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站在史官背后,看着他在竹简上慢慢地写:“三十七年十月甲子,平旦,上御咸阳宫听治。丞相斯奏郡县上计文书,上亲览之。日中,廷尉奏,东郡有黔首偶语《诗》,吏捕得之。上批牍曰,皆弃市,以此儆效。晡时,试连弩于上林苑池,射大鱼以验其利。入夜,文书未中程,上秉烛续阅,左右请息,上不听。太史令奏西方见彗星。上默然,诏太祝修祠,禳除灾异。”
没什么新鲜事,我懒得再看,走开了,殿内只听得史官研墨的沙沙声。十年前李斯负责推广小篆,这件事他们没有请教过我,自己做了,因此我为他们感到骄傲,就一并学会读写。本来以为能看到皇帝起居的记录,比如今日吃什么菜,临幸哪位妃子,有没有生病,云云,没想到写的都是正经事。我的徒弟是个勤政的好皇帝,从早到晚有人觐见,我只能在旁人不在的时候去找他,和他说说话,表扬他一下。他颁给我一块可以自由通行的令牌,他忙时我可以在咸阳宫四处逛逛,他也乐见我参观这十年兴建的亭台楼阁。阿房宫亦在建,因为是他自己规划,他很得意,婉言说希望我能在咸阳一直留到竣工的时候。
走出殿门我就在想,就算史官有记录日常,或许内容也不会太令人安乐。今年是始皇帝三十七年,按史书记载,他今年就要死了,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就是为了给他送终。
我回来第一日,他问我,师傅在蓬莱岛待得开心吗?
我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急道,拜托大佬,我不是告诉你没有蓬莱,没有仙人,也没有长生不老药吗?你找了这么多年,还不死心?
徒弟看着我发笑,说师傅莫急,史官记载你们出海寻找神山,那你们住的地方,不就是蓬莱?况且师傅通晓古今,本来就与仙人无异,盘儿只是想与师傅闲话家常。
我说,聊家常就聊家常,你别突然给我戴高帽,我害怕。
我不懂徒弟知不知道什么叫戴高帽,但他面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本意也不拿过去的事情指责他,就接着聊,当初我们乘船到一座离岸三四十海里不大不小的岛,我从头学打鱼,好在我的家乡香港从前也就是个渔村,我很快上手,再种点地,就这样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徒弟听得很认真,最后说考工室近来改进了连弩,如果对我打鱼有帮助,可以拿去。
海边风吹日晒,我十年间老了不少,去找李斯时他差点没认出我,望着我十分难过,一个劲地叹气。我说我一介平民,当然不似你们当官享福啦,他说恐怕项太傅不认为斯是在享福吧?我被他戳穿,只能摸头尴尬地笑。李斯肯定参透了我为什么回来。与他相交这么多年,他也见证过未来人对皇帝的预言,但从未向我问过自己死期。我敬佩他的忍耐力,他太聪明,知道像皇帝那样知道自己命数才是不幸。
但当李斯领我到殿前,那时徒弟还在和人说着话,扭头看见我,霎那眼眶就红了。十年过去他依然这么爱哭。
晚间开始落大雪,仅一个时辰就在地上积了白白一层,我在床上抱着手炉取暖,没想到徒弟会冒雪来找我。他挥挥手,打伞的宫人退下了,他亲自秉烛点亮室内的灯架。我跳下床把手炉塞给他,给他拍落肩头身上的雪,责怪道,雪天就不要到处乱走啦,万一脚滑摔倒,不知道你又要迁怒到谁头上,斩死哪个。
徒弟本来板着脸,随着我一下下拍他,他的表情渐渐松动了。他问我,师傅似乎意有所指,盘儿做错何事?
这下轮到我板着脸了。我缩回床上,说,听说你今日因为有人谈论《诗经》,又杀了人。
徒弟点头,说,没错,这道法令颁行多年,本不必再奏于我,不想今日又有出头鸟,当然要以儆效尤。
我额头青筋直跳,问,你焚书坑儒本来是为了将我从历史中删除,烧完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还要杀人?
他说,这道法令是李斯的主意。
我说,如果没有你同意,能施行下去吗?
