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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传说里有一种名叫鬼灯的妖怪。他们有着小孩子一般浑圆的手和脚,提着灯四处游走,就像失散了的幼童。但是,一扳过这种妖怪的脸,这种幻想马上就会灰飞烟灭,因为他们都染着颜料一样红的鲜血。
在乱步眼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样的妖怪。他已经失去了手脚,却依然被军警牢牢地绑在审讯椅上,每次审问都要有若干优秀的异能守卫者在旁,那样子,似乎他是个柔弱而需要保护的重要人物。
乱步把拧着的手指一根根捋平,对他说:开始吧。
乱步接下审讯他的任务,并不是出于命令。
战后,侦探社获得了无比丰厚的嘉奖,各大报纸和电视频道昼夜不停地播报福泽领受天皇授章的报道,来找他和国木田合影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为了躲避麻烦,太宰早早地请了半年的假,去欧洲各国轮番游玩。这样的大肆宣扬,可以说侦探社获得了世界的好感,也可以说,政府在向他们警告:对书的干涉,到此为止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福地樱痴对于侦探社竟是有所保护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秘密没有公之于众。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了达成这一切,他曾经联系过哪些人?他曾经见过书的真面目吗?这之中有一些是可以被普通人审问出来,并且用电视播报出去的,但更多只能由像乱步这样的人代理完成,像他这样没有身份,又深深了解内情的人。
开始,是看电影一样虚幻的观察与演练。陀思妥耶夫斯基被铐在电椅上,微弱而源源不绝的电流淌过他的身体,钻过他干枯而苍白的嘴唇,仿佛轧过一朵死去的花。他们害怕杀死他,不敢用太大的电流;又害怕他趁机逃走,也就不敢让医生近身医治,一到濒死的时刻,就把他的全身用束缚带系住,耳朵和嘴唇,每一个有洞的地方塞上感知屏蔽仪,然后寻找一个今日执行死刑的刑犯,让他轻轻扼断陀思的脖颈。
随后,马上用刀剑再次斩断他的手脚。
每到这种时刻,乱步就会想起与谢野,他不知道应该庆幸与谢野没有被他们应用,还是遗憾她的不存在让许多多余的痛苦得到滋养。他并不害怕断肢和鲜血,但魔人反复的死亡让他感到倦怠。
与谢野是侦探社的医生,我的同伴。现在,她只为救人而治疗。乱步默念着这样的话。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世间最为可怕的恶魔。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审讯他,给世界,给我的同伴们一个交代。他默默地想。
陀思妥耶夫斯基坐着轮椅,被几个高大的军警推出来,他只穿了一件很长的衬衣,没有扣紧的胸口露出点点紫红的瘢痕,下摆搭在空荡荡的断肢处,露出半截血红色的腿肉,被淡粉色的骨膜覆盖着,像是一枚熟透了的浆果。
他的脸上沾染了清澈的水痕,乍一看,会让人以为刚刚哭过。
乱步向身边的军官颔首示意,军官一挥手,和簇拥着陀思的众人一齐离开了审讯室。门关着,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有一点光源,照得乱步的眼镜上映出陀思那张了无生机的脸。
这样见面的第三个夜晚,他才终于愿意同乱步开口说话。
你来问什么呢?我的目的,做法,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们,已经被写在判决书上了。
乱步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对于心里有答案的事,我不会再来问你。
超推理可以在军警竭力拼凑陀思受刑之际支离破碎的呓语之前就给出最精准的答案。这一点,他却没有对他们提过,他们也从来没有问起。
比起太宰,乱步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幼稚的人。
我说过很多次。陀思慢慢地说,他看着乱步的眼睛,好像盯着一件木头的物件。我所做过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们了,至于剩下的疑问,我自己也并不知情。
你觉得我不会不知情吗?可是,身为打败了我的名侦探的你,不也不知道吗?他像是吐露心中积郁已久的毒气,一字一句地对乱步说道。
也许你是对的,乱步说,但这不足以回答我的问题,有些人说只要一件事情被讲述得够多、够久,就可以从中找到破绽,得到答案,但我并不相信。我一定要从你口中听到答案。告诉我全部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也微微颤抖着,就像在演讲比赛上一口气说了太多的小孩子,自负而怯弱。
我的一切?
