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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第斯山脉的风雪像要把世界整个吞没。你的睫毛上结满白色的雪花;微微一动,雪屑便簌簌滑落。
呼吸越来越重,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像背着整座山。空气里只有雪和风的味道,冷得好比一根根针扎进骨头。
你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手指还在不在,脚下踉跄,每抬一次腿都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才敢继续下一步。你的裤子灌满了雪水,走路时能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发出迟缓的回响。
Keegan始终在你左侧,你每次停下来的时候都会过来,先是按住你的手臂,后来直接用力拖着你向前。你甚至无法抗拒,身体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任他半推半拽地带着你。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被岩石遮挡的风蚀洞,洞口只有半个人高,雪堆积在一侧,里面却是干燥的黑暗。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进去的,仅仅记得外面的风被一道石壁隔开,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你倒在地上,身下是冻得发硬的土石和粗糙的雪粒。四肢僵硬得如同一块烤干的面包,连想要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任凭自己被拖拽着在洞穴里安放下来。
全身止不住地发抖,每一块肌肉仿佛单独接上了电线,抖得厉害,快要散架。你觉得自己现在更像一台失控的发电机,事实上如果还有一丁点正常的意识,你大概会因为无地自容而选择自我了断,但好像还没到那一步。
你觉得自己还挺有个性,能感觉到尴尬、厌烦、冷漠,那就说明你还没死,还算是个好消息。
至于这个世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似乎并不重要:外面全是白茫茫一片,这里则是黑漆漆一块,也许你快要上天堂了,这里则是对预备者的终极考验——只要你是一位忠实的信徒;不过、上次在教堂你没有祈祷,这会不会让上帝生气?他会不会把你直接送去地狱?
哎呀,出任务前你好像还将整整一锅炖菜扔进了垃圾桶......浪费食物可是个扣分的大项目;而你和朋友在酒精的熏陶下,大骂了这个世界就他妈的是个弱智制造器,这很不礼貌,大概会给上帝不好的印象;或许你认为自己的脑子有点毛病......临走前还为自己预约了下周的体检,现在却不需要了,哼、你沾沾自喜地享受着自己没有贴上精神病的诊断标签、天堂会收创伤者吗?神父可没告诉你这个答案。
算了。你并不在乎。你他妈的不在乎,反正你的尸体会变得又硬又冷,肠子里的排泄物也同样结冰得令人作呕,就在这个该死的安第斯山脉——操!
你完全懒得去管Keegan在做什么,他的身影在你半睁半闭的眼前晃来晃去,好像在地上铺着什么东西。你又合上眼,想从身体和世界里抽离出去,最好滚的越远越好;下次睁开时,你已经被安置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那个鬼魂一般的影子突然笼罩下来,你感觉到外套被剥开的动作,冰冷的拉链擦过脖颈。
去你妈的,你并不想质疑这位同事的人品,可强奸一位快要变成尸体的女士是不是确实有些不太符合礼貌?
你悲哀的、喜悦的、释怀的心情像咆哮的海水一样涌进身体里,至少你知道他道貌岸然的模样下藏着恋尸的癖好,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也许短暂地昏了一会儿。
意识浮在一层薄冰下,轻轻碰一下便四分五裂在冰天雪地之中。身体传来一阵僵冷,你发现自己裹着好几层衣物,粗暴地搭在身上,边角还带着别人的体温,堆叠得如同临时搭建的掩体。两件外套交叠着搭在你胸口,大部分干燥的布料堆在身下,把冰雪与地面的寒气勉强隔开。
余光里,你们带的装备和背包全都被翻了个遍,物品丢得到处都是。你勉强试着动一动,却觉得触感说不出的奇怪:内层贴身的衣物已经被扒下来,身上只剩下最基本的一层,露出来的皮肤还带着刚刚脱衣服时的灼痛。
想问点什么,嘴唇冻得麻木,刚一转头,察觉到你与那位被无端揣测的同事紧紧相贴,他的护目镜被取下来搁在石头上,露出镇静又熟悉的蓝眼睛,隔着黑白面罩静静注视着你。
脑子像有个风暴,所有念头都转不过来。很冷,真的很冷,冷得呼吸里全是白雾。
“我要死了......这次是真的,我肯定活不过今晚了......冷、真的很冷--这、这个地方Logan与Hash肯定找不到-- Riley、Riley也--”
“Y/N,”对方很快打断你哆哆嗦嗦、略显神经质的自言自语,“你失温了,但不代表你一定会死。”
你冷哼了一声,想继续回敬尖锐的语调,下一秒身体就自己背叛了你。你实在太冷了,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仰,脸颊贴上他脖子裸露的皮肤。
温度让你打了个哆嗦,那不是坏事,身上唯一还活着的部分在提醒你:你还在这儿。
他没有闪躲,顺从且主动把头仰高了些,喉结在眼前轻轻耸动冷一下;你的嘴唇无意识地扫过他的皮肤,一瞬间带着冰冷的麻痹。
你忽然开口,语速混乱:“你和别人睡过吗?有没有长期关系?”
