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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什么选择为自己的乐队拍一部纪录片?
好的乐队都有纪录片。孙天宇说,皇后,齐柏林,老鹰。好不容易有机会了,那就想拍一部嘛。
他看起来依然非常年轻,依旧会长青春痘,手指覆着下颌上一个小小的疮疤,对着两三架黑洞洞的摄影机讲话,没有上妆,显得很朴素,像个大学生。他一直都像个大学生。也许音乐确实有让人永葆青春的魔力。
所以你觉得只有拍纪录片才能算得上好的乐队咯?采访者问他。孙天宇吓得从长凳上后蹭两步,忙摆手,说我没这么说,姐姐,我没这么说。
屋内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孙天宇坐回来,他的脸早就已经不会在这样的调侃中泛起血色了。乐队主唱往往是整个乐队的话事人,各色采访中说的也多,他在无数场淬炼中变得很善言辞。他自己都快忘掉,曾几何时他是在采访中几近放空的那一个,不需做他想。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将话筒向左一推,总有人张嘴应下他的话茬。
我来回答吧。那人回答总是轻飘飘。他还是个小孩儿呢。
也许大多数男人在跃过青春线后就不愿再被称作小孩儿,这关乎他们的几钱自尊。但孙天宇却不惮于如此,他有时甚至期望他可以永远在谁的面前就做个不懂事的少年罢了。那时他侧头,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总是无奈的,明晰、了然、无奈,然后纵容地拿起话筒,任孙天宇缩回他的壳。他帮他回答问题——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现在那双眼睛藏在黑洞般的摄影机后面。他架了镜框,没那么好看清他的眼神了,孙天宇的帮手成了幕后的提问者。孙天宇直视着那个隐在暗处的人,张了口,只有口型,但那人面前的电子屏幕上应该映得清楚明白。
易。孙天宇无声地言语。蒋易。
蒋易不错眼地盯着屏幕。他看见孙天宇不复往日涨鼓的面颊、比从前抽条到更有大人样的身骨、已经学会掩藏情绪了的眼睛。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仿若没看见孙天宇在叫他似的,平静地说:镜头向左偏一点。
镜头尽职尽责地左偏,像蒋易的眼睛,将孙天宇轻柔地拢进了最适合被捕捉的角度。
好。他说,继续吧。
这张是齐柏林飞艇。孙天宇说,我放给你听?哇,你肯定超喜欢。
蒋易端详着那个齐顶高的书架,他只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这样的高度,而孙天宇的书架上摆满杂物与唱片。咱们是摇汞青年嘛,孙天宇说,肯定要听摇滚咯。
这是蒋易第一次来孙天宇的租屋。不大,不很乱,就像个男孩标准的样板间,张贴许多海报,标榜屋主人尽皆知的爱好。角落放一架电子琴,今天不易出门的剧本覆在黑白琴键上,蒋易拿起,唱片机放着他听不太懂的民谣摇滚,孙天宇跳过来指着他掌下的文字,说,就这一段,我好喜欢,我都想好了要搭配什么歌。
他指的是吸血鬼离开复又归来的那一段。年初从海边归来,蒋易给孙天宇去电话,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参加新一季的喜剧大赛?不愿意也没关系。孙天宇说你们成熟大人说话都给两条路呀,好好好。
所以愿不愿意?蒋易习惯他跟自己插科打诨的说话方式,手指在桌下转自己装饰用的尾戒。吸血鬼的本子他改而又改,改到如今这个地步,搭档遍寻不见。他想不行就算了,不强求。结果陪着蒋龙张弛上了趟三亚,一喜老搭档夜谈往昔,说起三四年前旧事,蒋易思绪在热带的暑气里四散纷飞,随口接,时间都去哪儿了。
然后顿住。好像有个恶魔犄角的小人扭着屁股从他记忆深处跳出来。
他与孙天宇四年网友,线下少见,关系却不错,年轻人嘴挺甜,微博评论都是叠词连珠炮,演戏却很落地很灵透。他把孙天宇跳舞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随手给人发去消息:最近忙吗?
还好啊。孙天宇回得很快。看见你微博了,三亚热死了吧。
热。蒋易回,回去的时候有事跟你说,顺带给你寄点椰汁。
孙天宇回了个ok的表情,没推脱,依旧熟稔。蒋易将手机装兜,心里只有一半的底。待到回了北京,椰汁已经打包寄出,他思索半天,摁下电话,想,到底还是要搏一搏。
蒋易转了半分钟戒指,电话那头很安静,呼吸的余韵在蒋易耳中慢慢地荡。不愿意也是常事,喜剧大赛苦且累,听说人小孩正如火如荼唱歌演戏,为着点四年前的情,没必要自苦。
蒋易说服自己,一句没关系刚脱口,那边的一声好却踩着他的话脚响起。什么?蒋易没听清。孙天宇的声音带着微弱电流,小小地笑着,说,好啊,我愿意的哥,我愿意的。
虽然可能还要和公司商量商量。孙天宇说,但是我愿意啊。
他语气很坚定,好似那一分钟里凝炼了他一万年的深思熟虑。
而那天之后,许多日子过去,孙天宇才同蒋易说,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问我,别人谁来叫我,我都不回去。
蒋易改着剧本,盯着屏幕的眼睛酸涩。唱片机停下了,孙天宇改用手机放歌,坐在电子琴前,忽地没头没脑向蒋易甩来这么一句。蒋易抬头,对上孙天宇一双总是明亮浓情的眼睛,邀请被答应后心有大石落地的释然转化成了一种微妙的好奇。
怎么说?他不禁也笑起来,那你还要犹豫啊?
他本意只是开个玩笑,他还只当那段凝固的时间是正常范围下的思虑与犹疑,他百分百可以理解,因此从未心存芥蒂。
孙天宇却踟蹰起来,手不老实,胡乱按下几个琴键,叮叮咚。他低头,神色有种躲避的闪烁:其实当年在workshop,选搭档时我头一个举的牌子是你。
蒋易听闻,在原地怔忡半刻:你没跟我说过。
因为你没看见我啊。孙天宇说,声音小了些:那我还有什么说的必要?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
蒋易灵性地读到其中一点零星的委屈,试着从记忆深处翻捡那时关于孙天宇的模糊印象:小男生,透明镜框,高,肢体舒展,有点不明显的怯。只余下这些了。
他感到些许抱歉,也许这是孙天宇难得的真心流露,也许只是他想在自己这里卖个乖。他无意用敷衍过去来安慰人,却更无意忽略面前顺从而乖巧的男孩,于是将自己专门为孙天宇打印的纸质剧本递过去,讲:但是现在有机会了,对不对?现在永远比过去重要。
孙天宇还是一双笑眼,全不在意似的,说我没那个意思,易。我只是看着看着剧本,忽然觉得。
他拿红笔在文段下勾画,语气拉得轻而长:其实就像吸血鬼走了也会归来一样,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总会回到你身边,是不是?
不错的比喻。蒋易想,尽管他爱好构思离别,但他总愿意给作品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尾。
他看向孙天宇,男孩的身体离他很近,散发勃勃的热气与生机,呼吸都如同乐声鼓噪。他用很乖的神情看着自己,于是蒋易也不知因何,伸手摸了摸那近在咫尺的发顶。
孙天宇先是一顿,然后朝他笑一笑。蒋易也觉出莫名其妙,收回手,在孙天宇转头又去探索音乐的间隙,思绪漫无边际。
也许他是真适合这个本子的人。蒋易想。
2.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音乐的?
这是个好常规的问题。孙天宇撑着下巴,转了转眼珠,用那种讨喜的语气说:我以前的采访都答过好多遍了吧!
