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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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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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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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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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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盘龙盘】同归

Summary:

※ 港剧《寻秦记》同人旧作,设定跟电影无关,搬来这里存个备份。
※ 是给谈昙(盘龙) 的礼物,但笔者本身是龙盘的,在意者请注意。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极静。

遣退了闲杂人等的大殿更显庄严肃穆,身处其中,有种无形压迫感。

项少龙一直觉得人各有各命。

呼风唤雨也是过。

穷困潦倒也是过。

而他,就适合在小市民平淡的人生寻找平凡的幸福。

求学、就业、拍拖、结婚、生子……G4的工作对他来说已足够刺激,项少龙对这样的生活方式也非常满意……但如今一连串的阴错阳差,却让他无从选择。

他看着端坐皇位上的那人。

极其熟悉,也极其陌生。

初识时桀骜不驯的少年,现在,已是名符其实的帝王。

平静的眉眼几乎看不见情绪,只有在看见自己到来时,才会露出熟悉的笑容。

笑容,没有变。

但人已变。

已变。

『你将会变成一个消灭六国统一天下的霸王,我留不留下来,已经没有分别。』

『还有……』

『以前的赵盘,已经死了。』

项少龙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么决绝的语言拒绝他。

他太清楚赢政绝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这么一番话可能造成的会是反效果。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决绝不只是要切断他的念想。

更需要断念的……是自己。

他已不再是当年的纯真少年。

自己已将历史导回正轨。

任务结束……他必须离开。

※  ※  ※  ※  ※

宿醉的感觉非常难受。

项少龙睁开酸涩的眼,伸手按掉发出无机质响声的电子闹钟。

瞇眼一看,中午十二点。

他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些,走进浴室洗脸刷牙。

这么平凡的生活,一星期前却只能梦想。

从秦国回来已过了一个礼拜。

这时光仪器去程误差这么大,回程倒还算精准。他回到现代的时间居然比他出发只过了几天,他很快联络上李小超,在他的帮助下返回香港。

面对研究人员们一个个极其兴奋的脸,项少龙足足花了一个礼拜将整个前因后果给他们讲述一遍。虽然无法如预期般带回秦王登基的记录影片,但穿越时空的实验始终是成功了。为了进一步研究,他们将项少龙的叙述全程记录了影音,从他身上采集了些头发皮肤血液样本,更将他随身带回的物品通通送进实验室化验。

李小超给他的报酬非常丰厚,同时,也没忘了曾答应项少龙的约定。

在回来的第三天,李小超就找上他,说只要项少龙准备好随时可以将他送回跟秦青分手前的时间,让他挽回这份感情。

项少龙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拒绝了。

李小超明白,刚经过这么惊险的时空旅行,还一度差点回不了现在,项少龙心中一定还有阴影存在,于是他告诉项少龙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跟他联络。

项少龙向他点了点头,但其实在他心中,比起对时光旅行的阴影,更让他犹疑的,却是自己心态的转变。

在秦国的那段日子,他见过太多真实残酷的生与死。

他曾有过知己红颜,也曾有过生死与共的兄弟,他甚至带领过大军出兵征伐,也无数次差点丢了性命。

有人说经历过死亡的人,一定会有所改变。

项少龙自然也不例外。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需要一段时间去沉淀一切。

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去见秦青。

※  ※  ※  ※  ※

夜晚的香港依然是熟悉的五光十色。

项少龙离开研究室,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几个好友。

老时间,老地方。

酒吧里弥漫着各种烟味,震耳欲聋的音乐夹杂着杯觥交错碰撞的声响。

他大口喝下惯点的马丁尼,却苦笑着发现自己连对酒的喜好都有所改变。

一帮老友依常赴约,到了酒吧却个个盯着他直看。

项少龙确实是不同了……对他们来说,就在这么几天之间。

他的老友都清楚秦青的事,也就直觉把这改变与秦青连结在一起。

其实只要他们再细心些,就会发现这种好似过尽千帆的苍桑,并不只是跟秦青分手这么简单。

但对项少龙来说这不重要。

他现在需要的,是酒精本身。

朋友的存在,只是让他说服自己。

他不寂寞。

※  ※  ※  ※  ※

在研究中心那几天,他每晚都会梦见在秦国的过去。

他梦到过琴清,梦到过廷芳。

梦过许许多多的人,也梦到有苦有甜的回忆。

但这些梦境,最后停留的都是那冰冷空旷的大殿,自己的决绝。

以及那最终敛去的……笑颜。

项少龙明白自己其实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他确实有能力、有手段,更有点小聪明……不然根本别想活着回到现代。

但,这都隐藏不了他的性格。

在感情上,只要无法面对或是没有把握回应,他就会直觉地逃避……这是他的习惯,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保护。

但这种态度并没有让他得到幸福。

他的逃避,让他失去了秦青,失去了公主,失去了许许多多。

项少龙不是不清楚自己的缺点。

只是无从改变。

而现在,每每在梦境里出现的画面,却像是损坏的留声机一般,执抝而重复地回放着……回放着。

彷佛要提醒他去思考。

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割舍。

为什么。

※  ※  ※  ※  ※

阴冷的地牢,昏暗的光线,火把燃烧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温暖,嗅在鼻中的则是稻草久不经晒所发出的轻微霉味。

他被拘禁的地方,是藏在秦王宫地底的秘密地牢。

明明旁边的牢间好歹有个床铺还算舒适,但赢政偏生就是把自己铐在除了稻梗铺地外啥都没有的刑间。

由此可见,他确是动了真怒。

项少龙粗估自己被囚在此至少已过三日,赵高每日会替他送来餐食和饮水,但赢政自己却一次都不曾出现。

他难道真想关自己一辈子?……老实说,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

想到这里,项少龙有些后悔自己在殿上为何不再委婉些,人嘛,被人拒绝都会不高兴,更何况是身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没把自己砍头就算厚道了。

