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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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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07
Words:
38,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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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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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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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家有女鬼

Summary:

亚左弔兵卫x亚左桐马

起因是觉得弔哥都当鬼这么多次了,也该让桐马当当了,于是有了这篇文的雏形

温馨小甜文w

 

OOC 致歉

Work Text:

正村久正逢人炫耀自己刚刚学的中国古文。

他拉住一个同学就神神叨叨的说起来:“你知道吗?中国有句古话:唯女子与小鬼难养也。”

半吊子的他不知道自己记错了一个字,在同学好奇询问自己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故作成思:“大概是女人和小孩子鬼特别难养吧?”

至于为什么要养小孩子鬼,他也不知道。

“你好厉害。”人对自己不懂的事情总是特别崇拜,于是很快正村久就被周围人捧得飘飘然,最后在全班开始自己的“解说”。

想当然的,他最后拍上了刚出院的校霸亚左弔兵卫肩膀上。

等他说完这句“中国古话”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拍的金毛居然是亚左弔兵卫,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不敢装逼了。

没想到弔兵卫转过头若有所思:“那女鬼好养吗?”

正村久:“啊?”

 

1.
“回去之后吃得清淡点,不用想不开,要是以后还有人给你捐眼角膜可能还有机会。”

啰啰嗦嗦的烦死了。

弔兵卫提着自己的行李出院,早两天他就觉得自己没有大碍可以离开,尽职尽责的白大褂硬生生拦下他,多观察两天确定状况后才让他走。

他只是平平无奇打个架而已,是对面突然出阴招,掏出水果刀在他右眼来了一下。

鲜血顺着伤疤涌出,没见过世面的不良们瞬间被吓傻,架也不打了紧急送弔兵卫进医院。

拿刀的人被父母压着过来给还在病床上的弔兵卫赔礼道歉,前两天还耀武扬威的小混混现在蔫头巴脑的,弱声弱气的对弔兵卫说对不起。

周围人害怕得要死,作为当事人的弔兵卫却有点想笑。

他不觉得丢个眼睛会怎么样,恰恰相反,对方父母赔得一大笔钱估计能让他有段时间逍遥快活了。

不过提着行李回家的弔兵卫从未想过,正是仍在缠着绷带的这只眼睛,让他的生活彻底翻天覆地。

他掏出钥匙,几天未住人的房子打开就有层薄薄的灰尘,让他打了几个喷嚏。

回过神的他眯了眯仅剩的左眼,有些不解得看着沙发躺着的人。

他不认识,有人趁他住院撬门进他家了?

那这个人有点笨笨的,他开门这么大声,居然还大咧咧的躺在沙发上,不知道跑。

他走进观察,那人好像是个女生,黑色的长发披散在沙发上,大大的墨色眼睛无神得盯着天花板,穿着深紫色的振袖。

弔兵卫听见“她”在不停念叨:“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饿就去吃饭。”弔兵卫忍不住说道。

但那人没多少反应,听见他说话,把头转过来,兴致勃勃的下了沙发,绕着弔兵卫转圈圈。

“饭团,今天吃饭团诶。”那人被馋得直咽口水,让弔兵卫感到莫名其妙。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弔兵卫给“她”买的。

许是弔兵卫的目光太过犀利,那人终于停下步伐,呆呆得指向自己,“你看得见我?”

“废话。”

那人受到惊讶般,瞬间如猫似的窜上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然后才是慢半拍的惨叫:“啊啊啊!!!”

弹跳力真好。

弔兵卫下意识感叹,然后意识到,不对!

2.
“所以,你是鬼?”

双方都冷静下来后,弔兵卫试图和黑发美人交谈,也知道了这穿着女式和服长发飘飘的家伙不是女人是男鬼。

名字叫桐马的男鬼。

桐马哭着脸点头。

“我来你家好久好久了,你不能赶我出去。”桐马偷瞄着弔兵卫的表情,补充道。

弔兵卫有点头疼,问:“你来多久了?”

“反正比你久。”桐马气鼓鼓道。

弔兵卫挑眉:“我从出生就在这个房子里了。”

桐马大声嚷嚷:“我看着你出生的!”

弔兵卫:“?”

“真的!我看着你爸爸妈妈造出了你然后怀孕十个月唔唔唔唔唔唔……”

弔兵卫眼疾手快捂住桐马的嘴,防止他再多吐什么虎狼之言,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没考虑他是否能碰到作为不科学不物质存在的桐马,但大概是太过尴尬,弔兵卫突破了某种介质,真的捂住了桐马的嘴。

桐马惊奇的看着他,挣扎着让弔兵卫放手。

弔兵卫警告得看着他:“不准再说了,不然我要赶你出去了。”

桐马用力点头,拍胸脯保证。

弔兵卫放手了,但这一刻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得开始回想自己自己人生前十七年在这栋房子里发生过的所有糗事,默默捂脸。

“算了你还是出去吧。”

不等桐马桐马大声嚷嚷起弔兵卫的不讲信用,弔兵卫马上又改口,“不,还是我出去吧。”

他要现在就把房子卖了。

桐马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这怎么好意思。”

“我要把房子卖了。”弔兵卫面无表情戳破桐马的幻想,桐马大惊失色:“不不不,我都这个年纪了,不想再适应新的人家了。”

弔兵卫:?

弔兵卫看着大概只有十六岁的桐马,沉默了。

桐马还在念叨:“万一下一个住户是臭脚大汉怎么办?要是下个住户是乱搞关系的男男女女怎么办?要是……”

弔兵卫被他念叨得头疼:“行行行,不搬了不搬了。”

桐马修正他的话:“是不卖了。”

弔兵卫:“……”

给点脸还真嘚瑟起来了?

真不知道这只没出过门的鬼怎么会懂这么多。

“我看你妈妈的手机了解的新闻。”

霍,还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鬼。

弔兵卫怀疑得看着他:“我的手机你没看过吧?”

桐马理直气壮:“看过了!”

弔兵卫:“……”

没事,他手机里没东西。

折腾了这么久,弔兵卫看向到处都是灰的家,叹息,认命的打扫起来。

不过得先把食物热好才行,弔兵卫一个人在家,懒得做饭做菜,一日三餐全靠超市速食和面包过活,通常会拿微波炉热一下偏冷的食物,实在懒了就直接生啃。

于是把饭团丢进微波炉开始旋转,微波炉前还有个馋鬼咽着口水守在微波炉前面,透明反光的玻璃照不出桐马的声音,只有黄色的光尽职尽责得加热食物。

弔兵卫拿起扫把和抹布就开始干起来,家里只有一个人是这样的,什么都要自己干,不过一般真的要到大扫除的情况他会请阿姨,平时随意扫扫差不多就行了。

视线突然只剩左边还是有些不习惯,弔兵卫时不时的转头,看向原本不需要转头就能关注到的右边情况。

一路搞完,就剩天花板的水晶吊灯需要拿鸡毛掸子掸掸灰,家里的装修审美是母亲生前的喜好,偏欧式风格,弔兵卫没想过要换,就当母亲还活在这个房子里。

以往擦拭水晶吊灯他会踩着梯子来打扫,现在嘛……

弔兵卫看向桐马,他记得这个馋鬼刚刚一下就跳上灯了来着。

“喂。”他呼唤桐马。

桐马显然已经习惯了无视弔兵卫的一言一行,专心致志的守在微波炉前,像猫咪盯着水里游动的小鱼,渴望进食。

于是弔兵卫又叫了他好几声:“喂,喂。”

“桐马!”弔兵卫惊雷般的声音炸醒了桐马,他擦擦不存在的口水,很是无辜的转头:“这么了?”

弔兵卫幽怨的颜色盯着他,在桐马有些心虚的转头是说出自己的需求:“过来帮我擦灯。”

桐马指指自己:“我?”

“不然呢?”弔兵卫有些不耐烦了,用力把手里的抹布丢向桐马,抹布沾了水有些重量,在空中呈现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顺利穿过桐马半透明的身体,跃向厨房的水池。

桐马:“我碰不到啊……”

弔兵卫呆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想像刚刚一样拉住桐马的身体,但是手穿了过去。

“又碰不到了……”弔兵卫看着自己的掌心,刚刚的感觉就像是穿过了空调的冷空气,带着丝丝的凉气。

他在这栋房子生活时,偶尔也有这样的情况,但他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想来,桐马已经尽力不与他接触了。

“行吧。”

弔兵卫认命了,把梯子搬过来,自己擦灯。

桐马飘在半空,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3.
说起亚左父母的死亡,连弔兵卫都感觉有点稀奇。

亚左父亲是大公司的高管,年薪大概有个几百万日元,亚左母亲则是家庭主妇,专门负责家中开销。

一个普通的早上,大概就和这次划破他眼睛的打架一样普通,父亲意外猝死在了工位上,而在弔兵卫还没来得及知晓这个噩耗,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母亲在街上意外被高空抛物砸死了。

一天之内失去两个双亲,弔兵卫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但他并不孤单,因为一天之内就有一堆他知道的不知道的亲戚打着家人情深的旗号要收养他。

弔兵卫非常感动,用一小部分存款撬动了社会上的混混,在各位亲戚家里一个一个敲过去。

事件持续了好几个月,弔兵卫课业不上了,用父母双亡心理有创伤的理由休学,然后死命盯着这些亲人们。

有孩子的亲戚被他蹲在校门口堵孩子,没孩子的在工作岗位被阴森森得盯着,最后果然没人受得了这份活罪,低声下气得求弔兵卫收回神通。

弔兵卫当时还很稚嫩的脸庞笑得很灿烂,但没人敢小瞧这个年纪轻轻的狠人。

果然,弔兵卫提出了朴实无华的要求:“给钱。”

亲戚们:“……”

一脸晦气的给了,从此再也不相往来。

最后弔兵卫收到的钱扣除请混混帮忙的“孝敬费”后还剩余很多。

就这样,弔兵卫彻底变成孤家寡人了。

父亲猝死后公司给了工伤费用,一大笔钱打在了弔兵卫账户里,高空抛物砸死母亲的人也自觉得赔了一大笔钱给弔兵卫,父母双方皆有意外保险,又是一大笔钱打在弔兵卫账户里,再加上曾经父母曾经之前的存款——

弔兵卫瞬间成了身价过亿(日元)的富豪。

现在他眼睛被划伤,又是一大笔赔偿,弔兵卫只觉得有些讽刺,他们家怎么一直在被赔钱?

打扫完卫生,弔兵卫洗完手,拿出热气腾腾的饭团准备吃起来,看着一边眼巴巴看着他的桐马,问:“你要吃吗?”

桐马拼命咽口水:“我想吃。”

弔兵卫拿着饭团在桐马面前晃了一圈,桐马目光紧紧跟着那个看起来就非常好吃的饭团,眼睛亮得就像是小狗看见了肉包子。

弔兵卫稀奇:“你能闻到味道吗?”

桐马可怜巴巴的摇头,这可真是太可怜了,弔兵卫之前还听到过他一直念叨很饿,察觉到不对劲:“你饿了多久?”

桐马掰着手指:“十……十几年吧。”

“我出生那年?”

桐马点头:“从你出生开始我就没吃过饭。”

“你之前说看见我妈妈怀孕十个月……”

“哦,骗你的,我的意识是从你出生的一瞬间才有的。”

弔兵卫:……

不过桐马确实是看着弔兵卫出生的,弔兵卫在产房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桐马也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浑浑噩噩守在在医院,跟着弔兵卫呆了几天新生儿房间,直到弔兵卫被父母抱回家,桐马的意识才算彻底苏醒。

随后就是守在这栋房子里,一年复一年。

一饿就是十七年。

没人看得见他,他无聊了就假装在和亚左父母聊天,比如亚左父亲说公司新来的下属非常不听话,桐马就说那很好吃了。

主打一个已读乱回,反正没人听得见,他就自娱自乐。

现在他好奇的问弔兵卫:“你爸爸妈妈怎么好久没出现了?他们是离婚了吗?”

弔兵卫哼笑:“你还懂得挺多?”

桐马骄傲:“那是!”

“他们死了。”弔兵卫猝不及防的说,桐马脸色僵硬起来,睁大的眼睛呆呆看着弔兵卫,和呆头鹅没太大差别。

“他们房间里的照片……”

“是遗照。”

桐马沉默下来,头低垂着,小心的偷瞄着弔兵卫,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没人通知过他,他没有经历过死亡,也不知道死亡会被生人以这个方式铭记,他只会一圈圈围着亚左父母生前生活过的房间,猜测这两个他最熟悉的人之二的人什么时候回家。

弔兵卫耸肩:“没事,我早就不在乎了。”

不是不在乎父母,也不是麻木了,而是用更乐观的态度面对人生,想开点,起码他还有钱呢?

弔兵卫马上打破有些凝重的气氛,说:“来,让我们研究一下如何让你吃到饭。”

于是桐马就把亚左父母死亡的悲痛给丢弃在脑后,马上凑到弔兵卫的手机边,把头“搁”在弔兵卫的肩膀上,专心致志和他查起来。

查了一圈,有说要把人的遗照摆在供台上,拿贡品放在上面的。

弔兵卫和桐马面面相觑,弔兵卫尝试拿出手机给桐马拍照,桐马摆出“耶”的剪刀手势,笑容甜美,咔嚓一声,手机发出“咔嚓”的快门声音,桐马试图看看拍的怎么样了。

……嗯,什么也没拍到。

桐马甜美的笑容瞬间拉拢下来,变脸十分甚至九分的非常快。

这样折腾又折腾,弔兵卫灵光一现,马上联系班里总是念叨中国文化的同学,想从隔壁的超级古国借鉴经验。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接电话的人战战兢兢的询问弔兵卫有何吩咐,弔兵卫非常认真的问他:“在中国,死人该怎么吃东西。”

“……?”

对面沉默片刻,非常真诚的回答道:“要……要不您去问问中国的网友?”

都说中国网友都是人才,一定能回答校霸的问题!正村久瑟瑟发抖的想着。

这种事的确是问当国的民众才更有说服力,也不会因为中间传达人理解失误出现BUG。

弔兵卫让正村久把方法发过来,正村久发动了人生最快的速度,一步一步把教程整理清楚,方法简洁快捷的连草履虫都能懂。

又是一番折腾,弔兵卫手里热好的饭团都冷掉了,他干脆再把饭团丢微波炉里叮一会,打开中国专属的翻墙软件,进入了新的天地。

4.
【不好意思,家人去世了,他说自己很饿。怎样才能让他吃东西?】

在中国论坛发表了这样的贴子,弔兵卫和桐马静静等待网友的解答。

中国人基数庞大,人均温饱向上,有手机的在比较多数,很快就有活跃的网友开始在下面叠楼。

一些人劝楼主节哀,一些人已读乱回,弔兵卫和桐马一点点用翻译软件翻看,有点像是老年人适应不了手机一样笨拙。

终于,在乱七八糟的评论下,他们总算是翻到有价值的回答:【用半生不熟的米饭,放在碗里,筷子竖着插在上面,心里不停默念逝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弔兵卫看向桐马:“试试?”

桐马点头如捣蒜,眼里燃起希望的光芒。

现在好了,弔兵卫自己的饭还没吃上一口,先去给桐马在电饭锅把饭蒸上。

“这东西我都好久没用了。”

好在一人份的米放多少水放多少他还是知道的,还得看着时间,免得火候过了桐马又吃不了。

然后开始啃自己又热好的饭团。

桐马蹲在电饭煲前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等待,随时准备扯开嗓子让弔兵卫给自己盛饭。

看他兴致这么高涨,弔兵卫干脆也搬了个椅子,和他一起等起来。

随着电饭煲的时间即将过半,弔兵卫眼疾手快关掉电源,把夹生的饭盛出来,按照中国网友给的方法,在饭的中间插了一根筷子。

“你全名叫什么?”为了不错过任何一点细节,弔兵卫仔细求证,谁料桐马答道:“亚左桐马。”

弔兵卫停顿了一下,重复了一边:“你自己的全名。”

“亚左桐马啊。”桐马感到莫名其妙,迷茫的看着弔兵卫。

行吧,可能就是巧合吧。

弔兵卫接受了亚左家的鬼也姓亚左的,开始搜索生辰八字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出生的?”

桐马这次思量了很久,才犹豫的试探:“九月……二十一号?”