他反问,不是师傅交代盘儿,事事与李斯商议?
我瞪着他。徒弟默了一阵,问,那师傅以为如何呢?
我答,废除这道法令,派人给死者家属发慰问金,给你自己积点阴德吧,没有下次了。
他说,好,那现在盘儿可以坐下了吧?
我叹口气,挪挪屁股在床上让出一个位置,徒弟整理好衣袍在我旁边坐下。我问他你最近身体怎样?他说盘儿无恙。我不信,因为他比十年前消瘦不少,脸也蜡黄。我说你要多吃肉,少饮酒,不要熬夜,调理好身体,最重要是别信术士的丹药,有毒的。徒弟很少附和,一直静静听我说。我问,你为什么不吭声,心虚?他眼神好像看穿我,问,心虚的是寡人,还是师傅?寡人见到师傅,难道不是因为寡人快死了吗?
我一时语塞。他说,寡人制作的兵马俑,有一个和师傅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师傅不必担心被殉葬。
我说,你威胁我?你生气了?
徒弟不答,起身就往外走。拉开门,外面天昏地暗,风雪比他来时更盛。他招手,马上有人撑伞来接他,他们就这样踏雪走了,身影消失在很近的黑色里。直到他离开,我才脊背发冷,生出些后怕来。
他说过他想我死,但没有实行,我猜他从未真正做好失去我的准备。就算我不在他身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总有办法再找到我。我猜他是希望我能为他而死的。我知道他见过在赵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太子丹并不关心长平之战的种种,因此那时他们玩得很好。但太子丹又被送来秦国作质子,他觉得太子丹无能,瞧不起人家,后来更是恼怒于荆轲的刺杀,即便收到了太子丹的首级,依然对燕国穷追不舍。
可是等他某次东巡到易水边,河岸衰草连天,西风凛冽,他听到有人引吭高歌,便第一次对他瞧不起的人生出妒意来。他身边死士众多,他依然惦念着我,幻想我能效仿荆轲之故事,他来做我的太子丹。这是不可能的。那个瞬间大概是他最想杀我的一次。
夜谈后的次日,他在朝堂上宣布第五次出巡的日期。我的徒弟就是这样一身反骨,我越让他老实待着,他越要出去走。下朝后我不管有没有旁人在,仍然去找他,他见我来,屏退左右,抢在我骂他之前,问我愿不愿意出巡与他同乘车驾。
我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愿意和你出巡?我明日就走,回去陪我老婆儿子。
他说,师傅往东,寡人也往东,岂不是恰好同路?
恰好你个头啊!我在心里喊。结果他说,寡人已经派人没收师傅所有行囊,师傅想走,也没有路费了。
我气得想冲上去揍他,但我真这么做了,一定会被卫兵拖下去,我老了,没有以一当十的能力。徒弟说,寡人保证,只送师傅到海边,届时师傅自行乘船回去,寡人绝不干涉。
我抱臂与他对峙,和他在殿上互相瞪着。殿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似乎有要事要禀,却不敢入内。最终还是他先软下来,说这是盘儿最后一个愿望,对师傅百利而无一害,师傅当真如此狠心?
