本是以手支颔,昏沉欲睡。她蓦地清醒,直起身子看去,吱呀声中,地下室门已被轻盈拨开,激起气流,带得壁上点燃火把好一阵明暗摇曳。本来一室昏昏,现在更是鬼影幢幢,但一片群魔乱舞中,有个鬼影格外高大,也格外引人注目。
它缓缓地在霍然而开的门洞间浮现,没有逼近,但也并不远离,就那么立着,带着夜中穿林拂叶而来的一身潮湿露水,遥遥地、晦暗地盯着她。
端木瑛心头一阵不安涌起,她很快无视了它们,冷冷道:“东西呢?带来了没有?”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被此刻自己声音中的干涩惊了一惊。
她一抿嘴,不由自主向对方手上看去,那白色的小小瓷瓶本是醒目之物,现在却怎么也找不见,心中微微一沉:事态似乎在向她无法掌控的方向偏移。
鬼影终于有了动静,沉默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来到了稍有光亮的地方,现出那可憎而又熟悉的眉眼。他略略偏过脑袋,用他剩的那只完好眼睛逡巡打量一圈室内,视线兜兜转转,最终又落回到她身上。端木瑛不愿露怯,也在同时踏上一步,两厢对视,压低了嗓子恶狠狠道:“这事已够简单了,还要拖拖拉拉!你到底想干嘛?”
吕慈凝目望着她,到现在才说了进门来第一句话:“你很急?”
她心下一紧,刹那间心念如电,把近日种种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忖并无哪一处露了破绽,能引动对方的疑心,于是扬起头来淡笑道:“不急,不急,道反正已经划好在了这里,劳烦你好生衡量,别说三五日,哪怕是三五年,我这里又如何等不得?无论如何都想要双全手的人又不是我。”她一边口中说着这些,一边绕过木桌,背对他去挑油灯灯芯,一片寂静中,只觉一道目光死死盯住她后背,心下不由冷笑。
“那玩意不行。”
端木瑛一惊,吕慈已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不远处,阴沉沉开口。两人视线不约而同,一齐看向桌上实验盘中那一团血肉黏糊,它表面细看有无数小小气孔,如同婴儿呜呜张合的口唇,几个泡泡从这些气孔中鬼鬼祟祟钻出,泡泡变大,颤抖,“啪”地破裂后,这团血肉恍若从梦中惊醒,极轻地蠕动了一下,“你骗我?这种东西……让这种东西生出有双全手的吕家人来,怕不是什么缺胳膊少腿,抑或是心智有缺的孽种。”
这是做了决定了。虽然在礼成那晚也做了心理准备,但她依旧全身发冷,又觉有一股极痛极恨的热直冲脑门,化为滚烫的一点,几欲迸射而出,这一阵冷一阵热在她身心中来来去去,她脑中一片晕眩,想大笑狂笑,又想痛哭,但最后也只是扶住了桌边,听见自己“嘿嘿”冷笑几下,说,“真是有趣得紧……睡和全性掌门结义的女人,让三十六贼的女人给你高门大姓的吕家生下的孩子,就不是孽种了?”
吕慈不答,她此时也没法转身看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端木瑛定定神,心道罢了,无论过程如何,总是能达成她要实现的那些东西。于是她轻慢续道,“好罢,你做决定倒也还不迟,这个月女人容易受孕的日子还没过去,既然你我看彼此恶心,这种事还是能高效一些就高效一些……”她环视一圈实验房间,觉得哪里办这事都无甚所谓,只要吕慈接受便好,于是坐到长凳上,之前吕慈就坐在那,面无表情叉手抱胸,看她捏着和子仲婚照的怀表干呕,冷冷地不发一言。然后她拍了拍大腿,“办正事吧,你想现在就来吗?”