这可是纪录片哦,要挖掘真实的。提问者说,所以要比较认真地回答。
孙天宇眼睛很好使,越过横纵的设备与线,他依稀能辨出采访提纲,提问者的补充就缀在问题后面。蒋易的语气,蒋易的答话,他连自己一定会反问都预知得出。
孙天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说不清四年的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坦率还是更封闭,做乐队本来应该是件坦率的事,孙天宇却是个很会接受采访的人。无论个人生活与音乐理解他都能长篇大论,在问题刨根问底前抛出自己亦真亦假的童年故事,转移注意力的同时博所有人一笑。歌舞升平。
这一点都不乐队。他的贝斯手跟他说,然后又耸耸肩。但我也说不出来哪不好,所以就这样吧。
所以其实他的贝斯手不是很在乎。或者说没有人会太在乎,这话题太触及本质也太过私隐。孙天宇没再听过谁跟他说过这样的话题了,除了——
肯定和我的小时候有关嘛。孙天宇最终开口了。他坐在明与暗的分界线里,光打得很好,冷硬到真实而凌厉,蒋易的灯光调度也像他本人。
他忍不住又去看蒋易了。
蒋易在同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通常不会放得那么柔和,只是四平八稳。他用了点力,一双瘦薄透骨的手将孙天宇从埋首的抱枕里挖出来,那时他们刚接受完作为双人组合的第一次采访。孙天宇总是在担心自己犯错,而等他真犯了点什么错,他便会鸵鸟到死。
建议,要不要听?蒋易单刀直入,他很少与人论情,他的风格是先解决问题,情绪便迎刃而解。孙天宇被他晃起来,成熟的大人的话一定要听是刻在他骨里的本能,一双眼睛代替嘴巴,他胡乱点头。
蒋易叹了一口气。要不要试试讲真话。他说,说真话比说谎容易。
他点点孙天宇的眼睛。
当你不知道该如何掩藏你的情绪时,不如就讲真话吧。蒋易说。
孙天宇低着头,他从来没故意去说,迎合已经成为他面对一切事物的起手式。蒋易却像察觉到了似的,不知从哪掏出杯红色的饮料。孙天宇还在伤怀,唇际却一阵冰凉,蒋易将吸管戳在了他嘴唇上缘。自己拿着。蒋易说,等孙天宇发着懵捧好了,他拍拍孙天宇肩膀,又顺到脖颈。
没关系。蒋易说,没人会躲避你的真实。
他想了想,又说:至少我不会。
蒋易实在是个有魔力的人。孙天宇想,他怎么就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伤痕抹平,天大的事好似也不过只是飘絮一缕。
何况这只是一件小事。蒋易说,他语气很随意,就像平常陪孙天宇做那些无聊但不厌其烦的那些游戏一样,慢吞吞讲:不如我们来练习一下。
啊?怎么练?孙天宇张着嘴发懵,被蒋易一个脆亮响指打断。就正常聊天。蒋易说,我问,你来答。
孙天宇只好挺直背脊,下意识做了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姿态。他观察蒋易的脸,认真到几近凝视:蒋易的脸长得……很明白。他没有见过这么清晰明白的骨头。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孙天宇总在假设,要是我对他撒谎,会不会在一息之间就被他识破,然后把我踹掉,另觅他人?他不会容忍欺骗他的人的,可自己还不愿意离开他。
孙天宇等待着一个问题。
预料中的尖锥并没有袭来。只是风顺没关紧的窗掀起窗帘,阳光倾泻,蒋易的脸没入光芒,血色将苍白复写。好像在那一瞬,孙天宇发觉,他和蒋易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
就说说你是怎么喜欢上音乐的吧。蒋易说,他神色很平和。孙天宇想起来,每次他开口唱歌、或者弄出点什么成调的乐声来,蒋易总是侧过头,听得很认真。
啊?像被问到了一加一等于几,孙天宇没反应过来。这就是钥匙吗?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怎么会是一个人第一次打开另一个人心的开关呢?
然而,在蒋易的目光里,孙天宇还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跟我的小时候有关。
那时他滞涩的声音与现时交汇重叠。
其实那就是个俗套的故事,一万个歌手里有九千人都能以相同的形式谈往。童年,某首能让自己律动的曲子,课间塞在校服袖子里的MP3,路过唱片店时对其的隐隐向往。平稳度过变声期后他发现自己能唱歌,而且唱得好,于是这种喜爱日益地加深:那让他躲避精神上的苦痛,叫他撑过此生最迷乱的青春期。他因此而喜爱音乐。
他试着慢慢地说。他想要找出来这个故事与众不同的点,好让它变得富有新意、妙趣横生,但他失败了,蒋易却撑着头,听得认真。于是孙天宇又莫名地说起他第一次试着做歌是在大学,初作很朴拙,好在嗓子够动听。他试着给蒋易唱了两句,蒋易用手指很轻地给他打拍子。
这很不错,天宇。蒋易说,你适合这个东西。
你看,这就是你的真实。蒋易向上摊开了手掌,好像他的掌纹里蜷缩着的是孙天宇方才讲述的过往故事。它很长,甚至有点……笨,对吧?蒋易接道。
可是它很动人。蒋易的声音在此刻染上一些温煦。这就是你要说的。以后你对我说什么,你就对他们说什么。
这怎么能行?这就像真心掏出来一半又叫他塞回去,孙天宇几乎要跳起来,可被自己强行地压抑住。有些话我只是想和你说的。他想要这样说。
可他淹在蒋易谆谆的目光里,只能说好。转过身,他打算以后但凡有人问这个问题,他只会回答一半。最多一半。
这个版本的故事,只会有蒋易一个人听到过了。
……我的高中,所以我才喜欢。孙天宇说。
采访者对时长满意,翻页看下一个问题。孙天宇低头,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假装没感受到蒋易投来的目光。像一片羽毛,他感受到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路过脖颈、肩膀,不久地停留,又悄无声息滑向了别处。
你在等待什么呢?他在心里问蒋易。你不会等到的。
他没有开口唱那首歌。
一直都没有。
3.你觉得音乐对你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议题太大了吧,刚上来诶。刚上来就玩这么大吗?
孙天宇左顾右盼,假装求救,在确定大家都笑出声之后清了清嗓子。
第一个方面就是对我自己吧。他指指工作室四周,唱片,乐器,各色设备,角落立一个橙色的装饰麦架。这些就是音乐带给我的东西,或许没有那么多。他说。一个工作室,一个乐队。我自己的歌。但我觉得这些……
你的工作室?蒋易问。他脸上挂着黑色的口罩,面部太瘦窄,口罩缝隙过大,一呼一吸间孙天宇能窥见其下随言语轻轻起伏的骨骼。
对。孙天宇问,还可以吗?他还像四年前那样,像个给老师交卷子,执意要听见老师对他评语的孩子。蒋易掀起眼皮,在不大的工作室中原地转一圈,说,我不太懂,但是挺好的。
他看见孙天宇背后的琴。然后他暌违已久地笑了下,道,恭喜你,终于搞成乐队了。
这句话来得很迟。孙天宇给蒋易留过livehouse的票,乐队专场,首张EP销量看得过去,减去明星效应后也有不错的乐评。孙天宇在做出这样的成绩后才给蒋易留言,巡演第一站地在北京,你来吗?颇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
他不知道蒋易有没有听过他们乐队的歌,每次发朋友圈明明蒋易也点赞的,不会不知道。他握着手机等待半小时,叮铃,他眼疾手快地抓起来,备注单字易的人言语寥寥:我看了看工作安排,可能没时间,天宇。
第二条紧接着弹进来:给你送花篮,好不好?