他孑然一身,赢政跟他命运相连又不可能真杀了他,好在自己来这里前已交待义弟们带着琴清等人远遁他乡,也算无牵无挂。

项少龙比较担心的是,饭菜饮水里都下了让人无法运功的药物,虽然药性不强,但长期服用只怕会让人日渐虚弱。

可他总不能不吃不喝,那样只会衰弱得更快。

项少龙没有选择。

又过了七天。

这日赵高依旧给项少龙送来晚膳,待他吃完,收拾好杯盘便离开地牢。

项少龙靠着墙正想闭目养神,地牢入口却发出钝重的推门声,一个脚步声缓缓靠近。

「还来?你不会弄掉杯子忘了收吧?」

项少龙散散地说着,直到脚步声停在刑间前,发出一阵铁链拉扯的金属响声。他才睁开眼,看着站在眼前俯视自己的身影。

………是赢政。

「今日大王这么有闲暇?竟来探望小人,小人真是受宠若惊。」

他笑了笑主动开口,背依然懒散地靠着墙,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寡人不想多废唇舌。」赢政冷冷说道。

「给你这段时间,是让你重新考虑。」

「只要你应允留下,寡人的万千荣华都与你共享。但若你拒绝……」他停顿了下,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神色。

「寡人所能做的,远远不是把你关一辈子这么简单。你以为……琴清乌廷芳她们真能逃过寡人的追捕?」

说到这里,赢政突然俯下身,脸上表情完全变了个人。

那不是赢政。

那是赵盘每次向他撒娇请求的神情。

「项太傅,政儿要的,只是你能继续留在政儿身边。」

那双看着自己的眼,还是那么晶亮,好似纯真的少年时代不曾离他远去。

他皱着眉,放柔的语调里还带了点可怜,彷佛当初在邯郸城里央着自己教他学武般:「难道政儿这么小小的请求,项太傅都不愿成全?」

看着他这样的表情,项少龙有些出神。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太过怀念那段时光。

曾经的纯粹,总是让人在回忆时,特别觉得怜爱。

看到项少龙有些动摇的神色,他微笑着继续说道:

「政儿明白项太傅思乡心切,但政儿有自信可以带给项太傅无人可及的荣华。」

却没想到,这样的一句话,又让项少龙回到了现实。

终究,还是不同了。

一切都不同了。

项少龙深叹口气。

「………你不会明白的。」

「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抬头看着赢政的眼神有些悲哀。

因为他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如果你真对廷芳她们下手,我大不了自尽当场,我一死,你以为你还能存在吗?」

「放手吧……大王。」

听到项少龙这么说,赢政闭上眼,他明白,自己是失败了。

再睁开眼,他的眼神已不是那少年般的纯粹。

赢政的眼中,彷佛延烧着足以燃尽所有的业火,不止要吞噬对方,连他自己都似会被卷入其中……焚烧殆尽。

「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赢政握住他的肩,力道之强,直捏得他发疼。

「寡人想要的,只是……」

「我想要的……你又何曾明白?」

项少龙回望他,面对赢政的怒火,他依然丝毫不退让。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要走到如此不堪回首?

为什么……?

项少龙不是不明白。

只是对于他无法面对的事,他习惯装作不明白。

或者说,他希望自己不要去明白。

就像……善柔对他的感情,赵盘对他的感情,赢政对他的感情。

因为他承担不起,无法回应。

他们之间,当然有着师徒的纯粹感情,但在雅夫人死后,自己对盘儿的心疼让两人更接近亲人、接近兄弟。

只是,在他未曾察觉之间,也许……就是盘儿渐渐变成赢政之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逐渐转变。

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

项少龙闭上眼,伸出手扶住他脑后……就像自己从前曾做过许多次般,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叹口气,道:「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今晚过了,就把一切忘了……好好把握你的帝业,做你的皇帝。」

「师傅………」

闭上的眼看不见表情。

但那微颤的声音……已传达了一切。

※  ※  ※  ※  ※

从冰箱拿出一瓶碳酸汽水,扭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带着气泡的冰凉感觉通过食道,宿醉倦怠的身体好似也清醒了些。

项少龙有点懒散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将室内的原木地板都照得暖热起来。

他微偏过头看向窗外。

也许……出去走走吧。

项少龙走在熟悉的街道巷弄间,没有目的地,更不需要思考。

人对故乡的记忆,其实靠的不是脑中印象……而是刻印于发肤,融入骨血之中。

他的身体,记得自己出生成长,渡过二十几个年头的地方。

这里的一景一物都再熟稔不过。

喧闹的街头到处播放着毫无新意歌颂爱情的流行歌曲,路边的大牌檔飘着食物香气,连吸进肺中的空气都有着熟悉的污浊感。

他怎么可能不熟悉。

这里是他的家乡,他的故土。

但项少龙走在本该熟悉的街头……却有种极度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带着点灰度的蓝天被鳞次栉比的中环高楼遮去了大半。

这才是他家乡的天空。

不是那……漫延到地平面彼端,澄澈而鲜明的蓝。

『师傅,你又在看天啊?』

恍惚中,彷佛仍然可以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死小子,今天的基本功都做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盘儿这就去补回来嘛。』

