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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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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6
Words:
4,330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6
Hits:
384

死亡淹没在黎明前

Summary:

这是一场暂别
我爱你直到宇宙湮灭

Work Text:

第七区在下雨。

  “中午要吃咖喱饭。”赵锦辛闷闷道。湿热的水汽浸得人精神不振,他懒懒抬手,车外的男人托住车门,微微躬身扶他下车。

  “好的。”黎朔单手撑开雨伞遮向赵锦辛头顶,水珠顺伞边滴落,打湿了挺括的西装外套,他浑不在意。

  几分钟后,赵家上下管家佣人全部传达到“咖喱饭”的任务,高薪聘请的餐饮师将在小主人放学前尽全力调配出可口营养的午餐,“咖喱饭”只是菜单中微不起眼的点缀。

  第七区仍在下雨,淅淅沥沥许久未停。这场雨让房屋倒塌、堤坝冲垮、洪水淹地。低洼处的民众洪涝成灾,无数人背井离乡,电视上常能看见身居高位的赵父在基层慰问的身影。

  这一切和亚欧共和国第七统治区议长独子赵锦辛没有任何关系。课上到第四节,16岁的年轻男孩困意萌生,身旁的小跟班惶恐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赵锦辛猝然惊醒,凌厉的目光把小跟班吓得一颤,悄悄斜眼瞥向黎朔。

  黎朔沉默地站在走廊教室后,垂眼盯着屋檐处滑落的水珠。地面逐渐积起一滩水洼,倒映着走廊顶上的励志标语,又被连串的雨滴打散。他的黑色西装在一水的深蓝制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啪!”清脆的响指惊得黎朔一蹙,抬头正对上赵锦辛狡黠地笑。

“你在发呆吗?”少年人容貌昳丽,皮肤白皙,从黎朔的角度可以看见赵锦辛挺直的鼻梁与隐藏在卷发中的发旋,他心弦一颤,收回目光。

  “我的失职。”

  “下次注意。”赵锦辛大度挥手,黎朔接住他甩过去的书包。雨水划出细线,在伞下形成真空,与雨幕隔绝,远处的目光艳羡或嫉恨,赵锦辛俯身弯腰上车,方向盘转动,日程单上划过一行。

  黑色宾利缓行平稳,激昂沸腾的游戏音效遮盖了音响中的巴赫,game over结束语响起,赵锦辛随手丢下游戏机,长出一口气后皱眉道:“你的品位真糟糕。”播放到高潮的交响乐如潮水般奔涌,在有限的车厢里无限地回旋、激荡。“抱歉。”黎朔调出面板,音乐戛然而止。

  “这一关好难,我老打不过。”

  “少爷要是有兴趣,可以聘请一位职业选手授课。”

  “玩玩而已,小题大做。”游戏有点无趣了,赵锦辛瞥向窗外,两侧风景倒退速度在减慢。

  正午的二环难得堵车,导航显示前方道路被一片红色覆盖,他们顺着车流循规蹈矩缓缓前进。

  “这两天在办展会。”黎朔解释道

  “怎么不开军牌车?”

  “先生说最近洪灾严重,要我们低调些。”

  “他说什么你听什么?”赵锦辛一挑眉。

  “先生给我发工资呀。”黎朔被这孩子气的抱怨逗乐了,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天大地大他爸最大,赵锦辛双唇紧抿,愤愤摔打起游戏机,不再理会黎朔。

  心心念念的咖喱饭到底没吃到,高官独子赵锦辛日程单安排得紧锣密鼓,除了每天上午去学校维持其“亲民”形象,家里另外聘请了第七区各职顶尖人才向他传授政治、文学与艺术,为进入政坛做准备。他们到家时,满头花白的老教授已经夹着书在书房里等候多时了。

  “持续了一百余年的核危机使人类文明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幸存的人类在废墟上建起第一个生存基地‘第零区’,从此地方划分区界,公启纪年开始,世界变为统一的共和国,一些调查研究认为现如今文明程度已与灾前持平甚至超越……这段需要您划下来。”

