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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共犯?
徐敏敏在花店里转悠。塑料帘布隔断了不大的花店,一撩便哗啦啦地响,执拗地不情愿人通过。帘布后面很暖和。这让徐敏敏想起卧床病人身上的那股隐约的腐烂气息和尸体上蒙着的白布,她在医院做过志愿者,偶尔乱晃,偶尔认真做关怀。花店和医院很像,病房里常有花的造访,花里也有人的味道。
她沉浸被花环绕起来、在出奇沉静的死亡里穿行的感觉里。宁静整肃,混着潮湿的花香,徐敏敏朝着房梁上探出头的粉色的花抬起头,围巾首次从承托脑袋的职责里解放了。
她仰望的侧脸显得无比认真,花店店主站在一旁,鬼使神差地等了徐敏敏十几秒,跟着她一块出了神。
但比徐敏敏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店主,她用不刺耳的嘹亮声音,几乎有点不好意思地搭话:“今天想买什么样的花呀?”声音环着室内攀升,几乎起了回音才将徐敏敏的心神带了回来。
毕竟要在这些活死人的排列组合中选出一束花的人是她。
徐敏敏本人没细读过对共犯有所描写的小说。共犯是一个构成要素与可能性丰富的、迷人的概念。法律上的共犯指两人或以上共同故意实施犯罪行为的人,写作的人会以探讨人性为题,从主犯和从犯的动机、犯案前的关系性,乃至从共犯几方对共犯关系的满意程度入手,为了更深度地理解人在共同的压抑下产生的相惜,以至于几人和整个世界对抗的社会性或存在性悲剧。
是挺有意思的,看穷人作家敲打字机的富豪徐敏敏兴致一来做了不少兴趣研究。
听了徐敏敏长达十五秒的电波体描述,店主略一歪头,便推荐了黑玫瑰,一边翻到图给徐敏敏看:“人工培育的种,红深到像是黑色,可以配蝴蝶兰。配出来就这样,很好看。”店主虽然这么说,但徐敏敏在花瓣上几乎看不出红色。
好奇心旺盛如她静静地追问黑玫瑰有什么花语,答曰:秘密、恶魔和悼念死亡。
哇哦。她不无遗憾地拒绝了店主精确理解力里精准的好意:“换个花语积极点的吧,她最近挺辛苦。”年轻的店主会意地笑了笑,一番商议后总算敲定了,店主着手作业一边儿善意驱赶客人:“三十分钟后来拿就行。”
徐敏敏自然没有顺势承这个情,只对店主笑:“能让我观摩一下吗?”
徐敏敏看着店主的手在花柄上缠绕透明胶带,她感兴趣的另有其事,对花没有情结。或许与她本人与浪漫毫不相干有所联系,要是哪天有幸收到,她不厌弃却也不狂喜。得到主流的青睐便被广泛栽种培育,沦为自然观赏和自我观照的生物;和有血肉的动物也没什么差别。真要说的话,徐敏敏更可能对制干花更感兴趣。活在人类社会,乃至和谁产生联系都很难回避,极端条件下人类的整条命也如待价而沽,死亡是最后的价值清算;这和徐敏敏追求的那种世界却又并非同一种,更狡猾。
店主的耳机忽然断了电,一段书在停尸间似的花店里响起:“现在娜塔丽娅为他哭泣,也许是为了让他从他所在的地方看到,她在灵魂上背负的巨大歉疚。可就是我们把他带到那里让他死掉的,这个,我忘不了……悔恨和对塔尼罗的回忆总是缠绕着我们。也许我们竟至于互相害怕了。大概正因为如此,离开塔尔葩后,我俩之间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2018年,徐敏敏低调地离开了陈水。葬礼结束的最初的几个月过后,她再次回到了这里。那日徐敏敏站在赵颖家楼下,见赵颖朝自己走来,她向她微笑,好像不经意而为之。
后面的几年,她们再没有离开彼此超过一周。
读完高中的赵颖上了大学,她们见得频繁了点。数轮谈判,总算获得了自由。赵颖摇身一变,不再选择街机游戏作为消磨时间的首选,商场也没以前爱逛了,也可以说低成本网购成了新的赌博。犯人就藏匿在人群中央。
徐敏敏带上了这一束花和满脑子的花束知识。不知为何,花在怀里有一种天然引人侧目的成效,她便混着人群和人群的瞥视下到地铁站,等着两分钟后到达的地铁。
罪行是谋杀。
抹杀一个人类比徐敏敏的理论知识里记载的要简单许多。如果不怕被报警,她会说取条命比世界上很多事都要容易,或者说:和所有问题一样简单。于她而言是往夜色笼罩的水面掷了一块卵石,她闻水声也不为所动。先是落水的一瞬间,小浪惊动地漾开,然后是水被划动,像是春鸭凫水,气泡碰撞着上浮,最后沉闷地全数灌回水里;她幻想的谋杀太多了,真相是脖子落地就断了,脚底下只传来了水泡从小孔中泌出的声响。她不在乎,毕竟——徐敏敏与井中人无仇无怨。
唯一一次擦身时,她的余光扫到的只有跟在他身后的赵颖。赵颖那张犹如遇险野生动物的脸,正绝望地纠结是否要对圈养发起反抗。当时的徐敏敏别开了眼睛,直到赵颖的怒火熛到她的发尾,她怒气冲冲的脸浮现在眼前,于是她的自言自语就像在指着赵颖说:不要再接近她了。一会儿抽什么烟?
