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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诚当道士这件事,纯属意外。
大学毕业后他有些迷茫,虽然也收到了几份offer,但看来看去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非要问想要什么,李嘉诚自己也说不上来。在家待着无趣,他找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干脆爬山散心去了。
开始还行,出了点汗挺惬意,结果走到半山腰突然开始下雨,李嘉诚没带伞,正愁找不到地方避雨时,不远处出现了一座道观。他顶着包跑去那边,但叩门无人应,正犹豫着,忽听外面隆隆雷声,李嘉诚高喊一声“对不起打扰了”便推开了虚掩的门。
那道观不大,除了正对的大殿外便是左右四间厢房,接近一览无余。李嘉诚沿着门廊走到正殿门口,虽说无人他也不敢进,就着门槛旁的台阶坐下。正在擦拭身上的雨水时,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声,“这位善信,可是有事前来?”
李嘉诚转头看到一位穿着无袖背心的师父正抱着猫看他,说来好笑,师父嘴上的小胡子和他怀里的猫脸上的斑纹很是接近。李嘉诚起身抱拳示意——其实他也不懂只是看电视上这样,和师父说自己进来只为躲雨,并没有其他事打扰,师父‘哦’了一声又请他进到殿里。外面冷,别吹感冒了,师父说。
本以为大殿内只有法相肃穆,进去后才发现墙角还放了两张小桌,师父引他到桌前坐下,又说稍等,过会儿提了壶热茶出来,李嘉诚注意到对方还换了件比较正经的白色短袖,正面还行,转到背面他就看出来了,那是一件EVA联名T恤——这还是个二次元道士呢?
两个人闲聊了一阵,那位师父说观他眉宇间有郁郁之色,问是否有什么心结?李嘉诚说了点自己的情况,师父听完对着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直言李嘉诚这人有慧根——有大智慧,不要做程序员浪费时间了,来当道士。师父说,做程序员写代码可以解释世俗的逻辑,但人心的逻辑却是解释不清的,大多数人不知自己一生所为何事才心不定,你也是,所以来跟我当道士吧,用道法来构建内心的底层逻辑,我保证在这过程中,你会找到自己。师父又顿了顿,一拍桌子对李嘉诚激动地说,再说当道士多酷啊,比做程序员厉害多了吧,是不是,而且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收弟子的,后面排队的人很多的,就是看你有礼貌又有慧根,好好考虑考虑,最好今天,诶不对,现在就给我答复。
那李嘉诚也不是傻的,一开始确实被说得有点心动,但对方这么一催他想是不是有诈,还是得慎重。看到他迟疑,师父想了想,说和李嘉诚打个赌。他起身走到门口往天上张望了几眼,告诉李嘉诚一刻钟以后雨一定会停,让他定个闹钟,如果雨停了就留下来拜师,如果雨不停那自己就亲自送他下山——到时手中的伞也不必还,送给李嘉诚。
听到这么笃定的话李嘉诚也严肃起来,一边和师父聊着别的一边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第二壶茶还未喝完,闹钟响了。李嘉诚抬眼向门外望去,檐下还余了点水痕坠涟,但云层中的日光尽皆倾泻而下,庭院一片明润。
雨真的停了。
张兴朝,也就是那位二次元道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后正襟危坐,对站在门口发愣的人笑了下,问他,从此刻开始要喊我什么了?李嘉诚眨了眨眼,慢慢走到他跟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取下身上的小包和帽子放在一边,端端正正给眼前人鞠了一躬,喊了声:“师父。”
光喊师父可不算,还是得举行仪式的,张兴朝算了下日子,让李嘉诚先下山给家里人说说,自己也准备一下。三天后,李嘉诚如约前来。