Keegan眨了下眼,似乎在理解这个句子结构,而你根本不给他时间:“......我怎么问了个废话--你也需要约会对象--你的约会对象都是什么类型的?”
他的目光从你脸上滑下来,然后重新聚焦,低下头与你对视,他看起来非常有耐心,对这类冒犯隐私的话题毫不介意,不过这位濒死的士兵只要与他短暂眼神接触,便会迅速移开目光,他只能先发制人:“你想聊聊情感问题?”
Keegan想,你大概因为失温症状胡言乱语,很正常,现在他当务之急是保持你的身体机能运转,于是他打算与你谈论任何话题,而他并不反感向你分享自己的经历。
“不想,”你扭过头。
洞穴里重新陷入沉默与黑暗,风被隔在外面,剩下你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起初你还能忽略它,没过多久,那声音就变得过于清晰——一下、一下,贴在你耳后,贴在你颈侧,近得让人无法假装不存在。
你感觉到自己的脊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不是错觉,他的起伏稳而有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温度,透过你单薄的衣料传过来。你们贴得太近了,近到竟然能分辨出他呼吸间极细微的停顿。
恐慌感在这个瞬间毫无预兆地袭来。
那种压抑的窒息感几乎要把你淹没,也许你真的快死了,而这一切的秘密、痛苦,是不是注定只能你一个人默默承受?自己是不是连最后一次毫无负担地离开世界的权利都没有?
那些你以为可以一辈子带着、拖着、假装不存在的秘密和痛苦,难道就要这样跟你一起烂在这个雪地里,与这位面目可憎的指挥官共同滋养出残忍的结局?
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你并不想带着它们死。
足够自私、足够自恋、甚至傲慢到以为一切都能掌控,你当然清楚这一点,你一度为此感到得意与沾沾自喜;可是在此刻,在可能连明天都没有的时刻,这些曾经支撑你的东西忽然变得虚妄而可笑。
负面又多余的重量变成反噬自身的巨大空洞在胸腔里摇晃;也许你并没有厚重的灵魂,藏在下面的永远都是痛苦、无尽的痛苦,而这些痛苦快把你压垮了,它们选择不顾身体主人的意愿飞向外界。
“也许我快死了、因为我快死了、正如此--正如我快死了,我要对你全部都说出来。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尤其是你,Keegan。尤其是你--罪魁祸首。”
你咬牙切齿,精巧打磨着恶狠狠的句子,严丝合缝的词语在身体症状的抖动中变得尴尬又干涩,如同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剧烈锋利的摩擦声,不留余地爆发出强烈的情绪:“我前所未有的恨你。”
然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没有反驳,辩解,也没有你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黑暗像是重新合拢,把你刚才吐出的那句话一并吞了回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你感到一阵迟来的挫败,用尽全身力气砸出的一拳,却落在了空处。
如果他不打算开口你也就此停止,虽然大概率这个想法出于情绪而不是理智考虑的后果;话题由你开启你也不想负责。
1——2——3——
你像个懦夫开始数数,其实内心渴望那位当事人能有稍微一点点情绪,默念阿拉伯数字时一边赌气着想着只要对方不开口自己也决定奉陪到底,另一边则不争气的隐隐期盼哪怕争吵也好过波澜不惊。
就在数到三十之前,他在你身后稍微换了个姿势。动作很小,不可忽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身体向前贴近,你几乎是被迫更深地嵌进他的怀里,背脊与胸口严丝合缝。
预想的话语更好也更糟,他熟练的用一种宽容的姿态面对将死之人:“为什么?”
我都快死了,你竟然还要如此残忍的对待我?
恨不得赤身裸体跑进雪地里宣告自己毫无价值的胜利,仅仅是他打破了你沉入深渊的绝望,哪怕他完全不明白游戏规则。
这就是你恨他的原因,想到这里你又不由得悲伤起来,悲喜交叠支撑起脆弱又好强的躯体。但你已经很痛苦了,皮肤上针刺的疼痛像一把把利刃直插血管,分不清楚是生理还是心理。
“我不知道从哪说起--也许我恨你,恨你惺惺作态的姿态,就像刚刚,我并不需要你可怜,”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重要吗?不重要,“你为什么如此完美,或定义我存在的价值,你认为这对于人本身公平吗?”