是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不是从事情开始的那一天起,而是从你的生命开始的那一天起,从你认识书的那一天起。
说完,他下意识地想到,这本该是国木田的语气。
福泽还没有衰弱到无法出面,国木田却已经担起了侦探社社长实际的职务。一般的人,可能以为福泽在大战中受了伤,身体和心气一并磨损,不想再处理浩如烟海的工作了。可实际上,他每天仍在晨起与晚休时挥舞五百次木刀,与国木田和乱步下围棋也下得依然那么好。国木田是听话的学生,福泽叫他做什么,他虽然担忧,也仍然会去做,而乱步知道福泽忧心的原因。
福泽每周会去周边的佛寺,为福地的亡魂祈福。他为佛堂供奉香灯、纸钱的样子是那样诚恳,几乎让乱步把他认成另一个人。可是,那一丝不乱的威严的神色,又因为过度悲伤而瘦削下去的身材,无凿是福泽现在的模样。乱步自责而不忿地想,为什么社长会变成那样,为什么自己这么久都毫无知觉?其实,福泽每天与他同吃同住,为他披挂外衣的时候,他也并不是毫无知觉。他单纯地相信,社长的病会像自己十二年前无所遁形的孤寂一样,随着成长而愈合。
没有道理,魔人的力量已经被制服在黄泉比良坂之下,他们的人生还要被困在遥远的三途川,迟迟不能得以返还。
夜晚,福泽与他抵足而眠。他还处在年幼的国中生年纪的时候,常常像这样缠着福泽,借口害怕鬼怪的吓唬,要福泽搂着他睡觉。
那时,福泽一边梳理他凌乱的头发,一边佯装严厉地训斥着:子不语怪力乱神。鬼怪都是不存在的事物,你再长大一些,就不能这么做了。
乱步年幼时很少拥有与父母交谈的机会,所以,即使是福泽的训斥,他也只在开始有些许畏惧,久而久之,发现对方只是嘴硬心软,便连这样的责骂也甘之如饴。
他一边享受着年长者身体的温度,一边给他复述起鬼灯的故事。
要是我变成那样的妖怪,社长可以认出我来吗?
妖怪和人,要分辨明白是很简单的。
这样啊。
而现在,乱步抚摸着社长凹陷下去的颧骨,身体被刺伤的地方纵使得到复原,人的消瘦却是显而易见的。
乱步不禁轻轻地颤抖起来。
福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胳膊。他已经睡了,半梦半醒之间,像是梦呓那样说道:乱步,不要去。
乱步已经和军警的联系人悄悄地交涉过。这件事,他瞒过了所有人,连福泽都没有告诉。
开始吧。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陀思点了点头,他现在的力气太小,就像是一只蜻蛉跃过轻盈的水面,留下断裂的羽翅。
我之所以想要找到书,是为了将世界改造得更为完善,更符合神的心意。这一点,你是很清楚的。
乱步“嗯”了一声。
我心里完美的世界,是没有战争、疾病与仇恨的世界。在那里,人人安居乐业,生得其名,死得其所。福地认为那样的世界只有消灭政府才能做到,但是他又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自己终结了它。
乱步搭在膝盖上的手,显而易见地攥紧了几分。陀思看着,漾起一个美丽的笑容,眼睛变得迷乱起来。
但是,我不喜欢,也不相信他的判断。我认为即使旧的政府被消灭,也会有新的组织来取代它,就像三十六年后大战不发动,也一定会在三百三十六年后得以延续。你不觉得吗?自从有了异能者,威胁人类的安全、和平、信仰的毒素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开来。
所以,我要创造一个没有异能者的世界。
他停下来,看了看乱步的神情,乱步就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一点表情也没有,可陀思知道他在认真地听着。
人说:天使是照着孩子们的脸造成的。对富有力量的异能者来说,普通人就像是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选择西格玛作为书的第一个试验品,又给他一张凡人的脸和孩子般的履历。可是,他终究是人造的产物,与神造的又有所不同。这么久以来,我从高山走到海上,从冬天走到春天,都没有找到一个合格的凡人,一个有着孩子般赤诚的心,又有着神般高洁的灵魂的人,他不是异能者,却像异能者一样,不,是比异能者还要强大,我是说心灵上的强大。我希望我的世界全是这样的人,如果人类都是这样的人,战争就不会发生,世界就会得到净化。
我一直以为这种人并不存在。但最后,我找到了他。
他饶有兴味地望向乱步的脸,那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变得模糊不清。
这个人就是你。江户川乱步。你的超推理不是异能,但是,你胜过了作为异能者的我,也胜过了作为异能者却毫不作为的、你所谓的同伴们。
乱步静静地回望着他。一瞬间,空气都近乎停滞了。
下一秒,他站起来,绕过窄小而老旧的桌椅,站在了陀思的身边。
果然是这样。你是为了仇恨而来的吧?刚刚,你不要以为我在夸你。我认可的宿敌并不是你,因为你虽然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到底只是个孩子,这是你美丽的地方,也是你可悲的地方。来吧,像你之前所看到的一样,折磨我,伤害我吧,你无法确定自己的正义,所以才会这么做,你报复错了人。但是,如果让你报复可以减轻你的悲伤的话,就来报复我吧。我对你们的爱是始终没有变的。
陀思闭上眼睛,伸长了脖颈等待着,如同一只将死的天鹅,他身上细细密密的针孔在薄薄的衬衫底下翕张着。
出乎他意料的是,乱步没有碰他,而是大力地推开了门,狼狈地逃出了审讯室。明天,他还会不会来到这里呢?陀思有些想念他,想念有人同他说话的日子。
但是,他一定会来的。侦探社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光鲜亮丽的机构。
远处,乱步远远地跑到一处荒僻的小巷里。月光阴冷的照射下,他看起来就像个仓皇的逃犯。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陀思曾经受的折磨,他饱经摧残的肉体,他哀伤无力的眼睛,他手上和脚上磨平了无数次的断肢,就像被钉子钉进去一样,出现了深浅不一的凹陷。
然后,他想起鬼灯血红的面孔,对着地面,忍不住吐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