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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其他那些女人们很不同。单只是等待的状态,就足够看出他对这件事以及可能带来的财富和殊荣,都毫无期待。
他坐在那里,对着一盏八宝花丝的琉璃灯,周身只披得一件醒骨纱所制的“太清麾”,流光溢彩的灯花恰勾出胴体轮廓……几乎可以认为他是裸身待侍。我知道他们岂止会将他的身体洗净,稳婆的查验与确认也必不可少。他们会考量到我的问题,毕竟我在前几个女人身上,都失败透顶,他们或许会用上“乌香”,逼迫他服食,或者涂抹在他的身上,变相令到我可以在亲近他的体肤时,不知不觉地吞吃。
我知道他在那一层纱下面,根本什么都没有穿。
这些是王府内官们曲矫上意、妄度尊念的作为,我没有要求,可是他们必定碾磨过他。这就是悉心筹备之后呈来的样式:他坐在那里,直即被安排着坐在需要我们办事的床沿,头发没有完全披散,而是绾了个慵懒松弛的肥髻——他们认为他若披头散发见我,会是对我的一种不敬。
没有妆花、没有着粉。他坐在那里,憔悴寂寥地独对着那一盏灯。他是在等我的。等待着,原本不可能与他在这样景况下见面的一个我。朦胧光影下他的身形幽暗,唯独体肤的轮廓透着金色的微光。
他的腰肢很细,腰线紧致、纤长,还是少年模样。在那样的腰线末梢,下端突兀隆起的曲线柔美极了。内官们满带欢喜地告知过我,稳婆说他的胯生得够宽,肯定能够生产。彼时我是没有能够感受得到他们那种切实的欢喜,眼下看着那浑圆的透着晕光的部分,我承认,久违的兴味正在我的身体内蠕爬,乃至冲淡了白日间父皇拒绝一见的态度,乃至压伏掉日日石沉大海的那些请安折子与策论奏疏。我不在意他能否生产。
我更在意今夜我将要得到这样一个他。
可我——我原本也未曾想过要与他在这样的景况下重逢。一想到接下来他便会看清和认出我的脸,真正想要披发覆面的,实乃我也。
我并不希望由那些无根之人精心保养过的、指节娇嫩肥白的双手将他剥光洗净,献在我的供桌杯盘。我原想是要暂别我所有的煌煌诸事,与他在无人处,相对清谈。
但我必须进去见他。事已至此,而且倘若我拒绝的话,张居廉又会怎生待他?他也已经是个知道这套秘密的人了……他固然榜眼及第,才华上是新科的骄子,论及出身,如今才只是个翰林院的修撰……我若不走进去,我不应允。知道了这些腌臢之事的他,恐怕便会被一些腌臢之人飞快地料理干净。
于是我撩开珠帘,向他迈进。我的贴身内官扬起脖子,高声宣布了我的抵达。他们叫嚷着我的封号,告知他,陛下的第三子正挟皇权威势而来,马上就要,毫无愧疚地,占取他的身子。
事情不是那样的,可我亦无从置辩。
我在宝相寺见过他。
自从庄敬太子薨逝去,到如今已经一十三年。陛下再未立过太子。甚至于,陛下再未恩允过我与皇弟景亲王面圣请安。
据说是依了活神仙陶真人“二龙不相见”之说,讳言建储,致使青宫虚位至今。也许陛下真有什么玄机在身,自他令我与景亲王兄弟二人出邸同日大婚,之后,我们所出子女无一能够活过五岁之龄。孙辈接连夭折,陶真人的弟子们推尽紫微斗数,掐得一句谶言,谓之“除非真龙出灵川”。
张居廉告诉我,我和景亲王,谁的嗣子能先活过五岁,谁就等同于青宫主人、太子之位。
因为父皇会认定那孩子是真龙!——在太多的意外与不幸之后,他老人家对这句谶言已然坚信不疑,他认为那就是天机!