他的记忆里,你们私下接触的次数少得可怜。每一次他试图越过任务边界,邀请你去餐厅、去酒吧、哪怕只是一次不带任何目的的同行;你总是迅速抽身离开,刻意回避某种可能性。
这让“你定义我的价值”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指控。
不需要他发问,你已经像一条失控的火车横冲直撞的往下坠:“......每次你一出现,都给我带来巨大的伤害--为何你如此完美?”
“我并不完美,Y/N。”他终于决定抢占先机,刻意在这场崩溃彻底失控之前夺取一点秩序。
“哼,”你冷笑着,真惊讶,在讽刺时完全看不出濒死的状态,鼻子喷气的刹那更加坚定了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刻薄婊子,“你当然会这样说,难不成总统会大声宣扬手里的权力?”
任何人都会忍不住的:在被这样毫无逻辑地攻击、被丢进一堆谜语般的指控里。那份温和终于出现了裂缝,你快要拍手叫好对此情此景发出感慨,又有一部分唾弃这份可怜的傲慢,他的声音不再完全中性:“虽然我认为你现在的情绪很大一部分来自失温,这也不意味着我必须接受持续的攻击。”
“我说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你愤怒的抖动着,变成一只绝望的筛子,身体没力气反抗,全身上下的力量都集中在语言上。
“......我觉得你就像个幽灵,鬼魂.......phantom,几乎充斥着我所有的生活与时间,你让我没办法镇定地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被你的完美所困扰,你是怎样的人,我就想成为怎么样的人;你拥有什么喜爱,我就应当拥有这类喜爱;否则我郁郁而终又彷徨无措,仿佛差你半个步伐就会被整个世界遗弃。”
“我没有这样的权利,我主观上从未对你这样造成桎梏,”他摇头,下颌在晃动时偶然撞击着你的头顶,你就这样盼望有一次撞击而死,“Y/N,没有人比我更加渴望你是自由的--听着--我希望你是自由的。”
你感觉自己快要流泪了:“但是你存在的本身从不让我自由。”
你的态度缓和下来,身体也不再打抖了,他的体温给予你不少热量,血液重新流动,连情绪都跟着变得柔软而迟钝,“你不会理解这种感受,你怎么能理解这样的感受呢?如此坚定、或冷静,我被这种幻影折磨的死去活来,做梦幻想成为你,睁眼现实仍是你。”
“你简直是我的目标,理想,我觉得你和我的未来紧紧绑定了;我说我想的变得温和,于是我想变成你;我说我想变的平静,于是我想变成你;我说我想变得强大,于是我想变成你。”
你无法忘记这段过去,它们事实上无法称作过去,现在你归于平静时仍然从某个角落蜂拥而至;你不明白未来其实是可以希望的,就算不心怀乐观,犹豫、逃避且恐惧也是极其正常的情绪。
一旦想到他,未来就变得充满自我厌弃又面目狰狞,整个人格都会遭受巨大的创伤,他的身影不断站在最前方,提醒你的孱弱、可泣、可悲;连带人生也变得灰暗,美好不再出现,剩下的只有不断膨胀的欲望,以及被欲望驱动的、病态而循环的前进。
“我认为我的痛苦源于太过想超越你,我曾经对这个想法坚定不移。”
他再次短暂的沉默了,这次的沉默几乎让你焦躁不安,不过很快便安心下来:“为什么是‘曾经’。”
“它从不停下,持续。”你仿佛看见不存在的敌人,本来平和的语调上扬,有些慷慨激昂的错觉,他不得不施加力道才将你老老实实按在衣服里,“每当我认为我已经足够好、我摆脱了你的阴影,它都会提示我‘天真、天真’,说实话,我真的受够了--我想要正常人的情绪,喜忧参半,至少对你我应该会有愉悦的,为什么一提到你只剩下痛苦?”
灰暗的雪山在风暴中冷漠起伏,避风洞嵌在峭壁的阴影里,洞口覆着厚雪与冰凌,空气里混着冰雪与矿石的味道。
选一个人成为自己成长路上的参照物并不明智,你把对方的影像加工、抛光、裁剪,把自己所有的不足、渴望与未达成统统塞进这个虚构的模子里。等到你意识到,那道高大的精神形象已经变成一道无法翻越的壁垒,你自己的独立性被一点点推挤到角落,无处可逃。你觉得自己就像童话里被困在荆棘后的角色,越往前走,越发现自己消耗在靠近幻影的路上,最终消亡。
“听起来我简直不可饶恕,”Keegan发出一声冷笑,这在他身上是稀有的,目前的场面极其滑稽,他紧紧抱住你的躯体又发出难得的冷嘲热讽,“你嘴里这个人与我相差甚远,至少我自认为没资格成为你人生灾难的轴心,在我邀请你约会时从未想过这个形象是无处不在的幽灵与刽子手。”
“你不感到荒谬?站在我的视角被莫名其妙塑造了这样的性格,神话成残酷的完美模样,不允许我以真实的人参与你的生活,你有想过与我平等的对话?还是沉浸在自我叙述里不断强调自己的痛苦?”
