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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
整个便利店只有他一位收银员,他连打两个哈欠,很没形象地摊在柜台后的椅子里,目光虚虚驻在对面墙上的时钟。「嗒,嗒」他将秒针当作白噪音,安安稳稳地偷懒摸鱼。临近打烊,再数一千八百个数他就可以下班了。
外面早黑了,稀疏灯火笼罩不算宽敞的街道。哦,本来这片是没灯的,多亏前段时间,有位官员途径此地时不小心摔进了沟,政府才大发善心地拨款下来修了新设施。初春的夜很冷,风刮得人脸痛,好在店门关着,他还为自己泡了杯老式拿铁。氤氲白汽钝化了他脸上的疤,他端起杯子小啜一口,尝到熟悉的工业香精味道,液体滑进喉咙,滋味算不上好,但胜在足够温暖。
他满意了,放下杯子,准备眯上眼睛继续打盹。
门铃响了。冷风吹进来,诺顿·坎贝尔略不悦地皱眉。还有客人?他抬头,见对方提着大包小包,于是他伸伸懒腰,隐去情绪,提醒道:“记得关门。”
来者是位青年,身形瘦高,穿着风衣,脚步不大稳重。围巾,口罩,毡帽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诺顿·坎贝尔探究似地打量过去,却只捕捉到他一闪而逝的,冻得通红的耳尖。
他放下包裹,听话地转身。裤脚长长,裹住他紧瘦的小腿,他的动作很轻,皮手套碰到玻璃制扶手时,没发出半点声响。
……讲不出的奇怪。
青年不说话,关上门后就自顾自地去了售货架。店里东西杂,他能知道货物在哪么?诺顿·坎贝尔静静等对方开口提问,可惜五分钟过去他也没等到任何问题。于是他歇了好奇心,重新躺回自己的舒服小窝,只当客人不喜言辞。
“二十镑九便士,先生。”他数了数钱,说,“抱歉,您还差了两英镑。”
青年不答,似乎没注意他说了什么,拿起袋子便要离开。诺顿·坎贝尔啧了一声,拦住这人去向,重复道:“先生,您的钱不够。”
青年脚步匆忙,被拦下时才露出如梦初醒般的尴尬神色。黑口罩把他的脸色衬得愈发苍白,诺顿·坎贝尔注意到他眼中的血丝,以为客人身体不适,于是难得好心道:“那边有座位,您可以坐着慢慢找……”
他话语未毕,对方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诺顿·坎贝尔大惊,这人怎么了?莫不是想讹钱?他扶住对方的身子,想也不想就伸手摘掉那口罩,打算先探探客人的呼吸——
他怔住。摘了口罩,扒了围巾,那张脸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他默念出这个名字。他见过他,就于前不久,在剧院海报里,在独聚灯光的舞台上。他死死盯着臂弯里的脸,是了——他想起夹在自己钱包里的大头照——没错,就是他,就是那位作曲家。
可是,他怎么会……
诺顿·坎贝尔先是错愕,再是愤怒,被欺诈了的火自心底直冲天灵盖。若单单熟人见面,不至于把他激得如此失态,他只是气,气这人竟真如传闻中一般——
他伸手。捂住那两瓣湿润的唇,捂住唇边的索带,捂住克雷伯格·弗雷德里克嘴里漏了半个头的,黑色的,有弹性的假阴茎。
——是个骚浪的婊子。
“好琴。”梅莉·普林尼女士说。
她半靠在椅背,双手交叉叠放于裙面,两足整齐地并列一起,是淑女姿态十足的形象。反观她身旁的诺顿·坎贝尔先生,就没这么得体了。他翘着二郎腿,解开胸前两枚扣子,懒懒问道:“您喜欢钢琴?”