哪有什么好不好?蒋易其实没给他选择的余地。演出那天孙天宇在后台穿梭,掀起每一个花篮附带的卡片。他不稀罕那几朵花,他只想看看蒋易会不会真的送——他知道蒋易当然会。那个蓝色的花篮静静伫立在走廊最末尾,孙天宇拨开纠缠的鸢尾与铁线莲,翻找出一张卡片。
如果是什么祝顺利的套话,那我就真的要给他发消息闹一闹。孙天宇想。
深吸一口气,他将卡片翻过来。
那上面一片洁净,空空荡荡。
你有没有听过我们乐队的歌?此时孙天宇终于能问出那句话了。蒋易不知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墙壁。被孙天宇叫到,他头也不侧地说,肯定听过。你每次分享到朋友圈,我都点开听——这标牌不错。
蒋易屈起指节,敲敲门口的铁质标牌。配色是简洁的蓝白,一个音符刺破这恬静的颜色冲出框去,字缀在符头,只是再短不过的二字:忙音。
我本来以为你会起很长的那种乐队名字。蒋易说。
那样不好记吧。孙天宇把自己的视线从标牌上撕下来,尽量不去想它的含义:人们连猫王的原名都懒得记。
蒋易不置可否地点头。他眼神在空间里逡巡,应当是在构思拍摄的最佳点位——孙天宇看过蒋易拍的一个短片,蒋易很会给光,他的拍摄角度总是很像一个冷静旁观的第三者。此刻他站在远处,因此终于能被孙天宇的目光轻易地笼罩:蒋易做导演都穿得很潮,哪怕是一身黑,音乐工作室变巴黎时装周。他也没有长起肉来,眼神更平和、线条却更峻厉;他在上个月迈入四十岁,没有白发,但他仍不足一握。
哥。孙天宇开了口。
蒋易回过头来。孙天宇语气不经意地问:你知道我要做乐队的,对吧。
我知道。蒋易的声音总是很低缓。
就像四年前那个采访刚结束时,他对孙天宇说:如果这是你想做的,如果它能让你开心。他们方才在某个可能被数万人看见的采访中立誓要做导演和乐队主唱。那个时候如若要列一个全世界不会对孙天宇横加指责的人的清单,数不出来几人,而蒋易当列头位。
真给我拍纪录片啊?孙天宇当晚在创排间沙发上笑嘻嘻打滚。那我能挑吗?波西米亚狂想曲那样的行不行?不能止步于纪录片啊蒋导,电影我也想要。
蒋易一巴掌拍在他脑门,语气带笑地叫他滚。你先把乐队搞成了再说。将来你乐队要是不占领鸟巢冲向世界,别想请到我出山,知道了吗孙天宇?
四年。
乐队没冲向世界,蒋易也没成名导。他们是小屋里寂静相对的只小有名气的乐队主唱和要拍人生第二部作品的纪录片导演。沧海桑田似乎在这一千四百天中浓缩,戏言誓言与否,那早就不是他们该关心的问题。
只是蒋易仍然会说。
你的工作室,你的乐队,你自己的歌。蒋易很淡地笑着。你现在很开心,对吧?那就够了。
孙天宇低着头,半晌,他也笑起来,答。
对。那就够了。他说。
你刚刚说了第一个,那么第二个方面呢?采访者继续提问。
刚刚是对自己的意义,对吧?第二个就是对他人了。孙天宇做着思考的动作,他这次说得慢了些,却更笃定:这个意义是我在爱上音乐之后很久才领悟的,在我意识到我的音乐能给别人带来什么的时候。有的人听我的歌会笑、会哭、会感同身受,上班族也好,失恋的人也好,那些浸在平凡生活里的普通人……
机器随着他的动作切了镜头。他的声音在蒋易的耳麦里会很清晰吗?孙天宇不知道。
……那些意识到自己需要被打开的人。那些本来就很好的人。孙天宇接下去说。他感觉到有什么从那无框镜片后一闪而过。
如果我能让这些人意识到他们值得一首歌,能够为他们带来意义的话。
孙天宇没有去看正对着他的那个镜头。
那么这也是音乐对我的意义吧。他说。
再试一次。孙天宇几乎要做恳求c的动作,最后一次嘛,易,试一下。
蒋易的面皮泛着红。他不常运动,当然也很少窘迫,因此这份羞赧显得格外来之不易。如果不是考虑到蒋易的心情,孙天宇想要拿手指去试一试那颧骨的温度——会比平时温而凉的皮肤温度高些吗?
然而此刻安抚最重要。孙天宇想了想摘下耳机,钻进录音间,蒋易正埋首于歌词之中,不知今夕何夕。
孙天宇觉得这很好玩儿——看到蒋易遇见不擅长的事情所以想逃避的一面,他这点不为人知的胆小,这和孙天宇认知中的蒋易不符。与神录制时那块帆掉下来,蒋易也只是抹一抹眼睛、再睡上一觉——那是他第一次识破蒋易的脆弱,这是第二次。好消息是,他这次不需要为蒋易拭去眼泪。
孙天宇好声好气:怎么了呀,低音区大鲨鱼。
蒋易抬起头,装作无事发生:什么?没怎么,我再看看歌词。他紧张的时候会咬起一点腮肉,尽管他也没什么可以咬。
很好听噢,你就唱就好了。孙天宇知道蒋易在顾虑什么,他拍拍蒋易肩膀,同外间说:很好听是不是?
外间很识趣地拍起手来。蒋易头低得更深,孙天宇随着他低头的深度也躬下身子,说,我也给你鼓掌,啪啪。
你别闹。蒋易是真受不住这个。哪里闹了易!讲实话嘛。孙天宇拿起歌词,不自觉地带上诱哄的语气,说,不如我唱一句,你跟着我唱一句,好不好。
蒋易不语半刻,半晌默默在歌词纸里点头。
孙天宇嗓子很好,这一点蒋易早就知道。但是当孙天宇真教他怎样歌唱的时候,就又另当别论了:放慢,放轻,擅用鼓励式教育,以一种力气不重的方式推他向前。放伴奏的时候孙天宇悄悄对他讲,他说易,你感受到音乐有一种力量了吗?如果你想跟着它唱,那么就大声一点。在音乐里我们原谅所有人,更何况——
本来就很棒啊!孙天宇坚定地点头。蒋易扶稳了耳机,往昔朋友们录歌的时候善意地给他留出适当的部分,但孙天宇将他推上舞台。
我平常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易。孙天宇说,所以音乐你也不用我教。可以了吗?三,二,一——
蒋易试着踩上孙天宇的节奏。他试着不再慢半拍,只是踏上去。忽地,他想起几年之前,在后台第一次撞见那个戴着透明镜框的小孩唱歌。还完全是学生的样子,即使被打断,也倔强地唱完了最后一个尾音。他为这嗓音驻足,看男孩不好意思地捻卫衣衣角,他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被打动——那时他说了什么来着?
很好听。
孙天宇在玻璃外向他竖大拇指。你快出来听听看!他跑过来拉人,力道就像自己在门外踌躇时,他大步奔过来,一把将自己拉入他们音乐的天地。
蒋易被按着听耳机里几近陌生的自己的声音,久违地觉得恍惚。有一段他人生的空白在此刻正被彩色水笔乱涂上色,昳丽眩目,以至于他无法控制自我呼之欲出的心声。
在孙天宇极迅速地转了头,用那种带着傻气的表情凝视着他,问他易哥你说什么时,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说天宇,你不知道,这对我很有意义。
对面的男孩在他的视线中凝固,漫长的几秒钟后,他才不知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起来:啊?我吗?那我……
像是知道自己语无伦次,孙天宇闭了嘴。直到蒋易耳机中自己的歌声重复到第三遍,蒋易才觉得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撞了下。男孩素面朝天,笑得几近腼腆,说,那我的目的就达成啦,这对我来说……也很有意义。
那时距离他第一次在蒋易面前唱歌四年,今时已是另一个倍数。
开拍之前,孙天宇问已经站在丛丛摄像机中的蒋易:你为什么会答应回来帮我拍纪录片?
他们隔着八年时间对视。世事如琥珀,他们是落入旧日的松脂的两只昆虫。
蒋易对着八年前孙天宇的眼睛,语气轻轻。
我总能想起第一次见到你唱歌的样子。他说。
那时你的眼睛,就和现在一样亮。
4.你在创作音乐的时候,会有什么偏爱的主题吗?