记忆中望向自己的那双眼,总是那么晶亮……写满绝对的信赖。

那个少年总是趁他看天想事的时候,偷偷爬上他休息的屋顶,好奇地打断他的冥想,即使因此被罚,依然乐此不疲。

『再加五十次听到没。』

被一脚踹回地面的少年虽然嘴里嘟嚷着,眉眼却总是笑得弯弯的。

揉揉摔疼的背,认命的领罚去。

其实……他只是想有人注意他,关心他。

只是想他在意的人……能够回头看看他。

『你为什么总是不明白……』

彷佛要将人焚尽的怒火,里面包藏的,却是绝望的悲哀。

『寡人想要的,只是……』

是啊,他心中渴望的东西,其实从来不曾改变。

只是自己………再也给不了。

※  ※  ※  ※  ※

他回到了当初展示秦代兵马俑的场馆。

淡白水雾带着浓郁的咖啡香,暖暖地拂在面上。

项少龙抬起眼,只见李小超手里拿着两杯正腾腾冒烟的咖啡对他微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接过对方递来的咖啡,项少龙看着他在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直觉。」李小超啜着咖啡,笑道。

项少龙不得不承认,今天见到李小超时,他心中有些讶异,也有些了然。

当他站在这个场馆前,心里充斥的,是对自己的嘲讽与苦笑。

打从回到现代的那一刻,过往的一切便都已结束。

这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应该做的是重新适应属于他自己的时代,重新融入这个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故乡。

而不是……

「你知道要当一个成功的投资者,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

看着项少龙没什么兴趣的表情,李小超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眼光。」

项少龙终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向他,而李小超则放下手上的咖啡杯,继续往下说。

「就像当初我看出你会接受我的计划……这次我也看得出,你一定会回到这里来。」

「不论为的是什么,你确是放不下两千年前的那个世界……而现在,能将你们真真实实连系在一起的,就只剩这些陶俑。」

他微微停顿下来,瞇着眼笑了。

「所以……你一定会来。」

李小超的笑容,还是那种充满自信的理所当然。他操作手机似乎给什么人发了讯息,不久,便向项少龙点点头,示意随他同行。

项少龙跟在李小超身后通过一道道安检,走在做了温控又刻意降低光源的长廊上。

长廊里温度很低。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整个空间里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皮鞋蹬在大理石砖上带着点回响,越是清晰,越显得寂静。

「……谢谢你。」

「比起你所做的,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秦代兵马俑的展期早已结束,所有的展览品都应该送回,但李小超却因为一个被他称之为”眼光”的判断,刻意拖延了展品送回的日期。

这种偏执,让项少龙不知该感谢,还是该无语。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也只有这样偏执的人,当初才会想出那么疯狂的计划吧……

「这边走。」

李小超带着他走进秦俑的存放室,那个熟悉的陶俑就置放在最显眼之处。

「这陶俑,刻的就是你吧。」

他的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这个陶俑……项少龙不是第一次见,但此时看着这改变了自己一生际遇的陶俑,却彷佛一直被他自己掩盖,或者说无视的东西,突然被强迫地揭开在面前。

摊在眼前赤裸裸的真实,让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脑中千头万绪,一片纷乱。

『不会吧,真要这么多宫女太监陪葬?』

『我教你吧,不用这么做的,你造些陶俑陪葬就得了。』

『陶俑?』

『是啊,你找些水泥造个陶俑跟真人一般高,脸再做得跟你喜欢的人一样不就行了?』

“造个陶俑……”

“跟你喜欢的人……一样……”

『项少龙,你曾经跟寡人说过,一切事情都早已注定。』

『寡人以后不想再看到你……你好自为之。』

“他明明说了……不想再见到我……”

『师傅,政儿要的……只是你能继续留在政儿身边。』

“我必须回去……我不属于这个时代………”

『寡人想要的,只是……』

“他要的从来不曾改变,但………”

无数的画面在项少龙脑中闪过。

曾经的笑容,互相的伤害,悲切的恳求,单纯的想望……

最后的最后,他好似又见到自己决绝离去后,那敛去笑容只剩绝望的脸。

一切,彷佛凝滞了。

“我………真的,给不起吗?”

※  ※  ※  ※  ※

当他离开展览馆,夜,早已深了。

街上飘着绵绵细雨,虽然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经打烊,还是有少数卖宵夜的生意不受雨天影响,依旧十分火热。

来来往往的车潮不像白天川流不息,但还是少不了载着夜归客的车辆呼啸而过。

李小超最后说了什么,其实他早已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是他自己亲手放弃……却在彻底舍弃之后,才发现他的舍离,竟真正将这一切刻在自己灵魂之上,再也无法忘怀。

是因为愧疚,或是还有其他……现在,也都不重要了。

在细雨中,项少龙默默地走着,车流带起的冷风吹拂着他淋得微湿的发,而他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早已不再注意其他。

直到一阵尖锐的剎车声响起。

他回过头,迎面而来的是车灯刺眼的白光。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在那转瞬之间,项少龙却好像感觉一切静止了似的。

在那一刻,他脑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所有美好的……悲伤的,痛苦的,快乐的。

无数无数人的脸,无数的笑容,还有泪水。

『师傅………』

他闭上了眼。

那个笑颜,灿烂到几乎让他觉得刺眼,刺眼得……忍不住泪水。

为什么,他总是只懂得后悔?

而现在……他也没有机会再选择了。

预料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在即将被车撞上的那瞬间,突然有一道力量扯了他一把,将他拉到了路边。

「你没事吧?」

一个莫名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啊,我没事,没事……谢谢你。」

直觉地向那个人道谢,却见那人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就朝另个方向走去。

项少龙有些发怔地,无法置信地看向那个背影。

不可能的……不可能,怎么可能?