“我真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替你承担全部的苦难--”
“--有!有、你比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你弹跳起来强烈的打断他的控诉,在他愤怒的指责你时你从未有过那么激动的辩驳,因为你快死了,你猜是这一点,生命在倒计时不断的提醒着你全部的真相,它们既残忍又让人心生向往。
你觉得应该感谢即将到来的死亡,你也终于可以全盘托出这些苦楚以及为数不多算是浪漫的回忆,虽然在推理出事实的那段时间将你打击到苟延残喘,不过发霉堆积的秘密在重见天日下也变得可爱起来。
你嘴唇哆哆嗦嗦,一开一合,在黑暗里显形又隐形,不需要检查也绝对能确定你的脑子就是有问题:“我原以为这个恨是纯粹的,非常强大的力量笼罩我浑身上下的血液,以至于我总是忽略一个细节,在我已经意识到你是我制造出的鬼魂时为什么我从来没感到解脱。”
“你说话真自相矛盾,”他显然是没从愤怒的边缘挣脱,也显然他不打算挣脱,与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进行一场乐趣十足的思想斗争,“一边宣称自己看穿了,一边又将痛苦牢牢的挂在它身上,好像这样就能摆脱一切责任。”
“如果那只是你制造出来的东西,你随时可以将它驱逐,但你没有,”你的血液再次在体内翻涌,被迫回流,又被强行推向前。皮肤重新开始刺痛。他低下头,下颌贴着你的脸颊,动作近乎亲昵,话语毫不留情,“你将它供起来,给它我的名字、我的脸、将它抬到你视野里最高的位置,再把自己锁进它的阴影里。”
“然后你转过头告诉我--‘看,是你压迫了我’。”
“--因为我爱你--”你急促地打断了他的揭露,仿佛这样就能保留一点自尊。
“够了吗,你知道了这个答案能不能饶了我--因为我爱你......”
真心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整个人却像被判了刑。话音还在空气里颤抖,痛楚已经在体内裂开,仿佛一颗子弹冷不丁地击穿了腹部,炽热而缓慢。血液失控地沸腾、汩汩外涌;你弯下身子,世界在眼前晃动,视线发灰,耳鸣如潮。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只好靠本能去吸、去吐。
你认为自己有必要进行磕头谢罪的忏悔,在冰天雪地之中头颅便就此倒下,眼泪拥有了自我意志陆陆续续脱离你的掌控:“所以我非常、真心实意的为你感到......我向你道歉。”
你无法自我欺骗说“这一切不是真实的”,也不能再归咎于痛苦、心理补偿与孤独;如果他仅仅是你制造的投影,为何你从未在超越的过程中盼望他彻底消失?
有时你真切的对他抱有强烈的嫉妒心,你不仅仅仰望他,又嫉妒他存在的方式,甚至嫉妒“他被你这样信仰”这件事本身。
我嫉妒你,因为你可以是你,而你这个“你”又被我自己捧到这种程度。你拥有这种“存在”而我没有。
你竟然还拥有——被我这样爱、这样盯着、这样认定的资格。
而我从来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然而在这段路程,让你逃避的是他,支撑你不断前进也是他,爱几乎给予了你贫瘠的灵魂上丰富活跃的想象力,让你清晰的意识到原来生命可以有如此大的密度以及张力。
所谓维持的恨意与交叉的恐惧由此顺理成章:他成为了你新的人生意义得以在生命中延续,你又被这个精神高台不断驱逐,被他的存在本身提示自己从未圆满。
眼泪,无法抑制的泪水沿起皮肤往下撞,想抬手擦拭察觉到Keegan已经替你掩盖它们,于是你的声音自然变得低调呆板:“你是正确的,这是我向你忏悔的理由,你没有任何责任背负我存在的重量,你并没有同意成为我的意义。”
“我用你来填补了我的裂缝,你却毫不知情......我竟然占用了你存在的价值。”
“对不起......我真心实意地、为我所做的一切感到抱歉。”
你将爱彻底杀死了,保存在高度理想化的状态,使你与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分离;你认为这是你自命不凡的毛病造成的罪行,有时你几乎无法忍受自己只是个有普通需求的人,绝不是戏剧电影里高度纯洁被歌颂的感情。
像加速逃避爱一样逃避自己,又像加速逃避自己一样逃避对方,结果便是逃避了平庸又现实的命运。
Keegan认为整场叙事都带给他不真实的眩晕感,在他的想象里如果有一天会赢得你的信任,首先排除这个场面。
