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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谁也没想到手术期间小跃其实是醒过的,或许也没有真的醒来,只是恍惚中看见了头顶的无影灯和医生戴着口罩的脸。他伤得很重,浑身上下多处骨折,不过幸好掉下来的瞬间被防盗窗和遮雨棚挂了几下,手臂还被树枝勾住,虽然挂住的树枝最终导致了左手臂脱臼,但因此内脏受到的伤害相对没那么严重,又是在秦枫眼前,他最终还是被抢救回来了。那晚是很混乱的,按理说小跃应该什么都不记得,毕竟巨大的刺激和在死亡边缘徘徊的经历会被大脑自动弱化处理,当求生的本能占据高地时,一切痛苦会像大便一样被大脑自动丢出去。
可事实就是胡小跃——不,是郑小跃——他什么都记得,甚至记得格外清晰。从那夜楼顶的风,到居民楼附近沿街叫卖的小摊贩,甚至是他在坠落时透过窗户看见的一户人家,那是一对很年轻的夫妻,大概二十来岁,两人正在给摇篮里的婴儿喂奶,母亲的笑容温柔到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世界很美好。他什么都记得,记得风猎猎刮过脸颊,记得秦枫向他奔来时踉跄的脚步,记得那个被吓到的老人,他的拐杖最下头已经磨损出了毛边。血液似乎灌满了耳朵,于是身边的惊呼和尖叫像是透过羊水传来——在死亡来临的瞬间,郑小跃终于回想起了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听见的声音。
很多声音,父母的交谈声,春天的惊雷,夏季的暴雨,甚至冬天簌簌下雪的动静,还有始终伴随着他存在的,母亲和兄弟的心跳,那是他最先听见的声音。其实还有更多,人总是先用耳朵来感受世界,然后是嘴巴、鼻子、眼睛。心跳、乳汁、母亲的气味、父母的面孔……像是人启动的密码,一定要输入到位,这个闭锁中的婴儿才会开始成长,但除此之外,他比旁的婴儿多一样,就是和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们总是拉着手,或是膝盖碰着膝盖,十八岁之前他和一寒分开最长的时间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他们从一处来,吃同样的乳汁,在同个屋檐下长大,共享同样的面貌,甚至分享同样的基因,他们本为一体。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和一寒之间的感应,这是很神奇的,哪怕相隔万里,他也能第一时间知晓一寒的情绪——崩溃、喜悦,甚至是一瞬间的心动,他总有所察觉。像是一个人在过两个人的人生,也像是这世上存在另一个我,虽然这个我身死魂销,然另一个我亦存在世间。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走上天台,走向他选择的生命的终点,以这样惨烈而痛苦的方式,决然跃下,父母的殷殷期盼成了他生命的谶语,他们希望他是能跃龙门的小鲤鱼,能轻松越过人生遇见的每一个困难,可最终他眼含热泪跃向无底深渊。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龄大概有二三十年之久,但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基础措施很完善,夜晚非常热闹。听说过不久这里就要拆迁,有房地产商想在这里开发新的商品房,胡小跃弯腰时注意到脚下用粉笔画成的跳房子,再抬头又看见那棵巨大而繁茂的树,听说是清朝时就种下的树苗,后来无数建筑在它面前升起又坠落,唯独它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身处高处能将脚下景色尽收眼底,远处传来老师傅磨剪子的唱和声,夜晚将烟火气拉到鼎盛,人类的魂灵在苍穹之下沸腾翻滚,各色人间百种人生互相勾缠,在此刻统一呼和,统统变成胡小跃的挽歌。
他折好常服外套,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肩章,他想起初入警校时同寝室的舍友根本不知道那些零碎的警徽肩章要如何组装,哀叫声不绝于耳,他于是自告奋勇,明明是第一次摸到属于自己的警服,却像是曾经穿上过千万次一般熟悉。舍友都惊叹他聪明,领花尖锐的小钉子扎破衣料,角度要稍微倾斜,胡小跃说,于是其他人照做;作训服的软肩章拐角朝里,千万不要左右装反,于是有两个人手忙脚乱又把刚安好的肩章拆下来。风纪扣要记得扣,常服内衬的衣摆要塞进腰带里,要穿深色的袜子,指甲要剪干净,衣服上能看见的每一颗扣子都要记得扣上……这些熟悉而陌生的细节就那样大剌剌出现在他脑海中,明明没有认真学过,明明没有人特意教过,可他偏偏就是知道。
他的家里人都是警察,未来又会再多两个警察,那时候的胡小跃意气风发,他爸妈姑父都是缉毒警,哥哥是蛟龙的狙击手,现在他和一寒也考进了警校,未来在他眼前徐徐拉开帷幕,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英雄故事,那些足以载入人类历史的危急时刻,一切潜伏于黑暗中的,诡谲的、腐朽的、悄然滋长的有毒植物……胡小跃做好了一切准备,他要接过爸爸妈妈手中的火把,接过他们肩上的重担,和一寒一起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去到达父母无法到达的远方。
胡小跃明明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当死亡的时刻来临,楼顶的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不甘心和恐惧充斥着他的胸腔,当死亡成为破局唯一的方式,胡小跃忽然意识到他曾经设想的英雄史诗如今只踏出一步而已,这一步就已经足够艰难,他又回想这二十年,父母走过的每一步路,实际无异于常年在悬崖边奔跑。难怪郑北的仕途一路顺畅,难怪顾教授的名号响当当,健全活下来的第一代缉毒警察,其实无异于行走的丰碑。他们站在那里,就是给后来者指引方向。他们本该生出下一个英雄的。
ICU里检测的仪器滴答作响,床上的人被裹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胡小跃觉得自己仿佛飘在空中,眼前是一团朦胧的白光,他记不得那究竟是死去前看见的月亮,又或是降生时手术室的无影灯,他变得很小,也很轻,耳边朦朦胧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着。他好像回到了妈妈的肚子里——妈妈!