问题常规起来。孙天宇好像看见蒋易用他永远清癯素白的手将事情拨向了一个正常行驶的轨道。如果放在以前,蒋易也许还会低声提醒,好好说——他总会主动承担起引导孙天宇的职责。
创作音乐的主题啊……无非就是那几种。爱、希望、离别、自由。孙天宇说。他的乐队不是那种自诩小众的路线,他接受听众说他的歌会有一点“俗”。或者说是通俗,但孙天宇并不想改变。
这些主题都是正向的、光明的,所以为什么不要写?比起别的,我更想在这些主题里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特。孙天宇想了想,又说:有时候不受限才是一种受限。
创作音乐有时候和创作喜剧是一样的。他补充。
不像大家预想的那样,他其实不介意提起自己作为喜剧演员的过去——我没有讨厌那个身份。从来没有。他在之后的采访里不厌其烦地重复。
好的喜剧往往诞生在限定的主题里嘛。我们的生活也无法逃离这些议题,所以音乐也是一样的——参演喜剧时候的经历多多少少也影响了我做的音乐。孙天宇说。一些事,一些……人。
爱、希望、离别、自由。
蒋易在白板上写字,背对着桌上或瘫或坐形态各异的一群人。他的裤子与孙天宇上衣一看便是拆开的一套,然而大家都习以为常。
孙天宇拽着衣服下摆的线头,看蒋易并不利落地写下这几个词。喜夜与一喜不一样,并没有限定的主题,这只是蒋易给自己、给他们的组合限定的主题——赛程过半,他们的离别式喜剧在互联网上掀起喜恶参半的风潮,然而蒋易看起来并不在乎。
反正做都做了。吃饭的时候蒋易含糊地同孙天宇讲。他吃不完,一碗饭过半便要让孙天宇接手,人实在太瘦,几口饭似乎就能将他噎得上不来气:咱们只要自己做得开心就行。
孙天宇去拍他的背顺气,跟着点头。蒋易在一定程度上相当自我,做决定似乎很果断,但总因结果内耗。他的内耗无声无息、速战速决,只在内心与自我角力,把自己扯到痛、伤筋断骨,与腐坏的地方断得彻底了,他也就痊愈了——无论过程如何,总之他的决定不会改变。他就是那种知道脚下踩着荆棘也依然决定去走的人。
正如此刻他转过头来。已是深夜,蒋易身后的人俱萎靡不振,唯有孙天宇目光炯炯,灯似的闪着。蒋易用那种年轻真好的目光凝视他,招手叫他过去。
孙天宇凑到白板前,任蒋易用颗粒未化开的温盐水般的一把低嗓子同他商量:你觉得怎么样?
孙天宇当然说好。蒋易说,天宇你要有主见。孙天宇装作脑袋上有个发条,在太阳穴处一拧,模仿着拟声郑重报告蒋易:我的主见说好。
蒋易被气乐了。孙天宇要证明自己真的有主见,顺着白板上的词指:这不是都实现了?
倒叙着,他指第一个词:自由。不易散伙已经上过一次展演,歌曲录制顺利,每人分得几句歌词,王广每天在米未大放歌声,蒋易戴着耳机哼哼,被路过的张兴朝听见,配文你们有多久没有在吃散伙饭的时候又唱又跳了?蒋易说没有过,我的散伙饭听了整场纯k。孙天宇在他身后听见,第二日录好的母带交到他手里,他神神秘秘拉着蒋易到楼梯间,乐声在方寸之间回荡,他对入迷的蒋易说你不觉得这很自由吗?咱们马上就可以在舞台上自由了。也马上要从喜剧监狱自由了,他小声补充。蒋易笑着看他,于是孙天宇将进度条回拉,拉到蒋易的部分,说来,咱们再感受一遍自由。
他指到倒数第二个词。离别。这个本子来得太急,孙天宇后腰被火燎着似的痛,还有余力和蒋易开玩笑:怎么上个本子我死一次,这个本子你还要死一次呀。
蒋易也不舒服,他控着眼睛不叫自己揉,说这不是叫那个悲剧美学吗。他们隔了点距离躺在铁架床上,孙天宇贴他很近,热气喷薄在枯枝似的小臂,嘟囔着,感觉你死比我死更难受。前几日蒋易问他要是没了自己他怎么办,他避而不答,因为他从未想过——蒋易,不在他身边也要隔着网线缀着,他不去考虑情谊轻重几何,但思及离别,锐痛如撕去直接粘覆在血肉上的创可贴。
我喜欢这个本子。蒋易说。他为此用几顿大餐深重地感谢了吕严。卷起剧本,轻轻敲孙天宇额头,他说,我相信你,没有我你也可以——这词不错。上个本不也这样?那时你反应没这么大。
那不一样。孙天宇脸埋起来,可他也不知道不一样在哪。蒋易以为他困了,将人盖着的外套拉上去,听见孙天宇闷闷的胸声:你是个好残忍的悲剧美学爱好者。
我是个学会了享受孤独的大人。蒋易说,把外套拉到了孙天宇脸上,拍拍他露在外面的头。睡吧,他说,上台憋住,别提前哭。
手指再往前,孙天宇指着倒数第三个:希望。在第一次读与神同行的本子时,他尚未确知其中希望的含义;那时他卷着袖子上的花边,蒋易有点紧张,他隔着衣服握了一把蒋易的手掌。如果说有希望,那么他衷心希望这个让惯于早睡的蒋易凌晨三点还面对电脑的本子演出顺利。
后来他仅记得蒋易蜷在某个不知名房间的角落里。那一刻他想把那舞台上的白帆扯去,只盖在蒋易嶙峋的肩膀上。
你现在仍然认为那个本子充满希望吗?孙天宇会问,在他们住进大厂的酒店,需要真正意义上朝夕相对的时候。他不会说那个本子的名字,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蒋易仍然会点头。
是因为希望在你会到达新大陆吗?孙天宇继续问。他有时候迫切地想要知道是什么困住了蒋易。蒋易摇摇刚洗过的头发,他已经从航海家哥哥的身份中脱出来了。望着对面早已出戏的弟弟,他说,不,因为希望在日出。
孙天宇沉默着,他说,可你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来。
是的。蒋易说,所以那才是希望。
孙天宇也许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他在这个故事里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鬼魂。他无从揣测蒋易对这个故事的爱来源于遗憾、懊悔还是对人生的终极理解。蒋易相信一个人的航行也能孤单而又灿烂,行至风暴过后的天光,这是他的道。而孙天宇尚站在他身侧,拉着那根脆弱的桅绳。
三天后孙天宇从外地商务归来,机场精品店没什么好挑,他只在他和蒋易的床头柜放下一个摆件。酒店是临时的,不日他们的痕迹即将从这个地方完全消失,孙天宇没打算告诉蒋易——他站在货架前,身后助理问他想要哪一个?
他的眼睛掠过万千颜色,落在了最角落的一艘船。风帆落灰,它行在塑封的浪里,此生无休止地起伏。
就要它吧。孙天宇想。
最后一个是什么?
孙天宇划过了前三个词语,用蒋易的笔在“爱”上圈了个圈。这个东西好危险的,他对蒋易说,但是要是没有这个,所有东西就不成立了。所以我们很圆满,易,超级圆满。
他伸出手来,蒋易好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伸手跟他击了个掌。孙天宇有自己安慰人的方式。他拍拍孙天宇的肩,说,走吧,回去睡觉。
孙天宇跟在他后面。玻璃门将要关上,被蒋易用手臂抵住,最后朝白板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深,黑笔圈下的爱字烙在他的视网膜。
他轻轻地叹息,不曾落在谁的耳朵里。
第一次看到吸血鬼的剧本,孙天宇翻在结尾,感叹,哇,他好爱他。只是一种感叹。后来他们加梗,加着加着,孙天宇有天忽地对蒋易说,我觉得这是一种很珍重的感情。
不是爱了?蒋易抬眼看他。那天他们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散步,夏夜迷蒙,孙天宇用他能吹空调风的风扇吹蒋易的头发,摇头。本来也不是。蒋易说,但他没说那是一种什么感情。
孙天宇只能猜:更高?