这个角度很难看到对方胸口以上的部分,她唯能看到的就是对方一双骨节横生、如老树遒根的大手,本来自然垂落在身侧,现在它们被狠狠攥紧成拳,微微颤抖,可以想见手主人心中此时有多么勃然的怒气。不过她倒并不恐惧,如意劲再神乎其神,自从知道没法把双全手和她本人剥离后,疯狗何敢在她身上动哪怕一个手指头?她作为双全手主人划下的道,他再心不甘情不愿,狺狺狂吠一阵,也只能闷头顺着这只手划出的这一条道走,想到此处,如果不是顾忌对方还在眼前,她真想大笑出声了。
吕慈默不作声继续站立了好一阵,长得她已经有些无趣起来,正想把第二句“你是不是——”说出口,他猛地几步上前,攥着端木瑛手腕,硬生生把她拽起踉跄两步,一阵剧痛传来,她嘶了一声。吕慈步下微缓但依旧不停,闷头拉着她跨过门槛,拾阶而上,一面恶声恶气道,“换个地方!我对自个儿还没那么轻贱!”
云敛晴空,冰轮乍涌,这样清明的月色乍然入眼,她头脑一凛,眼下情景何等荒唐?无论是为了什么,也是她自愿做出了给仇人生子的决定。又行了几步路,转眸间看见了数日前她逼问吕慈时那座小丘,心中思潮翻涌,忽然浮出了个古怪念头:那日在她炁剑下涌出,顺着吕慈脸颊滴落地面的点点鲜血,现在已成了什么颜色?
这番心理活动的主人公却浑然不觉,喘着气,一路拽着她,大步大步地往前走,穿行在树林的朦胧小道间,两侧树影交杂,地面瞧去不甚清晰,终于在一次转折处两人险些双双摔倒,端木瑛伸手去推他,“你放开罢,难道还怕我反悔?这番境况,我又能走去哪里?”吕慈低声答了句什么,只听见“安心”两字,她也懒得追问,只觉他手掌一翻,牢牢地握住了她的左手,和她十指相扣。路程不短,又行了一阵,耳中已能隐隐听见吕家村人在自家灯下笑谈的家常声,但这些外部动静似乎都没能对吕慈造成干扰,一路行来,她只觉他手心越来越热,待到二人共居的小院门前时,已经滚烫得惊人。
待走到床榻前时吕慈一僵,触电般放开她的手,两人面面相觑,终于端木瑛叹了口气,伸手去解自己衣襟上第一颗纽扣,皱眉道:“你要行事,就只是这样呆看着吗?”吕慈怔怔看她宽衣动作,直到她来解自己衣襟时才猛地惊醒,后退一步道,“我自己来。”端木瑛冷笑一声,也不去管他,褪去全身衣物后,自顾自往榻上一躺,阖目安神,半天也不见那边动静后睁眼,见吕慈在她上方瞪她。
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已经有一种荒谬的好笑,端木瑛捂住嘴,但她不住上下颤抖的胸膛把她此刻的心情抖落得一干二净,吕慈脸更黑了,按着她肩,想说什么却又住口不言。她指了指两人下方,“原来你……总之,把你的放进来,抽动,在这之前最好让这里扩张并润滑起来,否则你我都不会很舒服。”看吕慈眼中茫然,她只好接着说下去,“润滑……你去找找我之前要你从村外购买的物资,里面应该有几管凡士林,本来是用来对比双全手治疗烧伤的效果,用在这里也算物尽其用。”
吕慈似乎思考了好一阵她语中真意,最后冷冷道:“只有这样?”端木瑛讶道:“什么只有这样?”“洋行没传入这东西前,其他人……”他没说下去,她却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心中暗骂这条疯狗一直有种野兽般的敏锐直觉,疑心又重,抓住用双全手易容的她时是,这种时候也是。她强拉出一个笑容,干巴巴道:“那就得让女人动情了,你要试么?其实像你我这样,还是凡士林更……”这句话没说下去,因为吕慈忽然俯身而上,吻住了她唇瓣。
吕慈做这事确实没什么章法,全凭本能,但他动物般的敏锐让他迅速发现在抚摸亲吻有些地方时,身下的女人会颤抖得格外厉害,于是加倍琢磨,那张苍白清瘦的脸慢慢泛起醉酒般的酡红,蓦地端木瑛拉住他咬牙道,“可以了。”
于是一点一点,慢慢探入,吕慈默不作声地吸了口凉气,如果不是强逼着自己去看床边帷幕纱罩,加上无论如何也不想让端木瑛继续对他大放厥词指导的一口闷气,他多半要早早缴械投降,平生妙美难言,无及于此。已进去一小半,他动作稍缓,终于敢望向身下女人,结果见她咬住下唇,死死闭住眼睛,心头一阵酸闷,再不犹豫,挺身没入。