  “吱嘎。”黎朔换下了西装外套,衬衫风纪扣仍系到最上面,推门声影响了赵锦辛的注意,他点头致歉,弯腰将手中托盘放在桌子上。

  这个举动打断了教授滔滔不绝地讲述,获得了赵锦辛满意的大拇指。黎朔眉眼一弯,起身时瞥见平板上第零区的笔记,他心下一动,但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出了书房。

  每堂课的衔接时间短得近乎不计,待赵锦辛磕磕绊绊弹完小星星变奏曲,送走今天的第三位老师,太阳已埋没进高楼深处。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在厨房响起,他筋疲力尽地瘫坐在餐桌前,不顾用餐礼仪便抄起叉子猛吃几口,食物触碰味蕾的香气缓缓平复了劳累,灌输进大脑的不同知识也逐渐整出条理。

  “你去过第零区么?”赵锦辛冷不丁问。

  “什么?”黎朔一怔,神情不解。

  “算了。”赵锦辛摆摆手“你肯定没去过。”

  “听我爸说,你是从第三区来的?”他复问。

  “是的。”黎朔躬身,“我是从第三区管家学校毕业的。”

  “第三区…似乎很远。它长什么样?”赵锦辛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

  “第三区面积很大,建筑布局倒和第七区差不多,城中心有一棵树。”

  “第七区中心也有一棵树。”

  “不。”黎朔摇头,斟酌着语言,“比这里的树大多了——树旁是政府大楼,楼上的钟每小时响一次,全区都可以听到。”

  “第三区是农业区,天很蓝,晴朗时街上人很多。”

  “真好。”赵锦辛喃喃道,“我大概梦见过。”

  他垂下眼,手指揉搓太阳穴。“第零区……这些本应熟记于心的常识,最近却总感觉恍惚,奇怪的直觉让我头很痛。”

  “您可能需要多睡一会儿。”黎朔眉头紧锁,眼神忧虑。

  “不。”绵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这场雨下得太久,我们困在这里,我快要忘记太阳的模样了。”

  “天会晴的。”在赵锦辛背后,黎朔声音沙哑。

  每天的行程单上填满了相似的词句,掀去今天的日历,明天仍忙碌且无聊。赵锦辛已到了培植心腹、建立势力的年纪,他从不相信所有的保镖与侍从,唯独对黎朔抱有特殊信赖。

  “中午要吃拌饭。”水珠从伞檐滴下,晶莹地透出灰蒙蒙的天空,在赵锦辛的鞋子上炸开。

  “好。”黎朔把伞偏向赵锦辛,他们缓步向教学楼走去。

  这座学校已有上百年历史,第七区不少高干子弟都在此读书,一路上不断有人向赵锦辛招手,他点头回应。

  两人并肩在雨中前行,道路边均匀分布着两列榕树,从树叶滑落的水滴在伞面上啪啪作响,赵锦辛顺着树丛望向栅栏外的体育场。

  “学校建了新的体育场。”他道。

  “放学后要过去看看吗?”黎朔低头询问。

  “不了。”赵锦辛摇摇头,“自己去有什么意思?”

  “约上同学呢?”

  “都不认识。”

  少年轻跳踩上路缘石,显得和黎朔差不多高。他张开双臂歪歪斜斜地向前跑去,头发被雨打湿,衣服上留下深色水渍。

  “喂。”他突然停下来,回身面对着追上来的黎朔,伸手指向体育场。“你会打网球么?”