更快。更强。蒋易下意识接。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得花枝乱颤,这梗破得不能再破了。蒋易说一句话孙天宇就要接一句,后来实在受不了,蒋易索性把剧本变成敞开的口袋,叫孙天宇把所有的梗往里丢:全部!蒋易说,他装作孙天宇的表演老师,在空气中扯出不存在的教鞭,说孙天宇同学,我要看到你的表达。
孙天宇穿着半永久红T恤对空气鞠躬,说好的蒋老师——不说话吗那一句就是在这里演出来的。他擅用肢体,表情也做得夸张,试包袱的间隙,孙天宇抛出一个梗,蒋易不仅笑,还能翻出番来——当年他们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搞摇汞?孙天宇不知道,蒋易应该也早忘了。四年后他们在半夜无人的街道做着同样的事情,孙天宇想起很多人的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理解?他回来就是为了和蒋易做和那时相同的事情。一个张嘴另一个就能接下的梗,突如其来对视就能爆发的笑,孙天宇撞玻璃门,蒋易会说玻璃和你一样痛。
孙天宇有多么喜欢与自己同频的人。蒋易不仅与自己同频——蒋易不逼迫他,蒋易懂他,蒋易……蒋易让他表达。
孙天宇靠在长椅上,气喘吁吁地凝视远方。蒋易想把孙天宇拉起来,拉不动,只好也坐回去。他问孙天宇:在看什么?
孙天宇懵着,问:喜剧之神刚刚是不是降临了?蒋易无语,说是大吸血鬼降临了。快起来,不然我真咬人了。
他第二次站起来,邀孙天宇回去。孙天宇将手掌按在他向上的掌心,一种莫名的感受忽然占领他的心头。那种他尚且不知、今后许久也未必会明了的感受探出头来,大摇大摆地横亘在他与蒋易之间。他年轻的心脏搏动着,没有感到灾难的来临,只感受到轻飘飘的快乐,他以为自己要在新故事的开篇留下属于他们的一笔——
那时他们全然不知,那份灭顶的爱情已在夜色中大驾光临。
中场休息。
工作室复又变得喧嚣起来,没人问为什么才问了几个问题就要打断——或许是因为恰好贝斯手也来到了现场。
可以先拍几个他的片段。孙天宇听见蒋易的声音。他低声地吩咐排布,自己拿过了提问稿。后面有几个问题,顺序可以调整一下。我自己来吧。他说。
蒋易拿起笔,越过一片熙攘,对上坐在椅子上的孙天宇的眼睛——他看起来很茫然,但是坐稳了没有动。蒋易想了想,拉下一直未摘的黑口罩,直到孙天宇感受到自己的视线,终于在空气中与他的眼睛相遇时,他才开口:
孙天宇。他平静地发问。你饿了吗?
和孙天宇面对面再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有点朝花夕拾的意味——这很像回到一千多天前,米未附近的餐馆被他们吃遍,隔着餐盘与热气,蒋易恹恹地开头,孙天宇豪气冲天地扫尾。
孙天宇点过菜之后就一直拿纸巾擦着桌子,此地无银三百两。蒋易方才把点菜的权利尽数让渡给孙天宇,孙天宇愣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报出菜名:数量适中,口味合宜,完全按照蒋易喜欢的口味来。蒋易挑一挑眉毛,对孙天宇说:你常来?
嗯。孙天宇说,排练来不及,有时候就来这儿买。
他眼神很真诚。蒋易望向窗外,随手指了指:那我刚才要是说想吃那家呢?
他们家鱼香茄盒不错。孙天宇低下头。
蒋易顿了顿,带着点笑说:你记得挺清楚。
孙天宇不知该如何作答。难道他要说,他构思过很多遍,假如蒋易去了他的livehouse,那么他要带蒋易去哪一家餐厅,吃什么样的一餐饭——太荒谬了,他至少有十种方案。
好在蒋易从不刨根问底。他们这一顿饭吃得沉默安静,蒋易食量依旧不见增添,一碗饭倒在自己盘中两口就停止了。他将碗放在两人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孙天宇一直没有动。
他问起蒋易上一支拍摄的短片。那是支短纪录片,偏人文,蒋易为此自己带着设备和几个人回了趟淮南,往年在采访或综艺中提到的特色被他一一拍遍。他不直接从文化本身入手,而是找了很多人,从人去拍文化——最后的镜头是,一架摄像机对着一位做牛肉汤的老人,背景音被掐掉,配乐换成一支淮南方言的山歌,凌晨五点,太阳从他的身后缓缓地攀升,万丈金茫。
孙天宇看了很多遍。他一遍遍倒到最后去看导演后面缀着的蒋易二字,蒋易没放任何关于自己的花絮。唯一的花絮是他在朋友圈看到的,蒋易拉着一位出镜的小朋友的手,两个人一起说方言,小男孩的爷爷就是那位做牛肉汤的老人。老人往牛肉汤里多加一勺辣椒,男孩辣得龇牙咧嘴,说他不原谅爷爷,爷爷太坏了。
蒋易穿得简单,没抓头发,在一旁好声好气地劝:给你拿瓶牛奶嘛,给你爷爷个机会。我们要学会给自己爱的人机会。
孙天宇在凌晨三点留下一个赞。他辗转反侧,第二天在与蒋易沉寂已久的聊天框留言:易,可不可以来帮我的乐队拍一部纪录片?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易哥,最近有时间吗,愿不愿意来帮我的乐队拍一部纪录片?不愿意也没关系。
发送,手机关机。那是孙天宇人生第二次失眠整晚。
再醒来,蒋易的回答安安静静飘在锁屏上方,毫不冗余,就如同蒋易本人:好。只有这一个字。
孙天宇对着手机发了十分钟的愣,嗷一嗓子弹起来,冲去整理一片狼藉的工作室。
当导演累吗?孙天宇问蒋易。话刚出口,他就觉得没必要问
。
果不其然,蒋易反问:搞乐队累吗?
他们紧绷着严肃的脸。一秒钟后,他们同时笑出声来。蒋易搁下了筷子,孙天宇没动。他在身侧轻轻地握了握拳,对蒋易说:……打包带回去吧。
蒋易将碗递给他。没吃饱?他明知故问。
不是。孙天宇耳尖还像个年轻人似的烧红,但他没解释原因。只是他将打包盒装好时,听见蒋易心情不错地哼了句歌。
孙天宇四年前在北京的租屋早就退掉了。他没有选择在北京买房,大多数时候他睡在工作室楼上,后来生活用品也转移到那边。
孙天宇将剩饭放在桌上,领着蒋易上二楼——这不是我们能拍的部分是吧——蒋易的摄影师在楼下喊。
孙天宇听见蒋易笑着叫他滚。无端勾起自己一丝怀念,难道真成抖m了。
孙天宇面无表情地想。蒋易浑然不知,他还在看孙天宇收藏的一墙唱片,与音乐相关的东西总引起蒋易的好奇。他当初对自己青眼有加,不排除相当一部分唱歌好的因素——还有一部分是脸。蒋易补充,还有演技。
其实主要是演技。蒋易纠正。他在端详墙上挂的乐队黑胶,忙音没怎么压过黑胶,销量没到那份上,孙天宇只压了几张在自家工作室挂着。蒋易凝视着一张淡蓝色的彩胶,半晌问,能放吗?
孙天宇拿出落灰的唱片机来。这一张叫《浪》,海浪的浪。他为蒋易介绍时声音会放轻。这里面英伦摇滚和抒情会多一点。
《浪》是乐队的一辑。孙天宇在写歌时没想太多,没受限,写到哪算哪。他采了世界各地的原声,青岛的海,云南的山,北京的车流。在livehouse演出时,前奏满堂寂静。他们都在听游在云里的鸟鸣。
蒋易也很安静。楼下正热热闹闹地给贝斯手拍日常片段,楼上的空间却陷入一种全然的真空。氧气被抽走,蒋易倚着栏杆,手中划着孙天宇的采访稿。这情景像四年前他弹钢琴,蒋易靠着钢琴改本子。孙天宇的头发随着手指一起弹跳,笑嘻嘻问蒋易,想听什么?