在仪式开始前,张兴朝从厨房拿出个红色大果子,说是看在李嘉诚诚心拜师的份儿上特此授予他恶魔果实以示鼓励,希望以后在道观潜心修道。李嘉诚有些疑惑,问师父这恶魔果实不是《海贼王》里面才有的吗,而且我们是道士,为什么要吃恶魔果实呢?张兴朝顿了顿,说嘉诚你先别管,吃就行了。李嘉诚举起那枚恶魔果实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和超市里十块钱三个的火龙果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大了点,不过看到对方满怀期待地盯着自己,他还是吃了——那味道也是火龙果啊。
吃完后师父递纸过来让他擦嘴,问李嘉诚吃完什么感受?李嘉诚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吃完有点饱,那个恶魔果实太大了。张兴朝听到这个回答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说,欸,饱就对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可以举行仪式了,张兴朝给了李嘉诚一袭黄色的道袍,那衣服有些旧但很干净,软软的,上面还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等他换好走出来发现师父也换了一套衣服,不过他那身道袍看着比自己的华丽多了,只是有点大,跪拜的时候看到师父裤脚挽了好几层。最后随着一段经文诵读,师父先是梳了梳他的头顶接着又隆重地拿出一顶像小房子一样的道冠亲自为李嘉诚戴上,只是他头发短,所以道冠不像是戴更像是放在脑袋上,师父还用了几个小夹子别住,堪堪完成了接下来的传度流程。
仪式举行完所用的法器要收起来,李嘉诚热心地上前帮忙,师父只是摆摆手让他去换便服,说今天先休息,以后多的是干活的机会,不着急。李嘉诚听话地走到一旁,想了想拍了段师父收拾法器认真的身影,别说,那道袍虽然大了些,但师父穿着真帅啊。察觉到身旁人崇拜的目光,张兴朝回头看了眼,对正在拍摄的人笑了笑。过会儿看他还穿着道袍,师父又提醒他去换衣服,说不用穿这么正式,这里不拘泥形式,平时怎么方便怎么来,只要衣服不有碍观瞻怎么都可以。李嘉诚点点头,掏出旅行包中的豹纹裤子问这个不算吧,张兴朝迟疑了一下,让他自行安排。
过会儿张兴朝听到他新收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给手机那边的朋友发语音,“广,我找到就业方向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名光荣的道士了,视频里的人就是我师父,他是不是很帅?”
晚饭时两人吃的是清粥小菜,虽说他们的派别不戒荤腥,只是今天日子特殊,每逢初一十五,都是茹素的斋期。况且张兴朝今日也不想做饭,举行传度仪式还是挺累的,他还问了下李嘉诚爱吃什么菜,对方偏着脑袋想,然后报了一长串菜名,张兴朝听完点点头说不错,他也爱吃,以后就由李嘉诚做来吃。李嘉诚‘啊’了一声,我吗?
作为新晋道士,一开始李嘉诚只用负责普通事务。他的日常就是挑水浇菜园、维护道观环境、喂猫,除了头回见的奶牛猫表弟,师父还收养了四只猫,名字叫表妹堂弟堂妹和豆豆,听着像一屋子小孩,但她们比小孩好多了,一天到晚就是安静晒太阳,或者四下抓老鼠,饭点一到,集中在放粮的地方喵喵叫,都很乖的;小孩就不这样,之前有善信带孩子过来上香,大人在虔诚地拜拜,小孩和疯了一样满院子乱跑,李嘉诚还得看着,免得香灰烫着了或是人摔倒了,最后走的时候硬是要走了他的手机吊坠,那可是个限量版的奥特曼周边,李嘉诚心有点痛。但过几天又不痛了,小孩父母送来了一只缅因猫,说是吊坠被孩子弄丢了,干脆用猫抵了。师父说哎呀没必要没必要就是孩子嘛,但是手底下一直在摸那只长毛小猫,他其实很喜欢。然后袁世凯就留下了——对,师父给那只长毛缅因妹妹起名叫袁世凯。