「等等,你!?」

不可能是他,但……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隔着……千年的时空。

项少龙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

雨,不停的下。

===== END? =====

项少龙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但当他看见那人越走越远,第一反应……就是往前拦住了他。

那人撑着把伞,在雨中仍是干净得一丝不茍,唯有被抓住的衣袖……渗开了淡淡水渍。

项少龙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所有的话却像咽在喉中,一句也说不出口。

明明跨越着两千多年的时空,但对项少龙而言,那场分别……其实至今不过一个多礼拜。

记忆中的少年不像眼前人的苍白,飞扬的眉眼不像眼前人的平顺,更遑论……这种像水一样柔软的气质。

这个人,绝不是秦王赢政。

但,为什么他可以从这人身上,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项少龙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有万般的疑问,却只是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再也不愿松开。

雨,越来越大了。

面对他说不清来由却完全不打算放人的态度,那个人抬头看了看越发滂沱的雨势,再看看早已被淋得湿透的项少龙,对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雨这么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的OFFICE就在附近……不如换个地方谈?」

※  ※  ※  ※  ※

跟在那人身后,他们踏进了一橦商业大楼,出了电梯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间心理治疗诊所。

「文……什么诊所?」看着招牌上不太认得的大字,项少龙问。

「炚,读作光。」

那个人拿出钥匙开了门,开灯,领着他走进一间宽敞而舒适的接待室。

「原来是王医师。」

眼光扫过墙上的医师执照,王…文炚……吗?

「你既然不是我的病人,就不需要这么客套了。」

那位王医师将伞放下,转身却看见项少龙站在门边,似乎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意会到他是担心弄湿了房间,王医师对他笑了笑。

「别站在门口,快请进。」

看着对方带笑的眼,项少龙终于进了门,跟着他穿过看似诊疗室的地方,走向里侧的浴室。

「怎么称呼?」

「项少龙。」

「原来是项先生。」

「你才叫我不用客套的,怎么自己更客气?叫我少龙得了。」

项少龙笑着纠正他。一来是不习惯拘谨,二来也是因为……他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希望这人与自己那么疏远。

「那么……少龙。」他点了点头。「也许我的衣服你穿起来不会太合身,但还是将就一下,冲个热水比较好。」

说着,他伸手按了一下旁边的对讲器:

「齐羽,拿一套我的衣服和毛巾过来,麻烦了。」

这么晚了,还有别人在这诊所里……?

正当他还在思考,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声响,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青年拿着毛巾跟衣物走了进来。

青年将衣物交给王医师,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到了一边。他的举止态度在项少龙看来恭敬得有些出奇,但最让他不解的,却是对方隐藏在眼镜底下,带着些微敌意的眼光。

「少龙。」

「啊……?」听到熟悉的声音,项少龙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正把衣物递给自己。「啊……谢谢。」

他正要伸手去接,才发现王医师的手上,竟戴着看似丝质的手套。

这种肤色丝质的手套……是不喜欢和人接触……?

就因为这么一瞬间的迟疑,他竟没接好对方递来的衣物,掉了一地。

项少龙急忙弯腰想捡起衣物,却发现王医师已经蹲低了身子,拾起了掉落的毛巾。

他看着对方低着的眉眼,突然有点恍惚,眼前彷佛又浮现了……在暗微光线中缓缓抬眼看向他的……

忍不住伸出了手,当他的手指几乎要碰上对方的耳际,却突然被一只手箝住了手腕。

项少龙瞬间清醒过来。

他看向握住自己的手,是那个名叫齐羽的青年。

这次他很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对方的眼中……确实有着强烈的敌意。

齐羽莫名的态度带动了项少龙的警戒,气氛瞬间僵硬了起来,直到……

「……少龙?」

「啊……?」

王医师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平静,项少龙回过神,正看见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压住了。」

「啊,不好意思…我来捡就好。」

发现原来是自己踩到了裤脚,项少龙连忙移开步伐,将剩下的衣物拾起。

王医师示意让齐羽拿过一条新的毛巾,交给项少龙之后,就往接待室的方向离去。

项少龙换掉湿透的衣服,快速地冲了个热水澡,穿上借来的衣物。

虽然身量上多少有些出入,但标准身型穿起来也差不到太远。不过穿在身上他还是有些惊讶……因为连借来的这套衣服,质料都是极细致的绢丝。

拎着自己扭干的湿衣,项少龙走进接待室。

看着正拿起茶盅啜饮热茶的那人,总有种冲动想再跟他说些什么,想再问些什么……但到了口中,却只化作无关紧要的三言两语。

「……不好意思,真的太打扰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他放下茶盅,向站在一旁的青年点点头。「齐羽,拿把伞给项先生。」

「是少龙。」他忍不住又纠正了他,不意外地看到拿伞的青年冰冷的神情。

「那我……就不打扰了。」

送上伞,那也就是送客了。

项少龙是个明白人,虽然他心中其实不想离开,但还是接过了伞,向他告辞。

「慢走。」

门关上前,最后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微笑。

他……到底是谁?

※  ※  ※  ※  ※

地牢里的光线幽微阴暗,只靠着远处的火把维持着些微的照明。

被关在这里的几天,每到夜晚项少龙都觉得特别难捱。

刺骨的冰寒,仅靠稻草无法维持的体温,让他醒来时全身总像要冻僵一般。

但今日不同。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项少龙睁开了眼。

衣襟上微微的湿凉,压在胸口的重量,还有紧紧环在腰际的那双手。

他低下头,看向正沉沉睡着的……

是赵盘……还是赢政?