我没有要求过,但王府内外,我的近臣们,都心照不宣地,开始为我奔走。从龙之功,谁能抗拒?特别是张居廉,他是阁僚,有机会接触到陶真人与真人府众高士。他可算,别有手段,从他们之中遴选出一个名叫萧岐山的能人,引为心腹。这个萧岐山,他来我府中的头一遭,就献上了一套八字星盘。
他说只有符合这套八字的女人才能诞出“真龙”天子。我不知道此话是真是假,可张居廉显然比我更在意这番话弄不清真假的话。
“陛下深信数术不疑,”他劝告我,“大王安可不重此理?”
从此,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似如中邪一般,开始“深崇斯理”,他们几乎都是拿着那套萧氏推演出的八字,开始搜罗物色起八字合宜的女子,然后送到我的床榻间来。
仅仅三年时间,我又得了一儿两女,他们没有一个能活过周岁。
去年正月中,我的幼子未满周岁而殇。他是最后一个,一时王邸当中,已没有存活的皇孙,这件事确实让我心烦意乱。
我只知道他的母亲是江南人,也不能确知她的名姓。我们只见过三次,彼此拘束冷淡,几乎没有过交谈。那孩子未能足月而产,她身体娇弱,哭叫整日,仍然无法顺利产子。孩子出生之后,他们抱来给我,并告诉我,做母亲的已然血竭身故。
恍惚间我说要去看看,左右都跪劝拦阻,说血光会有冲犯。这个她以命换来的孩子,果然得到年头出生,十一月便夭亡了,居然也没能够保住。
二月二十九,观音圣诞,我避过诸僚,只携近卫数人,乘简车出京,往远景山宝相寺去,恳求住持鉴明老师父放一场瑜伽焰口,为我夭亡的孩子与他的母亲超度。
可惜,诸事不顺,我竟连超度亡者的运力都无,这一趟奔波,同样没能见到住持。
僧值回话说:“住持近日体气违和,还请贵人改日再来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见我。鉴明老师父是得道高僧,在京畿一代德高望重,我怀疑近年来我与皇弟两府之中发生的那些……有违人伦的事情,他也有所听闻。我怀疑是僧不度人,非是不教我此时一见他的多病身。
在那接引殿中,朱漆腾云的大柱之间,莲台高升,一尊金身端坐,毗卢遮那,如大日光,他蔼然俯望住我,似要我自省顿悟这几年的重重罪孽。
我不做声,抬手挥退了卫士,要他们守住那殿门,容我一个人寂立,在佛前忏悔。双手合十,我原是也想要行那五体投地的大礼。只是礼未具足,人还没有跪落蒲团,我就听见了,右胁侍大势至菩萨摩诃萨身后,隐隐传来的一声诵吟。
——“君不见三界之中纷扰扰,只为无明不了绝。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那是个,很安静,又柔软的声音。他一个人,似幽涧,如静林。春风煦日,不过如是。他有一把非常年轻,又很温暖的声音。
我循声而去,果在右胁侍菩萨的身后,发现了一个槅扇门。此殿我不是第一次来,却是头一遭注意到,那里原有个内室。
他原先没有出声,所以没有人知道他还在那里,护卫们不知道他在,一进殿就清场,也没有想到要检查菩萨们的身后。
若不是他,突然读到拾得和尚遗偈,觉得喜欢,遂读出声,就连我也不会意识到,他在那里。
那日我伸了只手,唐突推开那槅扇门。内室中焚着檀香,气息庄重。他人在书堆中躺,惫懒疏狂。
他的头发散了满身满背,浓密的、蜷曲的,像海藻,盘踞连结。他踞于暗室席上,只🈷一灯如豆眼前,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侧颜挺秀的轮廓能够初辨。
不知道要怎生说,我头一眼看他,心里都是羡慕。哪怕他懒在陋室,与书为伍,瞧着也是自在仙人,横竖是比我快活。