除了以上,李嘉诚还要负责每天的一日三餐,师父会给他打下手,切菜或者蒸饭洗碗什么的,没有真的让他一个人待在厨房。只是李嘉诚做饭水平一般,以前在家就不做的,还好师父对吃的没什么要求,但凡不辣都能吃,随便给点就能活。不过他们会定期下山去镇上吃东西,点个铁锅炖什么的,两个人就着那个汤汁吃好多饭,看得出来平时在道观里吃得真的很素。两人最高记录是铁锅炖就十碗米饭,吃饱了发饭晕,有次竟然在饭桌上直接睡着了,被叫醒看到老板坐在一旁,以为他俩吃锅里的榛蘑吃到食物中毒,好丢人啊,师父结了账拉着李嘉诚走了,说下回还是换一家吃。
李嘉诚问过师父为什么每次下山都吃肉,师父说他之前纯吃素的,直到有次营养不良晕倒被送医院了,后来想明白了,修行修行,先活下来再说,师父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不过下一句就让李嘉诚别一秒五夹了,给他留几块大鹅肉吧。
道观周围种了很多银杏树,据师父说,那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种的,春夏还好,到秋天结果子就不行了,尤其最近下了几场雨,掉落的白果和着潮湿的水汽使臭味发酵,李嘉诚每次清扫时都异常痛苦。师父说是他修行不够,鼻子还没通过清净的考验所以会觉得臭,看自己就没什么事——可修行也不能罔顾客观事实啊,李嘉诚怀疑师父嗅觉失灵。后来有天晚上李嘉诚还在正殿里打坐时,师父突然冲进来说,糟了,猫在他床上拉了,拉的东西还找不到。两个人边嗅边找了大半天,最后在师父的拖鞋底上发现了夹带的烂白果皮。师父你不是说不臭吗?李嘉诚问,张兴朝哈哈一笑,说,嘉诚呐,你把为师说的这句话忘掉吧。
平日里道观还来几个香客,下过第一场雪后就没什么人来了,师父说每年都这样,下雪山路不好走,那他们俩乐得清闲,窝在右边厢房里打盹、看电影或者看书看漫画。师父说嘉诚来的正是时候,今年道观里才接的无线网络,要是早一年来冬天就只能打瞌睡看纸质书了,纸质书可不便宜。怪不得李嘉诚在架子上发现很多被翻得破破的书呢,原来是这个原因。
现在有网了,张兴朝看电影更多,什么《阿甘正传》《当幸福来敲门》《失恋33天》都看。师父是个心很软的人,极容易被打动,看个什么东西常掉眼泪,一开始还躲着李嘉诚偷偷擦眼睛,后来看到哪一幕来着,一回头发现身边的徒弟眼睛里也包着两泡泪就不藏了——原来大家是一样的呀。
可惜道观目前还没通暖,房内有些冷,不过村委会承诺来年一定弄好,那今年就熬一熬吧。两人披着被子过冬的同时还买了个小太阳。本来一开始被子是共用一床的,但师父偶尔会在被窝里放屁,还不提前预警,李嘉诚被臭到几次后把自己那床厚的拿了过来,他们把平板一支,一起看《绝命毒师》,那六只猫也怕冷,跟着他们窝在小太阳跟前,被热源一烘,猫猫身上传来股毛绒绒的小鸡味,很神奇。不过这种小鸡味也会变的,他们要是吃烤红薯或者烤板栗,猫的身上又会变成那些味道。
冬日里师父开始教李嘉诚一些新东西,主要是画符。给李嘉诚说今天开始学画符的时候他惊讶极了,说不是早就开始教了吗?师父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李嘉诚举起一沓纸片,说这些不都是在画符吗,他跟着练了好一阵了。张兴朝接过一看差点十几年修为毁于一旦气绝身亡,说那不是符,是我看书写的读书笔记啊,再说我的字有那么丑吗?李嘉诚抓了抓头发讪讪一笑,哈哈,这事儿闹的。
师父给了李嘉诚一块木板和一支毛笔,要他毛笔蘸水练习画直线和圆圈,等什么时候木板上的水痕均而平,就可以进行下一阶段。李嘉诚勤勤恳恳练了三天,师父过来看了一眼说不错,又开始教授符箓的基本构件,从符头的权柄来源到符胆的核心要义最后是符脚的执行逻辑,他拆开了揉碎了对李嘉诚一点点讲,不仅让他知道怎么画,更重要是知道这些怎么来。等对方掌握了这些基础的内容后,张兴朝又给李嘉诚发了个网盘链接,里头全是他们派别符箓的扫描件,根据难易程度他挑了二十多张让李嘉诚跟着练,找找感觉。李嘉诚是个勤奋孩子,每天一睁眼就是画,木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都泡烂了,师父说嘉诚你这么大劲儿啊,转天给他扛了块青石板回来。等李嘉诚将那些图案熟练掌握后,他又开始传授画符时一定要用到的咒,口心手合一,方能沟通上苍。
