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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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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31
Words:
4,14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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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

《岁月神偷》

Summary:

命运是条莫比乌斯环,他们奔向对方,周而复始。

Work Text:

见到秦王的第一眼,项少龙想:他蓄须的样终于不再像细路仔扮大人。

盘儿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当年他刚得到太子之位,从一个纨绔少年成了一国继承人,担心自己名不副实,总希望显得成熟些:穿深色衣物、将发髻梳得更紧、控制表情不苟言笑……也试过蓄须,养了一日又一日,稀疏绒毛覆盖嘴唇,总算有了些大人气。迫不及待给师父看,一双亮晶晶的眼清澈见底,还是孩子样。项少龙直接上手,摸他毛绒绒的下颌,噗嗤一笑,说,像粘上去的。

彼时他读书、习武、学政事,刻苦用功,但还是童心未泯,时常玩笑嬉戏,遇事了张口闭口“师父點算啊”。在项少龙眼中,徒弟仔日日像过家家一样扮演太子政。他想没关系,孩子总会长大,他有足够的信心把盘儿带到自立,将他培养成名副其实的秦始皇,然后功成身退,返还家乡。

没想到他高估了自己的从容与耐性。接收器失灵,他将回不了家的焦虑与怨气发泄到无辜的徒弟仔身上,逼得盘儿出走。离家归来后,他讲话轻声细语,礼貌恭敬,目光灼灼向自己阐述权力多么珍贵、如何争取,已有了统治者的思维。第二日上朝,他声线低沉,神情整肃,再不复从前的少年气,像个大人了。

知道如何做大人,因他明白自己还是个孩子。盘儿开始长大了。

时隔二十年,迎面而来的人陌生而熟悉:婴儿肥消了,面部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彻底褪去孩子气,是个男人了。于后世不详的黑色,在他的国家、他的朝代是最尊贵的颜色。黑色王旗所到之处,身着黑甲的秦军所向披靡。整齐划一的黑色中,他依旧是最出挑的,步履端方,仪态威严,煌煌日光下,衣领上金纹璀璨夺目,眼中有熊熊不息的火。正值盛年的王。

心口痛得酣畅淋漓。他是个大人了,师父看到了。

君王落难,仍旧不减威仪,亲兵拱卫,将军侍剑。求到他头上,还要厉声大喝命他:“听令!”真是好威风。

不合时宜地,“秦王绕住走”的画面闯入项少龙脑海:刺客来袭,这位大王剑都拔不出来,在自己宫殿仓皇逃窜,左右徒劳高喊“王负剑!王负剑!”

好好笑,惹得项少龙好忧愁。想同他讲:大王,求你不要这般养尊处优,起码剑要自己拿。我给你做的“不求人”呢?丢在冷宫吃灰了?

平静生活被荷枪实弹的暴徒打成筛子。项少龙举起那粒子弹给大王看,苦中作乐般腹诽:“项少龙听令!”和“师父點算啊”有何分别呢?

 

白发、皱纹、青筋浮凸。

见到项少龙的第一眼,秦王想:他老了。

岁月从此分明。数年间开疆拓土,治国理政不分昼夜,只恨辰光促促,短而无用。而今见他白发,方觉光阴漫长,摧折韶华。

他的孩儿都长这么大了。隔着笼子,听他乳名叫做“宝儿”。二十年,从襁褓婴孩长成弱冠青年,爹娘依旧只会这样叫他。

那一瞬间,酸涩涨满脏腑,秦王想:谁来叫一叫我的乳名呢?

二十年来难得闲暇,秦王于笼中席地静坐,任思绪信马由缰。为何要来找他?因为这是他家乡的人,理所当然要他负责;相比咸阳或下一处屯兵之所,遇刺之地距离他隐居处较近,找他援助更为可行;逆贼可御风而行,兵器削铁如泥,超越常理难以应付,所以必需项太傅出谋划策、保驾护航。

也许、或许、可能,只不过是很想念他,终于有了见他的理由。

 

劝他少造杀孽,他反驳那是统一天下的代价,现在他有不测,只会死更多人。

相比于盘儿,他更像“嬴政”。

项少龙是个孤儿,收了个徒弟仔,也成了孤儿,他们曾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些年不是不想他,每当思念燃起,都要提醒自己:他是冷酷无情的“秦王”,自己一家人的命都在他手中。一瓠冷水浇下,死死抑制住,不去主动见他。

一次又一次默念,他杀了好多人,我都有份。

离得近了,几乎能闻到秦王身上幻想的血腥味。项少龙因此焦虑,听话衰仔啊,你怎么不听师父的话?