弔兵卫看着搜索记录,上面显示生辰八字还要精确到年,但这个迷糊的鬼连生日大体的日期都有些记不清了,大概也不会自己自己是什么年代的鬼。

行吧,只能试试了。

弔兵卫在心里默念着九月二十一日的亚左桐马,一边把米饭放在桐马面前。

桐马闭着眼睛,细细感受着,弔兵卫在心里念叨了很久,直到桐马睁开眼睛。

“吃到了吗?”弔兵卫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紧张,桐马呆愣愣的看着他,看样子有些恍惚。

“吃到了!”桐马笑出来,高兴得在半空乱蹿。

于是受到鼓舞的一人一鬼开始接着在网上寻找更多消息。

【点香火,鬼爱吃】

【把食物摆在他面前,说生辰八字,可以把食物准确的交给正主。】

中国网友也是越舞越起劲,把道听途说的、小说看到的、长辈流传下来的,什么都往弔兵卫这里丢。

弔兵卫照单全收,一个一个试。

弔兵卫又扔了一个饭团进微波炉,5分钟后,微波炉发出清脆的叮声,米饭香气四溢,弔兵卫把冒着热气的饭团摆在桐马面前,接着开始默念刚刚在心底念叨好久的话。

九月二十一日出生的亚左桐马。

他的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鼓动,仿佛被这句话触动,即将喷涌而出。

“哦哦哦,好香,好好吃。”桐马的声音打断了弔兵卫的思路,他反应过来,他刚刚明明只在心里念了两句桐马,后面就不知道拐到那个湾里去了,桐马依然能吃到。

只要念叨一两句就可以了。

弔兵卫把新发现记在心里,想着会不会他知道这个鬼后,在心底想要把这个食物让给鬼吃,世界的某种法则就能智能识别到这个食物现在属于桐马,让他吃到?

“果然还是饭团最好吃了。”桐马恨不得把头埋进饭团中,那陶醉的模样看得弔兵卫分外想笑准备晚上买点意面速食,给这个没见识的馋鬼开开眼界。

桐马吃完后移开,具他所说是已经吃完了,大概是把饭团的灵魂吃掉了,但是饭团的“肉体”还留在现实。

弔兵卫出于好奇,把桐马吃过的饭团放嘴里嚼起来。

嗯,果然是灵魂被吃掉的饭团,没味。

但是还能管饱,还行。

这时候他意识到一件事情,他父母去世已有三年,在世时没教导过他要给逝者供奉,所以……

“你见过我父母的灵魂吗?”

弔兵卫冷不丁的问桐马,与茫然的桐马对上视线才意识到不对,桐马才知道他父母已经死亡,当然没看见过。

弔兵卫沉默,桐马饿十七年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他父母饿三年不会生生给他饿死再死一次吧。

这可不兴死啊。

弔兵卫赶忙拿起剩余一点点的饭团渣渣,一个疾驰,将饭摆父母案台前。

不肖子孙具象化就是在他这种人身上呈现的。

5.

“现在请班长点名,班长。”

“到!”

彬彬有礼的班长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开始一板一眼念起手上名单的人名。

“本谷须美子。”

“到。”

“唯木玲子”

“到。”

“正村久。”

“到。”

“亚左弔兵卫。”

“……”

无人应答。

班长皱眉又重复了一边:“亚左弔兵卫。”

空空如也的座位早已预示有一人未来,但班长还是强调了一下,让老师知晓结果。

看着这样光明正大逃课的校霸,正村久不由在心里佩服,校霸不愧是校霸。

大概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和小弟一起争夺地盘吧。

弔兵卫是特意挑选了一个工作日,星期二,嗯,牛马一定要工作的时候。

直接带着桐马坐新干线千里迢迢来到东京参观浅草寺。

桐马作为世人摸不到看不见的幽魂不需要买票,他好奇打量新世界,看弔兵卫老实的买票上车,说道:“我以为你会自己逃票。”

弔兵卫的回答是:“有时候守点规矩会更加方便。”

又不是没钱。

说来也神奇,只从弔兵卫看见桐马之后,那无形禁锢桐马禁止出门的禁制无声的消失了,但在家门外桐马不能里弔兵卫太远,大概最多5步左右的距离。

这样奇怪的事情让桐马猜测弔兵卫前世与他有缘。

“说不定我们前世是兄弟?我们都姓亚左诶。”桐马发散思维畅想。

弔兵卫无情戳破他的想象:“哪有人转世还是一个姓氏的。”

“哼哼,我不管,你得叫我一声哥哥。”桐马恶胆相向,试图扒在弔兵卫身上扯他的脸颊威胁。

可惜除了初见弔兵卫在尴尬的激发下超越极限碰到了桐马那一刻,他们再也碰不到彼此,目前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举动大概就是桐马吃掉食物的灵魂后再让弔兵卫吃食物的肉体。

弔兵卫面不改色吞下无色无味的食物,就像是白开水一样平淡。

桐马的魂体是半透明的浅紫色,一直一直穿着那身振袖,弔兵卫开始把他认成冤死的女鬼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振袖通常都是未婚的女生穿的衣服。

在夜晚昏暗的地方,桐马的魂体又会散发浅浅的金色亮光,不管在哪里,弔兵卫仅剩的一只眼睛总能第一时间追寻到他的身影。

弔兵卫就这样顶着桐马往前走,视线穿过桐马的魂体一点也不费劲,他们以古怪的姿势往前移动,如果有人能看见桐马的身影就能看见他像是一直大号抱脸虫一样,双腿锁住弔兵卫的脖子。

桐马这样在弔兵卫肩膀上坐了一会,自己又感觉没意思,乖乖半飘在半空中跟在弔兵卫身后。

“你可以坐着,我却要站着。”

上了车桐马继续抱怨,他暗戳戳指责弔兵卫不给他买座位,并不管弔兵卫买个空座位在身边旁人看他的眼神会有多奇怪。

弔兵卫拍拍自己的大腿,直白道:“坐这。”

于是桐马就乖乖趴在弔兵卫身上,半阖着眼睛。

一开始他还会转头看向窗外的绿色蓝色的景物,慢慢就就开始困起来,像个打瞌睡的小兽,尽力蜷缩自己想要缩在弔兵卫的怀中。

弔兵卫有瞬间真的很好奇桐马生前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的家人是怎么样的,生活的好不好,有没有喜欢的人。

但此刻他沉默下来,不是因为胆小鬼一样怕桐马找到家人后离开,而是此刻,桐马属于他。

如果他没有一丝存在世间的痕迹,那他就是属于弔兵卫的。

弔兵卫不动声色的调整坐姿,手臂微微笼起,像是回抱住了桐马。

这是他的所有物。

6.
“还是好热闹哦。”

确定了桐马可以进入寺庙,弔兵卫带他漫步在这个在工作日依然多人的地方。

失策了,弔兵卫想,很多人和他一样刻意等工作日人少时来玩,于是大家行程就又都撞在一起。

你们都不用工作吗?饿不死你们!

弔兵卫恶狠狠的想。

今天他们来这个日本知名寺庙不是为了来玩的。

桐马试图大声呼喊让弔兵卫给他小吃街上一个看起来格外诱人的美食,“我想吃我想吃!”

为了吃到想吃的东西,桐马不惜舍下脸面向弔兵卫撒娇:“哥哥哥哥,我想吃我想吃——”

好吧,也可以是来玩的。

弔兵卫被桐马几声哥哥喊的半边骨头都要酥了,毫不犹豫买下这个比外面贵上好几倍的景区特供贵物,反正有钱,无所畏惧。

在旁人眼里他是暂时不吃单纯拿着食物,实际他是那在桐马面前,好让这个真.馋鬼好好享受这顿美食。

“好吃😋。”桐马吃完一脸满足,就轮到弔兵卫清理“食物残渣”了。

弔兵卫一口口吃着已经没有味道的食物,灵魂被吸走后食物连口感都差了很多,是可以投诉到小贩面前要求换一份的程度。

但是弔兵卫只是默默自己解决。

笑死,换一份也是进桐马嘴里,他才不给这个偶尔会惹人恼火的家伙吃第二份的机会。

丝毫不管只有他允许桐马才能吃到的这个必然条件。

此次到来是尝试做中国网友推荐的第二个靠谱的方法——点香。

为了让桐马吃到最好的香,弔兵卫千里迢迢跑到这个据说很灵验的寺庙,只为拿到最灵验的香火。

具体操作待会再说,现在弔兵卫正在排队买到自己的香,凑近闻闻,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弔兵卫鼻子比较敏感,能分辨出起码不是劣质货。

等挨挨挤挤的人流涌着他去上香,他在插香的地方观察了好久,仗着身体健壮,任人群如何冲击他都纹丝不动。

如果桐马有实体此刻虽然不会被挤出去,大概也会几个踉跄吧,不过没关系,此刻人群只能从他身体穿过去,让他有些不适的皱皱眉头,准备飞在人类的头顶免得被挨到了。

“啊欠。”一个刚刚穿过桐马魂体的男人打了喷嚏,揉揉鼻子,问同伴:“你刚刚有没有感觉一瞬间的冰凉?”

同伴要被挨挨蹭蹭的人皮人肉烦死了,热得脾气都有点不好:“放屁,热死了。”

好吧。

被怼了一下,男人讪讪的不说话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穿过了一只鬼的躯体。

弔兵卫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合适的时候,他大步向前,一下撞开前面刚要点火上香的男人,男人愤怒的往后看去,看见弔兵卫右眼的伤疤后默默咽下差点骂出的怒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弔兵卫装模作样拜了拜神像,实际自己手上的香都没点着,被他撞开的男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幸灾乐祸等着弔兵卫发现自己上了个没点火的香会是什么表情。

没想到弔兵卫是借着拜拜的动作斜眼观察自己要的香火,随后趁其不备一把薅出拔腿就跑。

围观的人群都被他吓傻了,没想到还有人来寺庙强抢香火,自觉的给这个横冲直撞看上去撞一下能要人家半条命的金毛让路。

人挤人也要让路,万一被真的撞到了,保不齐就要起飞了呢?

穿着袈裟的和尚都被他震惊的目瞪口呆,最后犯罪嫌疑人大摇大摆带着一堆香火逃之夭夭。

刚刚把香卖给弔兵卫的和尚呆呆的看着手里未拆封的香,喃喃道:“我这有没点的啊,他怎么不抢?”

跑出浅草寺范围,人少了很多,弔兵卫趁机拐进狭小的地方,把刚抢到手的香火一溜插桐马面前,开始默念桐马的姓名。

桐马满足的吸了一大口香火,陶醉得整个鬼在半空飘飘然。

“这可比和牛还好吃啊。”他情不自禁的说。

弔兵卫刚刚抢的就是那些看着就很虔诚的人上的香,希望能给桐马带了更好的吸香体验,不过他也很好奇自己点的香会不会比那些虔诚的人点的香有差异,于是自己也点了一根。

桐马一下又飘回弔兵卫亲手点得香附近,凑近使劲吸了又吸。

“这比那一整圈香都好吃!”桐马恨不得抱着这根香不撒手,香被他吸得快速燃烧,没一会就燃烧过半了。

弔兵卫怀疑的看一眼一大群被他看中的“虔诚人点的香”,现代人果然都不迷信了,还没他这个不信神佛的人来得虔诚。

知道别人的香火对桐马用处还没弔兵卫亲自上的好用,弔兵卫无情抛弃了寺庙,在东京好好和桐马玩了几天后才正式回家。

7.

“那家伙说我点的香很好吃,我不知道对你们来说是不是也一样。”

弔兵卫在父母遗像前郑重得拜了三拜,好好插上四柱香,据说双数香是拜给鬼的,弔兵卫希望父母真的能吃到这柱他满怀心意的香,不要在另一个世界饿肚子。

随后又在供台摆满了贡品,吃的喝的任父母挑选。

亚左父亲生前喜好喝清酒,但工作繁忙总是没时间专心致志享受一回酒醉的滋味,弔兵卫在父亲遗像前倒了满满三杯酒,又摆好一瓶拆封后的酒,让他自己想喝就和。

亚左母亲偏好甜食,但是牙口不好,多吃一块巧克力都捂着腮帮子忧伤,弔兵卫在她的供台前摆上各店新出的蛋糕饼干,都是网上很有好评的,弔兵卫没有欣赏甜食的天赋,只能希望网上的爆品都是符合母亲的口味。

最后他跪在地上,好好和父母絮叨了这段时间的经历,他详细的讲了桐马,在桐马整天在别墅里东飞西飞的让弔兵卫根本不孤独,弔兵卫一直在各种换香,好奇不同品种的香对于桐马而眼有什么差异。

不过虽然有非常饱腹满足的香火,桐马一人总是很馋外面各色口味的美食,他抓准了弔兵卫的弱点,想吃东西了就软着声音想弔兵卫撒娇,百试百灵。

现在弔兵卫从闲出蛋疼天天打架,到给桐马跑各种地方买美食,小弟都开始抱怨总是见不到老大了。

当然在弔兵卫沙包大的铁拳下没人敢多逼逼几句。

这些弔兵卫都和父母说了,没有美化,没有错过一点。

他不是世俗意义的好孩子,长辈总说很聪明,但是都不在读书上,父亲苦笑着按住他的脑袋,说等他选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实际他的天赋也不在打架上,偶尔街上看见怪力神乱的表演,他会很想在旁边观看,母亲扯都扯不走。

现在他知道了,一切都是铺垫——都是为了桐马。

说完了,弔兵卫静默了一下,怀揣着不知名的心情,他拿下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干巴巴的。

和桐马吃过的一样,但弔兵卫知道,现在桐马正在隔壁边看电视边学习中国话,他现在对这个有着悠久历史各种美食的国家非常感兴趣,兴致勃勃的说要给弔兵卫当翻译软件,到时候他们去中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弔兵卫笑起来,对父母的遗像认真道:“我就当你们吃过了。”

父母的遗像说不出话,但弔兵卫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看到照片嘴角的弧度向上了几个像素点。

弔兵卫走出父母的房间,霸占一整个客厅的桐马认真的看着中国的狗血电视剧,燃起学习的动力。

他学得又快又好,已经把拼音认全,向词汇积累方向奋斗。

“我觉得我是个天才。”他煞有其事的说道,“这么难的东西我一下就学会了,足以证明我的天赋。”

“你是不是生前学过?”

路过的弔兵卫一下点破真相,让桐马恍然大悟:“原来我是中国人。”

弔兵卫:“?”

“醒醒,中国人没有两个字的姓氏。”弔兵卫无情道。

实际中国人有,只是弔兵卫作为从未了解中国文化的日本人根本不了解。

“那我还是觉得我们要赶紧去中国一趟,说不定去一趟我的记忆就恢复了呢?”

在弔兵卫这里越吃越好的桐马身体已经开始逐渐凝练起来,大概就是从透明玻璃变成毛玻璃的程度。

他对中国网络上色相俱全的美食馋得目光发亮,中国人擅长做美食,擅长吃美食,也擅长剪辑美食。

大半夜的弔兵卫和桐马一起刷手机,好久没吃到正常食物味道的弔兵卫毫无感觉,倒是桐马更不得马上飞过海洋开始大吃特吃。

“等暑假。”

学习对弔兵卫没什么用,但他也不想自己的学历停在国中证书,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的。

桐马回头接着看狗血剧了,鬼魂哭不出眼泪,他试图用抽噎模仿人类哭泣的样子,被弔兵卫评价:真难看。

8.
万众期待(只有桐马在期待)的暑假终于开始,弔兵卫带着桐马坐上飞机,桐马已经迫不及待展示自己辛辛苦苦学习到的成果,弔兵卫心不在焉的点头敷衍着他。

不过在桐马的翻译工作开始之前,出机场后的一个小吃街就彻底打破了桐马的心房。

于是桐马开始理直气壮的指挥弔兵卫给他买各式小吃。

“这些你明明在日本也有吃到啊?”

弔兵卫有些不解,部分食物他很是眼熟,因为深得桐马喜爱,在日本就买过多次。

桐马理由很充分:“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的文化,食物传到外国会为了契合本土人民的饮食文化做出改变,到了发源国当然要试试未改变状态下的食物是什么样子啦!”

“而且……”

“我可是要帮你实时翻译诶,收点翻译费怎么了!”