在第一声春雷炸响之前,李嘉诚独立完成了一次符箓绘制,手上的清水与石板被更为正式的朱砂和黄纸替代,张兴朝满意地看着黄纸上聚气的图案,感受到来自祖师爷遥远的许可。
仪式结束以后师父又一次翻出自己的读书笔记,问李嘉诚自己的字迹是否真的那么难以辨认,师父说这都有我名字缩写诶,你没看出来吗?李嘉诚盯着那处‘2XL’说自己真的以为那是什么服装尺码,张兴朝不说话了,呆呆地盯着手上的纸,似乎被打击到了。过了一个礼拜,李嘉诚替师父从山下的快递点拿回来一本庞中华硬笔字帖。
天气暖和以后,为了促进周边镇子的经济发展,山脚下开了个大集,每周三周五定时开放。师父说反正道观里人不多,我们也去凑热闹吧,李嘉诚说好啊好啊,听说大集上有许多卖吃的摊位,还有烧烤什么的,他早就想换换口味了。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市集边支了个小桌子,靛蓝色的染布上摆着一只签筒、三枚起六爻的五铢钱,旁边还有不薄不厚的一叠符——大多是平安符或静心符,全是师父亲手画的,远行或居家皆宜。可惜李嘉诚还未及授箓,他画的符没用,只能存在观里放着。当然啦,除了以上,桌面还有一个小的收款码立牌,金额不限,随喜赞叹。
说起那签筒倒是有点东西,有些路过的居士来抽签,若运气不好第一次掉落下或者下下签,师父就会过来说一通开解的话又让他们抽,然后三次内必能掉落中上或上上签。都上签了那解签的话自然也是好听,那些愁眉苦脸的人被师父哄得喜笑颜开地离去,当然,走的时候还会随机掉落些香火钱,虽然钱不多,但三块五块都是缘法,师父的二维码来者不拒。
刚开始李嘉诚真以为签筒很灵,直到某次开摊前亲眼看到师父往袖中塞了一大把吉签——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李嘉诚不太愿意,说师父简直就是在骗钱。师父说嘉诚你以为我这是骗吗,这只是给善信变个戏法,最主要还是为大家提供情绪价值答疑解惑啊,我就是兼任了一份心理医生的工作,再说现在哪能请到两三块钱的心理医生啊?况且你一直都站在旁边,没看到为师每次给人解签都说得口角起白沫了吗,这也是咱们修行的一种啊。听这话李嘉诚还是半信半疑,不过看到那些来抽签的人离开时确实笑得很高兴——那也行吧。
比起抽签,大集上算六爻的人就少些,空了师父会给李嘉诚教怎么算,就是用桌上那三枚五铢钱,要是忘带了用硬币也行,抛掷六次起卦,记录钱币正反组合得卦,最后根据卦象解爻辞。起卦不难,难的是背六十四卦与三百八十四爻的含义,李嘉诚记得有些吃力,所以每每遇上来卜六爻的善信师父都会让他好好听听从而理解记忆——但那些意象真的很抽象啊。不过没多久李嘉诚就发现师父其实也记不住,有次还被他抓住偷偷用手机查卦象释义,李嘉诚说师父你怎么这样,师父定定地看着他说,我六十了。
他潜台词是自己年纪大了记不住了,不要为难老人——但这也是骗人的,李嘉诚见过师父的身份证,有次他俩下山去网吧打游戏的时候师父拿出来用过,他确实比自己大,但也根本没到六十。
除了赶集有时师父还会接一些外出的活计,这种外出时刻两个人会统一换上灰蓝色的道袍,当工作服。师父说外面人多所以要穿得正式点,不然别人以为我们是江湖骗子,李嘉诚觉得师父说得对。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在白天穿他那条宽松的豹纹裤子了,因为有天师父实在忍无可忍说他穿那个像混的人,看了害怕,所以它便退居于睡裤行列,可惜。不过师父给的工服挺好穿的,还是旧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舒服,师父说这是棉麻混纺的,透气,李嘉诚点点头,又摸了摸衣服下摆,想着下次自己买便服也买这种材质的。