“秦王政”还肯我认我这个“师父”吗?将防弹衣送给他保命,项少龙心道,随他的便,爱认不认,我认他这个徒弟就是。

随后就听见他叫自己:“师父。”

反射性地,项少龙在心中答他:盘儿。

 

师父给他一床寝具,要他回笼中过夜。历经白日数遭险状,赵盘已明白这不是囚笼,是师父的庇护。合眼卧下,养精蓄锐,预备明日返回咸阳,捉拿叛党。

叛党来自师父神秘的家乡。师父穿了他们的服装,用起他们的武器,毫不生疏,更像他家乡人。

无所谓,师父会站在寡人这边。

可他在此间生活近乎两纪,除却娶了两个妻外从未“入乡随俗”,还在讲他稀奇古怪的家乡话。这次有机会了,他说能回去也好,他会走吗?回到那个自己无法企及的“香港”?留自己一人在这世上。

这么多年,他始终放眼未来,统领他的国轰轰烈烈一往直前。现下停下脚步,滚滚红尘追上来,痛楚由孤独的心刺出,将他捅个对穿。荒郊野岭,无边黑暗,凛凛夜色侵入四肢百骸,赵盘蜷缩在地,紧紧攥住胸口,呼吸急促,汗如雨下,含着满眼的泪,一遍又一遍安抚自己:无事,无事,此处有师父。

恍惚间,一团明亮火光笼上来,驱散要他窒息的黑暗,暖流拂过经脉涌入心脏。紧绷的眼皮渐渐放松,一个呼吸起伏间,赵盘睡着了。

多年来的习惯,晨光未亮他便醒来,触觉复苏,感知右手中有个温温热热的东西,抬眼望去,见师父坐在外面地上,倚着铁笼睡,就在他头顶位置,从栏杆外握着他的手。

时隔数载,这张面孔依旧俊美无俦。但他看在眼中,已没有年少时的惊艳了。坐拥天下多年,饱览各色菁英,秦王政远比困于小小邯郸城的赵盘更有见识。

觉得好笑,又觉心痛。原来无所不能的项少龙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泪水模糊视线,赵盘痴痴地想,可他是我师父,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唤我“盘儿”的人。秦王政只有国,盘儿有师父才有家。

 

握着这只手,项少龙发觉他瘦了好多。指头细了,骨节变粗,手中的茧一层又一层,几乎认不出这是盘儿的手,只有虎口那颗痣,和从前别无二致。

项少龙有种荒谬的感觉:盘儿像他再婚了丢下的孩子。他有了自己的家庭,过上自己的生活,将他抛之脑后,错过他长大成人。

从见到他那一刻,项少龙就后悔了,陌生的秦王面具下,是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盘儿还在。

我错了,我应该留下来看着他,陪着他,哪怕见他草菅人命、面目全非,这痛是我该承受的。他当年那么黏我,一颗心都长在我身上,我将他活活撕下,一走了之,他就这样敞着永不愈合的伤口过了二十年。

那个我亲手杀死的赵盘,始终活在这具躯体中。只要给他一点温暖,一丝希望,盘儿的眸光便会从秦王的眼中死灰复燃。

这孩子用什么样眼神看着他啊。

他闻到的血腥味是盘儿的血。

白日善柔质问他,为他尽心尽力到几时?

一辈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欠他的,项少龙要一生一世偿还。

手腕能摸到他卜卜跳动的脉。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小孩,怎么不到十年后就会死?是不是吃了太多“长生不老药”,重金属中毒?还是他太累了,过劳死?歇一歇吧大王,能不能别做这么多……那谁来做呢?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个观光旅客。如今回首望去,历史如同一张精密的蛛网,他是落入其中的飞虫,一举一动都能让这张网泛起涟漪,也将自己越粘越紧。到推盘儿做嬴政那刻,他已严丝合缝嵌入这段时空。哪怕极力回避,该来的还是会来,越干预,越推动。就像提醒盘儿不要求长生,反倒促使他去炼长生不老药。

他这个囚徒比谁都懂,历史是不能改变的。年轻时也尝试过消极怠工,快把自己搞死了。历史一变,他不在了,盘儿也不在了,像莫比乌斯环,不知因果从何起始。往糟糕了想,始皇没了,天下不会统一,香港也会消失,连他的文明都要灰飞烟灭。

那盘儿怎么办,眼看着他早死吗?

人无能为力,就会诉诸神佛,项少龙想,这是不是报应?

所以他建了这座寨子收留战争、劳役孤儿,这些因他受苦的人,为他消弥罪业。也不知是归谁管的罪业,是上帝还是佛祖,还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命”。随便什么,求求祂,放过盘儿。就算报应,我这个做师父的也该有份,不要都应在他身上。

项少龙不后悔留在这里,他不是时光机的牺牲品,盘儿才是。他亲手献祭了盘儿,又未返家乡,徒留盘儿做孤家寡人,在这条停不下来的传送带烧到油尽灯枯。他后悔让徒弟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

 

赵盘想后悔了,这一切值得吗?