弔兵卫:“……行。”

看他这么积极,就不打击他工作都被翻译软件抢走了吧。

很快,弔兵卫十指手指上就挂满了各色的小吃袋子。

渐渐走到巷子的深处,店面变少,大多是人家居住的大门,已经没多少好玩的了,弔兵卫看着手机,对桐马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酒店把行李放好。”

不涉及食物桐马就变得很好说话,用力点头,和弔兵卫一起看起导航。

当然桐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咕噜咕噜想着,这里没有小吃店,等去找酒店的路上又遇到什么好吃的,他想要,弔兵卫还会不给他吗?

一人一鬼嘀嘀咕咕半天,弔兵卫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向外面走去。

只是走到半途,一个店面狭小,摆放各种西里古怪东西的店面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板本来正懒懒散散的躺在躺椅上扇着蒲扇,晃着热腾腾的天气,弔兵卫走过来,阴影挡住老板,让他察觉不对,睁开半只眼睛,见有人停在自己店面东张西望的,当即高兴起来。

他操着一口带着些许口音的普通话,利落的招呼着弔兵卫:“老板要些个什么哇,回变(随便)挑回变(随便)选,老胡我这有所有最新鲜的玩意,保准让您在下面的亲人朋友玩得高兴玩得舒心!”

对面一长串的话下来打蒙了还没来得及拿出手机的弔兵卫,好在桐马听懂了,给弔兵卫做着翻译。

“他为什么要叫我老板?不是他才是老板吗?”弔兵卫满头问号,日语一出,老板瞬间懂了他的国籍,于是也表情空白,不知作何反应,现场一度十分尴尬。

“诶呀,是他们的语言文化问题啦,中国太大了,他们各个地区文化习惯都不一样,在这里老板应该就只是对客人的一种称呼而已。”桐马急忙纠正。

“哦……这样。”弔兵卫低头看摆放得整整齐齐各种纸扎,有成捆的天地银行(桐马倾情翻译),长得就像是货币一样,弔兵卫掏出自己兑换的人民币,有些疑惑为什么长得不一样。

“是想津巴布韦一样货币崩了把本国货币拿出来兑换可以用的他国货币吗?”

带着疑问,弔兵卫用翻译软件问了出来。

老板的表情十分奇怪,张嘴就是:“小日本污蔑谁呢,你们国家崩了我们也不会崩的!”

弔兵卫:“???”

桐马:“呃……这句要不要翻译啊……”

看着弔兵卫迷茫的眼神,老板反应过来眼前是听不懂话的日本人,顿时觉得十分晦气,准备赶人,嘴里嘟囔着:“没学会中文干嘛过来旅游啊,是指望老胡我学会日语吗。”

关机时刻,桐马紧急把误会告诉弔兵卫,让弔兵卫挽救一下。

于是弔兵卫开始尝试在老板的怒气拉到顶点之前用翻译软件交流:“不好意思,请问你的店是卖什么的?”

老胡用力敲敲放纸扎的桌子:“看不出来吗!死人的东西,烧给死人的东西。”

他说话太快,翻译软件没录到他完整的话,于是老胡头疼的拍了一下脑门,说:“等着。”然后上楼揪起暑假回家在热气腾腾的房间里躺尸的儿子。

几分钟后,由满脸笑容的小老板接待起弔兵卫。

年轻人接受能力更好,与弔兵卫用手机翻译交流简直无障碍,也理解外国人对文化的误解。

于是买卖就顺利的进行下去了。

“这个?天地银行啊!就是逝者用得钱,要是你有个什么家人亲戚在下面,有这个就不用饿肚子了。”

“这个,纸金银宝,比天地银行流传的时间更久远更被认可的地下货币交流体系,让您的家人用着更放心!”

“哦天哪!这是金宝塔,您看这金灿灿的一个塔,多喜庆啊。”

弔兵卫:“……?”喜庆?

“哦哦,还有这个,冰箱电视洗衣机,ipad手机大哥大,您选!”

桐马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恨不得让弔兵卫全部买下来,弔兵卫还算冷静,他指着旁边包好的小衣服,问:“这是他们穿的衣服吗?”

小老板狠狠点头:“是是是,都是他们可以穿的衣服。”

弔兵卫转头问桐马:“要吗?”

桐马满脸嫌弃:“好丑。”

弔兵卫又转头对小老板:“他没看上。”

小老板愣了愣,以为弔兵卫在开玩笑,自己没看上说死去的家人没看上,于是一溜的又搬来一大堆纸扎衣,一遍和弔兵卫吐槽:“对对,我也老是和我爹说过,这些都有些过时了,要是有年轻点的潮流人死了都看不上,他犟啊,死犟,说你懂啥!就要按老祖宗传下来的才对!”

桐马看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手用兰花指点着,各种评价:“这不行,这个也不好看,这个绝对不要,这个丑到我眼睛了!”

看得出桐马是个很爱美的男鬼,他身上穿着非常精致的振袖,不繁杂但处处透露着细节,想必生前也是个受宠爱的孩子。

就是弔兵卫不懂为什么一个男鬼要穿女式和服。

随着桐马的挑剔,弔兵卫快速选拔着纸衣,最后见底了还是没挑出桐马喜欢的。

小老板擦着脸上的薄汗,汗颜的看着弔兵卫,心想这小日本还挺挑,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桐马拉着弔兵卫的脖子:“我想要和服,要和服!”

“好好好。”弔兵卫随便他晃,反正碰不到自己。

遂向店家下单:“你们扎和服的纸扎衣吗?”

小老板:“哈?”

他眼神有点惊恐:“我爹……咳,就是我家有这手艺的,我爸爸,他有点不待见……”

弔兵卫:“我加钱。”拿出一大把红票子。

小老板看着这一大磊的人民币,沉默下来,马上回头:“爹!!!”

在红色人民币的加持下,弔兵卫和小老板达成友好会晤,并商量好等弔兵卫放好行李再来下单其他都纸扎,免得酒店都进不去直接给赶出来。

9.

“你要咋过海关啊?这么多纸扎。”

胡家做祭祀用品的小儿子小胡把弔兵卫订好的东西收拾起给他,随口问道。

也是,他实在搞不懂,谁家好人来中国玩不带土特产回过,带一堆纸扎啊?

海关都要给他检查三边才能放行吧?

弔兵卫:“直接在这里烧给他就好了。”

小胡手一顿,有点懵:“啊?收得到吗?”

“他就在这里,没事。”

随即他又问小胡:“你们这里有没有祭先人的地方?”

小胡:“啊?啊啊?公墓吗?”

弔兵卫点头:“对。”

“额,我劝你别去,没到清明节一般没什么人去公墓的。”

“清明?”

“中国人专门看望祭祀先祖的时候,扫清明啊,你们日本不是也有类似的……有吧?”

弔兵卫若有所思:“麻烦给我介绍一个最近要扫墓的人。”

小胡满脸警惕:“你想干啥。”

弔兵卫掏出红色的票票,小胡眼神瞬间变了,他咽咽口水,艰难道:“我是个有原则的人……除非加钱、不是,除非你把目的告诉我,不然我是不会收的。”

弔兵卫把钱在小胡眼前晃一下,意外的,小胡眼神坚定,瞳孔都没动一下,不过桐马还是观察到了他的瞳孔在细微的颤抖,好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弔兵卫切了一声,直接道:“只是想看看你们怎么祭祀逝者而已,不然我拿这么多东西不会用,你们包售后吗?有冷静期(注:日本买东西有冷静期,这期间退货大概和中国的七天无理由类似)吗?”

小胡马上收起弔兵卫手里的几百,态度极好:“好嘞老板,等着吧老板,老板跟着还给钱吗?”

很快小胡就摇到了初中住附近的同学,根据桐马在旁边的围观,他听见了小胡嘀嘀咕咕的和同学说着:“对,人傻钱多,记得坑一把,没事,你还不信老同学我吗?”

桐马:我都听到了!

没几分钟小胡的同学小邓就到了现场,热情的摇着弔兵卫的手:“放心老板,都包在我身上!待会咱就出发!”

10.

“儿砸啊,你确定这是你同学?”

小邓同学的父亲有些怀疑的看着弔兵卫,对这个陌生面孔保有怀疑。

小邓拍着胸脯与外套口袋里新鲜出炉的红色人民币打包票:“就是我大学同学,家里大人都出事了,没人教过他怎么搞白事,过来学习一下。”

“哦对了,他是个哑巴,听力也不是很好,不要随便去问人家戳人家的心窝子啊。”

“诶呦,残疾人啊,残疾人考上大学的哇,这孩子努力哇!”母亲一听惊为天人,看弔兵卫的眼神里都带着怜惜。

桐马跟在邓家长辈身边津津有味的听着街坊邻居的八卦,听到小邓的话后好奇的飘回弔兵卫身边,问道:“你什么时候和他说得父母双亡,我怎么没听见?”

弔兵卫:“……”
他怎么知道,他又没说。

邓家这次要祭拜的长辈死得较早,埋在山里而非公墓,这次带弔兵卫来小邓自己也有点心虚,偷偷多买了金银宝,在心里给长辈道歉,希望他不要生自己这个不肖子孙的气。

不肖子孙+1

邓家人祭祖弔兵卫就在旁边看着,除草,和祖先聊天,点香点蜡烛,倒酒,因为邓家有人爱抽烟,还大声到让祖先尝尝“现代烟枪”的滋味,点好香烟放在墓碑前面。

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烧钱。

邓家人麻利的收拾出一个空位,确保没有多余的杂草,也离树木草丛够远,开始烧起来。

一边烧还一边念叨着小辈的名字,让先祖保佑小辈平安会读书,桐马看着有趣,凑到弔兵卫跟前说:“你也烧点,我保佑你会读书。”

弔兵卫:“。”
说不出话。

在这里,弔兵卫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烧钱的地方是要画一个圈的,把燃烧的纸扎圈起来,指向墓碑。

意味着这些钱都是给这位先祖的,不要被孤魂野鬼拿走,弔兵卫判断这和他要给桐马吃饭或烧香时要不停念叨桐马的名字同理。

除了烧各种纸扎金银,他们还烧一大把一大把印着类似铜板模样的纸,后来弔兵卫找上小邓问是什么,小邓解释是他们的人用专门的模具“敲”出来的,也是底下通用的钱之一,纸是比较特殊的纸,和书写用的纸不是一类型的,具体来源还有个传说,正好有空小邓本想看在红票票的份上给弔兵卫传播一下中国文化,被弔兵卫直拒了。

在火焰中丢进去的纸扎渐渐变黑软化,然后融成一团,变成漆黑的一大坨,黑烟向空中去,又慢慢散开,而地上烧焦的一大坨上的边缘还有火星的橙金色痕迹,代表这温度还很高,邓家人浇上一盆早已准备好的水,滋滋作响,也代表这次祭祖结束了。

向山下走去,路面有一点点崎岖,年纪大的下盘稳当,神色轻松,年纪小的晃晃悠悠,担心脚滑摔个狗吃屎。

还有长辈围在弔兵卫身边开导,叫他不要因为家人离去伤心,想不开。

他们念念叨叨:“你家人在天上保佑你呢,你幸福他们就开心啦。”

桐马插嘴道:“对啊对啊,我在保佑弔兵卫哦。”

弔兵卫:“。”
装哑巴说不出话。

还有桐马,到底是谁在保佑谁啊?从他看见桐马起都给桐马花多少钱了!

等下山,小邓狗狗祟祟等着接弔兵卫的尾款,弔兵卫顺口就问:“你怎么知道我父母都死了?”

当翻译器机械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小邓的表情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他结结巴巴:“你……不是,您听得懂啊?”

“听得懂,不会说。”

弔兵卫的眼神追随着时刻准备翻译的桐马,和桐马一起看小邓逐渐呆滞。

小邓:坏了,坏话都被听见了。

不对!

“你父母真死了?”小邓有些不可思议,弔兵卫神色如常的点头,让小邓恨不得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

小邓:我真该死啊。

弔兵卫离开时,小邓还失魂落魄的停在原处,桐马悄咪咪问弔兵卫:“他会不会那个啊,就是中国人在网上说的那个,半夜坐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谁知道呢。”

反正他们是看了好大一出乐子。

10.
公墓,深夜,凉风呼呼。

弔兵卫找出上山前放在保安亭里的纸扎,问桐马:“准备好了吗?”

桐马神色凝重的点头。

弔兵卫掏出一个铁盆子,点燃一个纸扎金元宝,丢进盆里,问:“有什么感……”

“好痛!”

弔兵卫:“?”

一回头发现,桐马被突如其来的金元宝正中脑阔。

弔兵卫:“……?”

桐马:“???”

弔兵卫:🤔→🤠👆→😈

弔兵卫烧一个金元宝。

桐马:“啊!”

弔兵卫接着烧金元宝。

桐马:“不对!停!”

弔兵卫烧一堆金银元宝。

桐马被天女散花一下的元宝们砸得抱头鼠串,奈何元宝们就是认准了他的头顶,跑到那里都无济于事,最后桐马放弃挣扎,蹲在原地自闭。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弔兵卫被桐马滑稽的样子逗笑,桐马抬起头,怨怼的看着罪魁祸首,一怒之下扑过去!

一下把正肆无忌惮嘲笑的弔兵卫压到在地。

“哈哈咳咳咳???”弔兵卫迷茫的看着桐马,明明还是没有重量,他却真实的感觉到有东西压在自己身上。

很神奇的感觉。

让弔兵卫有种奇异的错觉。

他拍拍桐马,“好了好了不笑了,接着实验其他东西。”

桐马气鼓鼓的爬起来,盯着弔兵卫规矩的放下令桐马如临大敌的元宝,拿起一件衣服。

这是一套裙子,实体店买的,布料制品,人类可穿。

弔兵卫有些好奇普通衣服和鬼魂专享的纸扎衣有什么区别,于是买来试验品。

这件衣服是经过桐马眼光认证挑选而来的,符合桐马审美。

衣服烧起来比纸慢一些,弔兵卫在这个空隙烧了其他东西进去。

比如桐马心心念念很久的手机。

桐马亲身试验:可以收到!

但是质量不太好。

而且没有充电器,桐马拿在手里没一会就没电了。

桐马:(´•̥̥̥௰•̥̥̥`)
没玩够。

等衣服烧完,桐马一抬头——马上被衣服压住。

“诶?诶诶?好重!”

桐马被他精挑细选的衣服封印了!

“等等!这又要怎么办啊?”桐马起不来身,弔兵卫有些惊慌失措的想给他脱下来,却无法触碰,只能焦急的看着桐马在衣服里咕涌。

好在桐马还是可以直接咕涌出来的,看着还躺在原地的衣服,弔兵卫和桐马不约而同选择换个场地继续烧。

一晚上烧下来,桐马收到很多东西,折腾折腾弔兵卫都一些累了,公墓离市内较远,大晚上估计也没有网约车愿意开来这么诡异的地方。

大概保安也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勇,大晚上还敢来公墓。

反正保安不敢,这么久弔兵卫都没见到一个人影。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鬼?”弔兵卫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在一个贴着女生照片的墓前面,可能是家人刚刚看望过,没有多余的杂草和灰尘,弔兵卫靠着墓碑准备休息。

桐马目光幽幽:“为什么要靠着她睡觉。”

弔兵卫:“……”

躺到空地上。

桐马这才满意的回着弔兵卫刚刚的问题:“我也好奇诶,我一只鬼孤零零的,从来没见过其他家伙。”

“也许是我特别厉害,他们都怕我?”

