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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土方十四郎初次在校外见到坂田银时的时候,对方正在呕吐。
那时土方刚戒烟不久,潮湿的空气快要腐蚀他衬衣领口的纽扣。空气里霾很重,充满土腥味的泥泞小路铺陈在眼前,其间躺着几条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天很阴,从云层里艰难透出来的光线像许多只铅灰的手,抚摸着这一片荒芜的土地。习惯抄近路绕过低矮的灌木丛,土方发觉此刻来祭拜的人不止他一个。
远远看到一个银色的毛茸脑袋,伏在几米外一个简陋的野坟旁,看样子是个醉鬼在呕吐。他瞬间皱起眉头,转念一想近来新任教高中部的国文老师坂田银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发型。他们俩只匆匆有过一面之缘,土方对那双阴鸷又懒洋洋的眼睛印象深刻。
好奇心驱使他靠近了醉汉,毛茸脑袋的主人抬首,对上土方的眼睛——此人就是坂田银时,嘴角还残留着食物和唾液的混合物,眼睛里灰蒙蒙的,处于极度不清醒的状态。
土方在学校早年的派系斗争中被某些毫不相干的人打成守旧派,这些人说他是个信奉犬儒主义的伪君子。不过这并不影响土方继续保持雷厉风行的课堂风气,以及和学生、教职工一毫不染的相处方式,之前还有校园传闻说他过的是阿米什人的生活。那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不过土方不关心这些流言蜚语。长久以来的单身生活造就他慎独的生活态度,和他有密切联系的友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此刻,土方却难得对不熟悉的人燃起一丝关照之情,或许是因为对方常年睡眠不足导致的超宽眉眼间距实在是过于醒目,使得这个人的形象跳脱而立体地进入他的视野,成功让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对此念念不忘。
土方走到坂田银时祭拜的墓前,发现上面用狂草飘逸地写着“吉田松阳”四个大字。
什么嘛,不是姓坂田吗?看起来也是失去了某个友人吧。土方推断。然后他对着坂田银时说没事吧,给人递去了一包便携装的抽纸。坂田银时闻言起身,许是久蹲后脑袋充血,脚底有些发麻,一趔趄差点跌入他怀里。他用手背碰了碰土方拿着抽纸的指尖,以此宣告自己的歉意,然后很夸张地将这包将近六十抽的纸巾抽得只剩瘪瘪一个包装袋。
土方没和人发火,这的确和他平日的作风相去甚远。他自暴自弃地想着:去他的戒烟。然后从兜里掏出“备用”的蛋宝路,点燃了一根香烟。他有些后悔,觉得前几周的努力全付诸东流了。旁边的银时见状也管他要了一根,顺便蹭了个火。二人无言地吞云吐雾,显著增加了空气中PM2.5的浓度。
土方照例每月来到位于东京郊区的高尾墓园祭拜发小冲田总悟的姐姐冲田三叶。其实三叶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他只把这当作例行公事,久而久之自己也就习惯了。每次来其实就是将墓前枯萎的花换掉,再奉上新鲜的水果,然后就开始大肆抽烟,用焦油和尼古丁来安抚自己终日沉浸在工作中的疲惫躯体。
这里的开发商貌似在修葺新陵墓的过程中被竞争对手搅黄生意,偌大的公司人去楼空,留下一座荒山以及建了一半的烂尾墓,和这里被撅了个底朝天的地皮、几株东倒西歪的果树一起成为了东京这座巨大都市的地缚灵。
土方害怕一切和魂灵相关的东西。因此即使已经多次只身来到墓园,他仍然是保持十二分的警惕和颤栗,长久以来这座鲜有人迹的山只有他一个活人的气息。他注意到银时那边的野坟看起来很新鲜,或许他也是最近才失去这位埋葬在泥土之下的可怜人吧。想到这里,他不知为何感到莫名的舒心,像是孤魂野鬼在黄泉路上找到了同伴。
然后是第二件事,土方和银时相识不过一个月,就在他公寓的床上做爱。
土方不是同性恋,也从未经性事,他连正儿八经交往过的女性都没有,不如说和任何人都未发展过亲密关系。他一直像一根独自在水里漂泊的芦苇草,终有一天要在谁家院子里的池塘腐烂成肥料。
