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比恋人还亲,格,我们是兄妹、同谋、钱币的两面,紧紧相连。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凯尔特人之歌》
特雷西斯吻特蕾西娅的手就像天鹅在亲吻丽达。他姿态优美,模样立体,眉骨坚毅,是一柄金碧辉煌的剑。众人欢呼:让我们来迎接女王特蕾西娅的加冕吧—一早就开始了!当年轻的女王梳洗时,他已经佩戴好剑。他目光深沉,走过白蔷薇开满的小径,站在前国王和王后的塑像边,等待她的到来;当王女被簇拥着,向他走来时,特雷西斯像一个锡兵,他跪下来,请求她的恩赐。特蕾西娅伸出手,特雷西斯亲了亲她的手背,说:为你感到光荣,殿下。
特蕾西娅微笑:谢谢你,特雷西斯。现在到我的身边来吧。
他的嘴唇在特蕾西娅的手背上多停了几秒,他的眼睛看起来是如此忠诚,从特蕾西娅的手一路跟随到她的心。您是萨卡兹的希望。我祝福您能一直掌有这沉重的恩惠,而不必受到苛责。
特蕾西娅继续微笑:我接受你的祝福。
她主动拥吻他。这一次是脸颊。人群为他们鼓掌。他们面带微笑,站在阴谋的两端,彼此相连。
特蕾西娅继续接受礼物。在王国的中心,这里有珠宝、花束、绸缎和树种,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把特蕾西娅堆起来,她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崇高。特雷西斯看着特蕾西娅的光辉,心想:她生来就该这幺幸福、这幺纯洁!为了她,特雷西斯愿意付出一切。总是他去做:镇压暴动、处理间谍,去瘟疫的前线。他的手上全是鲜血。特蕾西娅就在宫殿里,负责出演道德剧的女主角。特雷西斯总是来不及换下盔甲就去看她。他看见特蕾西娅就站在人群中,她朝他笑,那笑容里是所有人。这天,特蕾西娅的圣母造型激发了群众的遐想,她是那幺的端庄、完美,像个女神,或者得神谕者。她那极富张力和感染力的表演让所有人都落下泪来。那一刻,连旱数天的城市终于下起了雨。在人民的欢呼声中,特雷西斯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坚硬的脸颊滑下,冲走了他身上凝固的血块,露出污垢下面柔软的皮肤。他和特蕾西娅一样,是尊贵的人。雨停后,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一起,在纯金的马车上向全城派发食物。群众狂喜,去抓她的手,特蕾西娅面带笑容,她的白手套不再纯净,特雷西斯看见了却只是保持沉默。回城的路上特雷西斯讲起舞台上的“神迹”,特蕾西娅依旧面带微笑,没有信仰,是做不成事的。
特雷西斯看着特蕾西娅。他说你为他们做得太多了。
特蕾西娅没有否认。她的手伸过来牵起他的。特雷西斯,我一直愿意和你共享王冠。
特雷西斯望着特蕾西娅,他看着她姿态优雅,步入洒满百合花瓣的织金地毯,顿时所有的天使塑像复活,在强盛如幻觉的欢呼声中,王女孤身往尽头走去。那儿停着一辆由天鹅拉着的黄金之车,特蕾西娅思索着,还是低头钻了进去,她一下子起飞,在众人头顶盘旋,像要弃他们而走。众人仰望她,突然意识到神迹的破碎。源石技艺的失控让天鹅嘶鸣,转过头来对准她。特蕾西娅只是皱眉,特雷西斯就腾空而起,挥剑斩断了它们的头颅。鲜血四溅,像女王的恩赐。特雷西斯托着特蕾西娅的手,他们一起落地。
和慈悲的王女不同,特雷西斯被形容成阴雨、怒涛翻涌的海、闪电背后的风暴,他是永恒不变的死的象征。特雷西斯总是出现在特蕾西娅左右,在那心地柔软、面带微笑的王女特蕾西娅后面,恐惧和倾慕奇妙地相融了。
特雷西斯对着众人说:我已斩杀对女王不敬者。
特蕾西娅笑着回应他:辛苦了,特雷西斯,请你到你的席上去吧!我为你准备了甜美的蜜酒,请尽情饮用吧!它是喝不完的,就像我对你的爱一样。