“是是,”弔兵卫敷衍的应了两声,“厉害鬼,我睡了厉害鬼,要是有鬼来偷袭记得帮我打跑厉害鬼。”

“保证完成任务。”

桐马仗着自己不用睡觉,开始给弔兵卫巡逻。

但是渐渐的,黑夜明星照,周围墓地幽幽,大老远传来几声尖利的猫叫,随后是不知名鸟“咕咕”的响动。

桐马莫名想到了弔兵卫曾经给他放的鬼片。

这环境这场景这气氛……

事实证明鬼是也是会怕鬼片的。

事实证明鬼也是会怕晚上的墓地的。

能神经大条得在这里睡着的人,大概也就还有亚左弔兵卫了吧。

默默的,桐马挨到弔兵卫身边,缩成一小团,把自己塞进弔兵卫的怀里。

11.
弔兵卫定的这个酒店就像是没订一样,总是在上山下水的乱跑,一不小心就忽视了时间,错过回酒店的最佳时候。

弔兵卫还天生和别人不一样,不惧怕黑夜与外部环境,比流浪汉还能抗,流浪汉好歹好要找个桥洞,他在外面玩野了,随即挑选一颗幸运大树就开躺。

当然酒店还是有用处的,等白天到了弔兵卫就会带着桐马回酒店,换衣服和洗漱,然后小眯一下,接着出去玩,精力仿佛大猩猩一样过分。

只能说是酒店赚钱最轻松的一集。

如果说桐马是沉迷美食而沉沦于这个国家,弔兵卫就是执着于这个国家由于悠久历史而诞生的各种所谓“封建迷信”。

喜欢在山上走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时候会意外碰见道教的道馆隐居于此,更多时候则是碰到不知名墓碑,可能已经被子孙后代遗忘,长满杂草。

到了一些比较偏僻的地方还能看见村口枯坐着的老人,老人家听不太懂翻译器有些机械的普通话,弔兵卫一顿连比带划,居然意外成功交流。

老人家孤单得狠了,就算弔兵卫是个外国人也唠叨,看出弔兵卫对死亡的话题很感兴趣,于是讲各种关于逝者的忌讳和要点,什么几点几点不能起床,鞋子不能朝向床头。

“朝向床头会这么样?”弔兵卫好奇的问。

老人家笑了一下,褶子全部皱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慈祥:“听我阿嬷说,鞋子朝向床头,就是给鬼指路。”

“半夜它会穿上你的鞋子,站在床头看你。”

“噫。”桐马被这阴测测的话吓一跳,搓搓自己的胳膊,悄咪咪看向弔兵卫,暗自祈祷自己的胆小不要被看出来。

弔兵卫对这个来源的真实性很好奇,于是在村里借住时刻意将鞋子放反,让桐马帮他注意有没有鬼进来后安心睡觉。

独留桐马一鬼沉浸在白天的“鬼故事”里瑟瑟发抖。

更可悲的是他没有实体,不能想人类一样躲进被子的防护里,只能小心的探出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双被月光照耀才看得见的鞋子。

等弔兵卫醒来面对的就是桐马幽怨的眼睛。

“怎么样,有鬼穿上这双鞋子站在床头看我了吗?”弔兵卫开始验收自己的成果。

桐马的眼神更加幽怨了:“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泄气的在床上打滚,问弔兵卫:“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后一只鬼?”

“我被遗忘在这里了吗?”他有些迷茫。

弔兵卫结合着之前道听途说的传闻,直白的说着自己的猜测:“可能我上辈子欠了你这么东西,所以你在我这辈子来讨债了。”

桐马:“啊???”

弔兵卫一副确信的表情:“所以你其实是一只讨债鬼。”

桐马:“啊?啊啊?你哪里听来的?”

“一个猜想而已。”弔兵卫很坦然,“反正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这不是你可以冤枉我的理由!”桐马气势汹汹的扑到弔兵卫身上撒泼打滚,这次弔兵卫又碰到了他,几次实验都证明,他们在情绪激动时可以碰到对方,但貌似也仅限与对方。

毕竟弔兵卫也找不到第二只鬼来实验了。

这种喜欢带着桐马各种爬山的爱好最终也照来了报应。

再有一次杂乱不堪的草丛藤蔓里翻出一个古朴到连字迹都开始模糊的墓碑时,桐马突然被一股力量向后拉扯。

非常突然,桐马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扯得没了踪影。

等弔兵卫回头时,他只剩下一个人。

“桐马?”

弔兵卫哗然起身,恐慌的情绪在他脑海里升起,他只能向桐马消失声音的方向奔跑去。

走来时有桐马大惊小怪的提醒,地上横着的木头石块都能被弔兵卫及时的发现,现在在慌乱下弔兵卫顾不了太对,被一连绊了好几次。

大风呼呼得吹起叶子,树叶摩擦的哗啦声像是有人在细细低语,模糊又清晰。

弔兵卫不断大喊桐马的名字,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逐渐升高,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开始有点颤抖,又感觉这好像只是自己的错觉。

那桐马呢?也是错觉吗?

嗦嗦嗦的声音在一个方向传来,像是小动物惊慌失措时发出的动静,但弔兵卫莫名感觉不对劲,下意识跟随声音向前。

等声音停下,他也停下,这次停在一个墓碑……或者说是石头前。

弔兵卫猛然回头,背后是一道道黑影交错着漂浮,很像是人凑热闹一样挨得极近的交头接耳。

风停下了,山林中的窸窸窣窣声响却清晰了,不是树叶在摩擦,而是无名鬼们在交谈,明明是白日高照,却让人莫名升起冷意。

弔兵卫蹲下身,手指碰到湿润的泥土,周边其他书下都堆积着落叶,这处却极为特殊,没有杂草掩埋,也没有落叶堆积。

他随手拿起一个石头,开始挖掘起来,感觉石头不顺手,他丢掉,又用指尖与指甲挖掘。

鬼影交流的声音停下来了,明明看不清脸,弔兵卫却能感觉到它们都把脸朝向了自己,注视着他的行动。

还好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湿润的泥土还算好挖掘,弔兵卫后悔出门没带挖铲了,虽然如果他真的在出门时灵感大爆发带的话会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从白天到黑夜,鬼影们来来去去,终于,弔兵卫挖到了。

这时已经被他挖出一个坑了,他碰到了一节白骨,如果他生物老师没有教错的话,这是一节人类的胫骨。

鬼影们乱飘的频率也停顿了一下,随即周围鬼影数量快速增加,黑压压一片,像是鬼们通知了街坊邻居赶紧来看热闹!

弔兵卫将前面的土一起丢到地上,一点点把这个坑挖出来。

这是一个人类的墓穴,超级简陋版,等弔兵卫把这个人整个挖出来时才清楚的看见:他是以一个躺着的姿势,双手护着肚子上的一个骨灰罐子。

骨灰罐子!

弔兵卫瞬间来了精神,果断上前想要抱起罐子,奇异的是这人都烂得只剩骨头了,手居然还能死死黏在这个罐子上,和弔兵卫上演一出拔河。

鬼影们窸窸窣窣的讨论起来,弔兵卫耳尖的听到几声惊呼和——“加油”。

“撒手!这是我的!”弔兵卫气急败坏用力和骷髅抢罐子,骷髅也不甘示弱,就算全身因为重量过轻被弔兵卫一把拔起也死不放手。

最终弔兵卫在与骷髅的抗争中,在雨后湿滑的泥土中一个脚滑,头嗑在他死活要抢夺的罐子上,和骷髅一起躺回坑里,晕厥过去。

12.
人类在失去最重要的存在时,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尤其在那个重要存在是自己的同类时。

懵懂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无情的像不知世的幼童。

所以在桐马向他伸出代表求救的手时,他毫不犹豫的放弃弟弟向前逃了。

这不怪他吧,毕竟桐马那样子一看就没救了,脖子已经断掉了,就算奇迹发生,医生就站在他们兄弟面前也束手无策,更何况他们是被通缉的山贼,谁敢来救他们?

就连桐马都没有怪他落荒而逃的亲生哥哥,瞧啊,那只手已经落下来了,只剩无神的眼睛倒映着越跑越小的影子。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亚左弔兵卫。

 

“恭喜老大,这座山头您享受好久了!”

獾左的小弟恭维着老大又抢占来一个山头,有前面的山贼向他们验证,这的确是一个富有又隐蔽的领地。

“只可惜那个长发的小子没活下来。”獾左喝着胜利的酒液,咕嘟咕嘟咽着,嘴里不清不楚骂着难听的话:“谁他妈把那家伙脖子砍断了,老子本来想抓他留下当向导的!”

没人敢说话,獾左的性格霸道而不讲理,就是他所说的,他即是这个山贼团的神。

“哼,那个贼王倒是很聪明,求饶得这么轻而易举,之前的山贼都是软蛋吗,居然让这种货色当时了贼王!”獾左大声嘲笑着弔兵卫的无能,以此在小弟面前巩固自己的权威。

于是其他人开始附和起獾左。

他们在这个前山贼团占领的木屋中舒舒服服度过了将近一个月,享用着曾经山贼团掠夺来的米粮和肉油。

谁也没想到复仇来得这么迅速,在深夜,月亮开始偏移,守夜人拼命摇晃自己昏沉的脑袋,一把被磨得锋利得一碰就划出血痕的刀向长矛一样从外面飞向屋内,精准的插进了倚靠着木板睡觉的山贼老大的脖颈。

不等獾左在剧痛中惊醒,一道金色的影子从外面突进,蛮横的推倒所有挡路的山贼,快准狠的又把那把凶器拔出来。

是亚左弔兵卫,曾经逃走的山贼王。

上一个贼团活下来的人不多,除了被驱赶逃离的弔兵卫,其他人都战战兢兢的留在的这个新贼团。

没有人会想到弔兵卫居然敢回来复仇,孤身一人,孤注一掷。

新山贼团人数很多,但大多都没从这突发的事件反应过来,更多人被老大涓流不息涌出的血液吓到,动弹不得。

獾左恼羞极了,蒲扇一样大的手一只捂住伤处,一只作拳向弔兵卫打去,想像一月前以压倒性的胜利夺回自己的威严。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个这个瞎眼的小鬼!

但弔兵卫没给他这个机会,虽然獾左的身体没有随着他庞大的躯体而不灵活,但弔兵卫显然比他速度更快。

更可怕的是,他的一切动作都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弔兵卫能轻易挡下。

而弔兵卫手中还有武器,那把被仇恨磨出来的刀刃比世界任何兵器都要锐利,弔兵卫是天生的武器天才,再加上异于常人的怪力,这把武器发挥出了至少200%的威力。

这是一场碾压,下一刀,弔兵卫割断了獾左的气管,他再也发不出嘶哑难听的命令指挥小弟一拥而上。

最后这位庞大的老大最致命的脖子被生生砍断,皮肉外翻,倒下时,可以看到断掉的血管还在不知疲倦的向外倒出血液。

和前山贼王死去的弟弟一样。

而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五分钟,很多人都反应不过变数的时间。

而杀死上任暴政贼王的人,理应成为新的山贼王。

于是山贼们全部跪下来,表示臣服。

“新任山贼王”转过身来,这时候没有人敢抬头,不然他们就能看到山贼王满是血丝的瞳孔。

“贼王”巡逻着他的小弟们,一个个看过去,突然,他停下,用刀身抬起一个山贼的下巴,强迫他把脸露出来。

“啊,是你啊。”

“贼王”眼神漠然,不说缘由的砍断了那个山贼的脑袋。

山贼的全身的血液都在压力的作用下从创口喷出,洒在周围同伴的身上,在火光照明下格外鲜艳。

山贼们被弔兵卫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傻,呆愣得看着弔兵卫。

弔兵卫随意甩了甩刀上的血液,唯一的眼睛随意往周围看去,好心提醒道:“想活的可以开始跑了,因为我要……”

大开杀戮了。

弔兵卫每一刀都是致命部位,在生命威胁下想反抗的山贼都被他干净利落的杀死,剩下的山贼被他吓破胆子,四散而逃。

直到再也追不上最后一个山贼,弔兵卫终于停下来,他在几乎形成血泊的伊予山贼窝停留数秒后,摇摇晃晃的走向山林。

他挖出提前埋葬好的弟弟。

一月前,桐马的尸体被丢在有一大堆伊予山山贼尸体的地方,天气有些炎热,不过半日就有尸体腐烂发臭的刺鼻味道,许多恶心的虫子徘徊在上空和尸体堆内,久久不肯离去。

弔兵卫就是这么挖出桐马的尸体的。

万幸,桐马的脖子虽然被人砍断,却有层皮勉强连着脑袋,让弔兵卫不用再翻一遍尸体堆找回头颅。

他的弟弟脏兮兮的掉在这里,粘稠的血液把他精心养护的长发沾得一缕一缕的,好半天弔兵卫都没能将它梳开。

他还是保持着死亡时的模样,眼睛睁得那么大,与曾经灵动着转动、好像一直在思考坏心思的不同,现在无神,爬上了一些幼虫,那些白嫩的身体蛄蛹着,弔兵卫一点点把虫子挑出来,但是不管怎么挑,总有新的虫子从身体的各种角落里,状似无辜的爬着。

桐马曾经多么爱干净啊,他是山贼中最介意自己形象的人,虽然不至于每天,起码各两三天就要擦洗一遍身体。

从他开始留长发开始,弔兵卫给他买来最好的香姨子,得空时还会亲手帮他冲洗头发。

他以前是多么喜爱这个弟弟啊,很多山贼的衣服都是顺手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就连他这个老大也不过是从身份高一点的人身上扒衣服下来。

只有桐马,他亲自带人去制衣点,挑选布料,量体定做。

整个山贼窝,只有桐马是最特别的那个。

脸上从来白白净净,没有多余的伤疤,穿着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衣服,走出去说他是普通的平民都没人会怀疑。

这样与众不同的桐马,落在尸体堆中,也不再特别了。

弔兵卫没有保存尸体的方法,不甘心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遗体在土壤里被虫子享用,干脆一把火烧了。

骨灰的容器是一个带着紫鸢花的瓷罐,一看就是商人宝贝的珍品,用来当桐马的安身之所再合适不过。

奇怪,他为什么要拿这么脆弱的东西装骨灰,一不小心磕碰到,骨灰撒了一地不是更麻烦吗。

算了,以后小心点吧。

因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弔兵卫提前把桐马的骨灰罐埋葬了,磊了几块石头当做墓地,希望有过路人意识到这里埋葬一个少年后,会同情一下施舍几个祭品。

做哥哥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吧。

更不错的是他活下来了,刚好,他记得桐马,他会亲自给桐马准备祭品的。

13.

真正意识到桐马已经死亡的是三日后,弔兵卫啃食着打猎来的猎物,血淋淋的肉块不做处理直接撕咬吞下。

山贼窝里没有女人,大家都是不善锅灶的大男人,最大的厨艺就是把肉块丢到锅里煮熟,再放一点盐巴。

这搞得肉煮不煮都是一样难吃,更有甚者,煮过的肉比没煮的还要难吃,臭烘烘的血水被从肉中煮到汤里,再沾染回肉上,导致一锅肉都是臭的,而被煮过的肉比没煮过的肉更硬,就算是牙口好的弔兵卫都要啃上一会,更别说桐马了。

综上所述,弔兵卫更喜欢吃新鲜的生肉。

但桐马不喜欢。

他也不喜欢弔兵卫吃生肉,他说:“这样的话我们和野人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吧。”弔兵卫说,“我们不是就和野人差不多吗?”