病床上,胡小跃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那是个很类似拽脐带的动作。
02
一周前。
郑小跃从楼下的花丛中抱回来一只长毛三花,他盯了很久,前段时间楼下那只他总喂的流浪猫在他准备带去绝育的那个礼拜揣上了小猫崽,于是绝育计划不得已暂时搁置,他把这事告诉师兄,秦枫给他转了一千块,叫他给伟大的猫妈妈买点燕窝。猫怀孕也要吃燕窝吗?小跃不懂,回家问妈妈,顾一燃推推眼镜,很无奈,告诉他其实人怀孕也不用,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吃几口牛肉。小跃深以为然,于是殷勤伺候了很久,终于,在今天,偷走了猫妈妈的三花小猫。
据说三花猫是猫中顾一燃,就连猫妈妈本猫也会更喜欢小三花,因为很漂亮,所以他这个行为无异于当年偷偷抱走顾一寒。小猫长得这么漂亮,妈妈一定喜欢,妈妈喜欢老郑就会喜欢,他们这个年纪,孩子却都跟蒲公英似的飞出去,一根毛都找不到,有只小猫陪着他们肯定很好,小猫毛多。顾顺一年到头不回家,有假也是在约会,顾一寒更是不必说,此人自从进了分局就仿佛人间蒸发,最近一次看到他居然是在通缉令上?只有自己每周末回家吃饭,顺便在躺在沙发上让妈妈帮他掏耳朵。他其实也很忙的,但是空巢老郑和,呃,桃李满天下的妈妈实在有点孤独?或许吧。
“可是很可爱诶,妈妈,你不觉得吗?”胡小跃挥挥小猫爪,凑到顾一燃面前吸引妈妈来捏捏小猫粉色的肉垫,顾一燃合上书,如他所愿地把小猫抱过去捏了捏爪垫,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确实很可爱,小猫咪。”顾一燃笑着看了儿子一眼,小跃的注意力全放在猫上,没注意到顾一燃这个眼神,如果他看见的话,或许他能更早意识到妈妈说的并不是小猫。这世界上可爱的东西有很多,但对顾一燃来说,最可爱的就在这里了。
或许是猫中顾一燃也很崇拜顾一燃本人,小三花对妈妈明显比对自己热情多了,小小年纪就会撒娇卖萌,在顾一燃腿上不停地翻肚皮,顾一燃摸它两下它就喵喵叫,用没完全长好的小乳牙啃顾一燃的手指,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讨好卖乖地来回舔。顾一燃这会儿是真的开始笑了,他随口问小跃:“你确定要养它吗?可是你没有时间哦,怎么办?”小跃拿着狗尾巴草逗小猫,看着那双琉璃珠子骨碌碌转,就说:“妈妈帮我养好不好?我会给它送吃的喝的,还有猫玩具,猫砂,我也会陪它玩,帮它铲屎,我不在了的时候妈妈帮我照顾它,它也可以帮我陪妈妈。”
郑北原本在卧室里睡午觉,听见动静打着哈欠溜达出来,定睛看见顾一燃怀里抱着一团毛球,乐了,凑过去摸了两把,问小跃:“你养的啊?”小跃偷看妈妈一眼,义正言辞:“妈妈养的!”顾一燃也不说同意不同意,他只是很轻微地皱了下眉,看了小跃一眼,唇角还是带着惯常的笑意,摇摇头:“妈妈没有同意哦。”小跃是很会撒娇耍赖的,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下巴搭在顾一燃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猫,那眼神很专注,仿佛除了喜欢之外,他还倾注了别的什么感情。后来顾一燃某天打扫卫生,看着沙发上趴着甩尾巴的小猫,忽然惊觉那时的小跃在想什么,几乎只一瞬间他就浑身卸了力跌坐在地板上,彼时他心爱的宝贝还躺在医院里,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动也不能动。
小跃晃着妈妈的腿,哼哼一声:“养嘛养嘛,多可爱啊!老爸你说!”郑北哼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说再看看。具体打算怎么看看也没个思路,但是小猫跟在他脚跟后面也不排斥。这种程度的喜欢小跃很是不满意,这可是猫中顾一燃诶,爸妈根本不知道他在小区里蹲守了多久,一只野生的长毛三花难道很容易偷来吗?郑小跃怀疑自己现在还在小区流浪猫通缉排行榜首位挂着呢,这可是他赌上假期和全勤换来的郑小跃2.0好不好?为了引起爸妈重视,小跃驱车出门激情购物两小时,买回来了包括但不限于猫包猫爬架猫粮猫条,还有很多萌得要死的猫咪围兜和小衣服,并且在路边花了二十块钱让江湖骗子给他算了一个小猫名,江湖骗子看他一眼,掐指好半天,最终只说了一个名字,当归。
什么肾虚的名字?听起来气血都不足,起这个名字人家以为缺啥补啥呢。回家后小跃大手一挥,按着爸妈肩膀,凑在他们耳边不断重复,家崽叫元宝,听见了吗妈妈?听见了吗老郑?以后元宝就是你们第三个儿子了好不好,回答我啊!不要再看动物世界了行不行,那鬣狗长得哪有郑元宝好看啊!顾一燃磕着瓜子,郑北给他削苹果,笑了一声:“你这算数咋学的,它顶多算第三批儿子。成,成,一天天的,净给你爹找事儿。”郑北用刀别了一半苹果给儿子,一半给媳妇儿,自己擦擦手往沙发上一靠,絮叨:“刚给你哥仨送出去,好不容易只用伺候你妈一个人,没消停两天又来一个,伺候吧,就伺候人的命。”顾一燃拍他一巴掌让他别胡说八道,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小跃见爸妈愿意收下郑元宝,高兴地一蹦三尺高,拿着小便签非常认真地制定了养儿计划表,贴在了冰箱上,并且拿出了好久不用的拍立得,认真说:“我们来拍一张家庭合照吧!”他的拍立得可以用手机控制,于是郑北和顾一燃坐在沙发中间任由他摆弄,小跃先是找好了角度和位置,又自己先拍了一张试试光线,觉得还不错,自己一屁股挤到沙发中间,几乎要坐在爸妈怀里,顾一燃要把猫递给他他也没接,左手搂爸爸,右手搂妈妈,咔哒一声,拍了第二批孩子和第三批孩子的历史性合照。