盯着那个要灭他王朝的小子,他亲手救下的,师父的孩子。师父,亲疏远近就是如此吗?

耗尽心力,收拢兵权、政权,改革制度,让王命下达国土每个角落,将一切握在手中。如今就算他昭告天下,他是赵盘而非嬴政,这天下一样是他的,臣民钦服的是他而不是赢氏血脉。何人敢有异议异心,秦军铁骑过处,顷刻销声匿迹。

于他而言,师父与他的冲突已然消弭,盘儿可以安全地、安心地、全心全意地爱他。

之所以不与师父坦白,是怕他放了心,从此与家人安宁度日,忘却自己。师母要他给师父免死金牌,赵盘听了只想发笑——寡人在此,谁敢伤害项太傅。

现在可笑的成了他自己。原来他才是师父的“外人”。项少龙,如果你明知我只余不足十年,为何不见我?为何不肯陪陪我?

追求长生不是为了永葆青春,盘儿不怕老,盘儿前面有师父,脚下走的是师父行过的路。老了一岁,就是往前一步,能站在师父存在过的地方,见师父眼中的天地。他想长生是因为还有好多事要做。人生七十载,不足矣将他的规划尽付实践。他还没找到不在六国版图内的香港。

二十载,他人生的一半,现在看来是人生的五分之三,就这样过去了。该后悔吧,他苦苦煎熬是为什么呢?

 

师徒兵刃相向,他的剑已没有师父的痕迹了。

项少龙觉得真是奇了怪了,看Bowie个样:眼神清澈,见人就笑,一只小狗罢了。三脚猫功夫,连几个侍卫都招架不住,哪像传说中“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他试图唤醒杀红眼的盘儿,有没有可能同名同姓?

就这么确定是我个仔?史书写了,项羽是“项燕”孙儿,我早死的老豆不叫项燕!这衰仔,改叫项羽做什么?你想像大雕在天上自由自在飞,为何不叫“项大雕”?

一贯擅长的冷笑话也不好笑了。命运弄人,他没有家人时为他送来徒弟仔,他有了家人却要他家人和徒弟仔你死我活。亲兵的刀锋指在老婆和仔的脖颈上,生死一念间,他只好挟持大王开路,打定主意从此远走高飞,让“项羽”和“嬴政”今生王不见王。

盘儿为何不杀师父,师父为何不杀盘儿,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他们没有血缘,却有亲缘,可惜此生缘薄,两双生了皱纹泪眼对望,有过去,无未来。

盘儿问能不能再见师父,期期艾艾的。项少龙口中发苦,他知道这孩子用什么眼神看他,他爱他,一直都爱。但他现在有妻有子,回不了头了。身无长物,只能将他的寄托、他的来处,那块碎了的玉盘留给他,见玉盘如见师父。

他带走了盘儿的剑,这把剑在盘儿手中,剑锋所指,尽是他的疆土。握着这柄剑,抬头望天。师父活在你的天下,今生见天如见盘儿。

 

听见他说当自己是儿子,心里始终有自己。二十年了,当年在大殿看他背影时含着的泪终于落下。

师父,盘儿要的不是这个。

但你愿意当我是你家人,你心里有我的位置,盘儿还是好欢喜。该知足了。

分别之时,师父流着泪,告诫自己“顺天而行”。

师父,盘儿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不是天命的傀儡,天命在我脚下,因我行过这条路,一切才是注定。

知晓既定的死期,他终于得到自由。死就在那里,端看人怎么走。

不必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一切只争朝夕。光阴无多,他要十年内成就一个盛世,尽可能扩张版图,威及四海宇内,给后人留一个统一的江山。哪怕大秦灭亡,秦的文化还能永传万世,后世朝代会在秦的基础上生长。一直等到你降生在这世上,降生在盘儿的天下。

历史没办法改变,要发生的始终都要发生。所以两千年后,项少龙一定会存在,为我而来。

神思穿梭岁月长河,想象蹒跚学步的小项少龙,小小脚印踏在他后世的土地;想象千年后,小小的项少龙坐在学堂,开蒙时见识世上第一个皇帝;想象他描摹他传下来的文字、学习自他迁续的语言、生长在他绵延下的文明中。

诸多伟业一再动工。他已想好自己的陵寝是何模样:要有永不熄灭的长明之火,以水银灌注日月星河,照见大秦江山;要有秦军俑人千万计,骑兵、步兵、战车、战马一应俱全,彰显大秦威严……要用最好的工艺,确保两千后依旧栩栩如生。

最重要的,他的棺椁中要这块玉盘随葬。玉盘是师父的来处,便是盘儿的归途。

这样一来,等你见到秦王诸多伟业;见到我陵寝中有这块玉盘;见到一尊陶俑的脸,长得像我喜欢的人。

就算盘儿同师父再次相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