众人狂欢不已,像这里的苦痛和遗憾从没发生过。大臣也为女王进献面具,特蕾西娅却说:谢谢你,我将把它挂在我书房的墙壁上,提醒我盛筵里曾有过的快乐,那是我想为我的子民们带来的。她拒绝戴上面具。特雷西斯看见她—她的脸光洁赤裸,没有秘密,没有邪恶。特雷西斯想到刚才她在空中飞。她头发飘起来,像荷马的诗。多幺美丽,又多幺芬芳啊!后来再提起这一天,女王的臣民都会提起她的神秘,她伟大的力量和使命。只有女王的兄弟会想:那天的她和以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没什幺不同!什幺东西是美的?当然是美本身,它加到任何一件事物之上,都使其变为美。不管它指的是特蕾西娅的笑语、眼睛,是她接触过的所有人,抚摸过的动物,还是她掌握了的一门学问。
特蕾西娅一出生就睁开了眼睛,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折断草茎。她去受洗,接受从没显迹的神的赐福时,特雷西斯在台阶之下消磨耐心。他用眼睛翻着红绒布毯,想象它们可以是各种图案:倒五角星,玫瑰上的标枪,小鸟头骨,花蕊之心。他不敢去看特蕾西娅。他承认:他对她有些奇怪的想象。一切源于她出生那天下午,特雷西斯走在路上突然晕厥,昏迷前他看到天空被撕裂了,露出一只血红的巨眼,它血肉模糊,审视特雷西斯。它告诉他,他注定要牺牲,要为一个人死去。那个人是谁?特雷西斯听见自己的心在呼喊。
眼睛说,你最爱的人。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帷幔沉重如骨灰,他心灵共振如听到几百年间所有萨卡兹的冤魂在悲鸣。他喊了一声侍从的名字,没人应答。他非常沉稳,不轻易动怒,只是又喊了几声,终于有人来了。宫侍推开门,他才看到地上是月影,像碎了一地的镜子。每一面都能看见他真实的心。
殿下,王女出生了。
提前了两天。特雷西斯思索。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明天是个好天气。看来,她是个能带来好运的孩子。
特雷西斯开始头疼。他咬牙坚持,让侍从给他倒了杯水,他就不渴了。
第二天他见到了特蕾西娅,那个纯洁无瑕的孩子。起初他只能守候在台阶下,等戴金色假发的小孩唱完诗。他们足足唱了半个世纪,从祖先到他们的父亲,最后是她,她叫特蕾西娅。特雷西斯听到为她敲响的钟声,黄铜的古钟,声音响起如历史,令特雷西斯肃然起敬,也在心底念诵:它来自我们头顶的父,在玫瑰窗前用足足十八种色彩来替代流血和战死的美德。然后特神亲吻。祂把襁褓送还给人间,那一刻光芒大盛而祂消失不见。强光散去后特蕾西娅睁开眼,她看见他,并露出笑容,像血溶于水。
去吧,特雷西斯!拥抱她、亲吻她,许诺永远爱她,永不背叛!她的守护神在呼喊他。有人上来牵特雷西斯的手,想把他拽到特蕾西娅的摇篮前。特雷西斯皱眉,冷淡地说:我自己会过去。他还很小,却让人敬畏。他们不再强迫他。
年轻的王子深呼吸,走向特蕾西娅。那里寂静、孤独,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在。就在这里停下吧,特雷西斯!再往前一步就是神诫了!特雷西斯听见了主教的话,他毫不畏惧,继续往前,直到登上台阶,他看见特蕾西娅了—她朝他招手,朝他笑,既是呼唤,也是引诱。特雷西斯抓住她舞动的手,感受她对他的好奇和最初的爱。利剑悬在头顶,他却心动了。于是他承诺:我将永远爱你,特蕾西娅。像我效忠我的君主,我将为了你牺牲。他说给特蕾西娅听。特蕾西娅睁着眼睛,她听到了,于是她也握紧他的手。
年轻的王子开始守护他的妹妹。他们一起读书、学习,特蕾西娅聪明极了,她课业的进度很快就赶上特雷西斯,并且有意识地学得更多。每当这时,特雷西斯就会看向湖水,庆幸自己比特蕾西娅大一点点,他可以跟随她,一直在她身边。他这样想,也这样做:特蕾西娅在神殿里领受圣诫时他在建筑外面射鸟;特蕾西亚哭泣时他沉默着,给她递上手帕。有时他也会带着特蕾西娅逃跑:特雷西斯,我们走吧!特雷西斯就把书放回书架上,在光里特蕾西娅的脸和受洗时的金杯一样不灭。走?去哪?他已经可以穿戴手甲,但特蕾西娅握紧他的掌心时特雷西斯仍然感到有什幺东西正在穿过他。去你去过的所有地方!好,特雷西斯平静地说,我带你去。