“妈妈,你喜欢它吗?”临睡前,顾一燃出来倒水,见儿子还坐在沙发上摆弄小猫,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赶紧去睡觉,少熬点夜。小跃坐着仰头,看着顾一燃,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顾一燃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厘头,笑了笑:“喜欢。”孩子送的什么都喜欢,小时候送的蚯蚓也喜欢,长大了送的康乃馨也喜欢,现在送的小猫也喜欢。小跃咧嘴一笑,摇头晃脑,“喜欢就好,嘿嘿。喜欢就让它多陪陪你们,否则太孤单了。”其实不会孤单的,顾一燃想,他和郑北互相陪伴了很久,虽然从前孩子在家里热热闹闹的,但总归小崽子们有事都知道跟家里说一声,没那么担心,就也没那么孤单。
“快去睡吧,乖。”顾一燃摸摸小跃的脸,小跃就这样看着他,忽然抽了下鼻子,抬手环住了他的腰,瓮声瓮气道:“妈妈,我爱你,也爱爸爸。”也爱大哥和一寒,我爱你们,很爱很爱。顾一燃心脏忽然抽痛一下,他没来由地觉得心慌,不由伸手摸着小跃的脑袋和后脖子,哄他:“最近很累吗?如果觉得太累了不如休息一段时间吧,让爸爸去和你们领导说一下。”他们自己工作这三十来年是从来没用过这种人情关系的,但孩子总归不一样,他宁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不想小孩因为他和郑北的关系,累到坚持不住也死扛着。
投身报效祖国,刀尖上舔血,这些都是他和郑北的选择,孩子本就因为他们的工作从小到大受了太多惊吓,他们比寻常孩子更早懂得了死亡,也对危险更敏感,小时候的一寒甚至听见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就会应激害怕,父母随时可能牺牲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们头顶。在别人家的小孩二十五六岁还没见过去世的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参加了太多叔叔阿姨的葬礼,国旗一盖,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名字,只很多年后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的面孔,胸前挂着一串熟悉的警号。原来这是他们小时候见过一面的玩伴。
原来这就是那个没有妈妈的小孩。
顾一燃对孩子总是极尽温柔和疼爱,郑北也不遑多让,他们的孩子在长大成人之前吃过太多的苦了。他摸着小跃后背,轻轻搓揉:“回去睡觉吧,好不好?明早妈妈给你做肠粉,你不是很爱吃吗?如果太辛苦了不如换个工作,如果周末觉得累也可以不用回来陪我和爸爸,无论想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的。”顾一燃只以为他是在工作中太受累,以为是每周回家让他觉得不自由,休息得不够,他哄着孩子,恨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把他藏进怀里。
小跃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敢看顾一燃,只能偷偷用拇指擦掉眼泪。他不敢抬起头,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他看到妈妈就觉得难过,要怎么办呢,小跃,妈妈好爱你,如果你有事他们该有多难过啊。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的努力都用尽了,所有的方法都尝试过了,这世上真的没有两全的办法,真的没有了妈妈。你不要难过,元宝会陪着你们,小猫有九条命,元宝的妈妈是很健康的猫,元宝一定能陪你们很久很久,它会替我一直陪着你们的。
它会的。
03
那道光团在眼前飘了很久,久到小跃以为自己永远都走不到了,可他听着耳边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开始这声音让人无法分辨,他好像丧失了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或者干脆回到了刚出生的状态,只有五感而无认知,直到又过了很久,他能察觉到有人来到了他的病床前。那人的手心很滚烫,是他熟悉的温度,只是指尖在颤抖,触碰他的时候谨慎过了头。