“完全不是!”桐马大声反驳,接下伙食的责任。

抓耳挠腮的研究很久,期间好悄摸着下山借鉴村民的手艺,终于给他发明出独特的肉汤手法。

他是山贼中最会煮汤的人,尤其是备受弔兵卫喜欢的肉食,他煮的最好。

烤肉也是他烤得最好,伙食在桐马的操办下越来越好,每次他开锅时都有一堆山贼围着他。

弔兵卫无疑是每次都能第一个吃到桐马的美食的人,既是山贼王又是桐马的亲生哥哥,双重身份让他备受桐马的偏爱。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眼泪比他的大脑先一步从瞎了好几年的眼睛里落下来。

血腥味刺鼻,红彤彤的肉被他一点点撕咬,恍惚之中吃掉的不是兔子,而是弟弟的血肉。

大自然中越是弱小的生物越是神经质,风吹草动都要瑟瑟发抖半天,相反的是强大的生物会在夜晚安然入眠,补充体力养精蓄锐。

这是因为弱小的生物会被数不尽的猎食者盯上,随时会有失去性命的风险。

而桐马就像是那更弱一点的生物,他在不安定的环境下很难入眠,一晚上会惊醒数次,无疑,他是非常好的守夜人。

虽然躺在哥哥的身边,但桐马每次的起身都不会惊扰到弔兵卫,动作很轻柔,安静的看着夜晚洒下的月色。

而弔兵卫就是更强一些的猎食者,不论怎么样的环境都能快速睡着,保持优秀的战斗力随时准备应战,在白天,弔兵卫在刺目阳光下自然苏醒时,会发现弟弟正缩在自己身边,像是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弔兵卫和桐马就像一对天生互补的兄弟,在弔兵卫缺憾的地方桐马会自觉的为他补起来,不论是出于无意还是刻意。

所以他们兄弟才更应该互相支持着往前走。

现在适应力很强的弔兵卫失眠了,他给自己好几日接受桐马消失的事实,但他开始在夜晚惊醒,像是桐马一样。

每当他意识到身边的温热彻底消失时,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河流水花冲击的涓流声、虫子或小型啮齿动物爬过草丛的窸窣声,都那么刺耳。

没了桐马警戒,弔兵卫的世界变得惶恐,被迫拉出更多心思防备外界的危险。

终于,每一次下意识呼唤弟弟的声音都被弔兵卫突兀掐在喉咙时,他正式的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弟弟了,这一刻,麻木的心脏开始跳动,扎在深处的毒刺开始变痛,越来越痛,痛得他喉咙有些酸涩,身体的本能比试图蒙蔽情感来得到生存机会的大脑先一步哭泣。

14.
失去弟弟弔兵卫再也不需要混迹在山贼中通过自己厌恶的群居生活获得更好的生活水平,他把装着桐马骨灰的罐子用布袋牢牢绑在怀里,开始刻意的寻找那些有特殊能力的邪士。

亚左弔兵卫有了新的目标。

他要从阿鼻地狱里抢回亚左桐马。

据传说,地狱有十八层,每层用来处罚特定的恶人 ,这是弔兵卫从贵族手中偷盗到描绘地狱残酷的书籍,再在夜路中掳走一个衣冠楚楚的读书人口中知道的。

读书人瑟瑟发抖的地上,不住的看着弔兵卫脸上的伤疤,又无力的移开目光,低低询问弔兵卫想要什么,他身上最宝贵的只有他怀里怎么也舍不得丢掉的书籍。

弔兵卫把刚到手的书丢到读书人身上,让他给自己解读书上关于地狱的描述。

读书人呆愣一下,误以为是眼前凶神恶煞的人担心自己活着时作恶太多,恐惧于死后进地狱的惩罚,再一看,居然是收藏于贵族里的绝迹,顿时如饥似渴的看起来。

弔兵卫踢了他一脚,把他从沉浸状态中踢醒,威胁道:“快点说!”

弔兵卫不是完全不识字,他曾是武士之子,父母在世时对文学还是很看重的,但父母死后他就不在学习了,每天为生存奔波,只有余力教桐马一些他懂的东西。

成为山贼王后偶尔也有掠夺到的书籍,山贼们完全不感兴趣,被弔兵卫统统丢给桐马学习。

可以说桐马是山贼中学习最强的,桐马有问过弔兵卫要不要或多或少学一点,弔兵卫一脸无所谓道:“不是还有你吗?”

桐马不知想到什么,甜蜜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可爱。

桐马像是被激励到了,说:“对,哥有我,我会替哥哥把这些都看透的!”

那时候的亚左兄弟坚定认为他们兄弟是绝不可能分开,弔兵卫的武力就是桐马的武力,桐马的知识就是弔兵卫的知识。

但现在,生死将他们强行分隔开,弔兵卫连探寻弟弟如今的生活如何的资格都没有,当时依赖弟弟的偷懒行为都在此刻反噬。

读书人一点点把地狱十八层分别要受的刑法说出来。

“第一层:拔舌地狱,对生时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辩,说谎骗人之人,死后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嘴,用铁钳夹住舌头,拉长,慢拽,生生拔下.后入剪刀地狱,铁树地狱。
第二层:剪刀地狱,对生时唆使寡妇再嫁,或为之牵线搭桥,更不用说有夫之妇之人,死后打入剪刀地狱,剪断你的十个手指。
第三层:铁树地狱,对生时离间骨肉,挑唆父子,兄弟,姐妹夫妻不和之人,死后打入铁树地狱,树上皆利刃,自后背皮下挑入,吊于铁树之上,之后还要入拔舌地狱……”

弔兵卫听着,基本就有了数。

他弟弟说实话,没有犯太多罪果,大多数血腥的事情弔兵卫不一定让他来处理,山贼必要的杀人都是由弔兵卫挡在他前面处理的,于是桐马被他养的白白嫩嫩,身上没有多少伤痕,倒是很像是谁家的小公子。

此前弔兵卫只是下意识不想让弟弟受伤,将责任全部揽在身上,没有太多想法。

现在他实打实松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勉强放松一定,由衷感谢曾经的自己对弟弟的疼惜。

桐马如果真的要受刑罚,大抵也只是拔舌地狱,最严重的应该是油锅地狱,大抵没有其他的了。

弔兵卫绞尽脑汁的去想弟弟来得及犯的罪孽,最后欣慰的发现只有自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桐马也许浅浅受点小伤就可以“刑满释放”了。

“滚吧。”

得到满意答案的弔兵卫懒得管这个被自己抓来的读书人,书也不要了,走进浓墨似的夜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读书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受到任何伤害不说,居然平白还得到这么珍贵的一本书,他简直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没意识到世间险恶的读书人满脑子都是该任何将书转卖出去,大赚一笔衣食无忧,却不想这么珍贵的书丢了,那丢书的贵族是有多着急。

等待读书人的不是暴富一场,而是砍头大罪。

15.

弔兵卫分析着邪士的心理,这类人修逆天之事,平日里肯定要杀人命夺邪术需要的血肉,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官府都在追查,不光是因为害人,还因为会动摇将军的统治。

但他们不能因此躲在人迹罕见的地方,因为他们还需要材料,就不能远离有人的地方。

所以,偏僻、靠山、有村庄的地方是他们最好的藏身地。

如果是桐马在身边,肯定会屁颠屁颠的附和他的话,然后露出崇拜的眼神。

桐马……

弔兵卫依靠自己的分析,迅速锁定了一个少人知晓的地方,封闭又愚昧的地方,果然在此看见两个行踪诡异的家伙。

大概是修行不够,弔兵卫认为这样的邪士修到后期,肯定会非常像普通人,或眉目慈善、或为一日三餐愁眉苦脸,而不是让人一眼就知道自己有问题。

弔兵卫跟着他们二人走上了山腰,那有个很小的房屋,端坐着一个头发秃没、身形矮小的老人。

在那二人像师傅报告着自己今日的修行成果时,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仿佛透过木质的房屋,一下锁定弔兵卫的藏身地。

“既然有所祈求,就不必躲躲藏藏畏手畏脚了。”老人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用喉咙的气音挤出来,沙哑得犹如砂纸磨过。

弔兵卫没犹豫太久就大大方方的出来,行踪诡异二人组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显然是一路都没发觉。

老人对弔兵卫的判断很满意,慢吞吞地询问道:“你来有何所求啊?”

弔兵卫把身上的绑带松下,拿出里面罐子,直白道:“我要复活我弟弟。”

行踪诡异二人组震惊的看着弔兵卫手里的罐子,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弔兵卫,反倒是那个老人,浑浊的的眼睛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冲淡了他将行就木的气息。

他大笑着拍着膝盖,夸弔兵卫有自己的明确目标。

“修行最忌讳的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偏偏这两个家伙……啧。”

随后老人仔细的看着弔兵卫手中的罐子,问道:“但你弟弟已经失去肉身,你是要给他重新找躯壳吗?”

弔兵卫笑起来,扯到他的疤痕,在昏暗的房屋内显得有点阴森,“为什么不呢。”

“师傅……”那二人组有些慌张的看着老人,欲言又止。

老人撇了他俩一眼,淡淡道:“我在师傅面前发誓过,我只会收两个徒弟,修我们这术法,最可怕的是分心。”

“能者居上。”弔兵卫自信道。

两个修士防备的看着他,老人最后下定结论:“如果你真的值得。”

老人随意弔兵卫在附近居住,也不教他修行,淡定的看着两个徒弟理直气壮的对弔兵卫发号施令。

“那边的水缸见底了,你去抗水,水在哪里?当然在山脚的村里!”

“木材用完了,去砍,不准砍这附近的,在师傅附近的植物都是有灵性的,是庇佑我们的外神。”

“肉吃完了,你,去杀猪,你不是能者居上吗?我倒要看看你能在哪里!”

老人就看着两个徒弟把弔兵卫训得团团转,眼底在不经意中,发出冷漠至极的光,只是被眼表的浑浊掩盖,看不真切,还是旁人眼中老神在在的神仙模样。

两个修士被老人教导这么久,倒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弔兵卫偶尔能看见,他们会拿人的尸体炼成金刚不坏的僵尸,如同傀儡一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或是用鲜血、尸油、白花葬等等阴物合成浓稠至极的墨水,画在符纸上,阴狠的诅咒几乎要冲面而出。

修士很防备弔兵卫看见他们修行,一看就是不想让弔兵卫把他们挤下去,那阴恻恻的眼神,弔兵卫毫不怀疑他们打算把自己也变作为傀儡大军的一员,身体被当做工具,灵魂则当材料,魂飞魄散。

不过弔兵卫每次都能躲过那两个家伙的小伎俩,在老人眼皮子底下,修士们不好判断师傅的态度,不好做得过火。

直到弔兵卫当着他们的面,用手掐出一个他们学习许久才能发出的手诀,挑衅的对他们笑,他们这时才真的恐惧起来。

明明师傅什么都没教,只是凭着一点观察就把难度极高的法术复刻出来,弔兵卫的天赋可想而知。

于是二人开始商议办法。

“他很宝贵自己弟弟的骨灰吧。”一个修士突然说到。

另一个修士眼睛爆亮,一下就领悟到同伴的意思:“你是说……”

“他修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弟弟,如果这个理由都没了,他怎么好意思再留下。”

两个修士心有灵犀的看向彼此,一个简单粗暴又容易得手的计划就出现。

16.
弔兵卫解开自己不离身的绑带,里面包裹着脆弱的骨灰罐,因为如此,弔兵卫日常的行动都谨慎起来,生怕不小心在哪里碰碎瓷罐导致骨灰撒一身,

不过自己任何防范都敌不过有人恶意拿重物砸在他身上,他已经尽力躲避,却还是被在傀儡的围攻下被一拳打碎罐子,绑带不是完全密封的,他必须赶紧找到新的容器,不然骨灰就会在慌乱中撒得到处都是。

弔兵卫刚刚在山林复杂的地形下逃出来,紧急处理布料中的骨灰,谁知这只一股邪风呼啸而过,把散落的骨灰吹飞,糊了弔兵卫一脸。

两修士大笑着从树上跳下,肆意嘲笑弔兵卫的天真,恶狠狠道:“你的目标没了,快滚!”

弔兵卫面无表情抹了一下自己满是白灰的脸,淡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修士,修士们被他瞪得害怕,笑声渐渐小下来。

弔兵卫不再执着骨灰,随意抖抖布料上卡住的灰烬,态度非常无所谓。

“……喂,你不是说你修行的目的是复活弟弟吗,这又算什么?”其中一个修士看他淡定的转身离开,弔兵卫最后一眼看的他心底发毛,感觉有不详的预感。

弔兵卫一言不发,默默下山。

另一个修士喘了口气,笑道:“大概是心灰意冷了吧,师兄,我们成功了。”

山坡的高处,矮小的老人还坐在那里,像石塑一样。

天暗下来了。

一声旱地惊雷把他眼皮振开,他缓缓抬头,一个血呼啦擦的东西擦过他的脑袋,“咚”的一声落在木屋的后面。

“喂,师傅。”白天下山的弔兵卫又出现在木屋的门口,白色的雷光印照出他温和的笑容,但他手里的另一个脑袋却狰狞着脸,与弔兵卫截然相反,“现在不用分心了吧?”

弔兵卫手一松,那个脑袋就咕噜噜滚过去,与师兄团聚。

老人看着这样的弔兵卫,大笑出声:“好!好!好!”

那幽暗狂热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什么传承者,反倒像是看自己的猎物一样。

弔兵卫从来不惧被当成猎物,他怕的是不明不白的死亡,总有一天那些把他当成猎物的家伙会知道,他们瞎了眼。

17.
弔兵卫的出师日在拜师后的一年半,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修道而生的,前两个师兄花费十余年也无法理解的奥秘术法,弔兵卫三日就能融会贯通。

师傅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好像在思量着什么。

弔兵卫自己也有自己的思量,要是他学习的时间过长,桐马被丢进轮回了怎么办?

最后一日,师傅把弔兵卫叫到跟前,无奈摇头:“我已经没有东西能教你了。”

“你该出师了。”

师傅年岁不知多少,浑身皱巴巴的,身形矮小如5岁幼童,他目光幽幽,第一次和弔兵卫交流起:“为师苟活如此,就是为寻求一道长生之路。”

“人有欲望,生欲、死欲、求知欲,拥有绝对压倒力的是活着的渴望……”

师傅最后低低笑两声:“比活下去更难的是复活死人,从今往古,谁不想复活亲人、爱人?”

“谁成功了?”

“尤其是……”

师傅的眼睛落在弔兵卫空空如也的手上,弯起眼睛:“连肉身都没有的人。”

弔兵卫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师傅,你为了自己活下去,杀了多少徒弟?”

师傅表情有一瞬间空白,随即马上想要接着忽悠弔兵卫,却被弔兵卫步步紧逼:“到你这种程度,动一下都难吧,邪术耗命数,命数养邪术,你要死了。”

弔兵卫露出得意的笑:“而我还活着。”

出师的第一步,杀死自己的同门师兄弟,第二步,杀死自己的师傅。

弔兵卫谨遵师门教诲。

“轰隆!”

下雨了,倾盆大雨落下,巨大的雨点声掩盖过某人的惨叫,弔兵卫用匕首一刀一刀送进师傅的身体,却总是避开致命部位,励志要让师傅最痛苦的死去。

电光火石之间,师傅突然懂得了弔兵卫要做的事情。

弔兵卫要拿他罪大恶极的师傅当祭品,献给老天换奖励。

恶人常见,恶到他师傅这个份上的少见,他更要抓紧机会,一鼓作气。

师傅想通关窍后只觉自己人生强行活数十年都是在为弔兵卫铺路,气得几乎要吐血。

他们这个门派,修逆天之事,损害寿命,因此要教导徒弟,杀死徒弟后得到徒弟的寿命,这是一种交换。

当然徒弟要出师时师傅也得和他说明其中的奥秘,再进行生死决斗,而眼前这个老头,为了自己活命,故意不告诉徒弟这等大事,以此得到先机杀徒弟,无视传承中的决斗,于是就算得到寿命身体也会越来越差。

这可是上天都想收的大恶人,一个罪无可恕要在十八层地狱关几千几万年的大恶人,换一个小孩,很划算吧!

师傅最后呕出一口血,死死瞪着弔兵卫,发出泣血诅咒:“你会死得比我凄惨——一千一万倍,哈哈哈哈哈弔兵卫,逆天改命,你会死得更痛苦,万虫爬过你的身体,吮吸你的血肉,你明明还活着,却只能看着它们吃掉你,你会被泥土掩埋呼吸,沙土进入呼吸的管道直到堵塞……”

“啊啊啊啊——你不得好死!!!”

师傅的声音戛然而止,雷声也是,弔兵卫看着被自己捅得稀巴烂的遗体,面无表情的擦擦脏污的脸颊。

师傅骂得那么难听,他作为徒弟的自然要回敬一下。

他要把亲爱的师傅练成法器,血液血肉头发骨头尸油都用上。

弔兵卫从门口挖出弟弟的骨灰罐,谁还没点后手了。

他当初从伊予山带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除桐马外还有两个盗贼,本是打算当试验品的,弔兵卫可不敢拿自己弟弟做实验,其中一个就这么当了挡箭牌,撒了弔兵卫一身。

事到如今弔兵卫已经没有让弟弟复活的念头了,肉身都毁了,成灰了,还怎么复活?

但是他可以把弟弟从地狱拉出来,和自己绑在一起,就不用担心桐马成为孤魂野鬼到处乱飘了。

“我的师傅,一生作恶多端,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个徒弟,奴役迫害不知道多少普通人,又虐杀多少好人。”

“两个师兄稍微差点,但也杀了不少普通人。”

“我想用他们换一个人。”

弔兵卫划破掌心血,鲜血在木地板滴答滴答的,他在这一声声中缓慢但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我只要他就好了。”

“桐马……”

弔兵卫狠狠将受伤的手掌划在地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痕迹。

以血亲鲜血为引,以自己骨灰为锚点,已逝者会寻声而来。

弔兵卫期待的等着桐马一路循着自己骨灰的指示,重回哥哥身边。

来了,弔兵卫看见了

他瞎掉的眼睛看见一道淡紫的魂体飘过来,有点浑浑噩噩的。

啧,灵魂有点稀薄啊,需要拿别人的灵魂供养吗?