那落水声于赵颖那会是惊涛骇浪。徐敏敏并不视那一切为娱乐——恰恰相反。徐敏敏投石时,侧着身子将石头垫在中指上, 她叹息着想到自己曾经千百次想象过这个现场,在某一天,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最平凡的某个每天都有人经过的地方,她会杀掉某个人,或者在那之前被谁了结。然而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竟然无法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出一丝爱恨或畅快。
只有赵颖。她看着夜空,手心相当地冷,念头也是:过几天在灵堂里,赵颖会是什么心情?
徐敏敏的脑海里回忆着店主做过的每一步。扎扎实实的简练步骤,一枝一枝花地调整角度,繁花欣欣向荣地聚拢,又被人为地留出独立欣赏的空隙。
真巧妙啊,徐敏敏想。现在她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靠近这束花盛开的样子,因为现在的徐敏敏已清楚赵颖读大学的意义确实更接近这一头,既不追求学术,全丢进主流社会运作的绞肉机里。赵颖选择以这条路为踏板,朝未来竞走。
擅长慢行歪行的徐敏敏去学校或打工地找赵颖,总见到这个二十岁的大学生顶着两个心事重重的眼袋。
有时候,赵颖埋着她栗色的脑袋,徐敏敏忽然很想知道她抽着烟里头转着什么念头,成瘾物又让她有什么感受。
即便徐敏敏大部分时间都在自私地面对这个自私的世界,将与异己世界观的人接触视为兼容和妥协,她这样活着最舒坦。但现在眼见着赵颖那边演化成了一个无限吸引着一切光热的黑洞,徐敏敏却已经对这样的自己无动于衷了。
四年时间,赵颖在她们共同的池塘里溶解。丰富的藻类环境好像终于污染了她,那当然永远罪恶,应该随时随地都绷紧神经、感到愧疚、用一生去忏悔。花也能是记录了罪行的摄像孔,谁查一查都会知道花语,按此说法,那不是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们之间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么?这种事上总得牺牲选择,毕竟她们俩是货真价实的共犯。
徐敏敏走上了地铁。
最近徐敏敏的好奇心有部分放在了电子游戏上。诸多共犯元素的游戏中,徐敏敏偶然玩到了其中最热门的一款。
一玩起来,她现实中的人生规划能力就罢了工,对主玩法中的半养成日程安排如此迟钝,什么时候安排作战会议,什么时候该去谈恋爱,全都乱了套。主线剧情推得很慢,要么就快到挤压了日常剧情的空间。失败让徐敏敏进了一种少有的电子钻研状,一天之内玩了几款养成游戏。结果可想而知,把时间全运用到闲逛和休息不能导向好结局,不走正道、玩腻为止也是。
大二的某个暑假不上工日,徐敏敏在她们定下的谈话时间里聊到了这事:所谓谈话时间就是交代过去的一周。
徐敏敏几乎很认真地说:我发现我玩养成游戏很烂。赵颖玩笑说幸好没靠你供我,不然早被你养死了。
深不得其要领的新手玩家唯一的犀利之处就是指认幕后黑手。很好认,这个角色游离于主角团的和睦世界之外,每次遇上主角都笑呵呵的,但显然有一颗明显比主角团要深沉很多的心,要么受过伤,要么背着人命。徐敏敏第一时间就认领了这个明显到刻板的坏人,半年后终于赶到了结局,流程化地听完反派的心声。
这里的共犯是从青春期开始笼罩一生的阴影,夜里发酵的生长痛,难以启齿的秘密,是在身后追赶的亡魂和已停不下的收割性命的失控凶器。
片尾飘了一半,徐敏敏关了游戏。发觉自己对虚拟人物就是不感兴趣的;即便是玩,也是对玩家群体以年青女性为主的原因更热心。