顾一寒,你怎么回事?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下一秒这些天听见的一切潮水般涌来,挣扎着扑向他——是爸爸给苹果削皮的声音,是妈妈翻书的声音,晚上有人在床边温柔地给他读故事,病房里时而蔓延开熟悉的饭香味,是爷爷的手艺。咔哒咔哒,皮鞋敲击瓷砖,这个节奏一定是辛旗,他走路总踩着鼓点,霸道总裁为什么会爱上我那个晒爆皮的哥哥啊?你们有钱人的审美真奇怪。
所有的声音此刻拉扯着他,像是人间竖起的经幡,风吹幡动互相交缠发出猎猎风声,奏响了一曲引魂曲——回来吧,我的孩子,回来吧,我的兄弟。回来吧,回到人间,回到爸妈身边。回来吧。
“动了!”晓光忽然惊呼出声,颤抖着手指向小跃的尾指,顾一燃手中的饭盒慌乱坠地,他第一时间扑过去查看,眼泪瞬间涌出来,不停重复着宝宝。“宝宝,宝宝!小跃,你能听见吗?是妈妈,是妈妈啊,你能听见了是不是?你能听见妈妈说话是不是,医生呢?快叫医生!快啊!”顾一燃手背被滚烫的热粥烫出一片水泡,他却毫无察觉,这些天总时不时流泪的眼睛原本以为快要哭干了,此刻却依旧汹涌泪水。
“再动动手指,小跃,再动动手指,告诉妈妈你能听见了,你能听见了对不对?求你了宝宝,求求你了,再动一下吧——”他悲怆的哭求让医生护士也不忍落泪,身边的亲人更是哭倒一片,郑南几乎软倒在地,只依靠着晓光的搀扶才勉强站稳。郑北的每个孩子实际上都像是她亲生的孩子,家里这几个孩子几乎是郑南一手带大,十岁前姑姑陪他们的时间要比爸爸妈妈还多。
“小跃,小跃!”顾一寒戴着口罩扮作医生的模样,混在一群医生护士里,趁乱轻轻拍了拍小跃的脸:“快醒来。”一寒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平安符,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藏在了小跃的枕头底下。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出了病房,谁也没注意到他。顾一燃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小跃身上,他几乎崩溃,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听见小跃跳楼的消息时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一头乌发转眼就白了一片。那是他的孩子,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的宝贝,顾一燃甚至顾不上调查前因后果,他看着小跃被绷带石膏固定着躺在ICU里,甚至无法站稳。
他什么也不想做,就那样没日没夜守在病房前,看着小跃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几度昏倒。
忙乱的脚步在病房中不停响起,间杂着郑南无助的呜咽,晓光只能搂着她,不停告诉她没事的,小跃是最恋家的孩子,燃哥在这里,他不舍得看妈妈难过的,他会醒来的。
病房里始终有人陪着他,日升日落,夕阳一次次亲吻床上闭着眼的小孩,他能听见这个世界,慢慢能闻到这个世界。仪器嘀嗒,飞鸟振翅,太阳落在手背是热的,落在额头的亲吻是带着淡淡的茉莉花味的——
他终于睁开眼,就如同很多年前刚生下来时那样,身边围着一群人,有妈妈,有爸爸,有姑姑,甚至有很久不见的大哥和一寒。小跃睁开眼,温吞地眨了眨,喉咙略干涩,于是他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小跃看着妈妈鬓边的白发,看着郑北瞬间红透的眼睛,低低唤了一声:“妈妈,老郑……”他没有死,现在好端端地躺在医院里,事情大约已经得到了很好的处理。虽然一直没有醒,但他大多数时间可以听见周围的声音,妈妈会给他读故事书,会告诉他案子的进展,会跟他说秦枫又送来了什么东西,会讲爸爸有点忙,等忙完了就来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宝贝。
小跃的眼睛动了动,一滴眼泪滑过,被顾一燃用手指轻轻抿掉,妈妈动作极轻柔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乖宝宝,不哭,醒来就好了,妈妈守着你呢。”小跃看向床尾站着的郑北,嘴唇嗫嚅,郑北摆了下手,红着眼眶朝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嗐,好儿子,困就再睡一会儿,但不兴一直睡啊。”昏迷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爸爸会帮他按摩没伤处的肌肉,一点一点细致地和医生去学如何护理自己。小跃眨了下眼,示意郑北自己知道了,郑北于是笑一笑,拍拍顾一燃后背:“行了,这小猪崽儿可算睡够了,你也甭担心了,医生不说了吗,能醒就是没事儿了。”