最初二三十回,尚在试探,但得了趣后再也按捺不住,大开大合起来,室内一片粗重喘息和床榻动静混着的声响,端木瑛勉力控制自己不做出任何对他动作的反馈回应,心中却一阵阵后悔涌上来——怎么不早早用性手屏蔽了感官认知?此时吕慈刚好误打误撞,抵到她某个点,她硬生生忍住一声即将从喉咙破碎而出的呻吟,无法忍耐别过脸去,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觑见床幔外隐隐约约的月色,如此清夜,却要与这平生至恨之人在这里欢娱缠绵,于是夜晚,月亮乃至这副身体都变得荒诞起来,泪水不知不觉已经流了满脸。
自来到吕家村后,端木瑛睡眠就浅了许多。而方与自己云销雨霁、现又近在咫尺并卧的人是吕慈这件事,更是令她又是烦躁,又是别扭,因而纵然身心疲乏,依旧是久久不能入眠。
一抹惨白的月光逐渐从床帏间爬到了斗帐顶,她翻身侧卧,一时忽然疑心吕慈也未真正睡熟,即使室中属于他的另一道呼吸声那样绵长均匀,似乎已经沉酣入眠,可对之前同上北京时不得不忍受他在自己床前打地铺数日、被迫熟悉了他吐息规律的端木瑛而言,实在是很难无视二者间的差异。
端木瑛对疯狗的心思全无琢磨的兴趣,何况即使知道对方同样未眠,又能如何?难道还要出声搭话,再来一场不阴不阳的事后枕边夜谈?这段关系落到今日地步,已是荒唐透顶,实在毋需再添三分尴尬来妆点打扮。
如此乱糟糟想着,直到村中屋舍远近养的公鸡相继开始打鸣时,才迷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忽地起了窸窣动静,又将她从浅眠中搅醒。端木瑛闭着眼,感觉到吕慈越过自己翻身下床,却又并未立刻离开,竟静静立于床前,似凝望了她许久,方才转身推门出去。
但被这么一打扰,端木瑛也没了睡意,翻来覆去几次后,终于认命叹气,起身穿衣洗漱,最后手一扬拉开帘子,明亮彻底的天光一瞬洒满了室内,可这只令她心情更加糟糕。
她刚在心中暗骂了几句,门板轻轻一响,那被腹诽的对象端着托盘,迈进门来,似未料到她也已起身,两厢对视后,他微微一愣,躲躲闪闪地移开了目光,侧过身去,将清粥小菜从托盘一样样取出放在桌上。端木瑛漠然抱肩看他动作,而吕慈背对她,似乎对餐具器皿的摆放忽然萌生了格外浓厚的兴趣,慢吞吞将它们移来挪去,耳根又一点一点,弥漫起可疑红色,终于他清咳了一声道:“过来用饭罢。”
两副碗筷被布好,吕慈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在她对面落座夹菜,再向她望来时也坦然了许多,端木瑛又开始觉得烦躁,却也找不到由头出声赶人,只能闷头喝粥,于是这顿早饭在一片极沉闷死寂的气氛中结束。吕慈默默起身,抿嘴收拾碗筷,他正要端托盘离开,端木瑛开口:“你坐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吕慈沉默片刻,将托盘重重往桌上一放,双臂抱在胸前,抬眼看她道:“要说什么?”端木瑛道:“你我之间,除了双全手外,还能有什么话可以谈的?”吕慈闻言愕然,面上旋即有怒容一闪而过,但终于克制住,冷冷道:“你说。”端木瑛已打好腹稿,而吕慈听了会作何感想原也不在她考虑范围,于是自顾自讲了下去:“你要选这条道让吕家得到双全手,却也得好生知晓:女人的肚子的不确定性,比修身炉是要大上许多的。”吕慈呆呆看着她,端木瑛心下愈发不耐烦,道:“你也不需要了解太多妇科知识,只要知道,每个月有一段时间,这期间是容易让女人受孕的,至于具体时候,我会告诉你,届时过来和我同床便是,但能不能如你所愿,也只能看你自己的子嗣缘分了。”
吕慈手背上青筋毕露,霍然起身喝道:“你……”端木瑛冷笑道:“我够有诚意了!你若能打消点疑心,现下再回头选更稳妥的修身炉,却也不迟。”吕慈面上神情愈发狰狞,尽管已是白昼,端木瑛恍惚觉得,昨夜门洞里望见的那只搏人欲噬的恶鬼其实从未远去,此时此地受了刺激,便迫不及待再次现身,下一秒便要欺身而上,对她磨牙吮血。她想起童年时大人教导面对野兽时的方法,暗中咬紧了牙,手指攥握成拳,同样起身,两人目光如刀枪剑戟般交抵。