“算是吧。”她说。
虽说他们二人的见面是以「约会」为由,但实际原因彼此心知肚明:纯属是为了应付双方长辈。不过这些东西没必要搬到台面上讲,待行程结束,回去交代一句「不合适」便好。
他朋友少,社交更少,聊天谈话总要消耗大量精力,陪对方在外不过两小时,他就已初显疲态,诺顿·坎贝尔颔首,不再接话。
他欣赏不来音乐,但不好拂一位淑女的兴。
可惜了这门票。他环视一圈,场内座无虚席,不乏穿戴名贵的老爷夫人。帷幕厚重,唯一的光线源于舞台,聚集在那位作曲家身上。他静静地看,看台上艺者舒展开来的双臂,以及琴键上翻飞的十指。
音符是跳跃的,如雨将落,如瀑将倾。作曲家的神情无比专注,指尖灵活而有力,每处落点都恰到好处,仿佛琴键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音符连绵成诗,洋洋洒洒飘到他的眉梢,他的发尾,像振翅的鸟。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直鼻薄唇,眼底映出琴面反射的光弧,璀璨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这人叫什么来着?诺顿·坎贝尔依稀想起几个姓氏,弗雷克……德里克?他抽出口袋里皱巴巴的海报,就着昏暗的光,认出右角一列小小签名。
——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海报上印了这位作曲家的大头照,黑白配色,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浅淡。他确实生了副顶顶上乘的容颜,五官端正,仪态端庄,锋利而不失柔和。他轻轻抿唇,看向镜头,仿佛在打量自己未来的观众。
“坎贝尔先生?”
掌声如雷鸣,几乎要把剧院顶棚掀翻,梅莉·普林尼碰了碰他,他才意识到演出已经结束了。
弗雷德里克先生举起双臂鞠躬致意,彩带,鲜花噼啪降下,替他染上几分明媚斑驳。幕布缓缓闭合,将作曲家高挑的影子一点点吞吃干净。
“抱歉,走神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叠好海报,梅莉·普林尼女士微微笑,她起身,提上包向外走。他跟上她的步伐,刚想开口,就听身后传来很不和谐的骚乱。
“……不就是一出卖色相的赘婿吗?哈哈,家族弃子罢喽……”
“确实长得不赖,要不怎么被德罗斯小姐看上?哎呀,有大人物撑腰就是好,我看这演出八成也是他给人家卖屁股换的!哈哈哈……”
“不止!要我说,他肯定还讨好过德罗斯小姐的哥哥……诸位想想,大老板多少年未娶了?自那家伙进门后更没一点动静……恐怕背地里早偷吃过好几轮了吧?啧啧,瞧瞧,那脸,那身段,嫩的哟——”
聊天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高谈论阔了。贵族老爷们的八卦常被人们津津乐道,他向来懒得参与,但在公共场合——尤其是主角刚刚离场,而且还有女士在的场合,聊这些话题总不太合适。他重重咳嗽两下,没人理,反倒是引起了梅莉·普林尼女士注意。
她和蔼地弯弯眉毛:“怎么了?”
“……没事。”
于是他俩又沉默了,顺着人流慢慢移动。身后那些个纨绔子弟换了新话题,从八卦德罗斯兄妹转至弗雷德里克先生的生平绯闻。
新政颁布十余年,蒸汽机械取代传统人工,社会进入工业化时代,落没贵族靠和新兴富商联姻拯救家业,再正常不过。他把手插进裤兜 ,攥着海报,想起舞台上的作曲家,思绪飘飞:那般高高在上的……居然已为人夫了么?
“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先生,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梅莉·普林尼女士突然开口,他侧目,听见她继续说,“您对他的印象如何呢?”
“没印象。”他老实地回答,“我不了解他。而且我对传言不感兴趣——到底是些不切实际的猜测,对吧?”他意有所指地瞥向身后,但他俩已经走了出来,身后空空,不见一人。
“可,万一是真的呢?”她问道。
“是真是假,又有何干?”他像被逗乐了,一耸肩膀,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不如考虑爵士厅里会不会卖我们假酒——”
普林尼女士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也许吧。”
她轻飘飘地说。
他们最终在路口分别。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诺顿·坎贝尔忘了普林尼女士还跟自己聊了什么,唯独记得她谈起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时,眼底闪烁的莫测笑意。难道她早就知道?罢了,不重要。
青年紧紧闭目,像一只落难的羊羔。柱身卡住其两侧牙关,逼得他根本合不拢嘴——幸好,呼吸还在,也亏他没把自己玩窒息。
诺顿·坎贝尔缓慢地摸到青年后脑,寻得一只皮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