作为歌剧的主角他竟然一无所知,甚至没阻止过任何事情,这下他总算模糊地把你的古怪都放在合理的位子上:他终于知道自己对你而言并不时完全无所谓的存在;终于有一个解释将你过度激动的言行表达串在一起;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单方面越界的人,而恰恰站在一场极度不对等的一段,并且他从未主动制造差距。
混乱的地点与混乱的时间让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想要拯救你的性命又想澄清所谓的罪行,更重要的便是作为被利用的幽灵个体,最想对你说:“我不接受你用这种方式爱我。”
他几不可闻的发出长长的叹息,你一直感到他是神圣的,如同挂在教堂里那副《西斯廷圣母》,就算疲惫不堪也无法抹去玛利亚面容上的光辉:“Y/N,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打断他,你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折磨,就此停下是明确的结局,而你死期将至,吐露真情也只是为了让负罪感在天堂与地狱的抉择中赢取微小的胜利,“我拒绝了解你的心意,爱太恐怖了,让我离去吧,就此离去。”
你即将把他从你制造的精神牢笼里解放出去,哪怕这会让你一无所有。
你是上不了天堂了,你如此的想,上天堂意味着你正在迈向自由;现在这个鲜血淋漓的秘密已经被解放出来,它消解了大部分让你痛不欲生的困扰,但你清楚又悲哀的察觉到自己并未自由,你永永远远被放下的罪孽困住了。
就像你制造的那个牢笼一样,你给你的所爱之人上了一个枷锁,然后在你想要赎罪时这把大锁牢牢把你捆在原地,和你备受平庸与普通的诅咒结结实实的绑在一起。
你蜷在洞穴深处,洞壁像被月光磨平的骨骼,微微反射着冷白的光亮。外面的风在嚎叫,细雪被吹成无数轻小的针,止步于洞口;这里安静,你把自己收紧,贴向那份拥抱——并不喧哗,稳稳地包围着你,变成炉火的余温贴在皮肤内侧。
你正要睡过去,身后的人忽然推了推你的身体,在昏沉间你听见他低声说:“你说你对不起我,那么作为当事人,我想要补偿。”
你一下子明白,他其实想让你保持意识。可你对自己的藏身之地充满信心,在这安第斯山脉中,没有人能找到你。你强撑着身体直起身来,问他:“你需要什么?”
他反问:“你能给我什么?”
你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Keegan沉默了一下:“如果你能活下来,就与我去看一次电影。”
你的神经条件反射般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就松弛柔软,你觉得自己活不久了,这正是你聪明又卑鄙的优势,也让你重新抢占先机: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可以随便承诺任何事。
你甚至觉得这有点划算,他得到一句未来时态的回答,你得到一个可以稍稍安抚自己良心的机会。没人在结算的账目,总可以写得大方一点。
“好。”你说,“如果我活下来。”
稍稍停顿一下,觉得这样还不够彻底,又补上一句:“我会跟你去看电影。”
呼吸渐慢,白气在唇边化开又消散,你忽然意识到,饥饿、恐惧、欠缺都已离席,世界不再向你索要任何东西。
你感到近乎满足的停止感,在一段长途跋涉后坐下,雪地替你铺好床。洞顶偶尔落下细碎的冰晶,轻轻的声响像摇篮曲。寒冷在外面张扬,在你这里却被隔绝成一层温柔的薄纱。你把额头埋进那份拥抱里,心跳与雪的沉默合拍。眼皮变得沉重,念头一一放下;没有遗憾,没有匮乏。若这一步是通向终点的门槛,你已经带着足够的宁静跨过去。
就在彻底滑进黑暗之前,洞口外突然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那声音一开始像风吹雪的错觉,很快在冰雪间愈发清晰。洞穴外的呼喊,某种奇迹般的救赎,此刻你只觉得一切都变得很遥远。
死神并没有将你遗忘,你也不必再与鬼魅的过往纠缠,以及不用实现电影的承诺,生命的旅途完结后如烟火轻盈,你感激着死神的垂怜。
某个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喊了出来:“他们在这里!”
模糊中听见脚步声、呼喊声和对讲机的电流杂音,有什么人在快速靠近,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
“我找到他们了,他们在这里!”
ED