他不自觉地伸手顺着他的发,就像安慰着过去的少年一般。

他是赢政。

他必须……是赢政。

轻微的碰触唤醒了沉睡中的赢政,他眨了下泛红酸涩的眼,抬起头看向了……他的师傅。

四目相接。

项少龙来不及收回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耳际。在这太过柔软的时分,他的眼中似乎也没了昨夜的决绝,带着的……却是几分动摇。

赢政抱着他的手渐渐收紧,仰望他的眼中,充满了期盼。

他希望师傅留下……他只是希望师傅能够留下。

师傅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兄长,是心中唯一柔软的所在,唯一可以放松的地方,也是唯一的……

「师傅………」

唯一的……恋慕。

「别走………」恳求的声音带着沙哑。

「师傅…留下来………盘儿求你………」

他感觉到抱在腰间的手,正微微的颤抖着。

而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写满极其深刻的感情……

浓烈到……彷佛,要将自己淹没一般。

项少龙最害怕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太过真挚,太过执着。

不容敷衍……也不容逃避。

他闭上眼,双拳紧紧握着,深入皮肉的指甲彷佛要握出血来。

不能是……赵盘……

他必须是……赢政……

再睁开眼,项少龙的眼中,已是决绝。

看着他的表情,赢政原本充满期盼的眼神,也终如燃尽的冓火般……逐渐暗淡,彷如死灰。

紧抱着的双手缓缓松开,赢政站起了身,背向着他。

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项少龙……你曾经跟寡人说过,一切事情都早已注定。」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着一些……让项少龙无法面对的情感。

「寡人以后不想再看到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出了刑间。

徐缓的脚步声,最终随着铁门关上的沉声,彻底消失。只剩低沉的回音在地牢里回绕着……彷似最后的决别。

项少龙背靠着墙,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

眼角酸酸涩涩,一抹,却是微湿。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声再度响起。

但项少龙心里明白……来的,再也不会是那个人了。

赵高送来的锦缎上,静静躺着他的通讯器。

项少龙伸手拿起通讯器,却发现自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手指细细抚过那青铜的纹路,脑中闪现着……从自己掉进这个时代所发生的点点滴滴,爱过他的人们,他所爱的人们,还有………

『寡人以后不想再看到你……你好自为之。』

冰冷的触感再熟悉不过,项少龙缓缓按下启动。

一道霞光乍现,整个地牢瞬间满是流光幻彩。

在光晕中,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而铁门之外,又有谁……伤,别离。

※  ※  ※  ※  ※

平常日的商业大楼,熙来攘往都是办公的上班族。

项少龙带着洗叠好的衣物和借来的伞,打开了文炚诊所的大门。

接待室里放着柔和的钢琴音乐,柜台小姐看见他,马上亲切地问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有预约吗?」

「项少龙,叫我少龙就行了。」

他笑着向小姐点点头,视线却飘向了诊疗室的方向。

「嗯……」柜台小姐翻查着预约记录:「今天好像没有您的预约呢,您是第一次看诊吗?」

「啊,其实我找王医师有事,麻烦帮我通报一下就行了。」

「这样啊……」

「Lisa,有什么事吗?」正当柜台小姐面露苦恼的表情,里面休息室走出了那戴着银框眼镜的青年。

青年看到项少龙,原本平淡的表情随即带上了一丝锐利。

啧,果然被讨厌了啊。

项少龙在心里暗自想着。

「啊,齐先生。」看到齐羽,柜台小姐好像看到救兵似的松了口气:「这位项先生说他找王医师有事……」

齐羽不待她说完,便对着项少龙冷冷地说道:「王医师诊排得很满,昨天的东西交给我即可。」

「可是我想亲自跟王医师道个谢。」微笑,微笑。

「不必了,医师也说了举手之劳而已。」

面对齐羽断然的态度,项少龙翻了个白眼。当他心里正想着难道要硬闯的时候,柜台的对讲机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齐羽。」

「医师?」青年走近对讲机,问道。

「请少龙进来吧。」

「………是。」

看着前面带路的青年不甚甘愿的表情,项少龙默默在背后比了个“V”字。

「坐。」

他一进诊疗室,就看见王医师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微笑地看向他。

项少龙向他点了点头致意,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等他坐定,才发现这诊疗室中不论是暖黄的灯光,柔软的沙发,长毛地毯,背景音乐,气温湿度,甚或是蒸腾的茶水,森林气息的熏香……无一不营造出让人放松的氛围。

而眼前这人……淡微的笑容,让人感觉安心却又保持适当距离的态度,跟这样的环境简直再贴合不过。

项少龙不自觉地又有些看呆了,直到对方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他才回过神来,忙道:「昨天……真的是多谢你。」

「小事一桩,你不需放在心上。」

看着项少龙把装着衣物的纸袋放到桌上,王医师微笑地将热茶注入热过的茶盅,放到他面前。

「其实,昨天晚上我就想问……」

他对项少龙摆了个请用的动作,然后继续说道:「是不是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人?」

「啊……」

切中要点的询问,让项少龙不禁僵了会。

直到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嗯………是啊。」

真的…太像了……

「听说世界上会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笑了笑。

「不过,能遇上…也真的是缘份。」

看着他喝茶的安静模样,项少龙心中缓缓浮现了一个想法。

「文炚你是心理医生。」

「嗯?」

「那么……有些总梗在我心里,无法释怀的事,可以找你谈谈吗?」

试探般地,询问着。

而对方回应的微笑……没有让他失望。

「我的荣幸。」

※  ※  ※  ※  ※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老在后悔啊。」

项少龙毫无坐相地挂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靠着一边的扶手,交迭的腿却挂在了另一侧,晃啊晃的一边喃喃自语着。

从那天之后,他就正式成了王医师的“病患”。

说是病患,其实也只是聊天对象罢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诊疗中,他们聊了很多。

从他的出身,成长,工作……还有恋情。

回到过去的那些事他有保密义务无法告诉任何人,但项少龙还是把那些生存在过去的……他所重视的人们,用另一种方式融入了他的人生,再化成语言,转达给他的听众。

「秦青的事也是,公主的事也是,还有……」

想到那眼中曾经充满信任与期盼的少年,项少龙的眼神不禁黯淡了下来。

「盘儿的事……」

「其实……」王医师放下飘着暖热蒸气的茶盅,缓缓地开口。

「人生在世,谁没有后悔。」

项少龙听着他沉稳的语调,看向那平静而安稳的面容。

记忆中的少年……何曾有过这样的沉静?