弔兵卫这样想着,正要笑着欢迎弟弟回到人间,下一秒,桐马像是意识终于回归,看见弔兵卫的那一刻——

——惊恐的躲到大树后面。

18.

弔兵卫笑意僵在脸上,看着瑟瑟发抖不敢露出魂体的桐马,有些不解。

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深怕吓到现在脆弱无比的弟弟:“桐马?我是哥哥啊?”

桐马惊恐的睁大眼睛,在弔兵卫靠近时惊慌失措的往外面跑,可惜跑不远就像是撞到什么无形屏障一样,捂着头蹲下。

弔兵卫回头看见桐马的骨灰罐,恐怕就是这个在束缚桐马的行动范围,让桐马逃不出去。

如果刚刚只是猜测,现在弔兵卫无比确定——桐马已经忘记自己了。

据说人在轮回之前要喝一碗特制的忘尘水,一生轻松的离开地狱。

桐马就是在这一刻被弔兵卫强行拉回来了。

弔兵卫一方面有些无措该怎么对这样懵懂的弟弟,一方面又有点庆幸,还好及时拉回来了,不然他和桐马大概几生几世都见不到了。

弔兵卫还是有点自觉的,做了这么多坏事,大概他死后是不可能像桐马一样受刑个1年多就轮回了,没个几百年怕出不来的。

几百年,都够桐马轮回好几次了,再入地狱也找不到哥哥——因为他老早就忘记弔兵卫了,他的世界根本没有弔兵卫。

因为桐马莫名的害怕弔兵卫,弔兵卫不敢轻易的靠近他,反正有骨灰罐卡着,桐马逃不出弔兵卫能掌控的范围。

就这样东躲西藏好几天后,似乎是发觉弔兵卫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桐马开始渐渐悄咪咪的探出头来,观察起弔兵卫。

弔兵卫忙着炼化师傅的骨头,那个阴森森的白骨头颅,一看就很适合用来当指示路灯。

——然后又吓到桐马了。

弔兵卫有些无奈,桐马变得胆小很多,血腥的东西根本不敢看。

与此同时,弔兵卫还发现,桐马的魂体虚弱了很多。

他趁着桐马探头时看见了,桐马比起之前更淡了,像是会被一阵风吹散。

灵魂也是要吃饭的,人不吃饭会死,灵魂没有能量加入会消散。

弔兵卫费尽心思把桐马带回来不是让他再死一次的。

但是难搞的是,他这一举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根本不知道要喂桐马吃什么!

弔兵卫皱眉,一般这种情况……就是喂人的灵魂吧?那些话本里说的,鬼会互相吞噬。

于是他下山随便从村子里抓了一人,师傅和两个修士死后,村子的控制权就移交到了弔兵卫手里,村民脸上灰暗,浑浑噩噩的麻木,也不在乎今天死的是谁。

弔兵卫在桐马面前杀死了一个女人,招呼桐马过来吃饭。

但这时桐马却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再次如初见时一般连滚带爬的逃离了弔兵卫,然后一头撞上限制的边界。

弔兵卫愣了,“……桐马?”

鲜红的血液顺着已经死亡的尸体滴下,滴到弔兵卫手边的骨灰罐上,桐马像是被烫到一样捂住肩膀,痛苦的惨叫:“好痛!”

弔兵卫:?!

弔兵卫连忙甩开尸体,刚想触碰桐马的骨灰罐,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腥又停了下来。

他盯着罐边刺眼的血迹,思考片刻后,用干净的布料紧紧裹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的粘水一点点擦去。

同时余光也观察着桐马的状态。

看着桐马慢慢放松下去,弔兵卫松了口气。

可惜的是他和桐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因为此事再次崩塌,桐马再次尽全力远离弔兵卫,这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类。

这个大恶人。

弔兵卫曾经作恶多端得到的馈赠,全部惨烈的反噬到他的血亲弟弟身上。

他宁可百倍的伤害在他身上。

但也可能……

弔兵卫看着躲在树后面,看不见身影的桐马,也可能是因为桐马的罪恶早已在地狱洗清,这是个至纯至善的灵魂,他不应被泼上任何肮脏的颜料。

弔兵卫洗干净自己后小心的将桐马的骨灰罐绑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个脆弱的罐子受到冲击碎裂,弔兵卫特意挖出一个木头罐子放置它。

“桐马,该走了。”他这样说着,也不管桐马什么反应,直接向前走。

走了吗?

桐马好奇的探头,那个让他毛骨悚然,身上的恶意仿佛要成为粘稠的黑水流出的男人,终于离开了他的感知范围。

桐马送了口气,终于静下心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桐马:?

不对劲,他怎么好像……在被拉着走?

 

几分钟后,弔兵卫看着蹲在角落默默自闭的桐马,强忍住嘴角上翘的欲望,安慰桐马道:“别害怕嘛,我又不会伤害你。”

桐马浅浅的挪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弔兵卫以表自己的态度。

弔兵卫转到桐马面前,桐马就再转过身去,再转再转,弔兵卫抓住桐马半透明的肩膀,手感像是轻飘到云朵,居然真的就这么抓住了他。

桐马呆呆的看着穿过自己肩膀的手,恍惚中感觉自己好像卡在一头可怕的凶兽的利齿之中,不由悲从中来,泪眼汪汪。

弔兵卫真的无奈了,他虚摸过桐马飘忽的魂体——现在他又碰不到桐马了,问道:“你吃什么呢?”

但桐马现在的状态,大概是根本就不记事吧。

弔兵卫只能凭直觉为桐马搜寻补充魂体的东西。

那女人的鲜血对桐马有害,是因为本身就不是什么恶人,相善的灵魂会灼伤桐马?那他要去找大奸大恶的人?

不对不对,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他与桐马信任的基石已经被破坏过一次了,再破坏一次桐马就真的要离他而去了。

弔兵卫思考着,目光不自觉放到山脚远处的寺庙。

庙里供奉的佛像吃香火,这是包含人类祈愿与虔诚的东西,虽然包含了人欲望的杂质,但从本质来说是纯净的东西。

我佛慈悲,他借点香火给这只可怜的饿肚子的善良鬼吃吃,不碍事吧?

佛像确实不介意,反正沉重的石像没有任何反应,倒是庙里的秃头和尚很介意,哪怕怕得浑身都在发抖,也倔强的挡在香炉前面。

虽然弔兵卫看着他好像主要挡的还是香炉旁边的功德箱。

弔兵卫瞅瞅趴着门边缘好奇观察的桐马,又看看怕得不要不要的小和尚,沉默片刻,终究是选择了违背自己强盗的本性。

“我有钱,来买点香。”

和尚:?

看着弔兵卫手里一大把的铜钱,和尚可疑的动摇了。

弔兵卫将钱币抛出,和尚下意识扑上前争抢,就这么让弔兵卫绕了过去。

弔兵卫在空旷的香炉里挑挑拣拣,勉强选出几支长一点的香,转头踢踢趴在地上的和尚问道:“喂,有没有完整的香?”

“有的有的。”和尚挣扎着起身,从佛像案台下的空隙中找出一个盒子,挑挑拣拣着数量,被弔兵卫一把拉过去,不心疼的拿了一大把。

和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看顿时空荡许多的盒子,有些悲从中来,却敢怒不敢言。

满载而归的弔兵卫准备离开,寺庙的隔层却又走出个胡子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和尚,浑浊的眼睛飘过寺庙的门口处后,他语重心长的对弔兵卫说道:“施主,你杀相重,心狠而留一丝余地,却早已无法回头。”

弔兵卫快步走着,根本不想听一个满是铜臭味的寺庙的住持说话。

住持的声音被他远远抛在后面,那轻飘飘的最后一句话却不知怎的,还是飘到了他耳朵里:“如若有功德金光护体,最后尚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哈,功德金光,这种东西,他早八百年就倒欠地府500倍了。

19.
弔兵卫把杂草扯开,扯出一片空地出来,将香插在地上,一根根点燃。

寺庙特有的香火味从中飘出,弔兵卫走到远处,给桐马挪开了位置,静静看不断扭头观察的桐马被被白色烟火吸引香前。

弔兵卫知道一点死人的规矩,烧香时不断想着桐马的出生年月和名字,还有他的外貌,以确保桐马一定可以吃到。

果然桐马坐到地上,把头探到香火的上空,眯着眼睛享受着。

其中一支香烧的飞快,那支便是桐马吃的香。

但那支香燃到尽头后,桐马便后退几步远离了烟火,思索了一会后,又后退几步。

是吃饱了吗?

弔兵卫不满的皱眉,桐马变鬼后食量比人类时期的还短,在他们还是盗贼时,桐马可以吃下哥哥抢来的一大碗饭,现在却吃一支香都慢吞吞的。

弔兵卫走出藏身的树木,大抵是知道这就是提供把他空空如也的肚子填满的人类,桐马这次终于没再躲着弔兵卫了,而是好奇的围着他转,像是在观察他是否会伤害自己。

真是记吃不记打,明明弔兵卫前不久才伤害过他一次。

得到补充的桐马稍微凝实一点点了,但真的只有一点点,要不是弔兵卫眼力好,都难看出有什么区别。

香火只能浅浅补充一点点能量,他还要去寻找更好的东西来给桐马补充。

是什么呢……

事情的转机来自桐马看到的人,弔兵卫原本并没有注意那个弱小的像是兔子的家伙,但桐马长久的驻足,引起了弔兵卫的注意。

而弔兵卫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个修士,与弔兵卫修邪法不同,这是个正道的修士。

正道的……应该知道怎么正确的投喂一只纯善的鬼吧。

“呃……咳咳……”

小修士捂住隐隐作痛的肋骨,脸色苍白,他一见弔兵卫脸上的伤痕就知道这不是个善茬,但未想过会如此强大。

他斗法失败了,会被这个邪道怎么样?

听说邪道都是修那些极度阴邪的术法的,轻则被杀死练尸,重着被活生生扒皮抽筋,看着弔兵卫那凶狠的样子,修士觉得自己恐怕会是最凄厉的结局了。

弔兵卫随手收好自己的法器,说起来这个法器还是他师傅的精心收藏,藏在很隐蔽的地方,小屋被弔兵卫搜了个底朝天才翻出来 。

“喂。”他开口,让修士毛骨悚然。

弔兵卫侧了侧身体,让出了看到战斗就避开的桐马,问道:“你知道怎么养鬼吗?”

事态发展太过突然,让修士没来得及反应,长大嘴巴发出急促的疑问:“哈?”

弔兵卫看起来有些失望,“不知道吗,好吧。”

他拿出另一件法器,上面缠绕的怨恨让修士略微看一眼就毛骨悚然,被这件法器杀死,恐怕要成为怨气的一部分,永生永世都无法超生了吧。

修士立马急切的叫嚷起来:“我知道我知道!”

法器的攻击停在他的脖子几厘米的地方,让修士冷汗直流。

弔兵卫收起法器,眼神冰冷:“你最好是知道。”

“嗯……嗯……”

这必须知道,不知道的话求助师傅师兄弟也得知道。

弔兵卫说起了桐马的情况:“魂体很淡,不吃刚死的普通人,寺庙里的香火只吃得下一根……”

看着弔兵卫如数家珍的说着桐马,修士只觉诡异,他忍不住打断弔兵卫道:“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吃不下……”

弔兵卫挑眉:“所以呢?”

修士无奈道:“他都快饿疯掉了,不和其他鬼抢贡品都不错了,怎么可能吃不下。”

说着,他从自己的包裹里拆出香和其他贡品,朝桐马的方向神神叨叨得说了什么,桐马像是感应到了,一个健步冲了过来,神情期待。

当白色的烟雾渐渐腾空升起,桐马满足的吸了一大口,几支香瞬间短了一大截,转眼便要见底。

弔兵卫不理解的问道:“可是我喂他的时候……”

他止住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修士接上了他为尽的话:“你身上煞气太重,连摆上的贡品都注定粘染怨气,他这样纯净的灵魂是不能吃一点邪气的。”

“吃多了是会死的。”

所以修士说的没错,桐马快要饿疯了。

如果不是饿疯了,他怎么会去吃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点燃的香火?

弔兵卫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桐马一支接一支的吃着修士的贡品,修士投喂鬼魂都要投出感情了,见弔兵卫像是在思量什么,忍不住说道:“反正你也养不了这只小鬼,不如让给我吧。”

“不可能。”弔兵卫一口回绝。

修士:“为什么?他跟着你会饿死的。”

“他不是怨恨死去的鬼,是不可能化作厉鬼的。”言下之意就是弔兵卫不可能投喂的了桐马。

不。

弔兵卫不自觉的在心里反驳修士。

桐马就是在怨恨中死去的鬼,他的哥哥抛下了他独自逃生,他最恨的应该是弔兵卫。

但是为什么……
桐马,为什么不恨哥哥?

“他是我弟弟,亲生弟弟。”弔兵卫简单的解释了原因。

修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看弔兵卫,又看看桐马。

在他眼里,桐马就是一张纯净的白纸,会被其他杂色的颜料染脏,但是在那之前在一直干净的,给人极度舒适的感觉。

而弔兵卫恰恰相反,他恍若被浓墨的黑色与狰狞的血迹层层叠叠的布料,粘稠又恐怖,带着死亡的冰冷和黏腻。

但仔细一看,这一人一鬼眉眼间的确带着几分相似,看弔兵卫非常坚持(实际是自己再做纠缠就要被杀了),修士抽咽得放手了:“那你记得以后要好好做个好人,不要让他再饿着了。”

“呜呜呜我师傅很厉害的,你要是……”

“快滚。”

“哦……”

修士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桐马吃饱后懒洋洋的,魂体都凝实了不少,挪回到弔兵卫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哥哥,像是在问接下来要去哪里。

弔兵卫看着自己的双手,从数年前开始,这双手沾染过无数罪孽。

杀人、放火、抢劫……

现在甚至为了私欲修了邪道。

这双手,还有被洗净的机会吗?

20.
佐切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身衣服。

山田浅卫门最近接到消息,非人町最近突然来了一位大好人,乐施善行,无条件的用钱币和各种珍惜的东西换取粮食与过冬的衣物,赠送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们。

他为破旧的房屋加盖坚固,将混乱无序的非人町重新制定规则,让每个人都最起码拥有一份活下去的底气。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好人吗?

佐切感到疑惑。

幕府接到消息后也深感怀疑,认为这是否是想策反一波人反抗幕府的别有用心之人。

但未得到准确的消息,之前指定的非人町头目也因未知原因失去联络,思量许久后,幕府决定排出直属的山田浅卫门来调查这位新的“非人町首领”。

佐切便是此次任务的执行者。

她本想直接去非人町调查,被同行的向导提醒后才发觉自己洁白的衣服与非人町太过冲突,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外来者的程度。

于是佐切换下了山田浅卫门干净的校服,穿上破洞灰败的麻衣,又在脸上抹了灰,出发了。

非人町环境差到超出佐切的想象,潮湿的木房与肮脏的水渠到处都是,臭的佐切忍住抬手捂住口鼻,但下一瞬周围居民投来的怀疑目光又最终让她放下了手。

她连深呼吸平缓心情都不敢,怕被臭晕过去。

但往更里面走去,佐切敏锐的发觉了里外的区别。

越是往里走,越是无人注意佐切,大部分人手里都有活干,男人扛着木头石块,女人拿着针线草履,大家行色匆匆,却喜气洋洋的赶路。

这一幕让佐切不由有些愣神,她想象中的非人町应该是混乱的、无序的、充斥着抢劫与杀戮的。

但事实却完全相反。

不,或者说这就是曾经的非人町的状态。

是某个人的到来,彻头彻尾的改变了没有未来的非人町。

“叮叮叮——”

突然,有人敲着响亮的锣鼓,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道:“都别干了都别干了!”

“吃饭时间到了啊!”

“吃饭!”

像是听到世界上最美好的词句,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切的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佐切跟着人流,一起向那个终点走去,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发现虽然众人神色急切,却没有发生混乱的惨案,甚至有意无意的让妇女儿童和老弱病残站在前方。

不可思议,这是更高层从未想过的非人町。

从这些细微末节中,佐切不自觉的开始佩服那位未曾谋面的新首领,她不知道要耗费怎样的心力才能将称谓就带着“非人”二字的人改造成这样,但想必,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人才能做到吧?