除了道袍,现在李嘉诚的头发蓄得长了些,虽说依然挽不起髻但靠着小夹子能勉强顶块布巾,外出时看着有点小道士的样子了,不过师父的头发倒是一直很短,问过他为何不留发,师父说以前也蓄,顶着发髻数年,只是自己实在怕热,夏天长头发又洗得麻烦,且近年来发际线隐隐有后退的趋势——我怕了,师父实话实说,短发好,能遮掩一下。李嘉诚听师父这么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额头,但又觉得这事儿轮不着自己。
外出办事的时候师父还会带上他的灵药,名曰大坤丹,装在一个精致的透亮湖蓝色小瓶里,偶尔用它为善信解决个头疼脑热的,也不收钱。他一般问过一些情况便从瓶中倒出几丸请对方佐以温水服下,不消一会儿就能见效。有次李嘉诚不知道吃坏了还是怎么,胃痛得难受,请师父给他几粒大坤丹缓解,师父说傻孩子,这个本来就不能空腹吃,胃痛就更不行了,扭脸给了他两颗达喜。李嘉诚吃完好受多了,想了想问师父说大坤丹其实就是布洛芬对不对,师父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除了大坤丹有诈连装它的容器也是如此,平时那个湖蓝色小瓶子不带出去的话就摆在供案旁,擦拭浮灰时师父总会叮嘱两句小心,李嘉诚一直以为那个药瓶是师门宝器,可能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之类的,对待它也越发慎重起来。结果越是慎重越是出错,那天拖大殿时脚一滑撞到了香案,小瓶子‘啪叽’一声落到了地上,碎了,里面的布洛芬滚了一地。师父出来看到有点心疼,说药是才弄好的,可惜了,李嘉诚给师父道歉,表示无论瓶子多贵都赔,师父没答复,又问嘉诚的手或脚没被破片弄伤吧,李嘉诚说没事,师父说那就好,把地收拾了吧。
过会儿他又问那瓶子的事,师父摆摆手说不贵,就39.9元,以前下山逛街遇到大学生卖她们的手工制品来着,这是最好看的一个,有点可惜但无妨,下次随缘再买吧。李嘉诚听完有些诧异,说这么便宜师父你还每次都让我小心小心再小心啊,师父用拂尘扫了下他的胳膊,说嘉诚我们珍惜东西与它的贵贱无关,惜物是对的,再说这瓶子很好看,让你小心点总没什么错。
好吧,李嘉诚点了点头,对师父说的话陷入沉思。过几日他举着自己给师父做的艾草香包问师父为什么把它挂到厨房不随身带着,都被熏黑了。师父面有难色,最后老实坦白,嘉诚你这香包做得也太难看了,和为师的气质不搭嘎,你针线活儿还需精进。李嘉诚据理力争,那香包和厨房就搭噶吗,起码挂到厢房里呀。听到这话师父嘴角下撇眼睛上翻回了个奇怪的表情,李嘉诚没看明白。
两个人去市镇或更远的地方主要是给人看风水和开光净宅,偶尔也有些不便前来的居士,专门请师父过去问事。在山下,李嘉诚多数是打下手,帮忙摆阵、点烛,然后严肃地立在一旁看师父念念有词挥剑或用杨柳枝沾符水点撒。举行仪式的时间长短不同,给什么老板、有钱人师父会弄许久,把每一个环节都展开详细地搞;遇到普通人家时间就短多了,李嘉诚印象中最快是半小时,他们给一对迁居的夫妻看新房风水,师父走进去在每间房子转了一圈,还和对方家里窝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猫咪们玩了一阵,离开前给了女主人两道符,一是镇宅平安,二是祈愿女主人腹中小孩平安健康,文昌开慧。女主人惊讶地表示感谢,还询问他是如何看出自己有孕的,也没显怀啊,师父不语只是微笑。
出门后李嘉诚忍不住问师父,为什么上午在煤老板家待了大半天,下午在这里只留了半小时,这样能行吗,是不是有敷衍的意味在?师父说嘉诚你看啊,这夫妻二人面容慈悲待人接物举止谦逊,家里还收养了那么多流浪猫——看它们的TNR耳标就知道了,自养的一般不剪耳,她们和气又有善心,这种有福之人住哪里都是福地,何须我多置喙浪费时间呢?再说那位煤老板,他别墅里已经摆了足够多招财转运的物件,其他前辈高人留下的镇物布局也不少,但他又请了我们,这说明什么?李嘉诚想了想,说这对那个老板来讲还是不够,师父点点头,说是啊,所以为师才有意延长时间,希望对方能求得心安,当然老板安心了给我们的酬金也不会少——今天咱们都出来了,要不去吃涮羊肉吧?李嘉诚点点头,嗯!