还有一桩,我不敢讲。他藏身在菩萨的身后,在如来道场的荫蔽之中。从妙曼轮廓,何曾似个高士,他只让我想到女人。
他让我想到兰若月夜里、蓬蒿迷途中,才会遇到的那种,传说中的美丽妖怪。
可能这是佛陀的诘责考验,我身孽业深深,焉有如此佳缘?我放弃了,退后去,松开扶住槅扇的手掌。门轴呕哑一声,他惊觉向我,探看转身。
“朋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他问我。
他在暗处,我在更暗处。我的身后,是供佛不灭的长明灯烛。它们照不亮我,这一身一心的黯黑如渊。
我未答允,他未坚持。我后退,一直后退,忽而他从席上起身,捧着那盏他唯一的灯,迎来向我。
“朋友!你可是有郁结在心,需要排解?”他几乎就要撵上我了。
是我当真,羞愧羞惭,在他踏出那暗室的之前,便以袍袖遮面,掉脸疾走。
就那样逃去了,像只真正恍惚的鬼物精怪。我才是他兰若读书中偶逢的一个秽物,安能污浊了他的清修。
我直即就逃去了。再见面,已经是一年之后,在我府邸,他们引他来拜。
“多少吃一点。”办事以前,我亲奉了新造的果子给他。
上次相见,隔着一层珠帘。我赏了一盒果子给他,与这桌上的一样。
他吃了吗?他能认出是一样的吗?
这果子用油酥面皮做成半个熟石榴的模样儿,内里用松子儿裹着面浆做成了石榴籽儿。他原是敛衣坐着,看到那果子之后,只默默瞧看了一刻,并没有接过去吃。
也许是石榴多子的寓意,让他想到了自己被召来的用意。十年寒窗、榜眼及第,然而他却生有,女人可以怀胎生子的那一套东西。不是男人,也算不得女人,张居廉已然查实,他是那种……生在乡野会被称之为“妖孽”的东西。
官宦之家庇佑了他,据说他是正妻产下的嫡长子,之所以没有被溺死,许就是这样的缘故吧。更何况还有令人赞叹的才华,他的时务策与诗赋都是第一,经学并称第一,只是……今上不甚喜他的笔墨,说字太秀丽,缺些洒脱,不够仙逸。
圣人太追求天界仙灵之姿,淡逸出尘之韵,他那种种端方持重、事必恭谨的笔墨,不能够让陛下联想到仙云缭绕、星辰流转,不足以勾动灵机,不大能引来瑞气。故,钦点其为榜眼,他成了另一人的陪衬,亦落入张氏眼帘。
“不仅八字,紫微斗数,无一不合。”张居廉拿给我看的时候,那份文书写得很详细。关键的词句,甚至用丹朱画圈作注。
“是他吗?”我问,“真个是陈家三郎?”
他们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在意此时,即便留心,也顶多觉得,我是惜才罢了。
他们把他挟制至此,在这暗室,在这府邸深处,格外僻静的独院,这间秘密卧房。他们将他推在我的怀里。他推开果子,做的头一桩事,就是靠向我的怀里。
“诸般切要,老师都与我有叮嘱。贵人有命,莫不遵从。”他的面容很冷淡,未见情动,同样不复独处在菩萨身后时,那样的狂放自在。
他的态度是冷淡的,可以说是,不卑不亢。可他的身体很紧张,他的指甲嵌在手心里,关节僵硬,乃至背脊一线,都是硬的。
多说无益,我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倘若我不干,他不会有什么更好的下场。
“张阁老……说你一应具有……”我问他,是直奔主题了。
“是。老师……亲自查看过了。”他很老实,他老实到没有顾忌这句话会引起我的在意。
“唔。”我不想说张居廉查看他的身体这事,真的让我很在意。我只是假作并不在意。
我用手指扣了扣床沿,用我那,天生天赐的贵胄王权,吩咐他道:“卿家躺下吧,把腿张开些。”
我说:“既然张卿看得,孤王也想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