蒋易笑着看他一眼,张开口。他说——
铮。一声钢琴琴音划破空气。没有合成器,只是单纯的钢琴,干净,剔透。孙天宇单独的人声有些颤。他的声音离录音设备很远,歌词因此模糊,孙天宇却在瞬间拿开了唱针——滋啦。音乐断掉了。
孙天宇抬头,蒋易正看着他,眼底情绪看不真切——孙天宇有时甚至讨厌这副模糊了他情绪的眼镜。咽了口口水,孙天宇佯装无事发生,说,这是弃曲……未发行。可能压制的时候一起交给那边了。
蒋易没有说话。他一直凝视着孙天宇,直到孙天宇在他并无压制意味的眼神下深深地低下头去——他手足无措,在蒋易面前退化到二十八、甚至二十四岁。慢慢地,他叫蒋易的名字。像以前那样。
易。他想要开口:我……
天宇。蒋易却打断他。只是一首歌罢了。
不,它不是——孙天宇下意识地反驳,他向前一步,蒋易却已经转过了头。楼下的喧嚣声忽地倒灌进他们的世界,有人在催促,叫着天宇,叫着蒋导。
该回去了。蒋易说。
孙天宇忽然一种毫无来由的愤怒。为什么蒋易总是要在他们之间做结语?他主导一切,他法不容情。孙天宇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将话语吞回,尽数压在了舌根下。
一声叹息落在他鼓胀的耳膜里。蒋易的声音频率很低,连叹息都显得轻轻。他说天宇。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5.在这条路上,你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后悔”的事情吗?
补光灯亮起。采访者方才问了几件乐队之间的趣事,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孙天宇好似不在状态,直到这个问题才渐渐回神——他与蒋易一同回来时,气氛有点冷,但没有人敢问。蒋易是那种即使看起来温和也不大容易让人亲近的领导。
我要说没有大家也不信吧。孙天宇笑出来,说,我年轻的时候有点蠢。不过人总要为自己作出的选择买单——要说具体的情况吗?最后悔的?不太能讲。
不过有一件可以讲。他说。
乐队成立的头一年,他一个人开车去云南采风。说是采风实际上也是采样,他去山区里采山歌与鸟鸣,结果车在盘山路上抛了锚。半夜,他没带多少食水,手机不剩几个电,没有信号。他在车外裹紧衣服,怀里抱着采样的机器,思绪在恐惧外漫无边际:他会死吗,不被发现,就这样葬身天地之间,他不是这么浪漫的音乐人。
又想,要不在手机上留下信息吧,就像那些觉得飞机将要失事的人一样。他在手机上默默编辑短信,第一条发给妈妈,第二条发给妹妹。要不还是给爸也发一条吧。
他动着手指,第四条。他盯着手机仅剩的一个置顶联系人,蒋易的通讯录头像是他们的自拍,还是一喜时留下的,他靠在蒋易肩膀上,蒋易的头发戳着他的脸。他笑得像条快乐的傻狗。有过这样好的时候吗,他又是在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全然抛掉了呢。
他沉默着编辑完短信,坐回了车里。
后来呢?采访者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我待到天亮,有路过的车正好看见我,捎我到有信号的地方。我好不容易充电开机,短信发出去了,吓我家里人一跳,差点把我电话打爆了。
孙天宇笑得有点愧疚。我觉得我应该少让他们担心。他说。
凌晨六点,他接完惊魂未定的妈妈的电话,放下手机,屏幕退回了短信界面。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留在草稿里,蒋易的头像悬在空白的页面上方。他隐秘的不为人知的第四人。
孙天宇的脸浸在刺目的白光里。
哥,如果我回去了,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凝视着那行字,终于还是一个个地删掉了。
这真是……很幸运。采访者感叹。孙天宇跟着感慨了几句生死,不过要感谢这次自驾游。孙天宇说,我最爆的歌就靠它咯。
他状似调侃,眼睛却很忧伤。蒋易在看着他吗?这个问题是蒋易提出来的吗?他最后悔的一件事……蒋易知道吗?这是蒋易给他的考验吗。仅有的理智鞭笞他,他会把这件事压在喉咙口一辈子的。
手边忽地一凉,面巾纸盒挨着他的手背,刚刚跑过来的人悄悄说导演叫我拿给你。即使这种时候依旧妥帖,但孙天宇并没有想要掉泪——他只是想着蒋易,想着整个下午与他或远或近的蒋易,那张永远明晰的脸。他听着自己的歌的时候,孙天宇想要伸手去触碰——那两片合拢的嘴唇,他身上永恒的微冷的馨香,距离最近的时候,孙天宇与它们仅有毫厘。
乐队的首场livehouse,孙天宇给吕严也留了票。散场后他们在后台聊天,吕严看孙天宇茕茕孑立,纵观四周,问,你和蒋易分手了?
孙天宇愣住,背吉他的手臂凝在半空。好半晌他才记得要笑,说什么呢哥。他没心眼似的,说,我和易没在一起过啊。
吕严头顶的问号如有实质。孙天宇语气放得很轻,一缕烟似的荡着。真没有过,哥。
吕严打了个哈哈:前两年你俩一块出去那次,我还以为……
孙天宇摇了摇头。吕严也不说话了,他看着孙天宇搬进休息室的蓝色花篮,叹了口无奈的、悠长的气。
孙天宇和蒋易确实没在一起过。
如果要修饰这段关系,那么可以用到未竟这个词语——这是好听的版本。归还到彼此手中的衣饰、封存在柜中的日记、水晶球中凝固的一枚旧日的雪花。写歌词的孙天宇会这样形容。如果要时而尖锐的蒋易来说,大概会是堂而皇之的暧昧——但那时他们都没有提过,或者说从未察觉。
是蒋易先发觉。他抓住了那根隐秘的丝线——事实证明他并没有比孙天宇白多活七年。他意识到关系的偏航,却也无法纠正。并非因为他们之中有谁在感情中过于迟钝,而是因为孙天宇,他的搭档,一个已经不是小男孩却依旧被他看作是的人。
孙天宇是一团混乱。
蒋易有时会察觉到孙天宇的矛盾。他会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掌心,却也会特意避开自己的眼神。他甚至有时候会装得听话——听话得过了头,但你仍然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蒋易不爱揣透人性。他只几个月就接受了孙天宇的混乱,在孙天宇卧在他身边时,他会搔一搔孙天宇的下巴。他并不觉得自己完全懂孙天宇,但如果这是混乱,也是一团令人溺爱的混乱。
他溺爱孙天宇,他选择将这叫做溺爱。而他本来没有打算将溺字摘除。爱不是一件易事,假若蒋易也年轻七岁,那么他也许会选择陪孙天宇将丝线理顺,探究其中真情几何——然后,陪人走一走钢索也无妨。而现今他已经三十六岁、选择追求一切事物的确知。他不会将时间耗费在一团混乱里。
澳门的烟花夜,孙天宇一直在他旁边欢跳,跟唱每一首歌,为蒋易激情昂扬地介绍——蒋易听不太懂,他只是看着烟花,有时也看孙天宇。孙天宇依赖他,酒会时挽着他的胳臂,并肩坐着时搭他的肩,说话时嘴唇贴他耳廓很近。有人不怀好意地来寒暄,蒋易还未曾说什么,孙天宇不着痕迹地拉开他,说,易,咱们去看烟花。
蒋易在那一刻很想读懂孙天宇。他开始思考,如果刚才孙天宇吻在他的颊边,自己会拒绝吗?
他最终得出结论:孙天宇不会作出这样的选择。而在回程的车中,孙天宇向他张开掌心,很兴奋地讲,易,我刚刚发现有彩带落进我口袋了哦,这是不是代表好运气?
蒋易配合地点头。孙天宇说,那好。他靠近蒋易,把彩带放进蒋易胸前的衣袋,再好整以暇地拍拍。
怎么?蒋易哭笑不得,说好运气你就送给我啦?孙天宇点头,用力到发丝颤一颤。烟花不是我送给你的,烧完了就一把灰,也留不住。
但是这个可以。他说,易,我希望你不止今年,以后一万年都是幸运儿。
我活不了一万年吧。蒋易说。那彩带在他心口处发起并不灼人的烫,让他呼吸错频一瞬,心脏颠簸,如开车压过一粒石子。
怎么不能?孙天宇说,你可是大吸血鬼。
蒋易不再说话。摇下一线车窗,冷空气扑面,他自思绪中回神。他不是大吸血鬼,也无法顺心万年,他是在欲海中浮沉的凡人,这是一句太宏大的祝福。
而你,年轻而无知的你。你不知道它的意义。
蒋易决定不再溺爱孙天宇了。
孙天宇从那时发觉蒋易开始远离自己。不是小学生绝交、你不理我我不理你那种远离,蒋易是理智的代名词,看他与所有参与过他生命的一部分的人就知道——蒋易与他们关系良好,因此不可能弃孙天宇于不顾。
他只是以一种将沸水静置以期其回归平静的方式对待孙天宇。商务?好,可以。聚餐?ok,没问题。私下交流?于公一切顺畅,于私转移话题。
孙天宇终于迟来地发觉,蒋易想与他退回原来的位置上。网友,互相宣传,三个月聊两三次天,一二年不见一次面。他浑身蚁噬似的不适起来,习惯是人类最恶劣的一种心理性病变,他与蒋易是搭档,如果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体验过神思水乳般的交融、陷入皮肉几寸深的拥抱、一双在你身侧恒久地注视着你的眼睛——
那么他们还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吗?