大概疯狗虽疯,终是还未到失去理性的地步,不至于竟尔在激愤之下一着不慎,弄死下金蛋的鹅,对峙半晌后,终于还是吕慈先移开视线,好容易稳住了声音道:“不需要!我选哪条道,用不着你所谓诚意。”再次端起托盘,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出门去了。
端木瑛等了片刻,见他一时半会应不会再折返,实在支撑不住,缓缓坐回凳上,心道自己身为阶下囚,空有一身本事,却羽翼难展,大志难抒,本就生不如死,事到如今,竟还要指导仇人如何和自己行房,令他得到好处,人生到此,实在是可悲可笑到了极点,蜷起身子,以袖覆面,终于痛哭出声。
端木瑛本以为吕慈会对按她安排行事极为抗拒,可他大概是打定主意,认为像新婚夜那样落荒而逃一次便够丢脸的了,尽管板着一张脸,却确实和她公事公办地行起周公之礼来。
这晚三更事后,她对身侧的漆黑一片道:“明日开始便先停一停,差不多也过了日子了。”那边良久无声,她耐心候着回应,可这沉默也太长了些——特别是见识了前几日的情绪激烈,面对这样一个一味寂静的吕慈,倒令她生出了几分疑惑不安。
直到她几乎要以为他打算永远这么装聋作哑下去后,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句冷冷答话:“……知道了。”紧接着床板轻轻一响,他似乎往外侧挪了挪,翻过身去,不再言语。
许是和吕慈这事终于能暂告一段落,精神重压卸下,这一夜,乃至之后数夜,她都睡得极沉。至于吕慈日间照面时僵冷的神情,越发简短的话语,她更不放在心上。
这一日睡梦中,她模糊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喊吕慈,他急急出门前又对她说了几句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梳洗用饭完毕后,走到书桌边,打算继续读之前吕家给她弄来的那批医书中的剩下几本,聊以消磨越发漫长的时间。
吕慈那边却远不如端木瑛般风平浪静,他刚跟着大哥走进正堂,便脱口喊道:“三哥!”吕诚回身看向他,面色极是不豫,冷冷哼了一声,也不接话,吕家大少劝道:“老三!都是兄弟,有什么恩怨放不下的?何况正事当头,这等大事,原也得让老七在场一起商量。”吕诚又哼了一声,但终于慢慢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路上刚好遇见,你们都来瞧一瞧罢。”
吕慈出门时步履如风,但接近两人共居的偏僻小院时,脚步却又慢慢迟缓起来。想到这么多天下来,终于有件事是她无法言之凿凿安排,却要反过来听他行动的,心中又是难堪,却又有些隐秘喜悦,在院门外又站了一会,终于下了决心,推门入室,清了清嗓子,道:“风天养被王家捉到了。”
他注视她背影,略微加重了语气:“王家那边已给各大正道门派送出帖子,打算就近移交到沈阳[1]对他进行公审,以示联盟内部亲善一体、齐心对外之意。”
端木瑛缓缓转过身来,有一瞬间,他几乎疑心在那双麻木安静的眸子中看到了一丝异样奇特的神采闪过,但再细看后,端木瑛冷漠的神情和之前别无二致。她似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然后道:“为什么会来告诉我这个?”
吕慈观察她神色,慢慢道:“我以为你会关心。”端木瑛垂目轻微地冷笑了几声,才点了点头道:“是,你想市恩贾义,选这件事倒是对了……我私下想见天养哥一面,成么?”吕慈听她前半句本心中恼怒大增,但听到最后这么奇兵突出的一句,整个人不由一呆。端木瑛见他不语,叹了口气,声音稍稍放柔和了些,“我有些重要事情要和他讲,你放心,这说不定对他、对王家来说,都是件好事,”见吕慈还是不说话,她重重补上最后一句,“也不会影响你们家得到双全手!这总可以放心了罢!”