他走到我面前,从胸前掏出那枚被他击碎的玉牌,他用金缮将其修复了。他说,玉牌还给师傅,充过电或许还能用,如果师傅想念家乡,还可以回去看看。
讲几句话的工夫,他眼眶又泛红,我都不知他眼泪怎能来得这么快。我说,算了算了,你收好吧,你们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修得好电子设备?我跟你去,如果我什么时候想走了,你也拦不住我。
十月癸丑日,始皇帝的车队浩浩荡荡出发,我看太阳就知道队伍没在向东行,去问,也没人肯说我们要去哪。我愁得吃不下饭,宫人端给我的餐食原封不动地撤下去。徒弟的胃口也很差,如果我劝他多吃一点,他确实会多吃两口,但也总是有剩。
过一个月,车队抵达云梦泽,离我要去的海边十万八千里。我指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兴师问罪,徒弟笑了,说师傅稍安勿躁,只是绕点路,我们迟早会往东去。
他们要祭祀舜,我觉得无聊,走开了,游山玩水两天才回来。徒弟以为我一去不回,再见我时松口气,问见到什么美景。我回想半天,说也没什么特别的。
之后换水路,出巡的船队沿江而下,途径丹阳、钱唐,来到会稽山,在山上立了块石碑赞颂皇帝的功德。如果接收器真的能修好,或许我会回去看看这块石碑还在不在。
事已至此,出巡的正事做完,船队沿海岸北上。抵达琅琊时,徒弟神秘兮兮地说有好东西给我看,原来是他之前答应送我的连弩。我着实没想到会有他送我武器的一天。他很得意,说要找一条大鱼测试连弩的威力,如不好用,让考工室再改进。
于是我们的目标从巡视四方变成了找大鱼,从琅邪向北行到荣成山都没有见到。船行至之罘山,终于看见大鱼,我架弩、瞄准、扣动弩机,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啸音没入鱼身,海面爆开一团暗红的血花,我继续补箭,那巨物挣扎着掀起浪涛,渐渐不动了。
捕到大鱼船队靠岸,即将换陆路踏上返程。我们望着将士们将大鱼拖上岸,我很高兴,想必徒弟也是。
好了。我叉着腰对徒弟说,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很厉害,我该谢谢你。
徒弟出神地望着我,眼瞳像水玉那般莹亮,过了许久他问,师傅要走了?
我说,是啊,你多保重。你看,至少到现在你还活蹦乱跳的,别想太多。
徒弟缓缓地眨眼,最后说,好,寡人命人替师傅收拾行装,备好船,师傅明早启程。
有前车之鉴,我当然不会等到明早,凌晨就要起行。夜晚我去徒弟的车驾,希望打消他的怀疑,也算最后道个别。我掀开门帘,见到他端着一碗东西正准备喝,并且嗅到一股药酒味。我知道药酒经常用来送服丹药。
这个臭小子竟然瞒着我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急得去夺他手上的碗,然而没有任何阻滞,我的手从他的手掌间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冰冷的雾。我的徒弟仍然稳稳端着碗,仰头将药酒一饮而尽,放下碗之后冷冷地盯着我。我发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终于允许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直都能做到的。
我如坠冰窟,但绝望的人并不是我。
我说,天哪,我竟然是你幻想出来的。
徒弟说,寡人平生最恨有人冒充。冒充寡人者,一律处死;冒充项太傅者,一样不能放过。
我苦笑,想问那你是不是要自杀,但始皇帝不会做如此软弱的事情。于是我问,你喝的,是太医给你开的治疗幻觉的药吗?
他说,是。寡人临行前就让太医备好了。
我说,那就好,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这种病就算在未来也不好治。
我在车驾内瘫坐下来,东张西望一阵,有些茫然,回想一路的经历,一切早有预兆。我说,你这臭小子,早就知道自己有病,竟然一直不吃药,你不怕史官记录你日日发癔症吗?
我又说,这种病对身体伤害好大的,你不应该拖这么久。
就算是关心他的话,我的徒弟也不答,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名罪臣,或者一具尸体。我不爽,却无法负隅顽抗,因为他早不杀我,在我离开才前杀我,是我理亏,而且这本质上是我徒弟的不幸,而他的不幸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说,好吧,那这回我真的为你而死了。
不出所料,太医的药没有发挥什么效用。我日日夜夜在车驾内对着他,英明神武的始皇帝被迫面对自己创造出来的幻象,还有他的心碎。今年已经不剩多少时日,逼近的死亡会让人变得软弱。我的徒弟想借着我的嘴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送信给真的项少龙,让他回来看看你?
徒弟当时没有理我。但夜深人静时,我看见他修书一封,让使者送走了。他没有让我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抵达平原津后,他除了能看见我,还出现其他的不适,终于被人发现他病得很重。太医对此束手无策。我不是真正的项少龙,也没有两千年后的药能医好他。他开始发高热,偶尔呓语,有时喊师傅,有时喊娘亲。他喊师傅的时候我不敢答,我怕这不是什么好征兆,但我的徒弟喊得太可怜,最后我还是答了。
此前在之罘,宫人采购了一些海产,或许因为风向改变,有阵阵难闻的腥味被吹过来。我放下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