但那双平和的眼,却有着……那么相似的晶亮。

「你的后悔……是因为自责。」他说。

「其实人无完人,谁没有做错的时候?尤其感情……」

说到这里,他平稳的语调似乎有了些微的停滞。

「感情……更是毫无道理,丝毫勉强不来。」

「人会后悔,是为了自省,为了不再犯下同样的错。」

「如果这件事再发生一次你依然有着相同的抉择,那么……不论有着什么样的结果,都只是遗憾,不需后悔。」

交迭的手指,依然戴着绢丝制成的手套。

虽然只是开解的话语,但项少龙总觉得……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意义是不同的。

也许,是因为他们相似的面容。

也或许,是因为那份熟悉感。

但项少龙心里明白,最重要的其实是因为……

这个人,总是知道如何给予他,最想要的东西。

在那一贯的微笑中……却有着能洞悉他人心事的双眼。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你需要的只是时间。」

「所有的伤痛……随着时间,总会过去的。」

语调虽然平缓,但他的结语总是十分断然。

「随着时间…总会过去……吗?」

项少龙枕着扶手看向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着。

「那么,寂寞呢?」

他想起了那冰冷大殿中,敛去笑容的少年。

「思念……呢?」

对他而言,在自己走后,真能放下一切心防展露笑颜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吧。

自古君王……多寂寞。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下一个病人也该到了。」

正当项少龙还在出神之际,王医师却已收拾起他的诊疗记录。

发觉对方送客的意思,项少龙连忙从沙发上坐起身。

「啊,那我不打扰了。」他看着对方有些反常的举动,心中回想着,以前王医师似乎不曾因为这样的理由催促过他……?

「下一次方便约什么时间?下礼拜?」

他书写着记录的手突然有些停滞,彷佛是思考了片刻,才道:

「我最近有个研习……可能最快也要排到两个月后了。」

「两个月?这么久……」

项少龙正因为这么长时间不能见到眼前人心中有些失落,起身时没注意放在桌缘的茶具,竟撞倒了茶盅。

冒着白烟的浅绿茶水泼洒开来,大半却洒在了王医师正拿笔记录的手上。

「对不起,没烫着吧?」看着自己一不小心闯下的祸,项少龙直觉拉起对方就要往浴室去。

「要是烫伤就不好了,快去冲个水……」

话没说完,握在手中的手腕,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没事的。」他笑了笑,抽回自己被茶水沾湿的手,按下了旁边的对讲机。

「齐羽,麻烦你来一下。」

看着他这样的反应,项少龙心中不禁有些焦躁。

「至少先浸冷水剪掉手套,不然要是脱皮的话……」

王医师仍是摇摇头。

戴着银框眼镜的青年一进门立即变了脸色,他极不友善地看了项少龙一眼,皱着眉十分紧张地捧起王医师被烫伤的手。

「你的手……」

「没事的。」王医师笑着安抚他。

「少龙,那下次的诊期就约在两个月后,路上小心。」

依然是,那样的笑脸。

这个人,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  ※  ※  ※  ※

突然响起的歌声划破了宁静。

项少龙伸手抓过手机,按下通话键。

电话里传来的是熟悉声音:「是我,李小超。」

「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自从上次诊疗过后,约莫已过去一个月。

项少龙不喜欢抱着疑问的感觉,他觉得那样心中很不踏实。

更何况……这次的事,跟那个人有关。

他拜托以前的旧同事替他查找相关数据,但得到的却只是一些毫无异常的只字片语。

但项少龙知道……这一切,绝没有这么简单。

也许无凭无据,也许只是他的直觉,但……他就是这么确信着。

于是他找上了一个人。

一个更有办法的人。

一开始他也担心李小超愿不愿意帮他这个忙,却不料对方听到项少龙想要调查的事情,表现竟是充满兴味。

跟李小超联络已过了半个月,这日上午他终于接到对方的电话。

「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

「不会,而且你托我调查的事,我其实很感兴趣。」

坐在李小超的OFFICE里,项少龙的语气慎重而带着点急切。

「今天找我来到底是?」

「你先看看这个。」

李小超抬起手要他稍安勿躁,随即在大屏幕上调出了一张极为古老的腾本。

「这……」

「没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齐羽家的家谱。」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项少龙越看,心中却好似有什么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的?」