自第一次偶然撞见彼此,他们之后总能在墓园相遇,可是在那么小的学校里,二人却不曾有几次照面。在整日忙于教案与授课、疲惫地奔往而立之年的路上,他们生活的步伐是那样张牙舞爪地错成两条平行线。而在那片荒芜的墓园,从偶尔蹦出几句寒暄的话语,到后面自然而然地透露私生活和鲜活的个性给彼此,也不过才几周的光景。
土方第一次给人口交是在夜晚,那个有着潮热气息的夏夜。银时和他在公寓门口互相摸索、抚慰彼此寂寞的身体,二人没有亲吻,只有躁动不安的手在骨骼、肌肉上描摹绘图,好像晚间剧里那些利用彼此倾泻欲望的都市男女。银时喜欢叫他跪在床边,用手按住他柔顺的黑色短发。顺着那根勃立的阳物往上看,两侧短卷的耻毛如同银装素裹的茂密雪林,被下半身的盛景遮挡住的是男人模糊又迷醉的脸。头埋在其间能闻到一股廉价沐浴露混合浓重荤腥的气味,好像在鱼生里撒了糖霜那般怪异,这样的味道刺鼻且芬芳,土方却每次都甘愿接受结束后嘴里温热的浊物还有对方算不上很温柔的抚摸。
第一次口交完他们就做到底了。土方没有选择的权利,自然而然地成为被进入的那一个。他郁闷地想,这是不是自己长久以来造孽得到的悲报。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和他在同一个办公室的理科教师冲田总悟。
他不知道那样恶贯满盈、口蜜腹剑的人怎能成为孩子们的园丁。总悟经常话音甜腻地诅咒着:土方先生,我想你大概会孤独到老死吧。以你这样讨嫌的性格,学生们估计都恨死你了,顺便一说我也恨死你了。
但是在评教系统多次崩溃,提交不上匿名评价的情况下,土方还是收到了学生们相当可观的好评数量,其中甚至不乏对他表示爱慕之情的。年级主任大为光火,但是匿名既是学校最开始为了避嫌提出的,此刻再去实名考证实在是有些厚脸皮,遑论土方全勤的考勤记录、带出的重点率位列年级之最的光辉业绩。这件事情最终不了了之,土方继续接管学校的重点班级。
在这之后,坂田银时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土方老师其实是一个蛮可爱的人。
你若问他,土方老师的可爱之处是?他很可能会随口搪塞几个记忆片段,譬如:有时路过料理社,里面的学生会盛情邀请教职工们品尝他们烹饪的成果。而土方老师总是拿着一堆教案,在走廊风驰电掣地迈着步子,表情一般是火烧眉毛,抑或是咬牙切齿,看样子又是在为某些烂泥巴扶不上墙的掉队学生而忧心忡忡。
他总是在这样的终日操劳和奔忙中被逮个措手不及,料理社员们将路围堵得水泄不通,特别是女学生,她们争先恐后地塞他满嘴食物,于是黑发教师的脸颊变得鼓囊,活像一只觅食的松鼠。即使菜有时异常烫口,土方老师也只会默默背过身去,把这一刻的狼狈留给自己。他总是语焉不详地赞美几句,却从未有过难听的挑剔,不过他总是会建议学生下次放许多美乃滋试试。
再譬如:理科办公室的空调一到夏天就开始漏水,地缝里全是流淌的水渍,有时搞不好空调还会突然罢工,将办公室变成一座巨型蒸笼。好在这里是清一色的男性单身汉,有些老师就大着胆子直接在办公室里赤裸着上身来发汗。冲田总悟则会穿上他自制的无袖背心,袖口用剪刀剪出歪歪斜斜的锯齿状,像山毛榉的树缘。同办公室的近藤勋显然也受到这样的鼓舞,加入了他的无袖衫帮派,还说这样能提升男人味。
只有土方老师恪守原则,永远将衬衫穿得规整,即使如注的汗水已经将他全身都浸透,胸口留下一片暧昧的涔痕,甚至能看见里边内衫的形状。他仍旧心如止水,连风扇都不曾架一个,批量处理堆积如山的作业,工作效率如同流水线机器人。
更多的例子不胜枚举:坂田银时非常乐意去理科办公室蹭吃蹭喝,因为有个地中海的老教头爱给办公室的年轻人买小甜点。银时其人热衷于糖分摄入,平日就总拜倒在马卡龙、草莓芭菲、红丝绒蛋糕等高糖食物的诱惑下,在老教头分发甜点的时候冲田会给他发信息,他便快马加鞭过来无功受禄,一来二去便和理科教师们形成一种奇异的革命友谊。
要形容冲田和银时的关系,与其说是一见如故,不如说是臭味相投。他每次看到银时过来,都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黏住对方,他们还喜欢一同对土方指手画脚,弄得他对二人望而生厌。
某次银时收到信息,打开理科办公室的门,发觉已经熄了灯,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在格外安静的办公室作响,一旁的绿植盆景呈现出大片枯黄色,看样子平日根本无人侍弄这些花草,鱼缸里倒是游动着许多颜色漂亮的观赏鱼,幽幽的荧光灯照亮了旁边座位上伏案而眠的土方。