她一度就此想过原因,现代娱乐不多了。她在自己的租屋里找到了原因。一个平凡的周末,钥匙拧门,里头早有人在。赵颖在狂敲手机屏幕,肉眼可见地烦躁,被占了椅子,徐敏敏便坐床沿等,建模再发展几百年也不会出现比这更灵动、更触人的一瞥。在手机和徐敏敏的目光之间来回,反倒让赵颖自己慢慢地越立越端正。意识随目光流转,无意识地皱着的眉头,额头边起的新痘,近似于咖色的睫毛被阳光照得像金粉蘸过,根根分明,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徐敏敏盯着这样的赵颖,乍一看赵颖的眼还映着一对儿手机屏幕的方形白光,她的身体还如石膏雕像一样僵硬定格,灵魂早已被徐敏敏注视得出了窍。此前徐敏敏倒也不曾感到一间出租屋里发生的事情有回想的必要。
赵颖大一时已成了准陀螺,忙得晕头转向。为了眼前还不分明的遥远将来,她咬着牙也把课余的打工的坚持了下去。哪怕有一笔从远方寄过来的不多不少的生活费——赵颖太懂这个数额里隐藏的期待,或者说威胁:命在别人手里她就没法心安。
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再如以前擅于用物质安慰自己,以至于会是徐敏敏先发觉她超了本人忍耐的限度。
晚上八点的地铁,温热的人流里散发着回程和归家的松懈气息,铁箱也确在把她和花运往居所。此时此刻的徐敏敏什么也没在想。千百个乘客中的一个,依靠隔板,穿着看起来已不够应季的大衣,面上却没有一丝寒色,就好像她一个人身处更为温暖的空间。
车厢里不算拥挤,捧着一大把花的她的周围空出来了许多空间。那对眼睛的黑色很纯粹,让旁人极有被正眼瞧瞧的欲想,又在她抬起头,和她对上视线的第一秒就不知为何很畏怯地移开目光。此刻徐敏敏什么也没在想,或者世界在她的脑子诞生又毁灭,进化又退化。和吃饭、睡觉、人类观察一样,徐敏敏在发呆一事上也卓有建树。白日做梦,夜里的梦在荒原上,白日的梦在所想里。花在怀里盛开,小水珠在风口缓缓干涸。
“谈话时间”在大二应时而生。
“随便说说这周发生了什么事。”徐敏敏脸上是那种一看便知使了计却还让人摸不清头脑的笑意,她把手伸到了赵颖的后颈。“和我说。”
起初,对于周例谈话一案赵颖脸红又抗拒,说她哪里用得上,跟幼儿园小孩一样,小孩都不这么干了。徐敏敏聊自己总点到为止,这回懒洋洋地就把从周一到周五都干了什么说干净,所谓“多嘴”的暴露;说完了,她笑着看赵颖。赵颖在漫长的一周又一周的轮回里屈服了意志,一周七天里有五天都碰不上一面,作为战时条款是一个短期的出口。
每周都挤时间复盘,也就意味着整个周末里的空闲时间她们都得在一起。周五的课上完,赵颖造访徐敏敏的租屋。接着赵颖开始讲这一周的鸡零狗碎:鬼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每周落不下的班会;小组作业、小论文;宿舍关系、竞赛、实习计划。
第一次闲聊订在在了一个洗了澡的晚间,八九点。
徐敏敏下了车,花在晚风中摇,有了低头的架势。
周中出逃的赵颖洗完了一个去疲澡,出来见徐敏敏已经坐到了枕头那头,用着手机。赵颖小心翼翼地上了床,盘着腿坐在她对面,俨然是严格谈心的姿态。两边的头发都任其湿着,这正是赵颖需要的发泄,谈话快速地步入正轨。她时而破口大骂捏枕头,时而不甘不愿地湿了眼睛,徐敏敏也带着那丝微笑,一一应答。奇怪的是,不论上一秒激愤或沮丧,自喜或黯然,她们之间的气氛总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紧张,赵颖的注意力总是向后背上湿发的感觉偏移而去,以至好几次她得停下来自问:没有用,背上愈感冰凉,转眼又给烘热了。
注意到自己的断句与徐敏敏眼睛的相眨的吻合,看到那颗眼上痣跟着眼睫挑动,赵颖说了一半的一句话失掉了正常音量,深浅两色的眼睛在同一色调的柔光里吸附,最后在漫长的对视和沉默里一头栽倒,剩下的半句轻而微,从喉咙里挤出来意欲结句,但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了,光则被接近的躯体挡住,接上去的是吻。