郑北终于凑过来,粗砺带茧的食指蹭过他的眼尾和脸颊,戳了戳:“睡得像小猪一样,怎么都喊不醒你……老爸都被你吓死了,不兴这么睡了奥,得时不时睁眼看看你妈,你不醒他天天在旁边念经,我都快把出师表背会了。”小跃昏睡的时间里病房分外压抑,顾一燃执拗地守在这儿,身体肉眼可见的消瘦,这两天摸起来只剩一把骨头,无论谁来劝他都没用,甚至在郑北强硬要带他回家休息的时候和郑北大吵一架。
“……爸爸,”小跃看着郑北的眼睛,眼泪又滚了出来,被郑北眼疾手快地抹掉了,他发不出什么声音,郑北于是凑得很近,就听见小跃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他说对不起,爸爸,对不起。郑北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脏像被什么利器切中,他下意识皱了皱眉,用拇指刮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刚出生的婴儿:“不用对不起,啊,对不起什么呀,是爸爸没保护好你,不用对不起。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担心,爸爸会帮你处理好一切,你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等你有力气了,哄哄你妈,他天天跟我生气呢。”
小跃又眨眨眼,他哪里也动不了,只能看着郑北,郑北于是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顾一燃一直摸着他的手,输液让他的指尖冰凉,但妈妈的手心很暖,包裹着他,于是这种冷就变得可以忍受了。郑北是真的很忙,这并不是一件小事,他身上还穿着开大会时必须穿的常服,白衬衫袖子挽起来,常服外套搭在手肘上,看起来风尘仆仆。顾一燃一直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小跃就露出一个很小幅度的微笑,顾一燃也朝他笑笑,在他脸上各处都亲了亲,“乖乖,难受就再睡一睡,睡觉的时候伤好得快一点。不怕,妈妈在这里陪着你。”
他能醒来,能说话,对家里人来说就是终于能松下那口一直吊着的气,顾一燃当晚终于睡了个整觉。从听到小跃出事的消息到现在,顾一燃没合眼超过两个小时过,他头发白了一片,眼下挂着深深的乌青色,肩膀变成薄薄一片,几乎要挂不住他的衣服了。小跃看着妈妈,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滚,巨大的愧疚和悲伤席卷了他,妈妈从来都是漂亮的,岁月仿佛格外优待他的父母,这么多年,除了多了几条皱纹,郑北和顾一燃对比年轻时几乎没什么变化,一家四口出去吃饭都有人问顾一燃要微信。妈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瘦削、疲惫,竟然显出老态,郑北的头发从两鬓往上几乎全变成灰白色的,眼窝深深陷下去,他们仿佛一夜之间被夺走了生气。
小跃闭着眼,胸口传来钝痛,在这样强烈的情绪反扑中,又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短,逐渐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伤处也在逐渐愈合,虽时不时依然有发烧,断骨处痛不欲生,好在他毕竟年轻,慢慢恢复起来,难受的时间也在日益缩短。六楼不算太高,他又在坠落时被树枝雨棚之类的东西剐蹭,虽然也造成了其他的问题,好在最终脏器受损的程度较轻,只是皮肉骨头遭了大罪。最严重的一处是颅骨骨折,才导致昏迷了这么长的时间,好在,好在没有伤到大脑。
病房里,顾一燃用刨刀给他削梨子,他靠坐在病床上看着电视,两只手都不能动,只能妈妈把切好的梨块叉进嘴里。小跃看着电视,举起手给顾一燃看:“妈妈你看,我现在的手像不像伯恩山?”顾一燃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笑了下:“很像,肉嘟嘟。”那哪里是肉嘟嘟,顾一燃掩去眼底的情绪,捏捏他的小手爪,亲了一口:“小跃变成小狗狗了。”小跃就咧嘴笑起来,皱皱鼻子朝妈妈汪了一声。顾一燃看着他,摸摸他的脸蛋,轻声问:“那小狗跃今天想吃什么呀?妈妈去给你买。”
“哟,干啥呢大儿子,嗯,今天没那么肿了,值得表扬。”郑北从外头进来,窗外是大太阳,郑北额角却没像从前那样浸着汗。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淀粉肠在小跃面前晃晃,逗他:“是不是想这个?哎呀,你跟一寒打小就爱吃这种垃圾食品,全是地沟油,都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油炸的。不知道有啥好吃的。”顾一燃杵他一下,接过淀粉肠拨弄,把上面乱七八糟的烧烤料都拨开,掰下很小一节递到小跃嘴边:“只可以吃这么多,一会儿还要吃饭。”小跃很珍惜地吃进嘴里,嚼了半天都不舍得咽,郑北看着他没出息那样直乐,拍拍他同样浮肿的脚丫子:“行了行了,明天还给你买,再嚼都成沫沫儿了,那还能有味儿啊?”