他的脸上仍保持着蹙眉的神情,好像这个一板一眼的男人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分毫。然而比起落空的甜点、后知后觉冲田恶作剧般的讯息,不悦的情绪并没有预想般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此置若罔闻的局外人心态,强烈的好奇心又驱使着他远远观望这个和他只有过露水情缘的青年教师。
时常冷峻的脸此刻看起来却温柔亲切,像甜品店展柜里躺着的精作小点,勾起人的口腹之欲。他忍不住伸手摸上土方脖颈的后段,衬衫的领子和皮肤像是隔着一线天,他想象将人衣领弄皱,然后只手探进那片禁地的情形。
土方脑后利落的发尾和他前额的刘海如出一辙,都呈现V字型,简直叫他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全国第一例V型血。
在这种时候裤裆里竟可耻地一阵悸动。银时想起土方和他做的时候喜欢保持后入的姿势,而且时常要求他黑灯瞎火地做,从不叫人看见自己那副心旌荡漾的神情。银时本来也不在乎,床笫之欢对他来说和排便没有两样,都不过是让自己身体感到轻飘飘的动物本能。在他眼里性与情就是两样东西,和土方的交集最多只有性,他们甚至连亲吻都不曾有过,简而言之:无他,唯下体熟尔。
不过近来银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产生意料之外的幻想,甚至可以被称作臆想。这种幻想和情窦初开之时瞥见便利店成人区里花花绿绿的小册子时所产生的偷摸的心跳和羞涩不同。
彼时性对他来说尚如同青涩芬芳的花朵,他总是百无聊赖地走过一个个昏黄的路灯,拉长七扭八歪的影子,然后回到六七叠大的公寓。他小心避开松阳可能出现的地方,偷偷溜回房间窝进被子里,一气呵成摸进裤裆,那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到一些甜头。温热的右手握住生机勃勃的柱身上下滑动,这样简单的运动却使精神得到极大的慰藉。
手部的律动一般基于普通的幻想,或者更具体一点,碟片和书籍:勾勒曲线的护士服、蜜色的大腿、柔软的胸脯、温柔的娇嗔,在这些感官刺激下能使自己上下其手的动作变得更快,欲望变得更加强烈。幻想中的女孩们无一例外没有脸孔,只存在类似圣杯一般的性别符号。但是这不要紧,他每次都能够在自己的抚慰下寻找到最佳的刺激点,然后在解放的一瞬间,脑袋嗡嗡充血,灵魂仿佛到达了九霄云外——这便是坂田银时初次手淫的情景。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取向。银时年轻的时候曾有过一段花天酒地的时光,算不上骄奢淫逸,但也十足放荡不羁。如今已然奔三的年纪,他也并没有什么罗曼史,连女孩的手也不曾牵过,更不要说亲吻,亲密关系仅限于浅层的肉欲,结果就这样孑然一身地走向三十代的地狱。
他佯装的懒散和狡诈像是精心包装的礼物,在外人面前总是淡定而夸张地可靠,即便经常得到的是负反馈——比如他不被孩子们尊重、被戏耍、被骂没有师德,如此种种却意外地能给他带来许多心灵慰藉。
实际上每每回到那个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屋子,看着吉田松阳空荡荡的房间,他都会发很久的呆。松阳让银时成为了老师,但是在他成为老师的那一天,吉田松阳就这么自私而残忍地离开了。银时挤晚高峰地铁火急火燎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双脚不知道怎么沾的地,好似一条蛇在爬行。他想,上天是不是故意要这样作弄他。
回忆起青春期银时最恨松阳的那个时候,严师拥有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的辩驳总是苍白无力,娃娃脸的老师会笑盈盈地将他揍得口服心不服。即使心高气傲的青少年总是出言不逊,可是又不自觉沿着松阳给他画好的那条线,笔直地走下去。
呵,青春期!是那样离经叛道而黯淡无光!