吕慈面上已是疑色遍布,斜眼瞅着她,终于勉强说了一句:“我去跟大哥商量再……”端木瑛打断,“还商量?你决定要做的事情,哪一件你们家的人最后不都是由了你这条疯狗?”吕慈一抿嘴唇,不再吭声,但那架势显然是要继续和她这么僵峙下去。风天养的事却确实拖延不得,端木瑛心中发急,寻思片刻后无奈道:“你要看到更多双全手能落到你手上的保证?但现在这时候日子不对,即使做了也……”吕慈没想到她会拐到那件事上,面上腾地一下发起烧来,只结结巴巴说了个“你”字急忙扭过头去,但头颈中也已是一片泛红,半晌过去闷声道:“至少得跟大哥说一声!……收拾好行李就走。”
吕慈做事一向很快,既然他之前能短短一晚上就说服几位哥哥们同意把他这个家主继承人放出国,和她一起找交出双全手的法子,那么带她去赴本来吕家合该出席的正道联盟公审,自然更是不在话下——端木瑛一边等他回来,一边收拾东西时,脑子里反反复复来去的就是这些念头。她将数套换洗衣物塞进包袱,动作一顿,有些尖刻自嘲想道:不管怎样,几个月前的她势必想象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要相信和依仗吕慈,不过就像遭遇海难的人,也是无暇计较自己抱着的是怎样一根烂木梢的。
吕慈去了半日,回来进门先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看到已大半收拾好的行李,微微一怔,看她一眼,张口欲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加入了收拾的队伍。
一天后,端木瑛坐在火车窗边,看山林与田野倏忽而过,再被远远抛在身后时,想起上一次是在何等情景下出行,竟感到了些微的恍惚。
路途辗转,舟车劳顿,尽管加意赶路,但时局混乱,常有意外发生,对行程造成干扰,竟是欲速不达,迤逦到沈阳时,已是十五日后了,离公审预定召开的日期不到四天时间。两人匆匆到城中旅馆投宿,这旅馆是伪满时期新建,配备了电力供应,饭后吕慈便在台灯下用阴纸给王蔼写信,端木瑛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托腮看着。
那边很快便有了回复,纸上急急浮现出王家此行落脚处的地址,王蔼到此时才知道是自己好兄弟来代表吕家出席,喜得抓耳挠腮,催促他明早上门一叙。
次日清早两人便起来洗漱,饭毕向早点铺老板打听了地址方位后,见不太远,就一路慢慢行了过去,不多时王蔼描述的堂屋建筑便出现在眼前。吕慈看她一眼,道:“那就按之前商量的来,你那边也没问题吧?”端木瑛轻轻点头,于是吕慈拾阶而上,伸手拉动门环叩了三下,有人响亮地应了一声,脚步声响,然后两扇门板徐徐向后转了开去。
注:[1]原作没有确定对风天养的公审在何处进行,出于后续一些情节展开的必要考虑,决定在东北沈阳。按查阅资料,时人称呼沈阳时也可能由于长期习惯称呼其为“奉天”(1644-1929年以及伪满政权统治时期,沈阳使用了将近三百年的旧称),但沈阳恢复“沈阳”之名是抗战胜利的标志,因此文中选择称呼为沈阳。此外,其实按当时时局,在苏联军队撤出加国共大面积激战的历史背景下,正道门派集结对风天养公审一事放在东北是不太合适的,例如,1946年3月苏军开始撤出东北后,3月13日国民党军队占领沈阳,4月14日国共双方进行了长春攻防战,最终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民主联军于18日解放长春(没有把公审放在长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公审在文中时间为4月,在长春开会只能所有参会门派一起正面遭遇战争当炮灰),以上简单列举,可见当时东北烽火连天之一斑。虽然原作本身时间线与真实历史背景的关系也不算严谨,但还是要在此说明,即,虽出于情节考虑让公审在沈阳进行,实际历史中,整个东北那时候都不适合作为公审所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