走到某个路上,人们开始有序的排好队伍。

佐切因为是女人的缘故,被人主动让到了队伍的前面,更前面的都是明显比她困难的人,或是瘦骨嶙峋的老人,或是残疾的儿童。

队伍一点点前进着,佐切也终于看到了新首领的面貌:乱蓬蓬的金发,脸颊边扎着一根小辫子,面上是四道着狰狞陈旧的伤疤,足见他曾经必然身负沉重的故事。

佐切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这就是非人町的新首领,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不会有哪个领袖会亲自守在大锅旁,为子民盛起一碗碗稠得几乎要搅不开的栗粥。

但周围人崇拜的目光与抹泪为领袖祈祷的低语全部都验证,这就是那位传奇的首领。

当排到佐切时,首领接过佐切用来伪装身份特意找来的破碗后停顿了几秒,抬头淡淡扫视佐切一眼。

那一瞬,佐切毛骨悚然,如同被大型食肉动物看破伪装的食草动物。

首领放下手中盛粥的勺子,佐切马上浑身紧绷起来。

被发现了吗?

弔兵卫用手指敲敲碗底部破漏的位置,漫不经心的提醒道:“这里会漏的,不要浪费粮食。”

说着给佐切换了一个完整的木碗,打了满满一碗粥。

佐切愣愣的接过还微微发烫的粥,应道:“啊……好的……”

弔兵卫用勺子敲了敲大锅的边缘,“下一个。”

佐切松了口气,退到了后面,没注意在她转身的瞬间,弔兵卫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我要被发现了。”晚上弔兵卫投喂桐马香火时对桐马说道。

他改变非人町救了很多原本几月前就该死的人,身上的血气终于在不断的努力下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之前他只能让其他人替他给桐马供奉香火,但都是没有能力的普通人,相比起弔兵卫来说最大的优点就是没做个恶事,仅此而已,能给到桐马的能量稀薄无比。

弔兵卫看着被饿到的桐马可怜兮兮的眼神,只能每日都在非人町寻找之前是好人、因为家道中落才来到非人町的人。

而他在把好事的量和质都提升上来后,身上的金光终于让他可以亲手投喂桐马。

他一直坚持亲自给别人打饭,就是为了不让糊涂的天道系统把他的功德误算给其他人。

只要他继续做好事,只要他一点恶都不做……

桐马还没到可以听懂弔兵卫每一句话的程度,歪着脑袋看着弔兵卫。

弔兵卫像是重新养育了弟弟一遍,要重新把弟弟从懵懂的婴儿养到知世的少年。

现在弔兵卫最渴望的,是曾经最悉数平常的,桐马的一声哥哥。

原本弔兵卫还想在非人町待久点的,这种惨兮兮的地方刷功德再快不过,但白天那个连伪装都做得烂的要死的女人瞬间让他意识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能再杀人,别人却可以杀他。

多么不公平。

就像是他曾经肆意杀人的报应。

 

佐切在非人町待了十多天,她亲眼见证非人町每日的变化,居民们的面貌也在一日日变好,充满希望。

最开始她还抱着要寻找弔兵卫谋逆的证据的念头,但几日后,亲眼看着弔兵卫为无家可归的儿童成立专门抚养机构、为无力的老人成立保障工作、为被暴力对待的女人惩戒家暴者后,她开始感到迷茫。

这真的是一位谋逆者吗?

可她眼前只有一位走下神坛的救世佛祖。

甚至他还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为患有重疾的人日夜送汤药,直到那人死去,还紧紧握住首领的手,流着泪说他辜负了首领的汤药。

弔兵卫什么都没说,让人好好安葬了已逝者。

周围人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直说首领是天大的好人。

渐渐佐切被周围的氛围带动,专心的做起弔兵卫安排的工作,尽自己所能为非人町贡献一份力。

她给山田浅卫门写信:非人町的新首领绝非谋反者,这只是一个有能力的、心怀大爱的善人。

但事情不会永远如佐切所愿,大半月后,她看到了带着一堆官兵,行色匆匆的山田浅卫门殊现。

“已经查清楚了,佐切,你不用待在这里了。”殊现向佐切出示证据和自己的通行令,“亚左弔兵卫,曾经的伊予山贼王,犯下过杀人、强盗、火烧……数罪!”

“这是一个罪无可恕的死罪人,他来到非人町绝对不是为了所谓的善事,佐切,你被他蒙蔽了。”

“他是个谋逆者,经如此,我优先认定,他一定也犯下了冒犯将军的死罪!”

佐切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凝固了,她慌张的拦住要进入非人町的殊现,“等等……殊现前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看到的……我看到的明明是一个……”

“佐切。”殊现打断佐切的话,流下泪水,悲伤的看着她,“不要被恶人的伪装蒙骗了。”

恶人的,伪装吗……?

佐切沉默的站在原地,殊现略过她去寻找弔兵卫。

“你们要干什么?”

非人町的人听到动静,点燃火把看着官兵们。

殊现出示自己的证明,说道:“我们来抓捕大恶人亚左弔兵卫。”

听到熟悉的名字,居民们皱起眉头,“这里没有什么大恶人,有的只有为生活所迫的人!”

“是吗?你们也被蒙蔽了吗?”殊现的泪水流下,喃喃道:“包庇罪人的人,应当视为同罪。”

“什么……?”

不等居民们反应过来,殊现已经举起了刀,干脆利落的砍断了第一个挡路的人的脑袋。

那个人的面孔佐切非常熟悉,在最开始她不熟悉路况时,这个人给她指过路,并仔细介绍了非人町每个不同分工的地方的方向。

他骄傲的说道:这都是首领的功劳!

就在几日前,他喜气洋洋的和佐切说:他的妻子怀孕了,有了首领,他的孩子不会出生在臭水沟横生的非人町,而是干净整洁的非人町。

不,或许到时候非人町已经不能再被称作非人町了,他们也不再是“非人”了。

那个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就这么突兀的死在一个既普通、又不普通的晚上。

人群被鲜血与死亡刺激到了,顿时骚乱起来,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保护首领!”

几个灵活矫健的身影一下就跑到了后面,大概是去向弔兵卫通风报信了。

殊现皱眉,吩咐道:“杀了他们。”

居民们拿起农具开始反抗,惨叫与死亡充斥在狭小的非人町里。

佐切冲过去抱住了挥舞刀刃的殊现,哭着说道:“殊现前辈……太过火了……你做的太过火了!”

殊现一把甩开她,眼里带着悲痛与坚决,“佐切,不要逼我。”

啊啊,她真是太傻了,这可是山田浅卫门殊现啊,就在前不久,他刚刚屠杀了一个罪人的全家,从老到少,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这样的殊现,怎么可能会收手?

弔兵卫接到消息后毫不犹豫,马上背起桐马的骨灰罐向非人町外逃去,但有官兵动作很快,居然追上了他。

弔兵卫不能杀人,只能夺过其中一人的刀勉力的抵抗着。

他在思量,砍断他人的腿,是否犯下的罪比直接杀死他少。

然而在佐切眼里却是,哪怕被逼到这种程度,弔兵卫依然不愿杀人。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恶人吗?

自今夜后,佐切一直以来的世界观,在一瞬间崩塌了。

在非人町其他人的掩护下,弔兵卫逃到了海边,他毫不犹豫的跳下海,在海流的冲击下一瞬便被卷到远处。

所有人都知道孤身跳下汹涌的海水大概是活不下来了,失温、撞伤、海底凶狠的食肉大鱼……每一条都是致命的。

但殊现犹觉不够,吩咐属下拿过弓箭,对着弔兵卫远远射出一箭。

起伏的海面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佐切眼尖的看见海面突然涌出的血迹。

殊现射中了,亚左弔兵卫死定了。

21.
渔民们好不容易撑过半夜突然的风暴,正对着平静下来的海面心有余悸,突然,一只手抓住船的边缘,费力的爬了上来。

船上的渔民吓得抱作一团,有胆大的抄起鱼叉,就要攻击自保。

躺在船上的弔兵卫费力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灿的钱币,将钱从船体表面滑到渔民的地方。

“从现在开始,这艘船归我。”弔兵卫捂住被弓箭射中的伤处,站起身宣布道,“你们跟着过路的其他船回岸上去。”

“不准暴露我的存在,不然我也没法保证这些钱还给你们了,哈,估计是也被判谋反罪被杀掉吧。”

其中一个渔民大胆的捡起金币,咬了一口,“真……真的……”

领头的渔民恭敬的向弔兵卫鞠躬,接受了这场交易,并给弔兵卫递上了伤药与干净的布料包扎。

弔兵卫狰狞着脸,摸索了一下弓箭射中的地方。

是他的右肩膀,他皱眉摸了一会后,确定避开了骨头,将肩膀往倚靠的地方狠狠撞击,箭矢顿时又往血肉里狠狠推去,穿过对面的皮肉出来。

渔民们看着就痛,弔兵卫却一声不吭,将羽毛端折断拔出,再将箭头顺着拔出。

大量血液一下从伤处喷涌,弔兵卫马上将药粉撒在伤口,再快速的给自己做包扎。

一番操作下来他已经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了,但在渔民们下船之前,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以防渔民们为了钱杀死他。

好在他给自己处理箭矢的狠意吓到了渔民们,直到换船的前一分钟,他们都全体站在一个角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弔兵卫。

确定渔民们已经远去,弔兵卫松了口气,无力的顺着船边坐了下去。

桐马眼泪汪汪的紧贴着弔兵卫,想碰碰哥哥的伤处,又怕按到了弔兵卫的伤口。

弔兵卫抬起没受伤的胳膊,勉强扯出一点笑安抚桐马:“别哭了,力量都顺着眼泪流出去了……”

“我……没来得及带香……没办法给你供奉了……”

“我……咳咳……”

疲惫感涌上,弔兵卫缓慢的闭上眼睛,“我……睡一下……”

“一下……一下下就好……”

“呜……哥哥……”桐马哭着喊着弔兵卫心心念念的哥哥,可惜这时弔兵卫已经彻底闭上眼睛,错过了。

 

“嘶……那家伙,我要是杀了他,能有不少功德吧。”

休息一晚后弔兵卫精神已经缓了大半,他咬着船里剩下的鱼,和桐马说着。

弔兵卫说是正是殊现,一个幕府的武士,身上缠绕的怨恨却不必弔兵卫少,恶意几乎快要喷出来了。

啧啧啧,虽然比不上弔兵卫的祭品师傅,但这样的大恶人杀一个就抵得上弔兵卫费心费力做一个月好事了。

不,可能不止一个月,只是弔兵卫还没来得及杀,没办法具体的换算。

非人町的覆灭让弔兵卫还是有点可惜的,这本就是个长久的建设,弔兵卫曾预计过,如果非人町成功了,他能得到的功德绝对比什么给要死的人盛点饭要多得多,从莫种角度来说,殊现毁了非人町,就相当于一个香馍馍毁了另一个香馍馍。

越想越气的弔兵卫狠狠咬碎嘴里的肉,混着鱼刺嚼碎咽下,就像是要生啖殊现的血肉。

“那个混蛋……绝对要杀了他!”

数日后,弔兵卫终于漂泊上岸,他心疼的看着好像瘦了一大圈的桐马,准确来说是他好不容易把桐马养得明亮一些,现在又暗淡下去了。

明明弔兵卫攒的功德已经很多了,足够养弟弟了,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桐马挨饿。

心里不由又给殊现狠狠记上一笔。

这里不是日本,弔兵卫混进人群后马上就意识到了。

不同的面貌、服饰与语言,弔兵卫在新的土地里相当孤立。

但很快他就知道,殊现这个香馍馍给了他怎样的机会。

如果说非人町是是没有未来的麻木,这里就是惨烈的人间地狱。

形容枯瘦的人躺在街头,哪怕身上的衣服都烂成一缕一缕的,也要倔强的紧紧握住手里的烟枪,沉醉的来一口又一口。

抱着干瘦的孩子尸体的疯女人穿行在各个巷尾,给过路人展示自己的孩子,希翼有人说自己的孩子还有救。

大部分人好像早已习惯,并不理睬她,弔兵卫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都快烂成腐肉了,他人嫌弃的捏住鼻子,只觉得晦气。

“大人……大人……只要一点点钱,如果我凑够了买药的钱,囝仔就会好起来的,哈哈,好起来,当家的也会回来吧,他最喜欢囝仔了,囝仔好起来他爹就带他去吃他最喜欢吃的糖葫芦……”

女人的话颠三倒四的,弔兵卫听不懂,他只能从女人疯癫的神情中判断这个女人过得不好,非常不好。

弔兵卫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远离女人和他的孩子,而是从把水囊解开,倒在随身的小碗里,撬开了孩子的嘴喂进去。

女人愣住了,那永远缠住她的疯狂好像短暂的消失了,她似乎得到了一瞬的清明,抱着自己死去的孩子呜咽的哭泣。

而在这里,这短暂的清明对她来说也无疑是更大的痛苦。

几分钟后,女人又恢复了疯狂,絮絮叨叨的抱着她的孩子走远了。

啊啊啊,风水宝地啊。

弔兵卫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扯着狰狞的伤疤,看着有些恐怖。

刚刚的举动并非出自善意,而是弔兵卫的实验。

看似悲悯,实则是弔兵卫在试探这是否也算好事,这是否也加功德?

他这样急功利切的想法却没让天道反感,反而真的给他加了一丝功德。

这样小的事情都有回报,那更大的好事呢?更多的好事呢?

桐马,他的弟弟,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他会被弔兵卫投喂的越来越强,强到什么都伤不到他,强到在人间长长久久的存在。

 

22.
“来人啊,来个人吧,来个好心人救救老头子我啊——”

弔兵卫在上山采药的时候忽然听到这样的呼救,他刚刚在这片大地起步,没有资金,语言不通,只能先通过采摘药材等正规形式获取起步资金再慢慢发展。

不过顺手救人拿点小kpi他也是愿意的,于是和桐马一起循声走到一个巨大的陷阱前。

里面瑟瑟发抖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见到洞口终于来人,表现的异常激动,不住的向弔兵卫挥手。

弔兵卫却没有马上施救,反而是皱眉仔细观察着老头。

啊,是个修道的人。

弔兵卫迅速从老头的衣着与气息判断出来,马上就要毫不留恋的离开。

弔兵卫自己就是修道的人,自然知道这种人肯定手里都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能力,年龄越大掌握的东西就越多,被困在坑里?怎么可能!

这是个陷阱,弔兵卫想远离。

但是桐马依旧守在洞口,观察着老头,弔兵卫只好回头叫弟弟:“桐马,走了。”

“他叫TOUMA吗,名字不错。”老头在坑底突然插嘴。

弔兵卫顿住,回头看向坑底。

修道的路随师傅学到的东西而不同,各家有各家的特色,有些人天生注定和鬼怪无缘,看不见这灵异的东西,弔兵卫和桐马上次遇到的小修士纯属运气好,属于灵修才看得见桐马。

而这个人,也看得见。

弔兵卫走回坑的边缘,心里计算老头是否会有威胁。

老头笑眯眯得摆手,“不要那么紧张嘛,我看你金光环绕,想必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这样吧,你救我上去,我就当你师傅怎么样。”

“别看老头子我这样,我可是很有名的大师哦。”

弔兵卫看向桐马,他还没学会这个地方的语言,桐马倒是因为到处飘着,不经意间居然已经学会了大致的语言意识,可以给弔兵卫做翻译。

该说不愧是桐马吗?

“我有什么好处?”弔兵卫问。

桐马断断续续的翻译着,他口语还不是很好,就像是3岁小孩牙牙学语一样用很简单词语,老头偏头听了半天才搞懂弔兵卫的意思,说道:“一时半会我没法给你演示。”

弔兵卫马上就要走,老头不急不缓道:“但是我知道怎么给死人做衣服。”

弔兵卫顿住了,老头看到弔兵卫和桐马的第一眼就知道桐马这个纯净的灵魂对弔兵卫有多重要,一下就击中了弔兵卫的三寸:“你也想亲手给这个漂亮的小鬼魂做一身漂漂亮亮衣服吧,现在这样子,啧啧啧。真磕碜啊。”

桐马一直穿着死亡时的衣服,那身沾满土壤和鲜血、已经破破烂烂的蓝色麻衣,早已配不上桐马。

最关键的是弔兵卫看到这身衣服就会想起弟弟死亡的场景,那样撕心裂肺非痛苦始终铭刻在他的灵魂上。

弔兵卫颔首,同意了这场交易。

弔兵卫一下跃进坑底,背着老头轻松的爬出囚禁老头许久的地方,在他攀爬的时候,老头说了自己的道号:“明诲,我叫明诲。”

“你叫什么?”