两人吃涮羊肉时他又想起来一件事,问师父怎么看出来那位女主人怀孕了,师父说哦,逗猫看到阳台上他们囤的婴儿纸尿裤和其他妇婴用品,再加上那位女居士下蹲时总会无意识护住肚子,所以就这么猜了,错了也没关系,反正祝福是真的——再说她们两口子人好,不会说我什么。在热气腾腾的锅子前师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笑,又敲了敲听得若有所思的小徒弟面前的杯子,说嘉诚啊,你再不吃锅里的肉卷就老了。
夏日山中多雨,目之所及的远山被一片白茫茫水汽缠着,像云又像雾,门廊下雨幕重重,不便外出的时候他们就在观中守着。午饭以后拖了张桌子到门口借着天光下棋,偶有凉沁沁的雨丝飘进来沾湿手臂,所以张兴朝的椅子更靠里些。两个人一开始下象棋,李嘉诚象棋下得挺好,师父下不过他,输了几次以后掏出一张围棋棋盘,说下五子棋,李嘉诚应战。五子棋他就下不过师父,不是棋艺不精,只因为师父会耍赖,眼看要输了突然指着外面说欸欸——有飞碟,李嘉诚傻傻去看,余光瞥见师父偷换了一颗子,他装看不见,只是扭头问师父飞碟在哪里,师父说就在那儿啊,哎呀嘉诚你还是道行不够才看不到,李嘉诚低头笑说是啊,好可惜哦,然后转过来盯棋盘,说哇,师父你赢了诶。张兴朝摸了摸小胡子手挡住嘴咳了一声,往椅子上一靠,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李嘉诚不言,只是笑——算了,让让师父吧,毕竟他六十了。
后面师父又如法炮制了几次,李嘉诚次次都上当,直到最后一次,师父又说外星飞船来了,李嘉诚说师父你不能老说这些,我们是道士,您该说三天扶教大法师或者正一真人来了。师父讪笑两声,说我哪能拿祖天师开玩笑啊,嘉诚你下棋累了吧,去做别的事吧,为师歇一下。
收了东西李嘉诚又在檐下练了套拳,师父说他教的这套拳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只能强身健体,所以李嘉诚就当它是套复杂的广播体操,不过别说,那一套操做完还挺累的。练拳时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摇椅上的人呼噜声倒是大了,李嘉诚停下来看,师父正张着嘴睡得香甜,不过也不影响,晚上还是能睡得着。
半夜李嘉诚被痒醒,起来一边挠自己一边找始作俑者,又看到师父在张着嘴睡觉,他走过去小心捏合师父的嘴,像下午那阵一样,怕虫子进去。过会儿又在屋里转了两圈,收获了几具蚊子尸体,但身上已经成型的包还是很痒,花露水作用不大,李嘉诚坐在床边抓抓胳膊抓抓腿,起身去厨房,沾了点肥皂水涂上这才稍稍缓和些。
这一醒又不好睡了,干脆不进门就在外面坐着,顺便乘凉。山里的夜很静,有风声和虫鸣,抬头能看到明亮的星月,不像以前在城里,光污染太严重晚上什么都瞧不见,李嘉诚仰头长出一口气,想起自己上山差不多已有一年,竟像过了小半辈子,可并不觉得漫长,又像刹那,好像只是一株花开的时间,是奇妙的,也是愉快的。
李嘉诚笑起来,那发自真心的笑容又被一个哈欠截断,他伸手捂嘴,指尖触到鼻尖热热的——啊,可恶的蚊子,怎么给他在那里留了个包!李嘉诚愤愤起身回房睡觉,刚推开门又听到嗡嗡声,唉,里头也有。他估计这些红包消了也得在身上留一夏天的印子,想烧艾熏熏房间驱蚊,又怕刺激到小猫,怎么办呢,要不捉几只壁虎吧?让他们来吃蚊子,李嘉诚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一转头看到师父睡觉又在口呼吸——算了,万一壁虎跑进师父嘴里呢?生物驱蚊法还是不妥,再想想吧。