可惜坂田银时天生吊儿郎当的神情、堕落散漫的个性,叫人无法把他与此类失去至亲的悲剧联系在一起。那头银色蓬乱的头发在人堆里异常扎眼,一双通透理解的双眼时常看清别人的痛苦。他总是让身边的人依靠他、信任他,然而却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他的自惭形秽、想要自我毁灭的冲动时常作祟,在某些私密时刻——至少是没有外人的时候,他就慢慢凋落,变成一具灰心槁形的尸骨。
奇怪的是,和土方的孽缘(目前他是这样认为的)竟是他持续最久的一段感情。和这个死板又单纯的男人在一起时,他从未思考这些让人过分烦忧的事实,就像伤口在慢慢愈合一般。他触碰那具年轻、强壮的身体时,汗液的腥气和毛孔细腻的呼吸钻入身体,让他感觉自己的伤疤已经结了痂,不会再往外冒血。
银时看向那对蓝色的眼,像是野生动物的眼睛——他从未承认——实际上它们异常美丽,他喜欢那种被锁定住,如同心脏麻痹一般的快感。
他们做爱的时候一般不会有实质性的对话,最多不过土方在他身下叫骂,然而他的差劲个性总是在这个时候被煽动,忍不住想要火上浇油,好像捉弄他是自己的天职一般。模范教师对他的床上技巧俯首称臣,又实在无法苟同他这面目可憎的谈吐,只能任由情绪在沉沦和恼怒间来回摆动,一场情事如同拉锯战。
他总在交换姿势的时候摸上土方额头的碎发,它们柔顺而服帖,和本人易燃易爆的性格完全相反。银时想,如果土方是一个受洗的婴孩,应该穿着洁白的衣服,然后神甫会用水轻轻点上那个饱满的、带着汗水的额头。
他不知道做到第几次回时,突然萌生了想要吻上眼前人额头的冲动。
银时刚刚去完,躺在床上目光变得呆滞游离。土方弓着身子坐在床沿,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他刚穿好短裤,腰身不是特别贴合,布料边缘沿着他窄窄的、紧致的腰裂开一个小口子,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掏出一根香烟,单手夹着烟,然后昏暗的房间里燃起一个小火点,火苗跳动着,烟雾四处飘散。
土方说,我们结束这段关系吧。
银时至今都想不清楚他们当初是怎么滚到一张床上的。这么说来前前后后他们已做了许多回,他甚至已经放弃去计数,只要在那片墓园遇上,二人眼里就映射出无名的饥渴,然后他们就会在土方的,或者是他自己的公寓做爱。他更喜欢土方的公寓,因为自己的那间屋子总让他觉得灰蒙蒙的,并且每样家具都仿佛生了锈一般要腐蚀他的口腔黏膜。
他猜想,他们俩的性事次数比他从前的所有加起来都要多。他从没想过这最终会演变成旷日持久、细水长流的一件事情。
银时短暂思索,答非所问,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电影?
土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很快熄灭。他回复道:有毛病么你。然后拿起架子上的衬衫和外裤,一丝不苟地穿好、扣好扣子后,套上两只袜子,素色针织的,看起来会是他喜欢的那种简朴的基础款式,就如土方本人一样,简单易懂、一尘不染,让人想靠近,将其攥在手里。
银时的手摸上土方的手背,第一次摸这里时他抽走了他很多纸巾,好像在那时就宣告了他所欠下的债款,要用下半辈子来偿还,一点点极尽所能将他整个人占有。
土方腕上戴着一款石英表。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用各种时髦的蓝牙手环,只有这个男人死守一套无用的纪律,银时觉得这款表简直属于“最土方十四郎”的代表物之一:稳健、沉着、死板、不解风情。
“你这款表该换了,它已经被时代遗弃了。”银时闷闷地出声,他感觉空气中的铁锈味在嘴里好似血一般。然后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被时代遗弃这个词好像说得有点重了吧?
被遗弃的……他又回想起青春时期和吉田松阳一块生活的日子。而现在松阳已然变成了一抔土,银时则被弃之如敝履。
“这件事好像并不在你的管辖范畴,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土方半仰起头,朝着漆黑的夜吐出最后一口烟,它叆叇成一道模糊不清的形状,“我该走了。”
“说得也是……”银时起身快速套上衣服,赤足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吱呀声。他在玄关处目送土方下楼走向自己的那辆黑色本田轿车,最后黑发人淹没在同样漆黑的夜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银时怅然许久,然后摸了摸鼻尖:湿的。这是一滴汗,好像是土方的汗,在他的鼻头如一粒晶莹的琥珀,只不过颜色并不鲜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