小跃看了眼妈妈,不情不愿地咽下去,顾一燃还在等他说要吃什么,就这一会儿顾顺也到了,他最近能休假的时候都在休假,穿着土色的T恤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大玩具熊的辛旗,几个人站在电视机前聊天。好久没见顾顺了,小跃半张着嘴看着他哥,看着傻呆呆的,顾顺表情不那么好看,但还是勉强带着笑脸和弟弟说话,辛旗在旁边一直用手怼他。小跃原本扬着的眉眼又落下去,他知道顾顺在生气,生气他有事不跟家里说,生气他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他和一寒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姑家的姐姐都要比他们大三岁,家里最小的孩子总有一些特质,好比说不怎么会解决问题,因为任何事情都不会轮到他们来解决,也不怎么会承担责任,他们人生中遇见的大多数事情都有爸妈和哥姐替他们处理。
顾顺和辛旗刚到就被爸爸支使出去买饭,连妈妈都被爸爸赶回家去洗澡染头。“你瞅瞅你,头发都啥颜色了,看着闹不闹心呢,你去楼下染一下去吧,快去吧,就他这么个小孩儿我还料理不了了?”郑北推着顾一燃的腰让他回去,顾一燃回头又看了小跃一眼,儿子确实在看他的头发,顾一燃不自然地摸了摸,小声问郑北:“很难看吗?”郑北就拍拍他的腰:“那倒不至于,你长这模样头发就算是绿的也不难看,但是这颜色不显老吗,孩子看了多闹心?你正好染一下去,显得人有精神。”顾一燃自小就很注意在孩子面前的形象,郑北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道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里于是只剩下郑北和小跃。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小跃没头没尾地问:“老郑,我小时候是不是很不靠谱?”郑北知道他有话要说,不然也不会急着赶人,听见他问,哼笑了一声:“那你可说呢,你小时候我跟你妈要出差,让你帮你妈把笔记本装上,我车都开半道了你妈发现你给他装的是你自己的日记本,上面还写着你讨厌顾顺,等你长大当警察,第一件事儿就是一枪把你哥打死。”郑北随手比划一下,夸张地瞪眼:“我那段时间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藏枪,有一回藏得太隐蔽结果你妈配枪找不着了,我俩以为是被你还是一寒偷拿了,嚯,那给我俩吓得。”
小跃眼睛弯了弯,问:“那枪呢?最后在哪里找到的?”郑北于是又笑一声,摆摆手:“掉床缝里了,你妈自己忘了。要我说真是,都说一孕傻三年,你妈生你哥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生完你们也没什么反应,结果你们六七岁的时候他有段时间记性一下特别差,上一秒放的东西下一秒就想不起来了,我当时吓死了,以为他年纪轻轻就老年痴呆,结果去看医生,一问,哦,是你俩那段时间天天妈妈妈妈的,吵得你妈神经衰弱睡不好。”
小跃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这么夸张吗?我和一寒小时候有这么吵吗?”郑北也瞪大了眼:“乖乖诶,你自己一点儿没印象啊?你俩六七岁那阵,简直就是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看见什么都要问。不开玩笑,我开四十分钟车,你们能喊二百来次妈妈,有一回你哥在旁边数,下车的时候生无可恋地说你们一人喊了二百三十次妈妈。你妈脾气够好了,只要不踩他底线他从来不生气,也特别有耐心,你们喊他他就答应,我天,我那天看他下车的时候脚步都虚浮了。”
小跃抿抿嘴,笑了下。郑北于是慢慢收了笑声,认真地看着小跃的脸,问他:“你有话想说,是不是?”小跃看向郑北,原本带笑的眼睛逐渐漫上水光,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道:“爸爸,其实你心里在怪我,对不对?哥哥和一寒也在生我的气,你们都觉得我太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生死,没有顾虑活着的人的感受,对吗?”郑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最小的孩子——实际上小跃要比一寒还晚十几分钟出生,他确实是老郑家最小的孩子。他知道小跃的话没有说完,所以并不急着表达他的看法,他觉得小跃此刻或许需要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他沉默太久了——是指他太久没有将心底的话说出来了。
“你一定也很愧疚,对吗?觉得我没有依赖你,没有信任你,没有信任妈妈。我轻易地处置了自己的人生,然后留下一个烂摊子,无论是身体还是别的什么,只除了我的工作。可是爸爸,我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小跃轻声开口,他的眼神不再是面对亲人时常有的温吞乖巧,反而流露出某种磐石般的坚毅,这让他的瞳仁在某一瞬间反射出了非常冰冷的光泽,像是某种稀有的金属。小跃很乖巧,他心思非常细腻,郑北很早就知道,同样的,他知道这并不是全部的小跃。
实际上从他改姓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全部的准备,这样的准备里包含着必要时牺牲生命的觉悟,纵使他知道这一定会伤害到他的家人。他只是没想到——并不是因为他的思虑不足够周全,仅仅是因为他还没有为人父母,他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全心全意看着一个小孩长大,所以他以为父母的爱是可以转移的——在他再次睁眼之前,他没想到他的死亡或许会将父母变成行尸走肉。他和一寒从警那年都改掉了姓氏,顾姓和郑姓配合他们的职业都太扎眼了,加之他们的眉眼神态,甚至是不经意流露的口癖,于哈岚乃至整个东北的毒贩来说,确认他们的身份甚至用不到一分钟。