她们每周都会做爱,或者说——在能见到的周末都做了爱。心中并没有容空虚再生之地,没有代偿精神疲惫之需。有些周挤不出那样的时间,人也非特别无法克制。在谈话时间的第一次失控发生后,仿佛是为此默契地保持了“理智”,她们只是端坐在各自的一方,徐敏敏则客气地微笑,好似真的有心只用语言相助。赵颖从周一大聊到周五,可谓从地狱聊到天堂,一趟下来的水深火热仅她自己知晓,刚遏住愤懑,恶狠狠地松了气,下一秒徐敏敏就轻飘飘靠到了她的嘴唇边。这个时间点被一再提前,有时提到了刚来得及锁门。
离开家乡地斩断了赵颖过去十八年的不少人脉,听赵颖吐槽新的人际关系,徐敏敏比最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些倾听里听得认真了,但赵颖渐渐地不再露出那种如同困兽的神情。
是因为她吗?徐敏敏偶尔感到一阵油然而生的不可思议。赵颖也的确安定到了会让任何一个陈水故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赵颖这一个体上,只有身体上的老疤痕还作为前十七年的档案留存着。以前的赵颖从不流露出对这些伤痕的在意,是出于一种伪装;而现在它们依旧裸露在柔和的床头光和徐敏敏的眼下,但这一次她的确没给它们一个眼神。
藻类环境污染了她,又养育了她。她能从每一个见面与不见面的日子里感知到它。自由真有代价,监视的眼睛无处不在注视,罪恶的重负时时压在后背?徐敏敏虽说不是文学怪人,什么语言工具的捍卫者,但她的接口和出口以及中间的回路竟出奇地都是语言性的。
徐敏敏对此病选择了坦诚自嘲的应对方式:就算再怎么想回到原始社会开始狩猎,她还是在前往流浪的路上被塞进了很多东西,这既无可避免也无所谓,动物之间也有其交流的手段。她不忆情,也即她也不会在手机备忘录或社交媒体上仔仔细细敲下回忆,记住即时感受。
总不会专门记得哪次接吻她动情,哪个眼神碰到了她的灵魂,哪段对话她不断惦记——不过问题回到了她从什么时候起愿意帮赵颖做任何事,徐敏敏发现脑海里有十几个选项,一个都不能敲定,也不必敲定,因为监视与罪恶都不存在于此。
徐敏敏走进了大门,顶光的长柱连成线,照亮归家的漫漫长路,一路通明。她来到住的那栋楼,楼下站着一个人,看样子她正捂着受寒的胳膊。一阵阵烟雾稀薄地颤动、相融又斥开,被路灯照映成了淡淡的暖黄色,那是呼出的水汽,很快便消散开来。
在陈水度过的某个沉闷夜晚的影子,在没有尼古丁的呼吸中悄然隐没。
她们远离了路灯,向楼内走去。过五关斩六将而成的花束,在黑暗里完成了交接。赵颖的眼顿时从久候的严寒中复苏,那光彩从云间泄露的月光里明明暗暗。赵颖以受誉人的姿态坦然地接过了赠花,笑先浮现,然后才是不以为意的疑问:“这是什么花?”
答曰:“黑玫瑰和蝴蝶兰。意思可以是秘密、恶魔和悼念死亡…”徐敏敏没止住嘴角上扬,她这时忽而不讨厌送花的感觉了。“…哈哈哈。”
赵颖愣完神,立马肘了她一下:“怎么还笑?”
“——没什么,我大概就是想看你的这个表情。”
于是徐敏敏乐得更深,选择了性质最恶劣的回答。
徐敏敏没再回应她的目光,声音却很愉快,听见赵颖的鼻头埋到花里吸气的声音。她们以低分贝的、抛进闹市便不可闻的笑闹回到了家中,花被搁到茶几边,光正好够填满这个两居室。沐浴时心从不多余地担心窗外的恶意,黑暗中观影碰到畏罪者,看他们哭泣、颓丧、失落而疯狂,时而思乡,时而噩梦,她们却已在荧幕外接起吻来。这封花语只有两个人知晓,而这两个人也只关心这个空间里的意义;意义重大。二人立在茶几前对视,怎么还在笑呢?没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们不只在月夜才渴求彼此,不想挖一个世界上最深最深的能把我们都埋进去的坑。
但那话也没有作假,只是为了你,仅此而已。
END
*《燃烧的原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