弔兵卫不答,他翻了个白眼:“不告诉你。”

名字对修道的人是很重要的,它包含了一个人的存在、开端、终结,部分的修士可以利用名字准确的下诅咒,或是探查能力,弔兵卫不会傻愣愣的就暴露自己的名字。

明诲低笑,“没事,那我就随便给你取个代称吧。”

“二狗怎么样?”

弔兵卫:“……滚。”

 

明诲这个师傅做得并不称职,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歪歪倒倒在房间里,扯着嗓子喊弔兵卫帮自己做事情。

比如倒茶,比如端饭。

弔兵卫不理他,他每天都烦死这个吃干饭的家伙了,阴侧侧的盯着明诲,计划赶走他的最好时机。

做衣服的能力弔兵卫已经学会了,还顺带学会了做纸元宝纸铜钱之类的小手工,他弔兵卫叠了很多烧给桐马,桐马咔嚓咔嚓得吃着,像是吃小零食一样。

纸元宝和烧香有点类似的功能,只是两者间有着分支区别,依明诲所言,香能巩固魂体的稳固,而元宝则可以讨好下面的鬼差。

但弔兵卫连多余的鬼都没见过,更别提所谓鬼差,所以觉得纸元宝是最鸡肋的东西。

明诲神秘的笑起来:“托我大徒弟的福,我见过鬼差一次。”

“哦。”弔兵卫冷漠脸,“关我什么事。”

明诲许久不说话,弔兵卫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正要离开,却听他低低的说着:“老头子我大徒弟活的短,小徒弟命更短。”

弔兵卫并不觉得自己是他徒弟,完全不管老头的疯言疯语。

每次当弔兵卫觉得明诲已经没用时,明诲总能神奇的变出弔兵卫感兴趣的术法,于是弔兵卫犹豫三秒,又让明诲多留几日。

有时候弔兵卫真想把明诲拎起来,头朝下用力晃晃,看看这个老头子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当然最实用的还是他做衣服的能力,明诲做真衣服时笨手笨脚的,但对纸衣服却是惟妙惟肖的,弔兵卫其他东西都学得非常好,唯独最心心念念的给桐马做一套衣服这里栽了跟头。

倒也不是不能做,就是做出来得很丑,桐马本鬼不嫌弃哥哥的手艺,但弔兵卫对比着明诲的作品后就特别不想让桐马穿上他做的劣质品。

他怀疑的看向明诲,怀疑明诲是不是没有教好自己。

明诲嘲笑他:“人不行别怪路不平,我可是把看家的手艺都教给你了。”

“啧。”弔兵卫一脸晦气,出门给别人装饭去了。

他有过非人町的经验,主动散播消息让附近的流民渐渐靠过来,还有人自发的为弔兵卫创造了打油诗流传在街头巷尾,称他是天菩萨下凡。

有时候山匪路过,霸道的要看看他这个大好人兜里有多少存款,弔兵卫反手就是一个白吃黑,把山匪的金银统统扣下,人也留下打白工。

笑死,也不看看弔兵卫的老本行是什么。

伊予山山贼王!

弔兵卫当初学的邪道到底还是用上了,他将无伤大雅的小手段丢进家大业大的地主家里,吓得人家魂飞魄散后再假好心的上门,装模作样的驱邪,收获地主泪眼朦胧的感谢、和一大笔钱财。

握着弔兵卫的手大声说会把他介绍给有需要的其他地主。

弔兵卫笑眯眯的说道:“麻烦你了。”

就这样靠着这些合法资金,弔兵卫硬生生的撑起了一个流民街道,保证了诸多无家可归者的生存。

这样就好了,他的功德源源不断进账,桐马也比最开始的状态好了很多,开始趋近于弔兵卫印象里那个狡黠的盗贼。

这样就……

“亚左先生……?”

弔兵卫从不在外人面前说话,被他帮助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天生的哑巴,“亚左先生”这个代称还是他们从明诲的口中知道的。

弔兵卫呆愣的看着他正要给别人的碗里滴滴答答的红色液体,僵硬了好久才摸上自己的鼻腔。

……是从那里滴落的。

“咳…咳咳……”弔兵卫开始遏制不住的咳嗽,每一声都撕心裂肺的,喷出鲜血。

人群慌乱起来,大家都想接住摇摇欲坠的弔兵卫。

弔兵卫明明灭灭的视线中最后看到的是慌张的桐马。

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躺在床上,他名义上的师傅明诲在床边沉默的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弔兵卫沙哑着嗓子说。

他在这里将近8年,随桐马的翻译耳濡目染学会了语言。

明诲不语,这就是最好的表示。

弔兵卫愣愣的看着他,扯住他的衣服,慌张的问:“有没有什么办法……不……我不能就这样死……”

明明在召唤桐马说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的是他,在老天真的要收取代价时他却又贪婪得想要陪桐马长长久久的留下。

明诲叹息,从弔兵卫手里把衣服扯开,离开了屋子。

弔兵卫对着只剩下桐马的空荡房间,捂住脸低低的笑起来。

这是一个正道啊,他们讲究道法自然,顺应天命。

可他偏偏不想认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才不要就这样下地狱。

 

23.
弔兵卫在生命的最后倒计时中为桐马制作了一件衣服。

一件繁复的、修着紫鸢花的振袖。

这是他短暂的一生中最好的纸扎。

明诲看了后感觉不对劲:“这是不是给女人穿的衣服?”

虽然他不懂日本的文化,但这掐腰和宽大的袖子,修身的衣服,让他看出了点蹊跷。

弔兵卫勉强得扯着笑容,“这样他是不是更像女鬼了?”

明诲:“……”

灵体冤魂中多以女鬼为强,因为女人通常在生前遭受更多的不公,这些生前明明没做多少错事,却要受尽折磨的女人,受到的苦涩会在死后统统还回来。

弔兵卫想用这种障眼法在他死后保护桐马。

明诲没有说什么他会照顾桐马的屁话,他寿数也将尽了,总有一天桐马会孤零零一只鬼飘在这个世界上。

穿上振袖后的桐马就像是一个文静的日本贵族女人,夹杂着几丝妖异和危险。

弔兵卫絮絮叨叨的和桐马说话:“看到修士就躲起来,遇到危险就躲进我的坟墓里,饿了就去‘慈善堂’吃香火……”

桐马沉默着点头。

弔兵卫兀的说不出话了,他把桐马搂在怀里,呢喃道:“我不能离开你……”

他不能离开桐马。

弔兵卫用阴邪的法器在身上刻下咒文,自从为了桐马开始做好事攒功德,他已经许久没有动用这种显世即害人的东西了。

弔兵卫的确是这方面的天才,他很早开始就在琢磨永生的法术,发现不为天道所容忍后,他换了个方向。

那就做个邪恶至极的大恶鬼,有了力量,还有了无限的时间。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死后都能当鬼的,大部分人死了就直接被鬼差拉进地府了,弔兵卫要做的就是用术法强行把自己困在现世,这种法术通常是心怀愧疚或恐惧的人害怕自己害死的人下到地府去告自己的状才要镇压的,弔兵卫就反向利用。

弔兵卫害怕死亡,因为无论外人怎么认为他是个良善的好人,他自己却是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他不知道地狱讲不讲究功过相抵,但想必是不行的,不然对无辜者来说过于不公平。

地狱的主人会一眼看出他包裹在金光下的腐烂,然后判他千年万年受罚。

桐马……被他强行拉回来的弟弟,他本来应该去投胎转世了,被他贪婪的哥哥强行留了下来,没有攻击性,没有反抗能力。

如果桐马幸运,那他会被正道怜悯超度,如果他不幸,会被邪道抓住奴役。

更糟糕的情况是被大鬼一口吞下,桐马这种身上缠着功德的小鬼最是大补,被吃后就相当于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不再有。

弔兵卫一把丢开滴血的匕首,踉踉跄跄向外走去。

他、才、不、允、许!

他抱着桐马的骨灰,找到自己早已挖好的坑,躺进去,不过一会,弔兵卫安排好的人就找到了这个坑,一铲一铲的将土填起。

夜色遮掩,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活埋远近闻名的亚左先生。

随着泥土越掩越高,空气愈发稀薄,弔兵卫的呼吸开始急切起来。

被他亲手刻下的伤害接触泥土后发出阵阵的刺痛,之前被惊扰而四处逃亡的虫子穿过泥土的间隙,爬过弔兵卫的皮肤。

黑暗里,弔兵卫连桐马都看不见,唯一能听见的声音,除了虫子窸窸窣窣爬过的动静,就只有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

弔兵卫忍耐着,这是成为大鬼必不可少的步骤。

惨痛的死亡,越是痛苦,死后越是强大。

‘你会死得比我凄惨——一千一万倍,哈哈哈哈哈弔兵卫,逆天改命,你会死得更痛苦,万虫爬过你的身体,吮吸你的血肉,你明明还活着,却只能看着它们吃掉你,你会被泥土掩埋呼吸,沙土进入呼吸的管道直到堵塞……’

这是亚左弔兵卫亲手杀死的前师傅对他的诅咒。

这样的诅咒一般难以避免,毕竟是施术者死前泣血的悲鸣,那弔兵卫干脆利用起来,用诅咒成就自己。

弔兵卫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唯独忘记了坑外的变数。

明诲踉踉跄跄的走到坟堆边,蹲下身轻抚仍然松软的泥土,满怀悲伤道:“闭眼吧……亚左……或者说……”

“不破长兵卫。”

名字是最短的束缚,万事万物独一无二的刻痕。

修道者被掌握名字是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弔兵卫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哑巴,透露的姓氏也不过是自己的假名。

但明诲不知用什么方式弄到了他的真名,害怕不同语言无法造成实际效果,他用不知道何时学到的日语,用日语的发音读出弔兵卫的真名。

他策划了多久?不知道,又或许他从最开始就在计划了。

被埋在地下的弔兵卫被突然到来的睡意掐住,他拼命得想要反抗,却被束缚牢牢压制,外面随他的挣扎扬起狂风,明诲在这样的灾难中纹丝不动,低头反复念着弔兵卫的名字。

终于,风停了。

亚左弔兵卫闭上了眼睛。

明诲疲惫的回头,看见桐马正睁着大眼睛看他,似乎没有理解眼前人刚刚是做什么。

明诲叹息,摸摸桐马的头道:“孩子,你也睡觉吧。”

“睡吧……睡吧……睡醒了,哥哥就在身边了……”

桐马的身体摇晃着,他的半阖着眼,化作一团紫烟,钻进哥哥的坟墓里,回到自己的骨灰罐中。

24.

弔兵卫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身处昏暗的地方,手腕上带着镣铐。

前面带路的人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和同伴讨论着:“……他真的是好人吗,我怎么感觉他比前面的恶鬼还臭?”

“嘘!前辈说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

“好吧……确实是有金光,他怎么这么奇怪?”

是日语。

弔兵卫意识到,自己彻底的死了,还进了老家的地狱,前面的人是抓他的狱卒。

“啊,他回神了。”狱卒发现弔兵卫的情况,惊奇的看着他。

为防灵魂反抗不好抓,刚死的鬼都是浑浑噩噩的,直到快要进府底审判才会回神志。

弔兵卫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的。

狱卒拉着他前进,还在不停长舌得说着地狱最近都八卦,突然,前面一阵闹腾起来,不断有鬼说着:“拦着他!”

弔兵卫抬头,看见是一个凶恶的鬼魂正不管不顾朝一个方向奔逃。

弔兵卫听到牵着他的狱卒啐了一声,幸灾乐祸道:“还有鬼敢去‘细丝浆’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哼,罪大恶极想逃过审判的鬼都是这样的,妄想自己是最特别的,殊不知刚进浆里就会被死死拖住,沦为细丝浆的一部分!”

“细丝浆……是什么?”弔兵卫沙哑着声音问道。

两个狱卒回头看他,他们本不该和押送的鬼魂交谈,但弔兵卫一身金光很讨鬼喜欢,加上他们的倾诉欲比一般的鬼更强点,于是开口介绍道:“是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的仁慈,垂下一丝蜘蛛丝般细的线,如果成功碰到它,哪怕再罪大恶极的鬼都能被马上洗清罪孽,转世投胎,甚至……”

“重回人世。”

弔兵卫听到这里,心念一动,目光不由追着那鬼的身影。

随后狱卒们笑道:“但事情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细丝浆的血水会死死拖住鬼体,曾经失败的亡灵也不会想有人成功,会千方百计的阻挠。”

“胆敢尝试的鬼无一例外,都成了细丝浆的一部分了。”

“但我怎么记得好像有几例成功……”

另一个狱卒猛得拍打说漏嘴的狱卒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啊!”

狱卒打闹间,弔兵卫抓住机会,一下扯断手上的镣铐,丢到狱卒的脑袋上造成暴击。

狱卒惊讶的看着他,半响才想起扯嗓子大叫道:“别跑!”

弔兵卫推挤着赶路的其他鬼,向之前逃往细丝浆的鬼的方向跑去。

悬崖之下便是细丝浆,之前的鬼刚落进血河中,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吞噬到河底。

弔兵卫身后的狱卒上气不接下气的挽留他:“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弔兵卫没有回头,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他也如上个鬼般很快沉进血河,狱卒气喘吁吁的看着河面,叹息道:“这么这么倔呢……”

“啊……?”

沉浮的血河突然爆出金光涌动,弔兵卫挣扎着把脑袋露出河面,向远处的细丝前进。

狱卒惊讶的看他,没想到功德还能这么用。

很快便有鬼哭狼嚎的亡灵从血河下伸出长长的手臂,妄图阻止弔兵卫,弔兵卫不断扯开它们的束缚,坚定不移的向自己的终点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弔兵卫身上的金光开始渐渐暗淡下来,血河像是终于发现他的真面目一样暴动起来,血河中的亡灵则随河水开始狂欢。

弔兵卫的速度慢了很多,他大喘着气,被冰冷的河水冻得不自觉发抖,这种寒意不是从皮肤进入身体,而是直击他的灵魂。

弔兵卫无数次被拖下河底,又挣扎着探出头,在狱卒震惊的目光中,他离蜘蛛丝越来越近。

终于——

他的指尖碰到了脆弱而代表希望的蜘蛛丝。

此时的弔兵卫魂体已经非常暗淡稀薄,即将失去意识之前,他突然想到,是不是曾经这里的某一天,他的弟弟也像他如今一样,穿过冰冷的血河,撕扯亡魂的挽留,一点一点……摸到了这蛛丝……?

所以他看见桐马的灵魂时才那么黯淡。

桐马……

 

弔兵卫睁开眼睛,将头歪在一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前世的自己的头骨,空洞洞得盯着自己。

“咔哒咔哒……”

弔兵卫听到如初冬湖面薄冰破碎的声音,那沉寂了一百多年的骨头一下碎成粉末,消失在了泥土中。

“唔啊——”

桐马在半空伸着懒腰,感叹道:“睡得好舒服。”

“感觉像是在很安心的怀里睡了一觉呢!”

弔兵卫轻笑道:“对啊,因为我一直把你抱在怀里。”

桐马:“啊?”

弔兵卫举着怀里的骨灰罐:“看,你的床。”

桐马围着那个骨灰罐不敢置信:“真的假的?诶?诶诶?诶诶诶???”

“还有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

“嗯?”

“我真的是你的哥哥,桐马。”

“哈——?”桐马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可是……可是我是鬼……我们年龄差这么多……”

弔兵卫温柔的看着桐马:“终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End.

转世哥:感谢前世送来的弟弟,我很喜欢。
前世的骨头:……

 

家有女鬼堂堂完结!谁能想到最开始我的脑洞真的就是开头那里的弔哥问女鬼好不好养那里,怎么能写这么多。

对前世的弔哥来说,
非人町相当于:经营游戏
殊现:打死会掉很多奖励的大boss,但带了一堆杀了就倒扣奖励的小怪,有点棘手
中国:新地图,奖励又多又好拿,经营游戏和pve游戏的结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