不过过了几日蚊子的问题就解决了,师父从大集上买了2个电蚊拍,还把窗上脱落的纱窗用热熔胶棒加固了,门口新弄了道磁吸纱窗,既能驱蚊也方便猫和人进出。最后师父还给他熬了一大瓶草药膏,说能止痒祛疤,要下次夜间再被咬醒就擦这个,管用的,师父点点李嘉诚鼻子上快消下去的蚊子包,说,你也别再半夜捏为师的嘴了,捏醒了你师父也吃不了蚊子。
当一整夜的雷雨过后,第二天一大早师父便会带着嘉诚上山去找雷击木,那些被雷击中却还活着的枣树、银杏树、松柏树等,都是他们留意的对象。一般看到林地间有被劈过的痕迹时师父会叮嘱李嘉诚在周边仔细找找,运气好就能捡到几块被劈落下来还没完全碳化的树枝,山间不能随意伐木,故而他们只捡些木块,就算允许了师父也不舍得砍树,他的心软对人,对树,对万物,皆是如此。
捡到的雷击木师父会车些珠子或根据形状做个小把件什么的,还给李嘉诚做了个樱木花道的小摆件,说看到嘉诚头像是那个猜他喜欢,就当是补偿之前的手机链了。李嘉诚听了好感动,师父竟然还记得,不过看到那个木刻摆件就不感动了,甚至很想笑,怎么说呢,那位‘樱木花道’只能算初具人形,师父做摆件的手艺还不如自己做香包,罢了,心意最重要!两个人共同进步也是修行。
车出来的珠子师父会穿成手串挂在网上卖,和之前做的无患子手串一起,他说自从道观通网后卖东西真是方便多了,动动手指就行,再让李嘉诚一个礼拜集中去一次镇上的快递点发货,比以前下山摆摊快多了。
逐渐玩转互联网的师父不仅在网上买卖东西,还学会在社媒上推广他们道观的业务,之前说的那些外出的活计有部分就是这么招揽来的,不过师父兴头一阵一阵的,没钱就主动些,钱够吃饭就不营业了,有段时间香火钱加上善信送来的米面油很多,他干脆就不发内容了,后来再去看发现被限流的厉害,他俩细细研究了一番,发现还是得保持日活度,所以师父只能又开始打卡般发朋友圈,想不出文案还找李嘉诚帮忙一起想,两个人凑在小小的屏幕跟前编些通俗易懂,还不会被举报封号的内容,李嘉诚支个下巴想,师父啃着指甲想,大半天时间就能过去,好在总能糊弄上,没什么问题。
但道观里通了网也不太好,最近师父电影不看了开始沉迷短剧,观里常能听见什么‘三年之期已到,龙王归位’‘三分钟,我要xxx全部信息’之类的话,不仅在殿里看,出门的时候也看,有次他还和看事的香客聊了起来,两个人互相给对方推荐新的短剧,说得眉飞色舞不亦乐乎,李嘉诚咳了好一阵师父才回过神;除此以外师父白天看不够晚上还熬大夜看,李嘉诚抓住了好几回,说师父你这样不好好休息对身体不好,师父说嘉诚你说得对,然后关掉手机马上睡觉。他不信师父会那么听话,合上眼睛假寐,果然没多久对方的被窝里亮了。李嘉诚蹑手蹑脚走过去,大喝一声给师父吓得手机都甩飞出去,他赶紧捡起来看,还好屏没事,再看师父,又装一副睡着的样子,李嘉诚冷哼一声,把手机拿走跟师父说替他充电,天亮再还。
