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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分化的平均年龄是十三岁。
国三那年，母亲带着冈聪实去了一趟医院。
聪实自认从小到大都是个循规蹈矩的普通小孩，在爸爸妈妈的爱里乖巧地长大，好像一切都应该像列车沿着既定的铁轨行驶那样，按部就班地发生。但他分化的时间似乎确实比常人稍晚一些；当聪实成为班上最后一批未分化的小孩时，家人终于有些坐不住了。经过一连串的检查之后，母子两人回到诊室里复诊。母亲忧心忡忡地问医生：“聪实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吧？”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分化时间存在个体差异是很正常的事，十四岁也并不算非常晚。”医生拿着检查报告，露出温和的笑容，“冈同学的身体很健康，并没有什么异样，不需要担心。”
母亲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其实除了生理因素外，”医生的目光落在一旁咬着嘴唇的初中生身上，若有所思。出于一种诡异的心理，聪实不太敢抬头和医生对视。“有一种说法是，孩子的心理情况也会影响身体的发育速度。也许当冈同学从内心深处真正接受自己正在逐渐长大的这个事实后，性别分化也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吧。”
回家路上妈妈给聪实买了一份章鱼烧，木鱼花多放的那一种。
“早说过没什么大关系了吧。”他一边咬着沾满酱料的面糊，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妈妈你紧张过头了。”
“我担心你嘛，聪实。你长大得太快啦。”妈妈感叹着，“妈妈有时候也反应不过来，你已经到了要分化的年纪了呀。你哥哥之前也是，一眨眼就变成了Alpha，然后感觉又是一眨眼就去东京念大学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妈妈真不想你长大这么快。”
聪实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想。”
妈妈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哪儿有那么多一眨眼啦。”聪实说，“我还有好几年要陪在你身边呢，妈妈。快走吧，明天是合唱比赛，我要早点回去。”
“明天好像会下暴雨。”妈妈说，“出门记得带伞喔。”
“最近是梅雨季，一直都在下雨吧……”聪实咕哝着，想到自己伞上彩色的寿龟纹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拖长声音乖乖回答道，“我知道了——”
下过雨后，地面的热气都冒了上来。今年的夏天，真的闷热得不可思议。而合唱比赛那天，也确实如妈妈所说，是个暴雨天。等候上场时，聪实听着外面密集的雨声，不着边际地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不打伞走在路上的话，应该不用一会儿就会浑身湿透吧？会生病吗？生病后是不是就不能唱歌了？
他被雨声弄得烦躁不堪——不过这或许并不能全怪雨。聪实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卫生间，在无人的镜前摘掉眼镜，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轻轻按压着自己的脖颈，摩挲着喉间日益明显、已经越来越难忽视的那一点凸起。
妈妈说我们家的小弟弟也在慢慢长大了呢；哥哥说好不可思议啊，明明感觉不久前聪实还是个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的小不点；爸爸说这是好事噢聪实，你正在慢慢变成一个男人。一家人哄笑起来：什么男人啊……聪实的思绪最终落在医生那句“也许当冈同学从内心深处真正接受自己正在逐渐长大的这个事实后”——
聪实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手指下的那个硬块随着自己的动作移动着。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这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新生的器官将要和后颈的腺体一起发育，提醒着他将像失去年轻的声音一样，在成长的这条道路上失去更多的东西。
其实聪实并不抗拒长大，他只是希望这个过程可以来得稍晚一些——起码在合唱节顺利收尾之后。
打起精神来吧，快到时间了。聪实把扣子系好，凝视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从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的这一刻起，每次想到比赛、想到上台、想到唱歌，他都感觉心头涌起一阵淡淡的恐惧感。他是从小到大没有在唱歌上吃过苦头的小孩，受着音乐天赋的眷顾，从幼稚园第一次开嗓起就听过无数的赞美；父母会把他抱得高高的，夸奖他是唱歌最好听的小朋友。