他在KTV的卡座中焦虑地晃腿。进门时他问吕严易哥会来吗,得到吕严古怪的注视。那眼神就像你来问我吗?你?
孙天宇没再问了。他哪里会知道蒋易的消息?察觉到蒋易一点冷淡,他就似软贝缩回壳里。早上试探性发出去的逗趣小视频蒋易还没回,他听吕严说蒋易上午有工作。有工作吗?而吕严都知晓的事情,他却蒙在那面鼓里。
孙天宇无端地生起气来。他数度打开与蒋易的聊天框,却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对不起你不理我我有点不开心了,你有工作安排却不告诉我也不开心。太奇怪了孙天宇,你是没断奶的孩子吗?
他埋在手机里,王广看不下去,将他扯出去合唱。孙天宇哪有心思合唱?一首歌稀稀拉拉,王广低不下去,把话筒塞到孙天宇手里叫他唱副歌。孙天宇没什么精神,随口乱唱:
于是你不停散落 我不停拾获
我们在遥远的路上白天黑夜
为彼此是艳火
如果你在前方回头 而我亦回头
我们就——
他待要继续,门在乐声里被推开。陌生的冷空气席卷孙天宇的周身,他无声地转头,蒋易站在不知谁设置的追光里,如一杆瘦竹,淡然,疲惫,风尘仆仆。
孙天宇的歌被截断在了喉咙。
众人起哄叫易哥来一首,蒋易摆着手全推了,说受凉了,嗓子不大舒服,最后没拗过,还是陪着土豆嚎了几句我要搞摇汞。孙天宇在这首歌里遗忘了自己的部分,肌肉记忆都已失落。蒋易离他十几公分,轻轻拍了下孙天宇的肘弯。
唱,天宇。他说。
孙天宇自己都不知道唱了什么。他唱完就放下了话筒,蒋易没来之前灌下的几杯啤酒似乎才开始发挥作用,他觉得头重脚轻,不被理会的委屈汹涌着上翻。王男担忧地看过来,他笑着说没事,他要去洗手间。
他一路走到大门外才停下来。北京的十二月是一种透骨的冷,他哆嗦着靠在门柱上,对自己说,你闹什么别扭?你拧什么,孙天宇,你不过就是要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不理你。你在怕什么?
问什么?一声低低的问话在身后响起。
孙天宇猛地弹起来,倏然回头,蒋易立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孙天宇的外套,面容平静。
我去洗手间看了看,你不在。蒋易把外套递给孙天宇,盯着人闷不作声地穿上。你今晚看着不太开心,天宇。我猜你应该是出来了。
你又了解我了,蒋易。孙天宇在心里暗言。可话就像被千钧的重石压着,想说也说不出。问你为什么不理我是在正常社交距离里的行为吗?可他与蒋易之间的距离,不也正是被他一手消弭掉的吗?
孙天宇咽下溢在喉头的涩。没事,哥。他说,里边太热了。我……出来待会儿。
蒋易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好。
他回转身,半步没迈出去,就又反被孙天宇抓住。孙天宇先抓住他宽阔的袖口,手指向上,再向上,握住只剩骨的手腕。然后是手掌,很紧地,他扣住了蒋易的手。
为什么不理我了,易?他小声地问。
孙天宇没听见任何回应。
一场雪似乎趁这沉默的间隙已然在天地间纷纷,这不是北京今年的初雪,不大,不激烈。孙天宇抬头去看蒋易,蒋易没挣开他的手,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言语未尽地沉默。他离这冰天雪地的境地很远,却仍然像一整个冬夜。
如同有无形的引力,孙天宇靠近了他。哥。他换了称呼,声音有点抖。蒋易的嘴唇是一种永不褪色的浅红。他们呼吸之间的雪片在热度中融化,化成一场将要摧垮他们天地的雨。
蒋易,我……
他的话语止住了。他的内心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拼死的搏杀,并非欲望与理智,而是什么别的东西。他的心,一份无从定义的感情的权属,他必须要跨过的某些东西。
经久地悬停。
他没有落下自己的嘴唇。
蒋易没后退,他垂下眼,仿佛自己的瞳仁不曾在方才过近的距离中轻颤。孙天宇没放开他的手,他自己将手掌从那烫热的掌心里挣出来,想了想,伸手贴了贴孙天宇的侧颊。
就因为这个。蒋易回答孙天宇的问题。他说,你没有想好,天宇,你没有做好准备。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却仍然对我好、对我真,这很可怕,天宇。你要想明白。
他叹息。我三十六岁了,我不想玩过家家。你不确定的话,它就不是爱。
孙天宇哑口无言。
蒋易最后给他整了整没有掖好的衣领。就像第一次他在采访中说错了话、变成鸵鸟倒在沙发里时,蒋易对他说的那样。我理解你,他说。没关系,天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他理解、原谅、接纳他的一切。
然后他转身,像从未出现在孙天宇的面前一样,慢而轻俏地,雪盖过他的足印。他走出孙天宇的世界。
一步步地。
他没有回头。
6.如果选择一个能回到的瞬间,你想回到哪个瞬间?
如果真的能回去……我不知道。孙天宇只回答了这一句。
他的前二十几年有一些想要改变的过去。高中时与父亲吵架,追梦的时候有些磕绊,乐队第一年首登舞台,他手抖到错了拍,副歌险些破音。那个时候他在后台化妆间里面躲着,有人进来关心他,他就说自己没关系,只是有点困了。
他在那个时候想起蒋易。他想,我们都曾这样地痛过了,蒋易。只是这一次我们不再能相互分担。
三十岁之后命运给他的告诫是,你只能站在命运的洪流里,却无从改变。从云南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孙天宇都会梦见那个雪夜,蒋易的脸是其中最明晰的一片雪。
他为什么不敢拥有蒋易呢,他为什么不能拥有蒋易呢。他像怕一无所有所以最先下了牌桌的赌徒。蒋易并不是完美的虚幻,他直来直去,时而对孙天宇有些严厉,大多数时候却都温和。他跟蒋易开玩笑,蒋易装冷脸吓他,他拱过去,说我错了,易,错了。蒋易一定会摸一摸他的头或耳朵,说我没有生气,所以你没错。就算真出了问题,你在我面前永远有一张值得原谅的牌,孙天宇。
二零二五年,他给凌晨四点尚在睡眠中的蒋易打电话,叫蒋易蒋易,我想到了一个超好的点子!他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甚至忘了蒋易看不见。蒋易第二天冷静地将他骂了一顿,骂到孙天宇低头,嘟囔,那我不打了。但你可以不接啊!
顶嘴,孙天宇。蒋易带着点气戳了戳孙天宇下巴上的痣,好气又好笑:你打电话,我为什么不接?