好在短剧只耽搁了一冬天,到开春师父彻底放下了,说那些套路都是一样的不想看了,转而带上李嘉诚去山里钓鱼、采野菜、挖春笋,集满一篓子两个人中午就在溪边煮面条吃,水用的是自带的凉白开,溪水看着清澈却是不能饮用的,有寄生虫的风险。等面好了师父盛出来先拿给嘉诚,一边叮嘱小心烫一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这个好时节所带来的至鲜之物全煮在锅里,只放盐也香的不行,李嘉诚吃得头都顾不得抬起,面条把脸塞得鼓鼓的,师父已经习惯过往春天如此,就坐在旁边慢慢吃,偶尔抬头笑盈盈地看向自己的弟子,顺便等第二锅水开。果然,李嘉诚吃罢抹了抹嘴,举着筷子说想再来一碗。
两人吃完收拾好炊具还彻底浇灭了火才走,师父又按照往年的记忆之地去寻了些草药,路上还有意外收获,李嘉诚看到了熊的脚印。他四处望望有点怕,师父却对着那个脚掌有点缺口的印记看了又看,安慰李嘉诚无妨,这位是老朋友了,小时候就见过,是性格很好的熊,我们正常走就好了。李嘉诚问小时候指的是熊的小时候还是师父你的小时候,师父哈哈一笑,说都是,哦对,这位熊名叫治平——不用问李嘉诚都知道这名字是师父起的,但他对这事见怪不怪,只是有点好奇师父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农历五月初五地腊节那天,师父在观中举行了一场小型的斋醮法事,两个人从晨起便开始备坛,摆五供时已有善信陆陆续续抵达,到开坛净场时香客已围了一大圈,虽人多,但李嘉诚心无旁骛,只一心协助师父举行仪式。到诵读忏文的环节时张兴朝将手中的书递给嘉诚,示意由他来主诵。这是之前师父没说的,李嘉诚深呼吸一口气,接过了经书。
当他虔诚地跪在供坛前念诵书里古老的语句时,过往的点滴慢慢浮现在脑海里,一些纷扰的念想渐起,李嘉诚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由着那些思绪缘起缘灭,完全沉浸于眼前的书本里。在山上静如流水般的日子里,自己偶尔的倦怠、烦郁与浮躁也随着这声声诵读淡去,他的声音由一开始的干涩紧张渐进至顺和从容,最后李嘉诚将一切必要不必要的情绪和着投进香炉中的表文尽数焚去,在黄纸留下的余烬里,在袅袅上升的青烟中,他寻得了平静——又或许那心上的平静从未离开,只是一直在等着自己发现,念及此,李嘉诚笑了起来。
仪式结束后他回头望向师父,那个站在人群中正分发着粽子与道符的人对上他的眼神,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道尽了,李嘉诚不再执意追问,只是走向师父,走向人群,一起加入到布施当中去,和光同尘,便是如此吧。
说实话,李嘉诚有时还是不太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但他觉得待在这里,待在师父身边很安静也很快乐,虽然小小的道观头上只有四四方方一片天,但推开门走出去又是一整座山,山间的云缓缓,溪流不湍急,时间当然也很慢,一切都是恰好。有天师父问起嘉诚在这里待得怎么样,李嘉诚想了想说挺好的呀,师父微微笑说不错,又说未来很漫长,有什么我们都会一起度过的。李嘉诚点点头,郑重地说了声好。
过会儿师父又洗了两个梨拿过来,大的递给李嘉诚,小的留给自己,还把棋盘掏了出来,说这次他可不会耍赖了,要嘉诚拿出全部实力来,李嘉诚说没问题,手上稳稳落下一枚白子。两人边吃梨边下棋,屋外的树上鸟鸣不绝,一阵微风拂来,它们又忽而远去,只余轻快的振翅声回响在无垠的天地间,而屋内人的四季,便在这余韵里静静地流转下去,绵延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