  “网球?”黎朔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当然会,我大学时是校队的。”

  “太好了。”赵锦辛显然很满意,语调轻快地说,“那里有一个室外网球场,等我有空了——或是等天晴了,我们可以晚一点回家,你要教我怎么打。”

  不等黎朔回答,他接着跑出伞下,三步并两步蹬上不远处的台阶。打理好的刘海被水浸湿后塌了下来,赵锦辛随手一撩,踏着铃声钻进教室。

  这是一段永无止境的梅雨季。

  “中午要吃滑鸡面。”

  “好。” 车窗框住浓墨般的乌云,赵锦辛推门下车,浓墨便泼洒了整个视野。黎朔撑伞向他递去,被他一把抓住伞柄,少年人修长的手指攥住黎朔未来得及抽出的手,坚硬指节硌得手心生疼。

  “抱歉。”黎朔一僵,欲抽手却难以脱出,他探究地看向赵锦辛,不知道这小祖宗又闹哪出。

  “呃,没关系。”赵锦辛意识到不妥,迅速松开。

  “我想,”他扯扯头发,“你其实不用一直跟着我,我可以自己在学校上课。”

  黎朔心下了然,他的寸步不离让青春期男孩感到不自在。

  “我会在校外等您。”

  “不,不。”赵锦辛仰头道,“我的意思是,你每天都在上班,现在可以放半天假,嗯,做你想做的事。”

  “少爷。”黎朔一哂,“这是我的职责,先生开的酬劳很合适,等你下课对我来说也算休息。”

  “行吧。”赵锦辛泄了气,快步从伞下跑出去,卷发随步伐一翘一翘,把黎朔甩在后面。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的复杂神情,大衣猎猎,雨伞摇晃,浓密睫毛垂下,看不清黎朔寂寥的目光。

  “中午好。”赵锦辛收伞上车,车内澎湃的交响乐切换成动感的流行曲,他跟随节奏轻哼,伸手翻开行程单。

  “下午没有课!”他欣喜道。

  “先生昨天取消了课,似乎想让您休息。”

  “真难得!”

  “下午打算出门吗?”

  “不,”赵锦辛心情很好,“上周买的游戏只玩了一半,下午我要一口气玩到结局。”

  “什么游戏这么好玩?”黎朔顺着兴致问。

  “去月球——它很有名,但我猜你没玩过。”

  黎朔轻笑,“我确实没玩过,给我讲讲?”

  “你在这方面的知识太匮乏了,不过我可以借你账号玩。这个游戏是很早前发行的,大概是在主角去世前改变他的记忆,把他不完美的人生在记忆里填补完整——害,要是真有这个技术,不得给我设个世界总统当当?”

  他看向黎朔。

  黎朔没有笑。

  赵锦辛自讨没趣,扯扯嘴角扣上耳机,不再理会他。

  期待的游戏到底没玩成,未来的社会精英怎能在游戏上沉迷整整一下午呢?身居高位的父亲回来了,带着一场应酬。懵懂的年轻人被迫穿上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妥帖,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

  “真痛苦,黎朔。”他伤感道,“我讨厌这样的场合。”

  “你长大了。”换下的卫衣搭在黎朔臂弯,他微笑道。

  “我们明天可以去打网球么?我觉得雨快停了。”

  “当然可以。”

  “再见,黎朔。”

  “晚上见。”

  时光如苍狗长风,指针似乎被人拨动了,稚嫩与忧虑犹在眼前,岁月却成了时间的剪影,化作转瞬即逝的云,眨眼便已消散。

  雨没有停,没有人知道它下了多久。

  “很好。”黎朔平视着赵锦辛的下颌线,男人对着镜子扣上领带夹,整整衣襟。他身量高大,目光锐利,隐隐有了上位者的威压。

  “那条领带太幼稚了,收回去吧。”赵锦辛朝黎朔扬扬下巴。

  黎朔低头看向臂弯中搭着的蓝白条纹状领带,它带着时光流逝的痕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这是你16岁时的。”他感怀道。

  “是啊。”赵锦辛从镜前离开,黎朔亦步亦趋地跟上,“七年了。”

  “当时你站在这里,我还能看到你的发顶,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怎么?”赵锦辛停下脚步,歪头挑眉,“不想我长大?”