妈妈用生命养育的小孩最终振翅飞向荆棘丛生的远方,这太残忍了,所以他不得不压缩自己的时间,哪怕疲惫至极,也要回家看看他们,也让他们看看自己。你们的小孩没有飞走,没有变成找不见踪影的蒲公英种子,我很平安且快乐,意味着无法见面无法回家的一寒此刻也是平安的。
郑北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小跃不复从前肉嘟嘟的脸,一晃神仿佛看到了幼儿园门口等到最后的两个小崽子。一寒哇哇大哭,而小跃只是瘪着嘴,强忍着眼泪,看见他来,伸出手,说我想爸爸了。他没有哭诉为什么总是最后被接走,也没有像一寒一样被路过的救护车吓得哭泣不止,他只是哆嗦着,伸手拥抱了自己。
郑北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倾听,听小跃说,听他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
家里,最近这两个月所有人都几乎住在了医院,郑南的美容院交给了她的副手打理,小跃的爷爷奶奶也没再去店里巡视坐镇,顾顺更是没空收拾,他们回家都是洗澡换衣服,偶尔吃顿饭,碗都来不及洗,弄得乱七八糟堆在水池里,脏得不行。小猫没办法,起先是拜托朋友帮忙照顾,后来朋友过敏实在严重,好在小跃情况好一点,顾一燃就找了上门喂猫的来替他照顾。正好郑北今天不用去局里,这段时间案子终于收尾,他也闲下来了,小跃的情况在好转,顾一燃终于有空歇一歇,先去楼下染了头发,又回家开始收拾屋子。
地板也被外面穿的鞋子踩得到处是脚印,顾一燃去卫生间洗了拖把来拖地。小猫长得比小孩快多了,郑元宝刚抱来的时候那么小,连郑北的小腿都够不到,现在自己蹦上沙发都不在话下。顾一燃一边拖地一边看着猫,有一句没一句,也不管小猫能不能听懂:“元宝,你自己在家害不害怕呀?但是没有办法,爸爸妈妈要在医院里照顾哥哥。妈妈再给你找一个上门陪玩的人行不行?等哥哥病好了,他就来——”顾一燃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他愣怔一瞬,手里的拖把直直摔在了地上,发出嘭的脆响,吓得元宝后背毛瞬间立起来,噌一下逃到了卧室里。
医院里,小跃看着郑北,轻声说:“其实我想过的,我并不是不管不顾就那样跳下去了。想过如果我死了,你和妈妈一定会很难过,哥哥也会很难过,一寒可能觉得身体少了一半,这些我都想过,但我真的,真的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所有的一切我都尝试过的,也都考虑过,我无数次在脑海中推演,有没有我能把消息传递出去并且能有一线生机的方式,可是没有,爸爸,没有。五年,在我参与进这个案子之前,他们已经调查准备了五年,可是没有办法,局里有内鬼。而且我深知,他们既然敢让我参与进来,就证明他们不怕我家里的人——至少他们有本事让你没法插手。”
“我不知道是什么方式,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方势力在盯着我们。你和妈妈在东北的公安系统里已经算是地位超然,这么多年侦破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甚至我听说上面已经在准备给你申报一级英模,教科书里是你们曾经破获的案子,我的任课老师是因为你们才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但他们对此无所畏惧。”没有人能想象到他那时的无助和惊慌,小跃越长大越惊讶于父母的影响力,他只知道爸爸妈妈警衔很高,他们很多年前警服里就已经是白色衬衫了。这种情况下,他们无所谓他参与进来,无所谓他身后的父母会不会给他助力。
“我知道我退缩了,我可以成为天亮前熄灭的烛火,但我怕你们会被构陷。我不知道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其实我都想过的,我不是头脑一热,也没有轻易就放弃生命,我很想你们,也很爱你们,如果能活下去,谁会愿意死呢。爸爸,我抱来了郑元宝,我想它会陪你们的,如果没有我,还有大哥,还有一寒,我和一寒长得一模一样。我知道的,妈妈很爱我,但妈妈其实更喜欢一寒一点点,一寒也更喜欢妈妈,哥哥跟你很亲,我以为没关系的。伤心总会过去的。”他从来没有觉得心里不平衡,因为爸爸妈妈也给了他足够的爱,非常多的,足以让他幸福一生的爱。因为一寒喜欢妈妈到了一种很夸张的地步,小跃自认他做不到这种程度,所以他觉得很公平,因为大哥做了七年的独生子,又长得很像爸爸,他也觉得没什么。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觉得庆幸,小跃红着眼睛看着郑北:“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觉得我没有考虑过妈妈的感受,觉得我神经大条没心没肺,可是爸爸,我都想过了。我什么都想过了。我不是胆小鬼,也不自私的,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郑北吸了下鼻子移开目光,看向小跃身侧的窗户,他过了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地,颤抖地开口:“小跃,爸爸从来没有这样浅薄的理解过你,也从来没有怪过你。”郑北抹了把脸,扯了扯唇,说:“爸爸怎么会生你的气?”