他们去宫殿后面的草坪。那是一片柔情的天地。特蕾西娅对这里一见钟情,她坐下来,高兴地说:特雷西斯,你知道吗?我会蕾丝的十二种织法。她随身带着纺锤,特雷西斯知道:她不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姑娘!接着她低头织,起来,长发垂在身后,特雷西斯不让这尊贵的头发沾上草籽,就上去替她梳头。他看着她,发现特蕾西娅胸口的珍珠掉了一颗。这颗珍珠滚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闪烁着柔美的光泽。他不为所动,继续守护快乐的特蕾西娅,直到她发现自己掉了东西,抬眼去找,动作间露出她雪白而无知的脖颈,和随着丝绸擦动裸露出来的大片大片肌肤。特雷西斯紧盯着她:少女的肌肤,还未被吻痕灼伤,一切都显得鲜活甜美,伸出手就可以掌控。
特蕾西娅抱歉地说:我的东西掉了。我自己去捡。特雷西斯放开手,饶有兴致地看她怎幺提着裙摆前行,怎幺卸下白手套,怎幺绷着脸,怎幺为难,不懂要怎幺弯下腰。特蕾西娅如此完美,令特雷西斯大饱眼福。他起身,说:我来。他十五岁就有成年人那幺高,特蕾西娅贴近他就到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
特雷西斯把珍珠捡起来还给她。他的动作快极了;他早就准备好了。
特蕾西娅道谢:感谢你,我敬爱的兄长!她擦了擦唇角的白粉,凑上去行了两个贴面礼:其中一个带给你的心。我总能从那儿得到属于我的力量。她的吻柔软如丝绸,特雷西斯被她包裹,他喘不过气来,想起阿喀琉斯净身的那条河流。爱的力量如此伟大,只有诅咒勉强能与它抗衡。唉,特蕾西娅!我的西娅!你会像这样爱我,一直不变吗?
特蕾西娅与特雷西斯吻别。晚安,特雷西斯。我期待和你明日再见。
晚宴结束后特雷西斯去找特蕾西娅,她在自己的房间,面前是一小碟肉。看见特雷西斯来了,她笑起来,邀请他同席同食,她眨眨眼睛,笑着说:你来了,你也没吃饱吧?快来。她转头让宫侍呈上餐具,花纹和他是同一套。特雷西斯点了点头,卸去重甲,坐到她面前来。
女王托着脸欣赏他:西斯,你看起来很年轻。
特雷西斯看着刀叉上的反光,淡淡地说:您也还很小,殿下。但是您使命非凡。
是的......每个人都这幺说!从我出生那刻开始,我也看到了:萨卡兹的未来,还有卡兹戴尔的重现荣光!我们的子民们都能像我们一样快乐地生活!这多么美、多么梦幻啊!特雷西斯,你能和我一起实现它吗?你能毫无保留地给我,为我牺牲吗?即使我还看见你的未来......你死去了,孤独一人!在地狱里,你终日遭受着业火炙烤,你皮开肉绽,但你的眼睛还望着我。你在看什么?你想得到什么?特雷西斯,我还能给予你什么呢?
特蕾西娅还穿着受礼时的衣裙,她头顶的黑王冠像凝结的血块,怎幺也脱不下来。特雷西斯看见这样的她,仪式结束后还有仪式,特蕾西娅特意呼唤他:特雷西斯?特雷西斯?特雷西斯就出现在她面前,说:我在,殿下。
你陪我一起吧。她笑着说,我习惯你的陪伴了。
特雷西斯像这样抬起眼,他先看见特蕾西娅美丽的脸,再是她权力的王冠。他开始想,比这顶王冠更早!无数个你沉眠的夜里,我都在你身边;夜里的鸟鸣没有吵醒你,芬芳的花香也没有惊扰到你;有人在路边唱歌,我亲了亲你,你也没有醒来。于是我亲吻你一千个夜晚,直到今天。
特雷西斯说:让我一直跟随您吧,直到我死。除了您的承诺,别的什么我都不要。
特蕾西娅跑过来抱住他,像女孩爱抚她的小羊羔。她说:如你所愿,特雷西斯!她笑着,不停拥吻他;特雷西斯也为之欢笑。他对自己说:如你所愿,特雷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