同一年的雪夜,蒋易走后,孙天宇在原地站到没有知觉。蒋易没回家,他当晚红眼航班飞去了南方,孙天宇掐着点给他拨号,用了全部颤抖的勇气。一声,两声,三声,蒋易没有语音信箱,漫长的忙音。忙音。滴——
电话断掉了。蒋易收回了那张他送给孙天宇的牌。
孙天宇去过一趟淮南。他比对着蒋易拍过的影片,想象蒋易也曾在这里走过。蒋易的童年照他见过,蒋易小时候很秀气、据说有点淘。孙天宇想着他没有遇见蒋易以前蒋易的样子,会桀骜不驯一点,又或许沉默寡言一点。
他找到纪录片里出过镜的大爷,要了一碗牛肉汤,坐下来。临近小学的孩子列成一队叽叽喳喳地走过,喧嚣、有人气儿。他们谈论着一些童真的故事,与孙天宇擦肩而过。
原来这曾经是你的生活,蒋易。孙天宇想。我终于追上了你的过去。
眼泪掉在木桌板上,他像一个孩子一样落泪。他的确信来得太晚,可他已无力挽回。
半年后,乐队成立,孙天宇给乐队起名,想了很久。他写了很多歌,走过了一些地方,被粉丝们围住时渐渐不会有人再叫他打响指。他又淋了一场北京的雪。他在第三年的夏天开始重新和蒋易联系,蒋易回复了,他们又做回了网友。第四年的冬天他看见了蒋易的纪录片。春天,他问蒋易,可不可以为我的乐队拍一部纪录片。
贝斯手问他,名儿确定了,不改了?孙天宇摇头。就叫忙音吧。他说。
他曾信手弹给蒋易的歌作为同名,没有正式录音,未发行,只压了两张彩胶。一张挂起,无人再听,另一张压在了箱子底。他以此作纪念。
他有太多想要回去的瞬间。他只有一个想要回去的瞬间。划亮火柴,他只想再多看半刻。
那个雪夜里蒋易的脸。
7. ……
今天就先到这吧。
蒋易开口宣布。今天拍到了黑夜,再有两三天这个工作就能收尾。孙天宇坐在原地,周围井然有序地收拾整理,二楼没架机器,那是蒋易为他留的隐私。但他今天也不打算再回二楼。
辛苦了天宇。采访者觉得他虽然时常出神但很礼貌,笑着对他说。
您也辛苦了。孙天宇连忙回。他眼睛瞥了眼采访者手中的稿子,踟蹰了一秒,还是问,这个采访稿,是……
是蒋导直接给我的,他说你们以前很熟的。你们以前不也是搭档来着嘛。采访者回答。
好,谢谢您。孙天宇双手合十。工作室很快清空,只剩孙天宇和蒋易。蒋易慢条斯理收拾自己的背包,小排球的挂件早不在上面了,他的新包挂是个棕色的长条形物体,悬在一侧,看不太真切。
孙天宇不适应沉默。哥,他叫。蒋易抬起头,他们自下午的谈话后还未曾对视过,哪怕一次。
谢谢你来帮我拍。孙天宇尽量维持着笑容:等结束了,我请你……们吃饭吧。
蒋易点点头,说好。孙天宇心中的欣喜还未升起,蒋易却又接:你请他们就好了。我后续有个活动,可能不会再跟组。调度我都弄好了,明天会有新的副导来。
孙天宇的笑凝在了脸上,一瞬间他如堕冰窟。一定得走吗?易哥……易。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染上了哀求。
蒋易沉默。他说,抱歉,天宇。
可是——
孙天宇几乎要从凳上奔下来。这个纪录片是我们四年来唯一实质性的联系——我们才刚刚见面、刚刚说上话——你说过要给我拍纪录片的,要拍完。
孙天宇从纷乱的脑海里抓住这句话。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他说,现如今他不知道做什么才能叫蒋易留下,他口不择言,用虚无缥缈的誓言来挽留。
蒋易向他走了几步。挺括的裤腿停留在孙天宇面前,他摸了摸孙天宇的耳侧。你可以当我食言,天宇。他对待孙天宇总是很耐心。那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时四年也可以是沧海桑田,日月改换。蒋易说,可惜我不是真的吸血鬼,不然给你来个响指就好了。
孙天宇摇头,他将脸埋在手臂里。他感觉到蒋易的手指离开了,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地嗡鸣。
他没听见蒋易离开的声音,蒋易没和他说再见。
工作室陷入一片纯然的黑暗。孙天宇坐在楼梯上,蒋易方才给了他判决。他甚至还没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却已经从蒋易的世界中被完全摘除,干干净净,不留遗痕。蒋易的残忍都无可指摘,只他与蒋易的又一个四年草草收场,落得一地狼藉。
孙天宇曾嘲笑自己。他说你挺可乐的孙天宇,递到你手边你不要,丢了你就发了疯似的找。他也觉得自己可乐。发第一张ep前他拼命写歌,写很多首,名字是最后敲定的,《浪》是海浪,穿过风暴区的海浪。他穿过了自己的风暴区,只看到一片茫茫。
那张彩胶还孤零零地嵌在唱片机里。与神过后有那么两三天他和蒋易没怎么说话,各有心事,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在创排间相遇。蒋易难得显得脆弱,如瓷器裂痕。孙天宇沉默地挨近他,有那么几分钟,蒋易倚在孙天宇肩膀上。
你后悔吗?孙天宇斟酌半晌,很轻地问。他感到蒋易在他肩膀上点头。孙天宇握住了他的手,蒋易任他握着。许久,孙天宇又听见蒋易的声音。
即使后悔,我也不会放弃它。蒋易说,我想我已经接受了遗憾……但我不会放弃。它是希望与尝试,一直都是的。
哇哦,蒋易的人生哲学。孙天宇说完,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笑意的颤动,那是事故之后他第一次见蒋易笑。笑声渐息,他们共享了一段平和的沉默。
总要有希望吧。蒋易最后说。
孙天宇猛地站起身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怀里抱着一张包装完好的唱片。这一路不长,他却已经气喘吁吁,一只手拿着手机,他拨号,另一只手开门,他迈出门去——
蒋易靠在门边,斜挎着背包,好整以暇。他看着已经魂飞天外的孙天宇,眼睛终于带上些笑意。
怎么那么慢?他笑着谴责,我明明没有关紧门。
孙天宇只觉得世界被按下静音键。蒋易站在门前,像那个冬夜裹挟旧日的雪卷土重来。
他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大概只有蒋易的名字,张着嘴,不好看,一定很傻吧。
蒋易拧起眉头。生气了吗?孙天宇想。他走到孙天宇面前,抬起手,触着孙天宇的眼睑,又轻轻抬起圆下巴。怎么哭成这样?蒋易说,用手给他抹着眼泪。不开心吗?
孙天宇这才发现眼泪已经湿透了他整张脸。他拼命地摇头,语言功能又全部丧失了,艰难地组词,拼成乱七八糟的一句:你……你不走了吗?
你有点笨。蒋易直言不讳,一点点将孙天宇侧颊抹净,用昂贵柔软的衣袖。我故意给你写那样的采访稿,故意和你出去吃饭,故意刺激你一句——我故意回来,难道是为了走的吗?
孙天宇只剩了抽噎。他向前,几乎扑进蒋易贫瘠的怀抱里,硬,硌,不开阔,他却依恋地深深埋首,叫蒋易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终于能喘上一口顺畅的气,蒋易抱着他,冷静地说,你刚刚至少跟我说了五十句'我爱你'。
孙天宇说,这次是真的,我——他顿了一顿,眼睛水洗出一片红:这是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吗?
蒋易摇了摇头。还没等孙天宇的下一颗眼泪掉下来,他接道:这是第三次。
如果那天你给我打第二通电话,我会接的。蒋易说,但那时你没准备好。或许我们都没准备好。
我在等待一个你能准备好的时刻。在你准备迈向我的时候,我已决定要站在你的身后。
孙天宇漫淹的眼泪浸透蒋易的肩膀。他低下头,终于看清了蒋易的包挂。那是一艘精巧的航船,棕身白帆,钥匙环是后加的,白帆上沾着些许尘灰,应当已经挂了很久,历史的痕迹自上流淌而过。
是你送的。蒋易替孙天宇说。
他没从那年那日的决赛中带走什么,唯独带上了这一艘航船。一千三百天,他们都行驶过风暴区了。有时遗憾只会提前拉下他们航行的风帆。
在孙天宇带着雨季般的潮湿靠近他的唇际前,蒋易拿过了唱片。封皮上写着to蒋易,后面匆匆地划了几笔。在几度更改以后,上面只写了一句:我不再恐惧。
回去之后放吧。蒋易说。
我记得,这里面有一首为我写的歌。
0.
嘟——嘟——嘟——
喂?蒋易。我——
我知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