“你是最乖的孩子,最敏感,也最体贴别人。我知道你总是在爸爸妈妈之间平衡,怕一寒更喜欢妈妈会让我难受,知道你总是跟顾顺撒娇,怕因为你和一寒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让哥哥觉得被冷落,爸爸都知道的。所以我并不会这样浅薄地,因为这一件事去理解你,不会因此生你的气。”
郑北看向小跃,伸手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袋,似乎觉得可爱,笑了笑:“你有一句话说得对,我很愧疚,因为没有保护好你,因为在你崩溃的时候我没有及时发现,因为我疼爱的孩子原来一个人吃了那么多的苦,而我浑然不知。甚至他醒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郑北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泪流满面的,他的孩子:“我总在想,我和妈妈是不是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不是我们给你的爱不够多,才让你觉得这个家里没有了你,我们还能这样过下去。”
“怎么会呢,小跃,怎么会呢。”郑北抬手轻轻抱住他,恨不能将他藏进胸膛里,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永远保护起来,不让他经历任何风雨。“妈妈知道你出事那天,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就那样,好像死过一次,直挺挺地朝后栽倒,而我那么爱他,甚至反应不过来去接他。他就那样倒在地上,脑袋正正磕在地板上,他从前最怕疼,醒来后却一秒都没打顿,就那么生生守了你一个礼拜,直到把你从重症里推出来,他才那么脱力地歪倒在那儿。”
“小跃,这世上没有超人,如果你觉得爸爸在生气,我并不是在为你跳楼这件事感到生气,而是为你走到绝境的时候,没有想过要依靠父母,没有想过要依靠兄弟。或许你想过,可你最终没有选择求助我们,因为你担心还没到来的危险会毁了我和你妈妈这一生的成就。”郑北拍拍他,亲亲儿子被剃光头发的圆脑袋,轻而郑重地告诉他:“人并不是为了勋章而活的,无论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不是别人眼中的英雄,只是你的父母。”
顾一燃从家里匆匆赶回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衣服,很多天没换过了,其实看起来已经有些邋遢了。他很少这样,顾教授是出了名的讲究。他推开门,看见小跃脑袋抵在郑北肩膀上哭,像小时候小跃第一次受委屈回来抱着他的腰大哭的那次一样,顾一燃只觉得心都碎了。
小跃在羡慕那只猫。羡慕它可以代替自己陪在父母身边,羡慕它或许有九条命,羡慕它能寸步不离地挨着爸爸妈妈。这是顾一燃忽然想起来的事情,想起来那天在沙发上,小跃为什么会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着一只翻肚皮的小猫。
小跃颤巍巍地抬起受伤的手,泪眼朦胧地把唯一完好的脸塞进顾一燃的怀里,瓮声瓮气地问:“妈妈,我是不是,是不是特别懦弱。我没有长成你期待的那样,对吗?像一寒那样,我们明明是双胞胎,我跟他却相差很远。”顾一燃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抱着他的手一直在抖,哽咽到无法张嘴。郑北在旁边搂着他们两个,一点点亲吻安抚,过了好久、真的过了好久,小跃哭得浑身没有力气,骨头缝都痛起来,他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小跃,抱着他的上半身。
他长大了,长高了,腿有那么长,再也不是能被顾一燃整个兜在怀里的小团子了。他也终于意识到再乖的小孩也会长大,再依赖妈妈的小孩也会有自己的秘密。纵使他和郑北没有收起羽翼,可他们依旧会独自面对艰难险阻,会独自感到痛苦彷徨。
顾一燃轻拍他,也用手臂保护着他,他终于能平静地说话。“一寒是很勇敢,哥哥也很勇敢,但是小跃,你也很勇敢。勇气是不能对比的,不是说一寒只身入敌营就是勇敢,也不是说你从楼顶跳下来就是懦弱,不是的,不能这么比啊,不能这么比的。”顾一燃好像怎么都亲不够,他看着小跃的眼睛,恨恨地想为什么长大的小孩子不能回到妈妈肚子里,回到他肚子里来吧。让他来替小跃抵挡风雨。
“纵使爸爸妈妈在你的年纪遇见这样的情况,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真的。你能够为了所有人的心血,为了自己的信仰,为了传递一个重要的讯息,从容赴死,这很勇敢。你也提前做了准备,为了家人,为了朋友,你考虑到了我们的感受,做了万全的准备,这也很勇敢。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和决心。”顾一燃看着他,又继续道:“你只是被逼到了绝境,你没有错。遇到问题你没有选择逃避,没有退缩,这真的很勇敢。”
“你只是想保护所有人,只是害怕我和爸爸受到伤害。”顾一燃想到那晚小跃站在家里那面摆放着奖杯和勋章的墙柜前,伸出手指触碰他们的合照。那样小心翼翼又虔诚的,他是真的崇拜他的父母,也是真的害怕因为自己让父母的英雄形象出现裂痕。
“小跃,你该给我们选择的。”
“什么?”
“你该让我们自己选,是要看见一个冷冰冰的烈士的墓碑,还是要哪怕抛却过往一切,不遗余力地来帮助你。”
郑北握着小跃的手,轻手轻脚擦掉他的眼泪,难得郑重地说:“爸爸妈妈想永远当你的保护盾,即便你已经长大,即便你不再需要。”
你该让我们自己选择的,而答案始终只会是那一个。
无论刀山火海,无论艰难险阻,我们始终选择你。
选择来爱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