「你之前透过警察系统调查不出结果,那也是很正常的。」李小超笑了笑。

「这个齐家其实是一个神秘而古老的家族,实力盘纵复杂,对上面的渗透也相当深入。」

他操作着摇控器,将画面放大。

「至于他们家最大的一个特色,你也看到了。」

画面正中直系的首排,写着的竟全是相同的名字。

「齐家的长子……一律继承“齐羽”这个名字。」

这种强烈的不寻常感,让项少龙感觉脉搏突然加速起来。

彷佛……他正在深入什么……不可知的真相。

「我透过各种关系调查了这个齐家,虽然无法太过深入,但已经相当有参考价值。」

说着,李小超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中国字真的是很有趣的东西。」

他笑着打开小册,在空白的地方写下齐羽两个字。

「你知不知道,齐羽这两个字,代表什么意思?」

项少龙看了看他,迟疑地摇摇头。

李小超笑了。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再写下一个字。

那是个翦字。

「羽初生如前齐也,这齐羽,其实就是个“翦”字。」

「翦……?」项少龙喃喃自语着。「王翦?」

「BINGO。」

李小超看着项少龙不可置信的表情,笑容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

「这齐家的先祖呢,就是赢政手下名将王翦的后代,在战乱中换姓为齐,代代继承齐羽之名。」

「那……」

项少龙感觉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你当初有没有发现一件事?秦始皇的秦,原本不是这么写的。」

李小超笑了,笑得更加恶意。

他在小册的空白处,又写下了一个字。

「秦的本字,是“琹”。」

看着这个字,项少龙努力地回想,脑中似乎也开始浮现了些许印象。

的确,他们写的……应该是这个琹字?

「后来赢政认为此字乃二王共坐一椅,有碍王权稳固,便问史官自开天辟地以来,帝王功过见于哪部典籍?」

李小超说着,又在小册子写上两个字。

「史官回答他……是“春秋”。」

「赢政自认千古一帝,合该占它一半。于是取春秋各半合而写秦。」

他圈选了春的上半,跟秋的左侧,在小册写出一个“秦”字。

项少龙看着写有文字的小册,脸色渐渐发白。颤抖的手抢过那本小册,脸上写满的,是无法置信。

春的上半,秋的左侧,合而得秦……

那么,剩下的……呢?

「你没想错。」

李小超笑道。

「春秋所剩的另一半……就是个“炚”字。」

「烈日之火,明照之光,实在也是个好字。」

李小超从发怔的项少龙手中拿回小册,又开始写了起来。

「至于王文……你觉得看起来像什么?」

「王字肖正,所以王文也就是正文。」

「正文之君……秦王……政?」

项少龙喃喃自语地说着。

「不错。」李小超点点头。

「不可能,怎么可能……」

「呵……」李小超看着他的样子,笑着摊了摊手。

「可不可能我不知道,但……」

他再度按下遥控器,这次屏幕上出现的是项少龙极为熟悉的物品。

「你看这个。」

「……通讯器?」

「我费了好大功夫,总算弄到了比较清楚的数据影片。」

「其实……」

李小超把玩着手中的遥控器,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你回来之后,一直不觉得奇怪吗?」

「如果你回到了现代,那么,这个被挖掘出来的通讯器……又是谁留下的?」

他将手中的遥控器抛给项少龙。

「你的意思是……?」

「呵……本来这件事应该瞒着你的,毕竟让你知道了,就会明白我不安好心。」

李小超眨了眨眼。

「但现在情形不同了,整件事情的发展,让我觉得你知道真相……会更加有趣。」

「其实当初挖掘出这个高科技仪器,除了让我怀疑穿越时空的可能性,我同时也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项少龙,然后才继续说道:

「这个人,可能回不来了。」

「不然,又怎么会留下穿越时空的证据?」

看着对方越发凝重的脸色,李小超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但我怎么样都需要人帮我证实我的假说,所以这件事……当然也要瞒着你。」

「那么,问题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就好像现在说的不是切身之重的大事,而是……跟项少龙做着什么问答游戏般。

「既然你成功返回现代……」他伸手指向屏幕上的通讯器。

「这个仪器,又是谁留下的?」

他示意项少龙按下继续播放键。

影片继续播送,而画面上的通讯器似乎被什么人翻了过来。

在那背面……除了图腾之外,隐隐约约似乎还刻着几个字。

「这次的影片拍到了通讯器的背面,总算解开了我的疑问。」

「上面写的是……?」

「始皇参拾贰年,春。」

看着身边已经完全沉默下来的人,李小超原本恣意的笑容也渐渐收缓。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至于真实是什么,就要靠你自己去探究了。」

「我只能说……」

他关掉了所有的灯,起身走到门边,将宁静留给现在最需要它的人。

「秦始皇追求长生的理由,也许……出乎我们想象的浪漫吧。」

※  ※  ※  ※  ※

与李小超的会面留下太过强烈的冲击。

项少龙好似行尸走肉一般,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赶往了时常出入的……那栋商业大楼。

然而等待着他的……却是面目全非的死寂。

他曾经无数次拜访过,总是播放着轻柔钢琴音乐的诊所,剩下的只是一座空城。

没有总是整理着预约资料的柜台小姐,没有老是用敌意眼神看向自己的青年,没有让人无比舒适无比放松的诊疗室,更没有……总是带着温柔微笑,听着自己诉说的…那个人………

招牌已经拆下,里面的摆设也全部清空。

真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项少龙脑中一片混乱。

过去的少年,现在的他。

两千年后,两千年前。

虽然自己总觉得他们有着相似的气息,但,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人……真的会是同一个人?

他们,都是赢政?

亦或,只是单纯相似的……两个人?