被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歌喉背叛，比起自己唱不好丢脸，聪实更害怕的是、这是合唱、意味着他要站在人群之中，代表着整个森丘中学……我这次会做得好吗，会给大家拖后腿吗？他握紧手机，手机锁屏上还是合唱队夺得金奖后的合照。无论结果为何，聪实此刻唯有面对这一个选择。
部长，我们这次没拿到金奖，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音准问题吗？
聪实心里想的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可能是我唱得不好吧。”
“你在说什么啊？”和田学弟拧起眉毛，听到这种自我贬损的话，反应比他自己被批评了还大，“部长的童声男高音是完美的啊。”
聪实自知有些失言，索性一言不发，只怏怏不乐地垂下眼睛。他小时候就不算很活泼的那种孩子，初中之后笑得就更少。所幸很快老师召集大家集合的声音响起，立马就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没有人再关注聪实此刻的表情。
小桃老师就属于一看就很开朗的人，笑容很多也很甜；聪实有些出神地想，也许像小桃老师一样钝感一点、粗线条一点，生活中感受到的烦恼就会更少吧？
但这也太粗线条了吧。
问起奖杯，望着小桃老师呆住的脸，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我忘记了”这四个字，聪实无奈地包揽下来：“我回去拿吧。”他利用自己对场地的熟悉给中途离队找了个完美的借口，小桃老师未曾察觉，只是笑着说那就拜托你了。聪实回身把奖状递给学弟，然后快步上楼回去。
其实这时候，他有一点微妙的逃避心理，不想和伙伴们一起坐巴士回去。和田学弟可能正是看出来了这一点，才一直盯着他看的。刚才中川同学的反应他也都看在眼里，副部长都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毋论自己这个部长——可以选择的话谁不想要金奖呢？明明他们从国中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是金奖呀……没有人责怪聪实，但是他无法克制地对自己不满起来。
今天的雨也太大了，聪实想，不坐巴士回去的话，要很晚才能回得去吧。不过他现在也不是非常想回家，爸爸妈妈肯定会问到自己比赛的事情。自己到底想去哪里呢？在这个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雨季里，想逃跑到淋不到雨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哪里呢？
一手拎着奖杯一手抓着伞，聪实穿过光亮的走廊，向昏暗的楼梯走去。公办大楼里因为比赛结束已经人去楼空，他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人，有充足的余裕低头想着心事，步履匆匆地下楼，认真地考虑着待会儿不直接回家，去找个什么店先吃点东西……也许正是因此，才忽略了危险的来临。
意识到站在楼梯底下的那个男人好像在看着他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因为对方正在向自己的方向走过来。聪实感觉自己之前好像听到了他的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但他现在已经有点没有好奇的心思了——楼梯很宽，为什么要直直向着他过来？聪实怔愣着呆在了原地，迫近的脚步声在此刻清晰可闻。
男人高大的身影让聪实下意识想要撤开一点距离，不是因为、或者说不全是因为恐惧，而是单纯因为贴得太近了，聪实有点紧张。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回避男人的眼神，虽然当男人两步跨作一步过来的时候，聪实几乎是被他逼到了后退。他发现对方正在打量着他，就像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那样。他们相汇的视线没有错开哪怕一秒。
这是什么人呢？聪实还没有分化，但是下意识觉得那是一个Alpha，无论他未来分化成哪一种性别，他现在都理应感受到威胁，但是聪实注意到男人身上潮湿的味道和还没有完全干的头发，慢半拍地想这个人是刚淋完那场暴雨过来吗、没有打伞吗？正在走神的时候，他听到成田狂儿——虽然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狂儿的名字——对他说：“去唱卡拉ok吧”
“欸？”
这场大雨还没有停。电闪雷鸣的时候，冈聪实借着闪电，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的脸。
——卡拉ok天国，作为一个避雨的栖息地来说，或许是还不错的选择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