  “当然不。”黎朔垂眼,“我只是觉得时间太快了。”

  “也是。”男人步伐沉稳,跨步很大,黎朔不太适应,微微加快了脚步。

  宽大的黑色奔驰驶出车库,宏伟的交响乐从车窗流泻,音符争先恐后地涌向阴霾的天气。赵锦辛靠在后座上,随手翻看手中的文件,两侧景物急速退去,高架桥上空无一车。

  “到了。”汽车缓缓驶入停车位,赵锦辛用力揉了揉疲惫的双眼,调整出标准化的微笑。侍者拉开车门时,他低声对黎朔道:“记得来接我。”

  黎朔目送着他走远,转身进了一家街边的咖啡厅,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点了一杯拿铁。这种纸醉金迷的场合他不被允许进入,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中,社会名流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无数重大的决策、数亿计的交易在谈笑间落下帷幕。

  赵锦辛是不是也靠在窗边?他应当是最万众瞩目的那个。

  华灯初上,把天空映得通红。空调冷风强劲得过分,凉气如细针钻入毛孔,与室外弥漫的闷热水汽形成天壤之别,水蒸气在玻璃上凝结出细小水珠。

  “叮铃铃……”电话铃响,宴会散场了。咖啡厅的客人只剩下黎朔一个,他起身到吧台结账,突然瞥见展示柜上成排摆放的乐高积木。

  是赵锦辛会喜欢的。他想,小时候的赵锦辛。

  赵锦辛被侍者架着,身前身后围了几个跟班。

  “议员先生醉了。”侍者解释道。

  “交给我吧。”黎朔点头致意,弯腰用肩膀撑起赵锦辛的身体。男人带着浓重酒气,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呼出滚烫的气息,浸得黎朔微颤。

  他把赵锦辛拖到车边,板正的裤脚上沾了泥土,西装皱巴巴的,皮鞋也掉了。

  真狼狈。他想。他暗自祈祷赵锦辛不要发现。

  黎朔一手撑着赵锦辛,腾出空打开车门,暗自腹诽不负责的侍者与不忠心的跟班。宴会散场后的停车场怎么如此冷清?风穿过冰冷的无生命机械群,环绕起赵锦辛这个滚烫的热源。

  “坐到车里面去。”他把赵锦辛往车上推,男人似乎清醒了些,甩开他的手撑住车门,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断断续续的热气全洒在黎朔脖颈上。

  “我爸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赵锦辛闷闷道,声音嘶哑。

  “你长大了。”黎朔冷静回道。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赵锦辛轻笑,滚烫气息萦绕在黎朔耳旁,刺激得他快要受不了。

  “不是昨天,”他纠正道,“是七年前。”

  “黎朔。”赵锦辛的声音复近又远,“你这么当管家会被辞退的。”

  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它在流泪。

  “幸好你老板是我。”

  警报声、撞击声、血肉撕裂声、隐忍喘息声交织起来,黎朔猝然伸手,漫无目的地挥舞起手臂,电子仪器的滴答声接管了他的世界。白炽灯闪得刺眼,水渍浸透皮肤,手掌覆上面颊,血液流起生命,他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赵锦辛觉得很疲惫。身体似乎在大海里浮沉,水流冲撞着器官,把五脏六腑搅得颠三倒四,使他周身剧痛。

  “这是时间最短的一次。”朦胧间有一个男声说,“第七区…很有意思的设定。”

  “神用了七天创世。”黎朔的声音呢喃道。

  黎朔!他的心跳动起来,与胸腔的水流奏成交响乐。

  “零号仪器的效果很好…他已经能建构起一串完整的思维。”男声又道,“不敢相信他居然每次都能认出你,车祸几乎摧毁了整个大脑。”

  “他不是认出了我。”这是赵锦辛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黎朔淡淡道,“我是他的本能。”

  纽约在下雨。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很久很久。

  猛烈的撞击把赵锦辛从驾驶位上弹了出去,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迷胧中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那双手颤得厉害,他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剧痛,雨水快要把他的血冲干净。

  别哭,黎朔,别哭。

  这是一场暂别。

  我爱你直到宇宙湮灭。

  第八区在下雨,雨季连绵不绝。

  “去吃饭?……你不吃吗?……陪我吃好不好?”年轻男孩披着校服外套,向书桌后的男人眨眼。

  “嗯……我要吃咖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