他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失落回到家中,一开门,却看见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是………你?」

※  ※  ※  ※  ※

挑高的房间有着整面的落地窗,阳光疏疏落落,将室内洒满一地金黄。

房间正中只有一把朝窗的椅子,而坐在椅上的人,听着房门开启的声响,发出浅浅的轻笑。

「……齐羽。」

「你来得这么迟,我还以为赶不上了呢。」

那个人交迭的手上不再有着绢质的手套,却在手指上,戴着样式极为古朴的……白玉戒指。

他看着窗外,表情十分平静,直到……进门的人靠近了他的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项少龙看着他,声音中有着掩不住的颤抖。

始终看着窗外的那个人,终于转头看向了他。

脸上带着的,是项少龙极其熟悉的笑容。

「你怎么会来这里?离下次看诊,应该还有一个月吧。」

「一个月后……你真的会守约吗?」项少龙深吸口气,沉声说道。

「齐羽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全然的……沉默。

项少龙的一句话打破了原本和顺的气氛,空气瞬间凝滞起来。

直到………

「真是的……还是瞒不过师傅呢。」

那个人突然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的,一如……记忆中的少年。

「你的手……」

项少龙握住他交迭的手,眉头紧皱着,眼中充满动摇。

他终于明白,他为何总是戴着手套。

那是为了掩饰………

「五百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他举起自己的手。

在阳光下,那是极近透明的白。

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手,在地上照出了一片明亮。

看着明明才分离没有多久,却不知该说熟悉还是陌生的这个人,项少龙心中太多的话语,一时间千头万绪,竟是一句……都无法说出口。

他只是紧紧的握住那冰冷而透明的双手,再不愿放开。

「师傅不问我,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吗?」

他笑着,看向一脸凝重的项少龙。

他知道项少龙是等着他自己开口。

毕竟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需要再隐瞒了。

「最初,我照着师傅所言,歼灭六国一统天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回握住项少龙紧牵的手,打开往庭院的门,走进那片翠绿。

「但当我完成这个目标,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方向。」

「于是,我开始想着……」

「好想看看师傅的故乡……」

他笑着,好似说着多么开心的事。

「师傅那么心心念念要回去的,不知是多么美好的地方。」

两人脚下的草地散发着蓬勃的生气,跟眼前这身影微弱到几近消失的人,更是强烈的对比。

项少龙看着那穿着绢丝长袍的背影,胸中开始有着难以呼吸的疼痛。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试过许多方法。」

「不论是将师傅带走的铜器,或是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

「最后,我找到了祂。」

那是一棵极为巨大的参天古木。

然而树身……竟是一片焦黑。

「自从千年之前的天劫后,我的共生树体就开始日渐枯萎。」

「移到香港来之后……恶化的,就更快了。」

他伸手解开上衣的绣扣。

敞开的衣襟里……全身血肉,早已近乎透明。

那随时都要消失散去的躯体,代表的……是让项少龙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个人,真的………

「仅为一己私欲,让天下人流尽了泪水……血流成河,满地焦土。」

「老天,可能还是有眼的吧。」

他伸手轻轻抚着焦黑枯萎的树干,话声中没有自嘲,有的……只是淡淡的无奈。

「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

「所以我不打算见你,只想远远的看着回来之后,师傅你过得如何。」

他笑着,歪着头表现他的苦恼。

「不过人算,始终不如天算……对吗?师傅。」

看着他越是平静自若的表情,项少龙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

他至今无法相信,眼前人即将消失的事实。

不论是那个总唤着他师傅,其实分别不过数月的少年,或是眼前这平静微笑的青年。

难道……这就是失去的滋味?

那种无力挽回,无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着……

「盘儿………」

他忍不住开口唤着……其实只属于他们彼此的,这个名字。

手中更是紧紧地握住那双手。

「师傅,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我对你说的话吗?」

『其实人生在世,谁没有后悔。』

『尤其感情……更是毫无道理,丝毫勉强不来。』

『如果这件事再发生一次你依然有着相同的抉择,那么……不论有着什么样的结果,都只是遗憾,不需后悔。』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所有的伤痛……随着时间,总会过去的。』

「盘儿已经活得太久,太久了。」

他张开手……与对方十指相扣。

「不论是悔恨,不甘,伤痛,或是野心,一切的一切……早在漫长的时间里磨灭。」

「可是,我不曾后悔。」

他的笑容,还是有着记忆中,与千年前一般的光华。

「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一切,这漫长的两千年……我不后悔。」

「剩下的,也许只是一点点希冀吧。」

「能够像这样,毫无隔阂地再跟师傅说说话……」

「盘儿,已经没有遗憾了。」

听着这告别的话语,项少龙忍不住想抓紧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竟抓了个空。

透明的手散发出点点光晕,渐渐散失在空气中。

白玉的戒指失去了凭依,坠入项少龙手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掌中的指环,手不停地颤抖。

眼前的人,终于连面容都开始透明了起来。

他用着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执起白玉的指环,戴在了项少龙的指上。

淡白的光晕轻飘飘地,缓慢地四散开来。

项少龙看着他越来越淡的身影,想要伸手去挽留,却再也什么都碰不着。

「盘儿……!?」

最后的光晕消失。

那淡微的笑颜,再也看不见了。

枯萎的落叶随风飘落。

在焦黑枝干的那一侧,隐约可见,是那戴着银边眼镜青年的身影。

『师傅,你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我家很远的……我家在未来世代,我不属于这个朝代的人。』

『师傅的家乡,不知是多么美好的地方………』

『好想……亲眼看看………』

===== 同归‧全文完 =====

Notes:

这篇是2010~2011年首发在《金寒水冷》论坛的作品,后来才发到了老福特。
文本身是送给谈昙的礼物,前半的灵感来自谈昙的MV《参商》。她最近因为电影上映把MV补档了,有兴趣的同好可以去搜寻看看。

因为项少龙在剧里是那样的性格,我想著要他觉醒唯有「失去」,所以当初才会选择那样的结局。
完全没想到多年之后,项少龙的中之人抱持著比我们所有粉丝更大的执念做出了电影...
我错了,在项少龙的中之人心中,绝对没有BE的可能性吧。
他一定会再次穿越回去见盘儿的(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